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我们有个教授说,”云梅才讲一句,飞了满脸通红,笑着喘着,“不说了,不说了。”
他们弯进大巷子走成并排。
一止偎过来把头一低,道:“好嘛,说嘛。”他真的在她耳边了,她倒又朝边偏了偏。拗不过,她要说了。难为情,整张脸热涨起来。她想起医院里,想起念书时候他有过的许多话;还有现在,他的一只手在她肩上,白皙修长的手指,小心的依着人——太小心了,以至于有些飘忽,有些不可靠。
“说嘛!说嘛!”一止还在缠。到后来,字眼本身已经没有了意义,变作温柔的呢喃,像一只手在她耳后轻挠。
“他说,”云梅咭咭咭咭地笑,有些做作得厉害了。本来也是难,要简简单单讲的光是个笑话。“我们要做女老师的,谈恋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不然那些学生——”她停下看一止,一止只是笑——笑?你好歹有个字哦——“当然,笑话。”云梅自己点破题目,又笑起来。笑得卖力,眼泪都流了出来。
后面的一止赶着问:“笑什么?”云梅不说话。他追上两步,搭一只手在她肩上:“笑什么?”云梅回过去睨他一眼,笑道:“不告诉你!”一止轻轻地推她:“说嘛,说嘛!”她依稀觉得他的气息呵到她耳下、发根,痒丝丝、暖呼呼。可是不是真的,隔了一只手臂的距离,无论如何也不——
一止在她肩上拍一拍:“到了?”云梅抖开他的手,胡乱摸出钥匙开门。里面管太太大概人在院子里,听见响动,便问:“谁啊?”也知道就是女儿,一面忙来应门,却看见还有一个人。
“走出去就是我家的巷子。”云梅笑吟吟地说。又自己受不了声音里的暧昧,再朗朗补笑了两声。
“伯母。”一止堆笑鞠躬。管太太赶紧答应,又拿眼睛梭云梅。云梅介绍道:“方一止。以前来过,妈忘了?吴维圣的同学。”末后补充那一句,让自己都吓一跳。
“这要我还真找不到路。”一止在后面叹道。
“哦,哦。进来坐,进来坐。”管太太像想起来了,其实没有。
出了侧门是一条小弄,又一转,进去人家的后巷。路中间有小排水沟,只能容一人通过。云梅走在前头,一止跟着。他们的上面,是蛰了一冬的棉被毛毯,酱红枣黄或者花不溜丢;这边楼上竹竿伸展开来,搭到对过阳台,帮着敦睦邻居。再上面,是青天,也有白云。
“不打扰伯母了。我是顺路,顺便来看看管云梅。”一止仍是含笑。云梅听了却又一惊:他是顺路?!
“可爱?简直是可恶!”云梅低头疾行,只求快快摆脱,心里不晓得要气学生,还是气一止。却因为早春这阳光,因为一止捧着她的作文本,因为她的裙裾不时要拂上他的裤管,就又转脸匆匆一瞥,道:“二信的,最皮。”她忽然想起明天要抽考的题目还没出好。
“哦——你刚打电话来的。”管太太想到了,“就在这里便饭。”
“她们都很喜欢你吧。很可爱!”一止笑对云梅说。
“真的还有事。改天再专程来吃伯母的好菜。”一止说着把一摞簿子还给云梅,“再见。”
“喇叭好。”云梅说着侧了一下头。吓!只见那边二年级二楼教室凭栏站了一堆女生,挤着闹着,简直要摔了下来。一止跟着望过去。有胆子小的,看见他们望过来,倏地缩到别人家背后,一下子又冒上来。一止这疯子,居然腾出只手来摇了摇,这下不得了了,有云梅班上的,索性招呼起来,大叫道:“管老师,管老师!”
“那你好走。”管太太没有强留。
“你们学校好吵!”一止笑说。
一止望向云梅,扯扯嘴角算作笑,竟真去了。
两人说着走出穿堂。还得横过操场,出侧门,才得通云梅家的快捷方式。
就这样走了?
“碰到算你运气了。学校很大。”
“方一止!”
“来,我来。”一止接过她手上的本子。他对女性有惯性的小殷勤。“打电话到你家,你妈妈说你还在学校,就想来看看你当老师的样子。”一止耸耸肩,笑道:“还是没赶上。”
他闻声回头,觑着眼看她,似笑非笑——她要说什么?他为什么不说什么?为什么要来?来了又为什么要走……
“你怎么找来的?”
