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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喜

“哎,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住在家里?”他又生衅。

窗外是雨天的昏暗,路灯不知道要提前亮起。天是深灰,电线杆是黑,上面的灯罩是亮灰。她始终不说话,静默地躺在他身边,几乎不闻生气。隔室忽然听见有人弹吉他,是初习,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简单的和弦,却等不及地就唱进去了。

“我跟我老爸搞不好。哎!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他搞不好?”他编起一个歹毒的故事,这次非把她的胃口倒尽。“我强奸了一个女的,害我老爸赔了十万块。”他没看她,也许是不敢,闭着眼毕竟可以厚颜些。“哎,你还敢跟我在一起呀?”

大鹏一下从她身上翻了下去。大冷天,却出了一身的汗。他闭下眼道:“你不怕,我怕。”

弹吉他的不耐烦起来,哗哗地一阵乱拨,无调有声竟也夺人。那边大概终于劈手摔了琴,砰的一声之后归于寂寂。外面淅淅沥沥地落着雨。大鹏想:那人摔门出去了,不认识,好像是个侨生。

纯纯道:“不怕。”

忽然纯纯坚决地发了话:“我是——绝不打胎的就是了。”

“你这样跟我在一起,你怕不怕?”他问她。

大鹏受惊地睁开眼:“你说什么?”

大鹏不禁失笑,敢情,还是恭维呢。

她看他 ,一点没有余地地道:“我绝不打胎的。”

纯纯想了一下,夷然答道:“跟你的话就有。”

大鹏愣愣地望着她,离得太近反而失了真,连握着她光溜溜的身子都以为是被。好一会儿他才干笑出声:“嘿,嘿,我们这样根本不会怀孕的,我根本就没有——嘿,嘿。”

纯纯温驯地任他摆布。大鹏兴奋起来,却不甘心,喘着还要胡说八道,就刺激她一下也是好,女人一点脾气都没有并不行。“哎!”他粗声喊她,“你这样有没有快感呀?”

“可是我……”纯纯低低地道。

他到底没弄懂她是怎么回事。只一通电话,她就来了。什么都不跟他谈,人生道理,苦闷,甚至恋爱全不谈。到他要她走,她就走了,竟也无留恋。他就简直不能忍耐她的干脆。他冷落她,侮辱她,她也逆来顺受,他渐渐不知是他要她或是她要他;那清纯端正的面貌下竟是这样一个女孩,她毁掉了他对女性的信心,只有他知道她的无言与认真是可怕,而他舍不下,竟是因为方便的缘故。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会是怎样结局,大鹏自己都害怕。还好,他是能克己的,想到这一层,他又觉安慰了。

大鹏敏感地问道:“多久了?”

三个月前,他们在舞会里认识。那天排排坐的一溜女孩子叽叽呱呱吵得要命,就她一个人出色,静静地微仰着脸从下向上看人,羞怯天真地向每一个打量她的男生回报微笑;中分的长发,挂面似的两边垂下,遮住大半张脸,五官不大能确定,可是白,白得生辉。他抢先请她跳舞,她说不会,他教她,她学得认真,他被她的虔诚感动了,还不知道认真是她脸上不换的表情。他再没有放手,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半天才发现症结:原来每次慢舞,她的左手都下死劲反扣在他肩上,生生地把他拉得恁近。舞会没完,他就带走了她。在漆漆黑的咖啡屋里,他和她温存着,一面却怀疑:太简单了,简直像个外国片。如果是小太妹又好说了,可是她……

纯纯很有默契,当下道:“慢了两个礼拜了。”

她却有条理,慢慢地收拾起自己:毛衣、卫生衣翻出袖子再叠平放好,长裤比齐裤缝弄撑再放好。他躺着看她,终于在被里说:“你这个人实在很奇怪。”

大鹏叫了出来:“开玩笑!我根本就没有对你怎么样!”他急切地安慰自己,安慰她:“不会的,哪有这种事?这样简单的话,小孩满街跑了。”他还想笑,可是喉咙里有些异样,光说话都吃力。

“脱掉算了。”他说。一面爬起来为表率,先脱了自己的上衣,瞄准藤椅一掷,冷,他一骨碌从她身上翻过,扯过被子钻进去,再催她。

“会的,”她说,柔情而勇敢地望着他俊秀的脸。她近视,看他并不吃力。“有接触就会。”

“你都湿了。”他腻在她的颈窝里。高领毛衣碍事,他艰难地往上扯,有点恨她从来不帮他的忙。

“谁说的?”

