回到虎坊桥的家里,我们仨闷头睡了一个大觉。第二天下午,徐栖的快递到了,是一只足有半人高的纸箱子。我吸了一口气准备用力去搬,发现其实没什么分量。
“我好像一直在梦里。”
“这是什么东西?”
冰粒打在车窗上,很快模糊了外面的街景。过了好一会儿,徐栖才回答了我的问题。
“送你的!”徐栖高兴地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浅灰色字纸篓,“我买了全网最大号字纸篓,再怎么扔也不容易扔到外边。以后你写小说的时候可以尽情扔,写多少扔多少。”
“你年少的时候,有没有吹过什么牛、做过什么梦,像许小五这种?”我问徐栖。
“写多少扔多少?”我望着他真诚的眼神,暗暗握紧拳头。
许小五虽然荒唐,却勇敢决绝,相比之下,我连吹牛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面对自己年轻时的执念了。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他愉快地回答。
细小的冰粒落了下来,阿泰开车送我们回去。我们跟在前面几辆押送疑犯的警车后面,相比于解决案件的喜悦,心中反而感慨更多。
……算了,不跟鸟学家计较。
“先带回去审。那家伙强硬得很,不过不管怎么样,松塔机都是违规的。”汪队长说。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喜气洋洋的汪队长带着一队人马造访了我们的住所,阿泰端着照相机跟在后面,不时按下快门。我和徐栖搞不清状况,灰猫倒是气定神闲,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
“熊老头准备怎么处理?”我问。
“哎呀,要发奖金就直接发嘛,每次都搞这么大阵势。”灰猫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接过汪队长递来的写有“坚果卫士”的大红锦旗。
“好在有信使提前做了空中接应的准备,不然可就麻烦了。”他说。
“两位,看这边!苗先生的脸请往后退一退!”阿泰在镜头后面挥挥手,咔嚓一声,汪队长露出两排白牙,灰猫夸张地咧开了三瓣嘴。
“我们在VIP厅的地下发现了巨大的藏宝库,起获了游戏厅从开张到现在以来囤积的巨额财富,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路不明,很有可能来自罗威之前查获的地下赌场的相关案件。今天算得上大获全胜,多亏你们几位。”汪队长的海苔眉舒展开来,关切地看了看灰猫屁股上被信号弹熏黑的一块。
啮齿类商会的秘书长也来了,是一位身材娇小、语速很快的女士。她十分活泼地向我们道谢,还送了我们一斤金灿灿的迁西油栗。
汪队长把许小五押进了警车。
“一点酬金,别客气哟!”她灿烂地说。
“不会。人生在世,各有各的糟糕。”李伯三说。
“不客气!不客气!”我还没伸手,灰猫就把纸袋子抢了过去。
“你说,如果重来一遍,我的人生会不会好一些?”许小五问。
接下来又是一轮客套、握手、合影留念,等大部队告辞,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电器行的正门轰的一声打开,身穿作战服的罗警官和汪队长走了出来,押着一个身穿白色毛皮大衣的胖大男人。这个男人一步一挪,走得很慢,除了两个袖子和两条裤腿是黑色的,两只眼睛的黑眼圈也尤为醒目。
汪队长最后一个走,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结案了,这是警队的奖金。”
“瞎扯!老子本来就记得,只是不好意思承认,于是假装不记得了。”李伯三说。
灰猫打开信封,欢呼一声。它把栗子和钱摊在桌上,自己陶醉地躺了上去。
“真的?”许小五一跃而起,“难道熊老头说的是真的?一进时光隧道,你就想起来了。”
“许小五最近怎么样?”我趁机打听。
“本来不记得的,后来,今天,又想起来了。”李伯三回答。
“还不错,比之前精神好了不少。”汪队长说,“李伯三在给他找律师,估计会判个几年不准碰坚果。”
“咱们以前那些事儿,你还记得吗?”许小五望着夜空发了一会儿呆,转头问道。
我眨了眨眼睛,这种量刑还真是头一次听说。
我们降落在电视塔下的广场上。李伯三惊魂未定,许小五变回人类的样子,躺在地上喘气。
“抢金库可是重罪啊!这就没事了?”