“有空来玩。”她终于说。
哗啦哗啦的人声远去了,扩音器里的午间军乐换成了小提琴,四周的人模模糊糊终于只剩下影子……一止站得那样远,又背光,她该看不清楚的,可是他颊上那个长长的酒窝,眼角斜飘向鬓里的鱼尾纹,甚至她知道他在笑,亮眼睛弯成两弯上弦月……近了近了,她听到自己说:“嗨!”人声又沸腾起来。音乐是“起锚”。
午饭哪里咽得下去?端着碗想,坐电视前面想,趴在床上想——一场梦,一定是一场梦。她一辈子也没认识过一个人叫方一止。一止?名字就是个玩笑。“我本来叫方正。报户口的时候,我爸爸写得太开了,变成了方一止。”云梅忽然从床上一跃而起,拉开大柜里一个暗屉。敢说他们之间没什么吗?这些都是证据。她抽出一封旧信:“你为什么对办这次的郊游这样不热心呢?是怕我追你们班上的同学吗?放心,我绝对会做出一副忠贞相的……”又一封:“同室小猪的女友来访,帮他整理得焕然一新,教人羡慕。不禁想到上次你来,只是大爷一样坐了一坐。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她笑起来。还是大二时候的信。他从前逗得她笑了多少。她想:他是爱她的,就像她爱他一样。刚才他生气了,才说“顺路”的话来气她,因为她提起吴维圣,因为他爱她……她想着想着,再也坐不住,就跑到客厅打电话给他。
学生忙霍霍地抬便当,赶着上福利社。跑过她面前,有敬礼的,有不敬礼的,不管怎样,并没有哪个等她回礼。她走着走着,忽然就是要抬头。
他不在。那边请云梅留下话,他回电。
她抱起刚收齐的作文本,走出教员休息室。因为近视眼的习惯,她走路的时候总是俯视着眼前的方寸之地,以避免该看到又看不到的人和事。
电话穿着衣服,红花里包着嫩黄蕊心,一小朵一小朵安静地开了一地。云梅凝守着电话机,许久许久,一点不知道管太太什么时候站到后边。
是一止出院以后一个星期。云梅上完第四节课准备回家。
“云梅。”管太太喊她。
一止却也没在意。两手往脑后一枕,滔滔地说起自己这病;是熟极而流的叙述,并不见亲切。云梅痴痴望着说话的人,心里想起刚才,好像又远又近,只和现在连接不上了……
“妈没睡?”云梅慌忙回头道,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听——陈景明说——肝——不大好?”云梅问道,因为太迟疑,竟显得不诚心。
“睡多了晚上又睡不着。”管太太坐下来,细细端详自己的女儿:云梅从小就乖,不木讷,也不活泼得过分。学校念的都是好的,也没要人逼过;谈恋爱呢,也大方中矩,眼看是有好归宿……
“我明天就出院。”一止玩着云梅的发梢,不相干地说了一句。云梅听说,才想起原是来探病的,倒只顾纠缠在自己的情绪里了。讪讪地坐直,待问一止的病,又不敢就此确定了亲疏。小心地拈起墨绿裙子上沾的一根白棉纱,用拇指、食指捏成了小球;手很汗,一下子就弄得湿湿灰灰的一小团。
“那个姓方的孩子——”管太太搭讪道,眼睛却没有放过云梅脸上倏然而动的神情。
“我知道,我知道。”云梅截住他道。一止诧异地睁开眼:他还不知道呢,她知道?却见云梅也是闭了两眼,眼角仿佛有泪痕,眉头微锁,嘴角却又含笑,一脸的千般无奈,万种柔情。那模样,任是一止也不由不心动,用力一带,拉了她倒在自己身上。云梅把脸堆进一止的被单里;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连别人来探病的看着她奇怪,她也不知道——同房的病人倒没有注意他们的,因为自己的难过还顾不及了。
是了。管太太心里想:门口两人的样子就是不对。不要男方在外国,这里生什么变卦才好。管太太自认是最民主的母亲,孩子的事,她本来也不要管,可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走错路呀。
“其实你知道——”一止也不晓得他要云梅知道些什么,反正开了头,底下就不用担心没话说。无论怎么样,这沉静得打破,云梅那仅仅一根指尖的肌肤相亲,竟教一止心慌。
管太太闲闲问道:“那个孩子没出去?现在干什么啊?”
