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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室宜家

电梯亮着下去的灯陪她们僵着,终于明华一叹:“好,找妈去,到下面打电话要她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明华看似没有先前的劲头,恹恹地跨进电梯。

这才是明华始料未及,明英竟是这样不能成事。明华气急败坏,只是道:“什么意思嘛?你!”就再想不出更具说服力的言语了。

就在这时候,长廊上一扇门忽然打开,一男一女亲热地笑拥着出来。明华、明英听那声音俱是一惊,瞪目望去,那两人也恰向电梯这边正过脸来,八目一交,还未及定睛,电梯的自动门已是啪地一声关上。

电梯直上十楼,门开处是一条铺了地毯的长廊。明华率先走出去,明英竟原地傻站着。明华道:“走啊。”明英道:“我要妈来。”明华诧道:“现在?”明英点点头。电梯啪地要关上,明华赶紧用包包一拦,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明英的嘴抿成一线,根本不接茬——这才是无言胜有声,看来是任明华说破了嘴也不当用。

“你看!你看!我们到下面去等他们。哼,哪儿跑!”明华简直像个绿林强盗,说着手往腰里一叉,看着电梯里正一层一层下降的数字灯,眼睛眨都不眨。

两人打发了车钱,走进饭店。明华道:“一〇一一房。”自顾自地揿了电梯的按钮,得意地道:“他们一订房,我就问出来了。”明英只是无言,也教人猜不透什么居心。

明英两眼发直,手握着皮包带子,指甲插进肉里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话,却又听不真切,样子竟像发了痴。

明华不值她妹妹的无知,笑笑扣上皮包,竟不说了。

到了门厅,明华面向电梯站住,杀气腾腾。明英却恍若未觉地向外走。

“要这个干什么?”

“哎,哎!你去哪里?”明华叫住她。

“相机,还有镁光灯。”

“……”明英口齿启动,却不晓得胡嚼的什么。

明华边说边打开手提袋,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皮包,送明英眼前道:“你看,我都弄好了。”这一招倒吸引了明英的注意,她把眼睛睁得老大道:“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明华火头上,声气很恶。

“下午我接到情报,他跟那个女的出去,又交代了下班前不回公司。我马上弄清楚了地点,找你找不到我就先去跟踪。”明英看来很没有兴趣,明华却是早打过一遍腹稿的报告,不能不发抒一番。

“他看到我了!他看到我了!”明英突然叫了起来。明华倒着实被她吓到了,一时呆若木鸡。幸而明英只大叫了两声,就抽抽落落地弱下声音道:“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明华不甘功亏一篑,明英却像有点歇斯底里,明华惹不起她,无奈出门叫了车子同回金家。

明华吩咐过了司机,转向明英道:“从回来到现在就忙着你的事。也亏章中平大胆,我看哪,全世界的人,就瞒着我们一家。”她停下来等明英发问,明英却只古怪地望了她一眼,竟侧过脸去了。

“看过这么笨的人没有?真是气都气死!”金家客厅里,明华怒冲冲地下了结论。明英挤在金太太旁边,哭是不哭了,就还抽个不了。明理站得远些,一脸的不耐烦,明理太太知趣早就避开了。

“中山北路,罗马大饭店。”

“好了,好了,大家去吃饭。”金太太不满意女婿的行径,可也不赞成大女儿这样的越俎代庖。现在是两边都不能说,谁的气焰都不要再长。金太太毕竟是有权威的,一声令下,一家人鱼贯进入饭厅。

“你纵容他,他就眼睛里没有你,你迟早一天要被他遗弃!要不是你是我妹妹,我会这样费心!好,算我多管闲事,你就不要有一天哭着来找我。”明华说着又站了起来,像就要走。明英嘴一瘪哭着声音道:“姐——”明华赶紧过去揽她,一面给予机会教育:“女人不是弱者,我们要采取主动!”