她仍默然微笑着。大鹏不耐起来,一下扳倒她,就吻她。

“我看书的。”

她脱下大衣,里面是套头白毛衣,却在前胸印了个热裤女郎。大鹏接过她的大衣,挂到墙上,她端丽地坐在床沿,只是笑望着他。大鹏给她望得踌躇不安,索性走过去和她并肩坐下,用臂圈住她,摸着她的脸道:“你看人的时候很奇怪。”

他被击败了,却挣扎着,声音小了许多:“根本就没有破,你还是——小姐。”

“吃饭没有?”他问。她点点头,他猜是骗人,可是懒得再问,反正他吃过了。两人缄默下来。大鹏退回椅上,道:“坐啊。”

“不一定要破。”

“好大雨,衣服都湿了。”她温婉地笑道。

“可是我——”他迟疑着,竟然先红了脸,又不敢看她,躺平了瞪着天花板道,“我——根本就没有……”

程大鹏站起来走向她,顺脚踢开地上的杂志,笑道:“还以为你不来了。”

“不一定要。书上说。”

屋里小而乱,幸而面街,大约是全楼采光最佳了,却也还觉得暗。靠窗是书桌和椅,靠墙搁床,和一个红花绿叶的塑料衣橱,拉链坏了,大张着嘴,吐露出五脏六腑。另有一把老旧的藤椅,满满地堆了衣服,也有书。地上扔着本英文杂志,翻开一张饥民的照片,图里的孩子大眼睛大肚子,蹲踞着像只褐色的蛙。

大鹏蓦地坐起,被子倏地落到腰间。他佝偻着背,呆望着桃红被面上自己一双手:干净修长,女孩子一样。右手中指因为写字磨出一个茧,二十一年他独做了这写字一桩苦工,他爱怜地用左拇指摩挲起那个茧来。

“进来!”里面一个男孩说。

纯纯把腋下的被子紧了紧,对他道:“你会感冒。”

她都准备好了才叩门,有礼而轻声的三下。

大鹏回首看见纯纯沉静美丽的脸,本来揉散的长发也不知何时已收拢齐整。他忽然觉得只要用手一抹,她的脸就会变成一个煮熟的剥壳鸡蛋——她也许是个鬼,来害他的。他打了个寒战,才感到背脊上发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也许他应该做出点什么,如果定要担这个虚名的话……她的白皙的肩裸露在冷空气里,她的唇角似有似无有一抹笑,她说过她不怕……他凝视她不知多久,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道:“不会的,我们又没做什么,明天,明天我先带你去检查再说。”他下床拿衣服披上去开灯。她只是他的艳遇,不能也不会是他的妻。

楼上用甘蔗板隔得一间间,门上贴着海报、留言板、名条,也有挂了块黑板在旁边的。她在尽头的门口站定,搁下伞,把书夹在腋下,小皮包摸出梳子来梳头,长头发一把把抓起来梳,梳得服帖向里弯。她的举止端庄,虽然是面壁,脸上恭敬专心的神情,却真正如见贵宾。

检验所在罗斯福路上,也还像样的门面,窗棂和门漆得一色白,赫赫一块大招牌,开出检验项目。许多病,光读名字就够教害怕,不能不考虑走进去以后被传染的可能。

是农家建来租给学生的房子,楼下住着房东一家,正看着电视的午间节目,见她进来,也不过打量一眼,没问一句话。她往后上去阴暗的楼梯,两个男学生正下来,笑眯眯地给她让路。

大鹏带纯纯到这里来,是经过指点的,他有同学门道熟又热心,什么都替他想到了,连医生都要替他介绍好。大鹏说女孩子不肯,他的同学经验十足地道:“都是这样的,到时候就肯了,保证比你还急。这种事越早越好,不能拖哦!”看大鹏面有难色,又开导他:“放心,人家女的还不是想玩玩,不会嫁给你的。”

这里的雨比市区还大,马路成了湍急的小河,两旁骑楼前积了盈寸的水,看着也走不过去。纯纯空执着一把伞,除了个头脸护得好,身上也湿得差不多了。她沿着马路走下去。弯过一条桥,熟门熟路走进一间孤零零三层楼的房子,旁边都是田。

他们进去,一个家常打扮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修指甲,抬头看他们一眼,恹恹地扔下锉子,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来,问道:“检查?”