一止很爱这样女性的温柔,一面体味,一面又有些莫名的不安。他怀疑着自己病里感情是不是特别地脆弱——却也不怕,这游戏不知玩了几回,女孩子么,当不得回子事了。
“好像在念研究所。”是维圣的情报。一止没提,她竟也忘了问。
一绺散发忽然垂落在一止的眉心,云梅手颤颤地替他撩起。一止合上眼。云梅的指尖顺着他的额、他的颊轻缓地掠过,停在他的下颚上,却是再收不回来。
“好瘦一个孩子,长得也还清秀。”
云梅明明都看在眼里,也不知怎么糊涂的,竟以为是一止,猛地转头望去。一止却也快,马上一抬眼迎着,眼珠子清亮,倒像独在那儿凝视了她好久。邻床还在咻咻地喘着。云梅觉得自己胸臆里也有一口气平不过来。
“前阵子病过一场。吴维圣写信讲的。”
“哎呀!”那人终教翻过来了,却又不晓得多为难地吐了一口大气。
“维圣上次那信回了没有?”管太太想起了问。
云梅面朝着那人,两只眼睛光自冷冷地望着那边床上。一止看她没接腔,倒有些出神的样子,毕竟不在一起的日子长了,还有几分拿捏不住,就只手上加了点气力,嘴里便不说。
云梅眉头一皱,摇摇头。管太太道:“云梅,不是妈要说你,人家——”
旁边床上一个人哼哼唧唧地要翻身,先是蠕蠕地动着,又慢慢地弓起一点点,手脚在褥子上搓搓蹭蹭。只像要翻过来了,又没有;像要翻过来了,又没有。
“不要提他好不好?”云梅苦下脸求道,站起来就想走。
“好久不见,真的好久不见了。”一止低低地道,一面滑着躺下,身子略略向云梅,云梅的手就被握在他胸口了。一止的心跳、体温从手上传来,云梅心里一软,又赶紧提醒自己:“也不是新鲜把戏了,难道还要为他感动?”一止以前和她跳舞,就总把她一只手摁在他心上,眼睛半闭着。那样子像人是不得已远着,心倒已经贴着了。先头不也为这个心醉神迷,认定他是有情?后来想明白了是他跳舞的“姿势”,竟可怜是气都没处生,只能应了活该……
“云梅。”管太太也站起来。房子当西晒,窗帘没赶着拉满。管太太从阴里站起来,倏地飞了一身金。
虽然舍不得挣开,云梅却也不甘迁就。那边一止像叹了口气,挨近了些;云梅设不出自己的地位,揣不透一止的心理,话不会说,动作也不晓得动作了,只好走一步是一步,把些矜持、面子的问题都丢了,倒要看看一止是不是也有一点心肝。
“云梅,”管太太走过去,眼睛因为阳光而眯缝着。“你们的事我一向不管的。你交朋友,我说过一句话没有?”管太太拉上窗帘,绿幔子一下隔了另一个亮丽的世界在外头。
侧着身子坐下,可又不敢正眼瞧他,悄悄地梭他一眼,一止却已敛了笑,正等着她这一眼呢。四目一交,云梅忙缩了回来,再想大大方方地望过去,又知道迟了。在一止面前,就有这许多的小家子气,恨都恨不完。一止把她一只手握住,轻轻往身边拖。“这算什么呢?整年不给一点消息,就这样地便宜他?”偏偏这点温柔又太难得,太靠不住,只怕是禁不起一抽手的。
“我也不是老古板。女孩子没结婚前多几个朋友,多个选择也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做父母的帮着点,也就是帮着看看——”
一止毕竟道行深些,那笑却也像有些掌不住了。拉开床边的椅子,向站着的云梅道:“坐。”云梅略镇静一些,也自觉失态,羞了一脸通红。“刚才走进来,他明明看见,都不叫一声。”又恨了起来。一止教坐,她偏不,把手上一盒苹果放到椅子上,道:“好久不见,听说病了——”一止看她没坐,就自己往边上挪了一挪,也没等云梅说完,拉拉她的裙子,要她床边坐下。“唉,他哪里在意过我要说些什么呢?从来还不是他高兴怎样就怎样。”心里怨着,竟又不忍不坐。
“妈,你说些什么嘛!”云梅急道。
“这有什么好怕的,大家都是好朋友,吴维圣要我来的嘛……”云梅站在病房门口,手冷心跳,竟像是大难临头了一样,心里又气又慌,真恨自己没用。她有点近视,又不戴眼镜,看病房里六张床上都有人,也不晓得哪个是一止。病床边倒多半有人招呼,一止家里头却也没有认识她的。恰好走了个护士小姐出来,她忙过去请问,那护士睨着眼睛一看,伸手朝里一指,没说话就走了。云梅虽然没弄清楚,有了方向倒也好找,就老着脸直直地走了进去。等到走近了,才见那个人半坐半卧在床上望着她笑,神色憔悴些,形容也越发清减了,一止却还是一止啊。云梅早打算好了如何应对,她要微笑着淡淡地道:“好久不见。听说病了,代吴维圣来看你。”久别重逢的喜欢却一下子全涌了上来,笑才堆上,想起经年相思的委屈,脸又待往下垮,怕在他面前露了难看样子,挣扎着又要笑,两颊牵呀牵的,只是不成个表情,喉咙里咕噜半天出来了一个字:“……好……”
“云梅,你二十五了,不是十七八岁。凡事要想想结果哦。”管太太只顾自己说。她不怕云梅赖账,明摆着就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维圣出国前,管太太有意思要先订了婚去。云梅不肯,她跟管太太说不愿意就这样被拴着了——其实不拴着,又能跑哪儿去呢?她心里装不进别人的了,一止却又在哪里呢?