明理太太在阿贞上菜以后,挨着明英坐下,布菜给她,低声道:“吃点,没关系的,他一下子就会来接你。”明英感激地看她一眼,差点又要泪下。对过明华的耳朵尖,气得一口饭没噎住,筷子重重一放,推开椅子走了。

“我不去。”明英的声音异常尖锐,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明华先也吃惊,随即恨恨地走进屋里坐下,“你是一只鸵鸟,你以为你看不见就是没事?你对章中平逆来顺受,你让他虐待你,他就会对你好?哼!”明华的思路清明,连骂人都是井然有序。明英站着,手里倒提着皱湿的报纸包着的花,像个听训的学生。

桌上你看我,我看你,再就六只眼睛一起看到金太太脸上去。金太太自金先生早去后,把一个家里外撑得像模像样,全仗着大小事都按规矩来,最恨人家坏她的。这明华莽撞已经不讨喜,饭桌上竟也一样目中无人,可恨自己女儿倒是来做客的,奈何不得,只作没看见,继续吃饭。

明英蹙着眉收拾,明华却进来了,手上拎着明英的钥匙,道:“你也太不小心了!”——语意未尽,瞥见明英一脸的不痛快,心情也就跟着入港,改口道:“准备好了?这就走。”

金家的饭厅比着厨房。隔了书房和前厅一条窄窄过道相连。明华走到客厅,茶几上拿了根烟准备点上,却听得门铃:“叮当!”她也不知是什么灵感,打火机一扔,没等铃再响一次,就冲到门边。

她够着手去解洋装后面的暗纽,不对,一会儿明华要拉她出去,不用换衣了。却怎么搞的,还是一下子拉链到了底,利利落落地脱下,开壁橱拿衣撑子撑好,待要挂回去的时候,她哇地矮下身哭了起来,却只干嚎几声就住了。明英半跪半蹲在壁橱门口,手抚着毛佳绩中庸洋装的裙摆。兜出绸里子来蒙着脸。她忽然记起想了老半天不得的那件事,匆匆地起身,顺手拉件衣服,竟是才挂上的黑白花色外出服,边走边穿,急急地走出客厅。刚才上课用的花材,虽然甩干又包了两张报纸,搁了这许久,还是沁湿了音箱上白色织花的罩布。

门一开,果然是中平。

鞋箱里取出拖鞋趿上,扔沙发上的皮包拾起。有件太要紧的事,偏怎么想不起来了?明英孤零零地站在偌大的客厅里,搜索枯肠,难得这么样地用心,可还是记不得。她有点遗憾地走向卧房,心里犹自惦念不晓得忘了什么。

中平看见明华,不禁一愣,却马上冷淡下来,“明英在不在?我来接她。”既不似人前大姐长大姐短地亲热,连老同学的情分都不见,语气还有些愤愤,恰像跟坏了他夫妻感情的仇人讲话。

那头挂了好久,明英还拿听筒脸上贴着。“嘟,嘟,嘟,嘟……”一屋子犯着断了线的嘀咕。她今天用了一个圆盘的花器,插的小原流,采取对称的基本型。客厅蓝色的窗帘要换枣红,这样的话,沙发面子也要整个换过。明华一会儿要来——明华一会儿要来!明英啪嗒一声切了电话,要不是她脸上没有怒容——就一点点惶然——真教人以为这样突兀地把电话扔下,是遭谁得罪了。

“你来得正好。他们在后面,我看我们两个需要谈谈。”明华伸手待掠一下头发,却是行到一半又放下手来,往里面一让,示意中平进来。

“喂?喂?明英——真是,我来接你好了,看他怎么得意。我马上就到。”