“电商促销那天我也买了东西啊!”徐栖委屈地说,“刚刚忽然就想到了这件事。”
“哪里有抢?没用武力,只能算偷;追回损失,就不叫‘后果严重’;再加上态度良好,符合宽大处理的条件。”汪队长说。
“你在几百米高的空中,脑子里想的就是拿快递?”我室友的脑袋经过哈士奇的撞击,果然还是出了问题。
“那游戏厅老板呢?是什么来头?”徐栖问。
他脸色发白,哆嗦着嘴唇:“……忘了拿快递。”
“是个熊猫。十多年前趁保护区维修,从四川那边溜了出来,一路流窜作案,最后在北京落了脚。现在已经被押解回卧龙了,算是这次行动的意外收获。”
“你刚才说今天忘了什么?”我问徐栖。
原来是国宝,难怪感觉有点特权。
我从未以这个视角俯视过午夜的城市,高楼大厦都成了灰色纸盒,地上的人事烦忧变得无足轻重,只有广阔的天空真实可依。
“噢!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汪队长拍了拍在钱堆里打滚的灰猫,“你的申请我已经交上去了,过段日子就能批下来。本来特种经营很难批的,不过最近的几个案子你都帮了警队大忙,领导一高兴,说不定就能通过了。”
燃鹅方队拉着网往前飞去。在我们前方,李伯三躺在另一张大网当中,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变成仓鼠的许小五。一只黑色的大鸟在旁边滑翔,指挥燃鹅降落。
“什么申请?灰灰要开店了吗?”徐栖好奇地问。我也没有听说。
“是燃鹅!”灰猫欢快地喊道。
“咦?小虎没和你们提?”汪队长眨眨眼睛,“灰猫奇异事务所啊!专门解决各类奇异事件、疑难委托,全城独一家。”
不迟不早,一张大网稳稳地兜住了我们。四周拉网的是一群羽毛火红的大鸟,一边扇动翅膀,一边发出浓郁的香喷喷的食物气息。
我呆了呆,徐栖的两只眼睛变得亮晶晶的。
“糟糕!今天忘了——”
“真的要开事务所了吗?听起来好极了!”徐栖高兴地说。
紧接着,我们也弹出了天窗,广袤的夜空突然展现在眼前,好像被人当头一棒之后眼冒金星。我们凭借惯性在空中又上升了一小段距离,接着进入十分短暂的滞空状态,然后就该自由落体了。徐栖很有先见之明地惨叫起来。
“早就有这个想法,不过平时太忙,又找不到合适的助理,所以一直拖到现在。”灰猫慢条斯理地舔着爪。
谢天谢地,还以为这支户外才能使用的红色信号弹用不上了呢!我拽开引线,尽力将信号弹对准夜空,刺啦一声,橘红色的火光像节日的烟火一样冲了出去,先是撞在灰猫的屁股上,然后高高地飞出了发射塔的天窗。
“平时太忙……这种话还真说得出口。”
通道顶端打开了,一块圆圆的夜空出现在眼前,许小五和李伯三嗖地飞出了我们的视野。灰猫和徐栖在我上方的空中变换着各种姿势造型,我大脑一片空白,右手摸到了腰间汪队长给的另一支信号弹。
“喂,三流编剧,我这也是为了给你们两个失业青年增加就业机会。我看鸟学家的态度就很好,你嘛,先看看能不能过实习期。”
在公园玩过跳楼机或者过山车之类游戏的人都知道,被向上抛的过程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上升到制高点后往下自由落体的阶段。许小五飞在我们上方,早已吓得现了原形:一只乳白色、发出吱呜哇呀叫声的袖珍仓鼠。
“还有实习期?”
虽然电视塔从外面看就相当高,但一定不如在里面飞行的体验来得深刻。塔心内部并不是漆黑一片,四周有细小的灯光在快速后退,就像乘坐高速列车穿过隧道一样。
真是岂有此理。
“时光隧道”正处于电视塔下方,它的上面并不是天花板,而是和整个发射塔相通。刚刚熊老头进来的时候地板自动分开,让他得以通过机关逃跑,我们进来可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巨大的推力从下方传来,我们像火箭一样被弹上天空,飞向几百米高的发射塔顶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