这句警语却真打中云梅心中,她默然低下头。管太太又说:“妈不崇洋,不是说维圣出了国的一定好。这个孩子——是姓方的这个孩子吧?”云梅直觉地点点头。一想不对,竟是招认,待后悔却来不及了。
再后来,他们毕业了服兵役,她也毕业了去教书。维圣还是规规矩矩地按时联络,一止就断了音讯。维圣却因为从前大家在一起的,一止又是好做话题的材料,倒常在云梅跟前提起。云梅对一止的心也就忽冷忽炽,只从来没平息过。
管太太得了答应,更有理起来。拉了云梅再坐下,母女促膝而谈:“这孩子,第一,身体不好——”云梅看了管太太一眼,管太太赶快解释:“你不要以为这身体没什么要紧。一个人做事身体第一要好,要健康。他那个样子看了是有病。”却不愿失于武断,就问:“是有病吧?”没等云梅答话,管太太又道:“不是说你交个朋友,妈就以为你要嫁给谁了。你和维圣这些年,好不好都已经认识清楚。他又就要回来了。一回来就结婚。”云梅想说什么,又算了。管太太续道:“妈知道你嫌维圣嘴笨,可是丈夫就是要找老实可靠。你不要看你爸爸现在这个样,这是他倒了霉,以前晓得让我怄了多少气。”她数落起两件管先生年轻时候的荒唐。三十年的事了,因为常常温习,一点没忘。
就这样,三个人一天天拖了下来。云梅到底是女孩子,不免要想想结局。一止是没有一句正经话的,她可不是一止的对手,虽说伤心,还好一两年来也没露出什么,就几次地下狠心去冷淡一止。可是从来也不怎么见亲热的,哪又显得出冷淡呢?不过自己心里头闹闹,维圣一边跟着倒霉罢了。再只要一止多笑看她两眼,说上几句疯话,又不禁生些希望,痴痴傻傻地和自己过不去了。就还是一样。
屋里渐渐更暗了。云梅瞪目望着金鱼缸里一条五彩斑斓的热带鱼,张嘴合嘴,张嘴又合嘴,就是说不出来。她走过去刷地拉开窗帘,外面已不见了阳光。
一止给女孩子惯的,好些地方难免不忠厚。他虽然没有正儿八经地追求云梅,却常常要生个三言四语来撩拨她。他又杂学广记很有些歪聪明,云梅偏佩服这样学理工又能讲文学的人,竟是为他倾倒,明明是轻薄的举止,在她眼里也自有一番倜傥风流。一止却时而近,时而远,有时说些若有所影的话,有时又完全不搭理她;云梅恨得牙痒,拿他也莫可奈何。这个维圣呢?说他在身边吧,又老教人觉不及,说没有他吧,就连管太太嘴上也常挂着。
管太太看云梅不耐烦起来,忙将话说回一止身上:“这个姓方的,我看就太伶俐些,你怕是伏不了——”
维圣开始就对云梅有心,偏这感情的事很教他难堪的,便只是定期写封问候的信,回台北来一定报个到,在他就是尽了“追”的份。云梅当他是朋友,也存了几分“搁着”的私心,却不大有兴趣和他单独出游。要是维圣一个人来邀,就延着家里坐,也不过看看电视,读读书,话都不怎么投机的。管太太一边留了意,心里喜欢维圣知礼,就很鼓励他们来往。云梅和维圣的交情竟算过了明路。
铃——电话铃打断了说话。云梅撇下管太太赶紧去接听。
一止、维圣这些人是云梅高中校友会郊游里认识的。那时候云梅才从尼姑庵似的女校里放了出来,玩心正大,很交了几个朋友,倒都是一伙儿出去玩的多,哪里把一辈子的事此刻就挂记着了呢?一止风趣活泼,长得又得人缘,要风是风,要雨是雨,就也不愿受羁缚。所以两个人相惜的情是有,却是谁也不说。
是一止。
她可以不去的,毕竟还是去了。“现在说不定人家都出院了。管他,对吴维圣还个交代就行了。反正要到重庆南路去买书……”云梅一路宽慰自己,只把对一止的牵肠挂肚不提。却是近着近着,情就怯了。
“找我有事?”他说。
“陈景明前天到普渡,谈到方一止病了。是肝病……大家都是好朋友,希望你能抽空去看看他,他住在台大医院……”
云梅没说话,先看向管太太。管太太叹口气厨房里去了。她这才说:“下午你不在?”
一止那次生病,还是头回维圣在美国来的消息。
“我在。”
“一直听说身体不好,”云梅应道,“从前像害过肝病。”
“哦?他们说——”
“也不一定就是病。”吴太太真心惋惜,竟搁不下这个话头了。“难为父母哦!”
“我累了,在休息——不晓得是你。”一止的声音很倦。幸好这样,听来是空前的温柔诚恳。“有事?”