中平有一秒的犹疑,这金明华捣什么鬼?两个人谈谈?哼,也好,还正有人要找你谈谈呢。

明英插花班里回来。她原在学校里修过这一门,却选的初级班,轻车熟路,当然比别人好些,那老师拿她夸得,今天又是风风光光做了大家的示范。才开大门,就听得屋里电话铃是连天响。她慌得不及取下门上的钥匙,甩了鞋就奔过去接。还没道喂,那边明华的声音就喊了起来:“你跑到哪里去了?找了你一下午。快点,我在罗马大饭店,他们刚上楼。哼,绝对跑不了。你快来,我等你。”明英一口气没顺过来,说了个:“姐……”就无以为继。明华那里又催道:“快呀。跟司机说中山北路罗马饭店就行了。我在底楼等你……”明华的声音比平时都高,明英觉得耳里像有金鼓齐鸣,心里怎么也清不出条理。

明华待中平坐定,不避讳地细细打量起他来,中平也老实不客气地回望过去,而两个人鸡一样地斗上了。

这天也真不像个有事的天气。台湾的初冬,太阳稍稍地斜了头,刚收了剽悍,还不现瑟缩。却只是收得早些,不到五点,就有些黯淡了。

还是明华一声轻喟:“唉,你还老样子!”中平听说,竟弄得一头雾水。这会儿的明华是慈眉善目,言下只听见感慨,倒也没有别的意思。中平想说彼此、彼此,又太不见正经,要就这么陪她话起旧,大家感动一番吗?又非时非地。看见明华指间捏着烟,就顺手拿起几上的打火机打燃,虽然没说话,也是表示友好的意思。明华坐近一点,凑过来就火。中平想:“她是老了。”

明华说了一会儿,为要疏散明英的心情,就电话邀了金太太。母女三人上馆子、逛街,很晚才分头回去。这中间明英倒也没现出难过,明华却不放心,临走切切地嘱咐了,千万不要打草惊蛇。金太太虽眼见明华有些鬼祟,随意几句没问出来,也就算了。

明华缓缓吐出一口烟,道:“我老了。”她原想轻笑着说的,却只像伴了个咳嗽。

“明英,”明华看她没作声,想是碰到了痛处,便道:“男人啊,再老实的都靠不住,”魏正清都教她走了眼,还有说的吗?“何况章中平。从前他就是不得了的,现在社会里一打滚,更流了。明英,我和他同学,我知道。你年纪轻,人老实,不要容易被人骗了……”明华真是苦口婆心,说得自己都好感动,从前一直没有做到长姐提携保佑的责任,现在为时未晚。趁着这两个月在这里,要拉她一把才行。

“没有。”中平道。也并不是全部的违心之论,远点看真的风采如昔。

信不信中平?明英一愣。她从没信他,也没有不信他。在明英,人和人之间哪要费上这么多的情绪呢?顺着日子一过,今天成了昨天,用不到操心的。她想起补习班里一个同学,天天一起回家的,有一次同学问她:“你在想什么?”她说:“什么都不想。”那个同学大惊道:“什么都不想?你能什么都不想!坐车的时候呢?一个人走路的时候呢?”她说就看看车上的人啊,那有什么好想的呢?同学竟是羡慕她,又拿着当新发现到处告诉别人:金明英能够让脑子空下来,思想停顿。好像这也是个本事似的。明英知道她那同学宝气,成天要做作家,不是平常人,当是笑话记下了。这会二吃明华一问,明英不知怎的记起这个老笑话,把明华问的什么又给丢了。

明华撇着嘴摇头笑笑,不以为然的样子。中平本来就不想扯这些,平白又套上老交情,就也笑笑,给自己点了根烟,静等“谈谈”。

“那总是女职员什么,反正他公司里的没错。”明华不耐地道,却是有个疑问,“你就这么信他?”