纯纯坐到底站,还得再剪一个洞。月票拿出来崭崭新,是她特为去办的欣欣车票。不然,跑一趟来回车费就要十块钱,太不经济。

大鹏点点头,道:“检查。”见那女的还望着,又补充道:“验孕。”他刷地一下红了脸。

她靠回去,压住他四根指尖,却恍若未觉。他不敢抽回,就保持着前倾的坐姿,想接着问干姐姐是哪一站,几个字在脑子里盘旋,终于没问,却该下车了。

也许是多心,大鹏总觉得那女的要笑。只见她在表上填了个号码,大大画了个“    ”,不认得是个什么字,许是“妊”。又问纯纯:“贵姓?”

“我去找我姐姐。干姐姐。”

“曾。”纯纯在桌上画给她看。

“兴隆路。你呢?”

她进去拿了个玻璃杯出来,贴了张有号码的小纸在上头,递给纯纯,指着后面道:“一号在那里。”

“嗯。”她转过来轻声答应。脸被椅子遮住一半,光教看见两只眼睛:绿油精广告里的电动眼睛,冷然地左右顾盼着。“你在哪里下?”她问他,却是温柔的有笑意的声音,人跟着侧出来一点,长发顺着一边垂下,嘴角弯弯向上挑起。

纯纯接过杯子,愣愣看向大鹏,大鹏未及发言,那女的已抢先道:“验小便啦。”

“这雨好讨厌!”他忽然向前一倾,手指搭上她的椅背。

大鹏烦不过,自己走开坐沙发上看报。须臾,纯纯拎个玻璃杯回来,是空的。大鹏诧异地瞪着她,她低声道:“我刚在家里上过。”两个人,听的说的都觉脸上发热,从来他们也没有这样相亲,竟要在这种体己事上与共。

他们竟一路同车,一前一后坐了两个单人的位子。雨下得大了,窗外哗啦啦地流成了小瀑布,窗槽里盈盈地满着水,随了车子晃呀晃,眼睁睁地就要泼出来。他坐在她后面,也不知怎么就心烦起来。

“你进去把水龙头打开。”大鹏教纯纯,不晓得他哪里得来的知识。

她的笑意似乎略略深了些,却也不是很看得出来,他甚至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他有点狼狈,并不是因为冒犯了她,而是没趣;也许因为他不会说话,也许因为她……他放慢步子,落到她身后,无由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这样走比较更好。

又是许久。纯纯出来向大鹏摇摇头,大鹏想想道:“你坐一下,我出去买瓶可乐。”

她像先前一样地笑看着他,他不能不说下去:“你和别的女孩子都不一样。”

这时候的可乐也是难喝,大概从夏天冰到现在,纯纯给冷得牙齿打颤,好不容易下去半瓶,她又搁下去上洗手间。再一会儿,纯纯捧着大半杯还冒着热气的金黄色液体出来,两个人望着都是欣慰的神情,并不觉有一点不洁。

“曾纯纯——”他喊她。旋悔自己的鲁莽,变得期期艾艾起来:“我们大家——我们男生——认为——”

送进去化验。他们并排坐着等,大鹏扣着张报纸玩,心事担了一脸。纯纯又拿出梳子来梳头,一面道:“早上我打电话去家计中心问。”他看她一眼,她继续道:“他们说那样也会怀孕的。”

男孩子赶前两步,和她走成并排。他的黑伞,她的绿伞,两个人还是离得远,可是安心,他对她的恋恋里充满了敬意——不只他,他们一班的男生都是——就不能站得太近。这样的雨天很好,他在伞下偷看着她:她撑伞的手里握着一条淡绿碎花小手帕,十分十分的女性。