“要的。”云梅又从吴太太手上接过来,搁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仍是伸了根指头在上面,一心一意描着圈住了维圣名字的框框。她也圈在框子里头,可是姓名不彰,就“夫人”两字说的是她。
“哦,没事就不能找你?!”云梅在他跟前从来没有泼辣过,说完先自己心里一紧。
“不晓得什么病就是了。”吴太太拿过讣闻,翻开来又看了一遍。“给维圣写信的时候提一声。”
线那头却笑了起来,又像不晓得怎么接腔,一会儿才说:“出来走走?请你吃晚饭。”
云梅心里早已不知给一止送了几次终,哪怕这样,早个半年,还是连一止的名字都听不得。一止是云梅心底的淤伤,没有脓脓血血的创口,却是碰也不能碰。她成日瞪眼瞧着,就看有没有人来招惹,一点点动静吧,就是拉心扯肺痛得不能忍耐。哪知一阵子忘了顾它,那淤伤已自渐渐散开,想痛也无从痛起了。
她吃不下,他也不饿。两个人走在电影街跟人家乱挤。一止带了一把伞,收拾得细细长长一条,像极了它的主人。云梅问:“怎么带了一把伞?”
“没想到去得这么早。”云梅心平气和地感叹道。多少年的磨难到头来是个这样的了结。她拿一根食指轻划着讣闻上的红框,框里边毛笔端写着:吴维圣先生夫人。
一止笑道:“就是嘛,真讨厌。出来了觉得有几丝雨飘在脸上,赶快又回去拿来的,又没下了。”云梅笑笑,不晓得一止是个这样谨慎的人。吴维圣每回下雨都宁可淋得一只落汤鸡——
是啊,一止来了又走了,他只是她命里的过客,早晓得驻不长的。他生来就是为作弄她,她一颗心定了,他在人世的事就算了了。
“白天还出太阳呢。”云梅道。
“方?”维圣同学她只晓得一个姓方的。云梅把两杯水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拈起那张讣闻道:“方一止。妈记得吧,瘦瘦一个,来过的。”
“这种天气,”一止晃了一下手上的伞,“专门是掉伞的,不叫晴天、雨天,叫掉伞天。不带嘛,不放心;带了嘛,又不甘心;随便哪里一搁忘了就掉了。”
“学校里没回来。云梅,还带点心啦。我们娘儿俩吃吧。”吴太太要倒水,云梅抢着去了。吴太太赶紧想起了说:“有你们一张讣闻呢。姓方的,维圣同学吧,怎么这么年轻就——”边去拿了来。
云梅想想是有道理,笑道:“等下别真的掉了。”
“维芬呢?”
忽然一止说:“走,带你去坐飞机。”
“打球去了。”
她问。他笑说到了就知道。她跟着他左拐右拐,到了一家饮食店。招牌是一幢乳色小屋顶着橘色烟囱。一止笑着对她说:“欢迎来‘我家’。”
“维贤呢?”
推门进去,两人被顺上二楼。
“你妈妈太客气了,真是!”
“波音七二七。像不像?”一止问。
“哎。”云梅把手上的零碎搁在鞋箱上,腾出手来解鞋襻。“妈说这个要我带来——”
真像。整个房间是长长的一条,狭窄的过道,同一方向的双人沙发,甚至一个一个的小圆窗户,都是机舱。
“云梅,来啦。”二楼上吴太太开门迎着。婆媳算是相敬如宾。
他们并肩坐下,要了饮料。一止介绍起这个地方的音响,云梅听得笑眯眯的。
云梅按了对讲机,里边问也没问,就“啪——”地响起开门的讯;那声音又长又亮,午睡的巷子里听来很是吓人,云梅忙用力一推门,教喇叭静下,进去以后又朝后一蹬——砰!
“奇怪,今天怎么都没人?”一止狐疑地说,“平常生意很好啊。不过好久没来了。”
还是一式的房子,照样的面面相觑。任你左转右转,竟是转在一样的风景里了。
“后面有——”云梅伸长脖子朝后一探,又自咭咭地笑倒下来。她兴奋过头,简直像个偷着和男朋友约会的高中生。
“不了,不了。我就是下面一点。管老师来玩。”王淑娟有点遗憾,却也只得道再会,各自去了。
一止歪出脑袋去看,失声笑道:“是镜子。”原来这楼上极扁小,后面一壁是整块镶的明镜,把房子拉长了一倍。云梅就在镜子里看到他们自己。一止才坐定,忽然又欠起身,斜趴到小圆窗上张望。
“王老师,我这里要右转,倒数第二家二楼,进来坐?”云梅说。
“看什么?”云梅在他底下奇道。
云梅天天拿这些个念着,一止在她心上打的那死结,虽然也不晓得还在是不在,竟不致常要纠结地痛了。
“嗯?”一止坐回椅上,一本正经地说:“看云海。”
没几天,收到维圣的信,说那天怕是醉了,要云梅别生气。云梅又是一场好哭,要不是她不讲道理,他何苦去受那异地孤寂的罪?