“好快!六年,还多哟。怕你都不记得了吧——”明华的声气温柔,烟雾后面的眼睛也见着几分朦胧。

“他没有秘书!”明英几乎是愉快地叫了出来。这一点的不符合,足以推翻所有的闲话。

中平却不自觉地脊骨一挺。怎么?她想挖老疮疤吗?他自信是没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里的,可是——不错,两个人要好过,甚至她是明英之前唯一论过嫁娶的女朋友。爱讲这些的却不是他,是她。毕业旅行才亲近起来的,毕业不久就吵架分手了。要不是明华和世人不同,硬要和他编派着日后,这样几个月的聚散,在他当什么事呢?再说,谁喜欢自己的女朋友是个四年都拿第一名的呢?事后想想,那时真是好险,都为浪荡了四年,连个固定女朋友都没有,服役的时候不甘寂寞,竟以为有个女人来支使自己才是幸福,差点陷了下去。后来简直就忘了这回事,不晓得好难得才能偶然记起一下,认识明英以后又听到明华的名字,才有些为难。他知道明英再适合自己不过,这样的女孩难求不说,又还门当户对。恰好明华在美国常住,做了亲戚,那些念书时候的过节谁还表它?就几乎不放在意上了。现在,她要讲从前,他该是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吧?偏怎么在一起的事都不大记得清楚了。

明英还是垂着头,一言不发,连嗯嗯啊啊的应声都没有。明华原也没具体地希望她有什么表现,可是这样子毕竟不足,就狠着心再杀一刀,“而且,我还听说,”林立也做生意,和章中平这些事上很有沟通,“他那个秘书很不安分!”秘书,哼,魏正清该死,明华想不透那个发育过良的洋婆子哪一样胜了自己,魏正清竟敢——

“我是知道你的心情,也难怪,”明华这些想法从回国见到中平起就飘飘忽忽有那么一点影儿,倒不敢深思,现在说着说着就成了形,“你也苦,明英——”没打过腹稿的话,说起来有点结巴,正好,才见着真心。“明英不懂事。”明华想:明英倒是该减肥。

明华鼻子里哼了一声,明英是教章中平给洗了脑——如果她还有个脑子的话——自己妹妹,多少要尽些心力救救她,哪怕要拖了拖面对残忍的现实,总是强过被人欺骗,尤其是被章中平。“明英,”明华放柔了声音,本来只打算点破一下,没要说这许多的,竟是不能。“他生意上交些酒肉朋友,往那种地方应酬是有。可是我听人家说,他和那边一个美什么庄的老板娘很有交情,”还是昨天林立告诉的,林立说章中平真有本领,吃花酒还能折扣优待。“怎么样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这样简直是自甘下——堕落。”就是不长进!明华愤愤。在学校的时候,功课也不是不好,偏和她吵着说:“我不出国,我对把雄果蝇、雌果蝇瓶子里放来放去倒足了胃口。我爸爸要我接他公司,你说没出息,我倒觉得不错。你非要出国,你自己走!”真掉过头一走,他就再没有追上来过。

章中平听得连烟灰都不晓得磕了。这才是新闻,明英素来不管他外面的事,今天在饭店总不成碰巧遇上,要不是金明华唆着的,他敢赌咒。这会儿来装好人嘛?神情可又还真像在替他委屈。

“颜色不好,我想换一个。”明英说。抬头看见姐姐的脸色,吓了一跳,忙道:“知道,知道。”姐姐瞅着她,没再说话,明英猜到自己还没交代,可也不晓得该怎么说。中平要在就好,这是他的事。“他应酬好多。”中平就常怨这个,倒是真没办法的。

“你,唉,没想到你会这样做,在美国听到消息,我就想,该来阻止这件事。那时候偏又——唉,总之,阴错阳差。”明华掉到自己编的故事里头去了。故事里,她的婚姻失败是为了世上有他,他的不安于室,为的心底有她,其实呢?