“那又怎样?”他气她不过,恶声恶气地道。只要她自爱一点,坚决一点,矜持一点,他都碰不到她的,他自私地怨怼起她。他也去问了人,问他念医学院的朋友,不能说自己,会给人笑死。装得漫不经心,说是杂志上看来,难以置信。“会啊,”朋友说,“这样玩也会。”

绿伞映在她白瓷般的脸上,仿佛一股青色的妖气氤氲开来。那发话的男生痴着了。她已背转过去,米黄格子呢大衣和墨绿色喇叭裤,谨慎地避过水坑,露出高底拖鞋一点点木根,依然是雨天的好风景。

“怎么这样倒霉?!”大鹏喃喃恨道,“你是怎么回事?你一天到晚不说话,心里想什么鬼?”他忽然迁怒于纯纯,都是她,这个装模作样的女生!

纯纯回头嫣然一笑,是画报上明星的笑法:张大眼睛,小心地勾起唇角,注意着莫破坏了脸上任何一根线条,一点读不出感激或者其他任何情绪。手上占着书和伞,腾挪不开,纯纯摇摇头项,甩动起一头直而长的秀发。

“你爱我?”他咬牙切齿地低吼着问她。

“她们——太不像话!”身后竟有人抱起不平来。

纯纯吓得赶紧点头。

下课的时候,纯纯又一个人走。她站在廊下要张伞,身后一群女生尖叫着冲出来,一个书包扫了她一记,书包的主人冷然瞅她一眼,顾自去了。纯纯好修养地撑开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爱我个屁!你还不是想试试看。好奇,都是好奇而已!”他的声音越说越高,激动得脸孔紫涨起来。他不要跟她吵的,可是管不住,管不住了。他一直没做,忍着没做,还是错了吗?

纯纯依旧抿嘴浅笑着,一双眼定定晶晶望着教授,也不知是听见了没有。这一班的女生全恨她,因为她勉强称得上美丽,因为她无休无止地到处卖弄风情——风骚而沉静的,教人上当了都不自知,越发罪无可赦——最最可恨是她竟从不在乎她们的“舆论”。可是这些也不像真正的缘由。倒是张秀卿的说法来得有力:“我讨厌她,不为什么,看到她我就无名火起!”

“曾女士。”

“她也就是那一头头发而已!”另一个女生回应道。

是喊她?哦,哦,不兴喊小姐的。两人走过去,先前那女的递张单子过来。“没有。”她说,“可是也不一定,你们过几天可以再来一次。”

学生哄笑起来。纯纯也抬头对教授倩然微笑,一面将落到前面的发丝收拢,顺势朝后一甩:亮丽的长发像黑缎似的流动出光泽。后面当即一个女生骂了出来:“恶心!”

大鹏接过单子付钱,看都不要看就塞进夹克口袋里,当先推门出去。纯纯跟在后头。

“欸!这位同学就有点那个味道!”

他不会再来的,他想。现在才有心情来笑自己:神经啰,操的什么心,这种几率太低太低了,检验所那女的是生意经,他不会再来了。

曾纯纯执一支笔在笔记本上涂鸦,先写几个字,再密密地涂成一团,一页纸上就那么一块一块的黑。教室的声音在她身边飘浮,有时候也进去两句:“……台大的学生跟我们不一样……男生头发……穿一件汗衫就来上课……女生这样披下来,露一点点脸——”

大鹏停下来问纯纯:“你回家吗?”她说是,他说他也要回去了。两人道再会,各自去搭车。雨是早上就停了,却到现在才出了一点太阳,红砖道上汪了一摊摊水,莹莹反着光,不邋遢,是新洗的地还没干。

光冷就罢了,又还湿。他们后面两堂课在地下室里上,白天也亮着日光灯。怕飘雨,两边窗子都关死了。满室郁郁的人气。教室后头的空椅子上,据着一朵朵菌:紫黄面子上落了绿叶,朱红底着上艳黄圆点,阴蓝里浮出一片片橘色花瓣……靠墙立的几枝是黑,缩头收脸,露着伞的原形。

很冷,可是清洁新鲜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