云梅赶紧也去看,却是一个假的窗子,里面遮了一小幅红帐,连街景都看不到。回过味是一止骗人,笑得不得了。
维圣又问他爸妈的节,说自己有人请客,才分吃了月饼……云梅气急败坏地截住他:“这是越洋电话呀。你到底有事没有?”维圣仍是一贯风平浪静的低调门:“没事。只想听听你的声音,和你说说话——再见。”
服务生送饮料来。云梅问明了要去洗手间。
“好。你什么事嘛!”云梅简直在喊。
她回来的时候,一止让她坐进去,手上搅动小茶匙,一双眼睛只管炯炯地瞧着她。
“没什么。你——过节好?”
“看什么看!”她终于红着脸嗔他。
“什么事?什么事!”云梅吓的。“越洋电话”就是夺人的先声。
“刚才那个小姐说,你的女朋友好漂亮!”
“云梅?我是维圣。”
“乱讲!”云梅骂道,脸更红了。她朝后一靠,一止刚脱下的厚呢夹克随便搭在椅背上,一只袖子翘起来挨着她臊热的脸。“那你怎么说?”云梅小声地问。她想:他若听不见就算了。
是维圣才走的中秋节,云梅下午过了不久,竟接到维圣美国打来的长途电话。
“我要她别乱说,那不是我的女朋友。”
这愧疚一日深似一日。尤其收到维圣一周一次写报告似的信,说他在那边好,要她不必挂念,她就挂念得分外厉害。
云梅一挺腰杆,坐直了去喝柠檬水。耳后的头发落到前面,遮住了两边脸,她也不去撩起。一大口一大口啜得专心,也不知道酸是不酸。
等维圣真的走了,云梅想起事情的前后因果,不禁惭愧:“我是素来知道他的,为什么要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呢?要怪他不了解我,我有没有给他机会了解我呢……”
一止斜斜仰靠在云梅身后的椅背上,闭上眼,也不说话。
两人各怀心思,却只自己检点了一下,便坐下计议维圣出国的琐事。除了云梅不时忍耐不住地打个泪噤,那些龃龉,那些温情,竟像是从来没有过。
云梅喝完柠檬水,撕开塑料袋的毛巾擦擦手,说:“走了吧。”气度之潇洒,像她专程就是来喝一杯这个的。
云梅拿下发卡,把长发理一理,重又束上。维圣扶扶眼镜,整整衣襟。云梅进浴室去胡乱地洗了一把脸,带了几张手纸出来擤鼻子。
一止没理她。
维圣满心沮丧,想是果然又得罪她了,像这样的水火不容,分开一阵子也好。
云梅再忍气不过,猛地转头,她保不定就给他一个耳光。
云梅倏地抬起头。她恨得咬牙切齿,暗想:“吴维圣,你要说的是真话,就蠢得是头猪;你要说的是假的,就是刻意的讽刺,来报仇的吗?”当下脸一寒,推开了维圣,却也没说什么。
她不能看他,就是看不得他。她是上辈子欠了他,怎么能气得这样,只一眼,就整颗的心都软了。他靠在那里,灯是并不明亮,也看得见脸上黄黄的,又瘦。眼睫毛浓而长,乖乖地覆下来,嘴张开一点点,欲语还休。
“唉,我不好。明知道你不喜欢去美国。你不要生气,每次都惹你生气——我马上走了,你一个人也自由自在地过一阵子。”
她伸手轻舒他的眉,轻声喊他:“方一止,方一止。”
云梅没有细听他的说话,只有一句“换个环境”像个木铎似的在她脑里敲了一响,余音袅袅,久久不散。该换换环境?对了,离开这里,去一个柴米油盐样样得亲自操心的地方,去一个日子里只装得进维圣的地方……
他原先撑着椅垫的右手,悄悄扶上她的腰,脸上还是没有一点动静。看着他,云梅再也难忍心中爱怜,犹疑半晌,终于俯身去吻他的颊、他的眉、他的额角。
“唉,唉,怎么哭了?”维圣赶紧起身绕过沙发,还差着一步呢,云梅就倒了过来,维圣伸手一揽抱住她。脑子虽不怎么弄清楚了,却分明知道云梅正贴在他的心头,伏在他的怀里。心里也是酸,也是甜。拿手抚着云梅的头发轻轻地道:“……也许该换个环境,只有我们两个人……等我到了美国看,想办法你也……”
一止搂她坐起,把她推在角落里,狠狠回吻她。云梅根本昏了头,还以为是梦,却又有点不像,太火辣了些,她梦里更多的是轻怜蜜爱。
“娶到你,真是我的福气。你这么漂亮,这么聪明,我一直到结了婚还不相信自己真有了你。你却像讨厌我,我骂自己多心,你要是讨厌我,怎会嫁给我呢。哦?”维圣终于回了头。
“我爱你,我爱你……”云梅喃喃地道,看是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一止轻咬她的耳垂,鼻息吹到她耳朵里,又酥又麻。
维圣说起有一回他们在碧潭划船唱歌,旁人都看着,他又不好意思,又觉得得意。说起他头一回吻她,慌得不识滋味,怕不教她笑了去。又说起别的。
“你并不爱我。”一止贴上她的脸低语道。云梅以为是情话,小声保证道:“我真的爱你,真的。”
云梅站他后头,两只手遭他拉着,却是连眼泪也没处揩,任着它断线珍珠似的往下掉。维圣那里问对不对?是不是?她也不敢接茬,只怕自己就要哭了出声来。
一止放开她,靠回椅背。一会儿又端起面前已经冷了的牛奶喝一大口。他把牛奶杯子齐眼睛平举,瞪着杯子道:“你并不爱我。”
维圣反正是背对着云梅,就权当她不在吧。在美国,在新竹,天天对着云梅的照片还要说上好一会儿呢。他是真乱了方寸,想住嘴都不成,拿些话说得颠三倒四,只是东西南北地扯淡。
云梅还在恍惚里,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第一次说,我从没有说过。如果我——那我为什么要——”
“我一直不喜欢教书,太死板了……”
他冷静地打断她:“你并不爱我。”把杯子放下,他看她,非常肯定地说:“你只是在替自己的行为找借口。”
“结婚的时候,学校配了宿舍给我,我好希望你和我一起到新竹。那房子你没看到,很小,有个院子。两个人住一定很舒服。后来让了别人,我每回经过,总还觉得是我们家,你说傻不傻?