“他常去酒廊,”明华眼角一扫,明英正剥着指甲上砖头红的指甲油。“你知不知道?”明华的声音严厉起来。

年初明华收到金太太的信,看到:“汝妹之未婚夫章中平,年轻有为,为儿之校友……订于……在台北举行婚礼……”吃一惊是真的,却也就“一”惊罢了。那时候魏正清带着那个洋女人跑了躲起来,她发誓要他好看,到处搜罗证据控告魏正清,比什么事都搅得起劲些。本来该拣份礼物寄去的,既没有闲情,和妹妹又不够交情,竟只去了张结婚卡片。

“才不会。”明英头一低,看不见了神情,只听得嘴里嘟哝了一句。明华火上心头,敢情她是不信任自己的消息?

“其实你又何苦?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要就不娶她,要就不能对不起她。”明华是连“明英”这名字都忌讳说了——多苦啊!她叹着:三个人这样耽误一生一世?章中平错了,他不该报复的,却是其心可诛,其情又可悯。

明华有些泄气,又想她别是受惊过度,吓傻了,就拍拍明英搁椅靠上的手,安慰道:“我不会让他欺负你!”这样的保证一出口,明华更觉得自己是责无旁贷。

中平有点明白过来了,倒也不敢确定自己想的就是,金明华一点神经质是有,神经病怕还不至于。便疑道:“你说什么?”

明华满意地笑笑,就是嘛,哪有个不关心的呢?她挪向长沙发左边的靠手,紧贴着,也好和坐小沙发上的明英挨得近些。又嫌不够,干脆倾了上半身,几要附了耳才说:“他啊——不规矩。”再就退了一点,静待其变。明英正过脸向着她,笑是不笑了,却木木然,不惊不忧,是一脸不知所云的表情。

明华悲伤地摇摇头道:“她是无辜的。你不应该——我知道你苦……”明华先还望着中平,后来索性低下头来说自己的去了。“我那时实在并不真的嫌你,我不肯带你回家,因为我妈妈一直喜欢找个博士,”她回到了二十三岁的年纪,没看到中平张口结舌的表情。“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时间能平复创伤,你却走这样的下策。你看你——”明华头一抬,章中平忽地站了起来。

“什么?”

“金明华,你胡说八道!”当初是她不要理他了吗?倒还没忘得这么干净!一句到嘴的刻薄话:“才知道是你丈夫不要你!”生生地咽了回去,只对明华怒目而视。中平发现她简直是无可理喻,还不晓得跟明英说了多少呢。中平觉得自己掐得死她,大声道:“我和明英在一起,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走到门边,想不能就这样便宜了她,又补上一句:“请你不要自作多情!”

“我倒是听说了一些。”

后边吃饭的人,闻声赶来。盛怒下的中平,匆忙地向金太太一颔首,道:“妈,我改天再来。”一摔门出去了。

“他们那些才没意思哪。姐,你知道不——”

大家都让傻住了,明英倒先哭了出来,明理太太忙扶住她,安慰道:“他不说再来吗?别哭别哭。”明英仍是不停:“他不会来了,他生气了,呜呜……”

“他也不要你一起去?”

金太太不耐地道:“好了。到底怎么回事?明华,中平来多久了?”明华还痴望着被中平碰过的雕花大门;那边像醒过来了,这边倒又弄迷糊了。信口道:“妈,他们说我要好好休息一阵,我太紧张了。”

“他不要是不敢来见我。”明华笑道,明英跟着笑了起来,却没等明英笑歇,明华又道:“他常这样子吧,你都晓得他去哪些地方?”明华问道,笑敛了一半,左半脸单挑着笑眉笑眼,嘴角也向上勾着,右半脸却是阴沉沉。看来是不屑,是怀疑,是——因为是姐姐,就说同情,不是姐姐的话,倒像幸灾乐祸。“呃?他应酬嘛。”

金家早餐桌上,明英挺着两只红肿的胡桃眼,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盘子里的煎蛋,其他的人脸色也都不好看,忽然电话响了,阿贞过去接听,道:“小姐电话。”明华、明英俱是一动,阿贞尴尬地加上一句:“二小姐的。”明华白她一眼。

“中平不回来吃饭,他要我好好招待姐,他说不好意思,改天要好好请姐。”明英搁下电话走过这边坐下。

“喂?明英?我是中平。”

“嗯,姐在这里——当然——好,我和她说。好,嗯?骗人——早点回来哦——不等,好——我会乖。好,好,再见。哎!等等,没事。早点回来,再见。”明英低着头,一手执话筒,另手把电话线盘绕在指头上玩。明华见她颈子底下挤出个双下巴来,又老母鸡似的笑不完,样子真是痴蠢,不禁想道:“也难怪章中平,他本来就是——哼,也休想欺负我妹妹就是……”

“我知道。呜——”

明华摇头叹息,怜悯地望着妹妹,正想说什么,电话倒先响了。明英蹦过去接听,才喂了一声,就笑开了脸,按着话筒对明华道:“中平打回来。”

“别哭,宝,别哭。”中平早上起来迟了,昨晚实在气不过,找地方消气去了。天天早上,明英像个大猫似的伏在他旁边柔声喊他。他爱她的丰腴细腻,平时不觉稀罕,今朝还真若有所失。“早上没人叫我,起晚了,没去公司。我好饿——”

“这垫子还真精致,台湾就是这些手工艺。”明华搁下手里的山楂奶露,搂过个沙发上的抽纱靠枕细看。明英喜滋滋地道:“书上的样子,我自己做的。”

“呜——没人弄早饭给你吃——”

明英招呼明华坐定,自管饮料点心地张罗个不休。明华道:“章中平也不给你请个佣人?台湾不比美国,反正人工便宜。”明英道:“欧巴桑早上来做趟清洁。她做好几家,很能干哟。”明华道:“你也是打发时间啦。”明英愣愣地一笑,不晓得明华什么意思。

“就是。宝,我昨晚上一夜没睡,刚才盹了一下。”输了好几千,真倒霉。

“姐,你说要来我好高兴。妈他们怎么不一起来?”明英这半年胖了好些,偏就学会了这么撒痴撒娇的,明华遭她从门口揪着跳着一路进来,不说自己妹妹还真有点肉麻。却见她亲热,倒是好进言,明华出国的时候明英还留个鸭屁股头呢。现在这样义愤填膺地护着眼前这一个,真教理直气壮不起来。

“我也没怎么睡——”到底睡着了。

第二天,明华主动地和几个老同学联系上。不免又是餐会。席间谈些往事,又一些人的近况,明华的心里就很有了几分。

“昨天我和郑小姐去饭店谈生意,出来看到你。你们怎么一下去就不见了?我回来好久没看到你,就找到家里去。你姐姐又对我好凶。”

“小心开车!”金太太喝住明理。想想又看一眼身边的大女儿道:“你妹妹的事少管。”金太太也不知道自己这话因何而起,却竟像不能不说。

“姐说——”

“吃亏就是占便宜,人家小妹过得蛮好的。”明理回过头笑道。

“不要听她胡说!宝,我一个人在家,好不好快点回来?我今天不上班,我好像要生病了。”

“章中平油头滑脑的,小妹哪里管得住他。”明华又先开了腔,“只怕小妹要吃亏。”

“那——呜——姐会骂我。”

明华就像不经意,却老问起章中平对明英好不好,两个人怎么认识的。金太太一面回答,一面稀罕,倒是有几句话早忍了不知多久,索性说了出来:“你自己一个妹妹结婚,连礼都没备一份像样的,你还在美国哪。现在这么关心?啧,啧,你那张卡片喏——”金太太想起了都要生气,也不管守着媳妇面前了。明华脸一红,辩道:“人家那时候什么心情——”说到这个,金太太也不言语了,没人了母女俩还得好好谈谈。明华向来也没教她操过心,这件事却真做得差。虽然金太太和大女婿是照片和录音带里结的情分,一个博士谅也有不了什么大错处。