也许应该生气,拿玻璃杯砸到他头上,也许大哭起来也好。偏偏云梅钝的,光是慌。我我我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像样的句子。一止望着她摇摇头,说:“算了。”不知是要她别想说什么了呢,还是他对她做的一切都算了。
“你真的很好,真的很好……”维圣喃喃地说。云梅摇头,他看不见。“我知道你不快乐。你不快乐,我也高兴不起来,可是我又不知道怎么问,问了你也不会说。我想一定是我不好,我懂得太少。那天,你说我只知道计算机的Language却听不懂你的,我好难过。我没有你聪明,把那些书上的话用得那么好,你说的我虽然没想过,你一说我就晓得了,你信不信?
一止动一下,也不一定就是要站起来。云梅一把抓住他,颤声道:“你……要我怎样?要我死?”
多少年的话了?他还记着,金科玉律一样地记着。云梅可也没忘,自己怎么得了这些话的灵感。那时候说的哪里只这么几句?还有呢,什么“‘我爱你’这种话最肉麻最俗气”,“一眼就知道自己一辈子的感情在那里了”……一大堆的文艺腔。维圣自问没有这样的见地,拿她高高地捧着,满心只是佩服,全数和公式一齐记在脑子里。维圣行事不离原则,怎么想得到云梅是教一止的态度弄得五心不定,自生些议论,在维圣跟前胡说说罢了。
她没留着长指甲,太用力了,捏在肉里还是痛。一止任她抓着,低低地说:“唉,为什么要爱上我?”云梅听说,心中酸楚难当,眼泪这才流了出来。
“记得吧?感情是不能说的,要双方去体会出来才真,说出来就假了。”
为什么要爱上方一止?问了自己多少年,多少遍,今天轮到方一止来问。也爱爸爸,也爱妈妈,什么时候要爱得走着想,坐着念,睡里梦里去惦记。而父母什么样的恩情,方一止又是什么样?云梅愈哭愈恸,完全是对自己的同情。
却又到了头上,顺着头发轻柔地往下梳。云梅的声音像在好远好远:“你从来也没说过。”维圣拿她两只手下来,放唇边吻着,他心恸得要哭,她怪他没说过?
本来一止在女孩子面前演惯了的戏,好人恶人随意能拣着当,现在竟这样翻翻覆覆,和云梅一样昧了道理。原来是拿惯了的人,要他给,就特别地舍不得。想是一止也动了真情,就是恨不能拿云梅给杀了,再来哭她,祭她。
果然,缠着脖子的两只手一松。
“其实你也没什么爱我。”一止自问自答。最后又下结论道:“人还是最爱自己。”他这大概是推己及人。
维圣受了抬举,满腹委屈就待吐了出来,可又没把握,保不住云梅要变脸。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叹口气道:“唉,都怪我太爱你了。”话才出口,他又恨不得吞了回来,肉麻不去说它,言下还像派了云梅的不是,他真没有这个意思的。
“那你爱不爱我?”云梅问。虽是慌乱伤心,事情还是能分缓急,她对他如何实在不忙确定,该清楚的非先弄清楚不可。
云梅这个喜怒无常的脾气,不晓得教维圣吃了多少苦。若是维圣不痛快,逢上云梅高兴,三两下就敷得维圣妥妥帖帖;若是云梅心里疙瘩,维圣就只能慌了手脚。云梅却还伤心,凭什么他生气——这也难得就是了——她就活该得逗他;她生气,他就只知道发傻,终要让她没趣地自己妥协?