“我来接你。”中平不那么柔声细气了。

散席以后,中平自告奋勇送二姨和表妹们;金太太、明华和明理夫妇一车回去。车里头一家聊些闲天,却因为明理太太和明华是新见面,明华的婚姻生活又被避免提起,就只一路谈些席上的人和话,还是时续时停。

“不要,”明英的嘴抿成一线,“我马上回来。”

“来,我们敬二姨。”中平站了起来。明英慌慌张张地跟着站起来。一打岔,这话头终教给搁下了。

“好,快点,宝,再见。”

“才没有,人家才没有嘛。”明英娇笑道。中平睨着她,也不知是有多宠的样子。明华向来没把明英看进眼里过,现在竟是纳闷:自己这个妹妹这么上不了台盘?

明英放下电话对金太太道:“妈,中平要我回去,他不舒服。”金太太点点头道:“吃了饭走?”明英道:“回去再吃。”明理太太向她一笑,明英报以一笑。明理道:“等下,搭我便车。”转向金太太道:“妈今天去不去证券公司?”金太太看明华一眼,道:“不去。”

“金明华这么年轻漂亮,要我跟人说是我同班同学,人家也不信哪!”中平冲着席上诸位笑道。再又斜过来望望明英:“你还不是以为我要高她好多班?”

“妈,你去你的。”明华早起只做了清洁,没上妆的脸看来疲倦苍老,她是这屋里多出来的,她知道。

“以前问你,你说认识姐,不晓得还和姐同班。”明英笑眯了眼,真是好,愈叙愈亲切了。想想又要说起。

“我叫出租车回去好了。”明英已拿好了手袋,站在过道的地方。

众人不免哦哦地惊讶一番。明理道:“还真不知道,我以为你学管理的呢。”中平一声哈哈:“亏你自己兄弟,该罚!”明理道:“好,罚!”仰脖子就是一杯,一亮杯底。席上又纷纷敬起酒来。

“哦,就这么急啊?为什么不叫他来接,你就自己回去?没出——”明华一挑眉,精神忽然来了。

“怎么也叫起大姐来了,”过了三十的女人,不能不在这上头计较一些,“我还晚你大半年呢。”话说完,笑抿一口酒,环顾周桌,续道:“你们不知道,”又不知多好笑地喘着。“章中平和我大学里同班呢。”

“明华!”金太太沉声一喝。

那天去机场接她,出入机场的门、家里的门、酒店的门,中平都一路领头走着,完全没有让一让的意思。吃晚饭的桌上,金太太一块肘子夹到中平碟子上,中平就移到了明英的碟子上,明英解释道:“他不吃肥肉。”一面送进自己嘴里。明华狠命瞪着中平,中平却只一笑,端起酒杯笑道:“给大姐接风。”她那个不知眼色的蠢妹妹,唯恐不及地跟着举杯,肉还在嘴里,不清不楚地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姐,敬你”那样的废话。

明英赶紧含含糊糊地打了招呼,逃离现场。她总算也乖巧了一回。

明华去国六年,结了婚又离了婚。她是持绿卡的高等华人,难免拿国内的一些落后现象很有些看不惯。首先,明英对中平的态度就刺她的眼。

这边明华却发作了:“你们就便宜他?让明英这样子?丢人简直是!那个章中平根本不是东西。你们知不知道?他念大学的时候就追过——”

一切都是这么好,直到上个星期明华回国。

“那你要怎样?教明英离婚?”明理实在忍气不住,没想到这句话还真不好听。明华一呆,神色渐渐惨淡下来,金太太竟意外地也没作声。

婚后,明英巴不地的辞了职,整天在屋子里愉快地忙东忙西。她常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要从结了婚以后才开始算数,以前千辛万苦地考进家专,就是要换一张匹配得过中平学士文凭的副学士证书,就是要学些教中平赞叹的家庭本领。可不是,茶杯垫子、电视机的盖布,甚至双人床的床罩,都是明英一针针钩出来的。虽然中平不常回来吃饭,只要他在家,哪一次依着食谱烧出来的菜不让他赞不绝口?这实在是太幸福。有这样整整四十八坪的空间给她一展身手,她是到今天才发现自己的天才。中平更好,他从没干涉过她,随她在屋里怎样地编排,不像金太太——不,妈妈也好,不是她逼着念书,就不会进家专。

屋里陡然静了下来,明华看她面上稍带愧疚的弟弟匆匆起身,仍然陌生的弟妇一边拿来西装上衣,妈妈边吃边看报——以前谁都不许的。

就在这时候,不晓得什么七拐八弯的朋友,给她介绍了章中平。章中平是一流大学毕业,明华的校友,虽然没有出国喝洋水,却能继承父业,在商界小有作为,算得上青年才俊人物。和明英认识不过三个月,章中平就登门求亲。金太太对明英出人头地绝了指望,弄个好归宿,也说不定有妻凭夫贵的一天,高高兴兴地应允了。

“妈,你变了。”明华说在喉头,金太太竟像听见了似的看她一眼,却又回到报上去了。真的,从前的金太太哪里是肯息事宁人的呢?偏偏金太太眼睛看着报纸,心里也在想:“这孩子越大越不懂事了。才回来,过几天要好好讲她。”

家政科的课十分合明英的兴趣,金太太却断不能忍受别人说她女儿上“新娘学校”的讥讽,非要明英转系不可。明英的成绩够不上金太太理想的商业文书科,倒是勉强转成了服装设计科。金太太愤怒之余,又生新希望:时代不同了,服装设计毕竟可以名“家”。可是明英偏不听调派,毕业后,抵死不考托福。因着同班同学的介绍,进入一家成衣工厂当设计师,就那么样本间边上隔出的一个鸽子笼,几副高桌子圆板凳,教人想不“伏”案都不成。经理一张拳师狗脸,老觑着她们设计室里空闲,不时要送点女工份内的零碎活儿,像做个包扣、绣个小花朵的来做。明英好脾气,也不跟着人抱怨思迁。却是经理又爱打官腔,常嫌她们的Idea不前进,变着新法,一下奖金制,一下凭成绩叙薪,日子过得很受啰嗦。

“妈,等下我想去趟航空公司。”明华未经思索脱口说出,说出来了以后却也觉可行。

明英却很让她的师友母亲失望,历经三度的大学联考、夜间部联招、专科联招,她进了家专家政科。以致结业式上领全勤奖的照片,始终没能挂进补习班的橱窗。

金太太、明理、明理太太一起看了过来:“欸?”

“本班创立十年,金明英同学在本班四学期从来没有缺过席,十分难得。”班主任在结业式上颁奖给她。所谓十分难得,就是前无古人的意思。

“我想利用剩下的假期,到东南亚一带走走,看行程怎么安排一下的好。”

专修班、保证班,明英混成了老资格,还当了好几次补习班里的模范生。上至班主任,下至工友,全认识她。

那三位都有些疑惑,是气话怎么的?金太太应道:“然后?”

别的不说,单考大学一桩,她就连考了三年,那时候早都灰透了心,哭着闹着只求罢了,金太太可不许。大女儿明华在美国修硕士,儿子明理也考上了研究所,不信独这小女儿不争气。

“再就直接回美国。”明华想:明年他们该升她的副主任了。

这半年明英非常快乐,做个太太对她真是得心应手,不但学校里学的都能派上了用场,半年博得的赞美,更是比前二十四年加起来还多。她倒不是生来就这样的顺遂,实在也是经过一番奋斗的。

明华这趟回来,金太太原意让她不要去了,倒一直没有机会提。现在想了想,却道:“也不急,娘儿俩连话都没好生说上几句呢。明后天,我们两个横贯公路、梨山去玩玩。”

到事情发生的这一天,金明英已经做了半年多的章太太。

明华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金太太、明理、明理太太,和刚过来收拾听见的阿贞都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