“你?”一止咬牙切齿地道,“你是鸦片。”说完他又吻她,喘着气道:“明明知道不好,还是想。”
正巧云梅一个人在家。开门见是维圣,脸上就笑吟吟的,心里高兴他到底来了。才让着坐下,又绕到维圣身后,弯下腰,用手臂钩着维圣的头颈,腻着声音道:“还生我的气呀?”维圣心里纳闷,明明你生我的气嘛,却是只会摇头,云梅就他腮上亲了一下,道:“我说不会嘛,妈还整天啰嗦!”
一句话拨开满天云雾。云梅心满意足地瘫在一止怀里任他温存。够了,得这样一个“鸦片”的美誉。果然他也是一样,既不放心又不肯甘心,只是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不好,要问他,可不是现在……
维圣等订好了机票才觉理直气壮又能去找云梅。他存了分示威的心:“谁要她这样给我脸色,一点小事罢了。”却又实在有挥不开的想念,大半个月没见她了,她还好吗?
她一排细白牙轻撕他的下巴:“你是苦茶。”
维圣的申请很快批了过来。这些日子维圣一直没回台北,拿上课和研究的事忙着,还写了一篇报告寄到IEEE发表,心里很有点成就感。可惜这份快乐云梅也分享不来。一面赌气,一面也实在是机会,维圣出国的事搞得很起劲。却是不知怎的,心头老是怅怅然。但他究竟是个学科学的,这样情绪上的琐碎还难不倒他。
“哦?苦后甘?”一止用手梳她的头发,一面有点心不在焉起来。
维圣似懂不懂地点点头,道:“过两天我再来。”管先生、管太太送到门口,勉励几句,毕竟教他走了。
终于他拍拍她,示意坐直。
“有时也不要太让着她。”管太太说这话,像是脸上挨了自己一个巴掌。
“怎么了?”云梅看一止的样子不太好。
管太太看看她这好女婿,不觉幽幽叹了口气,她能怎么说?“我女儿就是个怕硬不怕软的脾气。你骂她两句,捶她两下,拿点男儿气她看看!”当初还不是怕云梅这性子要吃亏,才欢喜她交了维圣。做妈的哪个不疼女儿,这话怎么说?
“累了。”一止看看表,“该走了。”
“伯母,伯母。”维圣急了,颦眉撅嘴地告着饶。
真的晚了。武昌街的店铺一家家在下门面。这里哗地拉下铁门,那里喀啦喀啦地上闩。晚场电影倒还没散场,戏院前面也就剩了几盏灯。一止两只手抄在夹克口袋里,缩着脖子,踽踽而行,像和旁边的人毫无牵扯。云梅扯紧风衣,用力得指节泛白,心里疑惑不定。屋里的纠缠竟不耐春寒,随风远去。
“士品,招呼着锅里。”管太太觉得云梅闹得不像话,看是不能不说她两句。
“你坐几路?”一止问。是出了“我家”以后,他的第一句话。
“嗯,也就是这一两天——”维圣含含糊糊地说,也不晓得给谁听的。管先生弄不明白,随他去了。维圣站起来告辞,管先生体谅他事情要紧,不再坚留。管太太后面听见,忙跑了出来:“什么!吃了饭走。”一下子会过了意道:“又和云梅生气?这孩子!”
“零路。”
“咦,不是说还没有吗?”管太太拿了碗筷来摆,插口道。一面喊:“云梅,来帮忙摆桌子。”又下去了。
他点点头:“我到超级市场坐欣欣。”
“不用了。”维圣想不出好借口,可又实在坐不住。“真的不用——还有些手续的事——”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也许大一,也许大二,她还跟他们班上十几个人都玩得热闹。舞会散了,他一个人送她回家——吴维圣?也许没去,谁记得?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笑。他列举他的妻将要尽的种种义务,她笑着羞他:“哎呀,谁做你太太就倒霉了。”他说:“要就是你怎么办?”亮晶晶的眼睛一直望到她心里去。她啐了他一口,假装生气不睬他。好久他问:“你坐几路?”她才知道那个笑话已经全部说完了。
“吃了饭再说,好久没在这儿吃饭了吧。今天有菜。”
现在,想必又是另一个笑话的完结。云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管伯伯,”维圣向来不惯爸呀妈呀地喊两老,“要伯母不要忙了。我一下就走。”
“唉!”一止竟有共鸣,“零路最难等了。”
管先生笑着招呼:“维圣,说是又要出国了。好,年轻人多历练历练。”维圣本想告诉他,也还没决定,却只点点头,随管先生重又坐下。管太太兴孜孜地厨下忙去了。
云梅要告诉他不必陪她等,才看向他,却异道:“咦?你的伞!”
管太太,管先生,一前一后地进了屋,就见维圣一个人在客厅里。管太太不经意地道:“云梅呢?”维圣不晓得要怎么说,站起来看看管太太,又看看管先生。镜片厚,小眼睛不会说话,没能表达出几分难为情。
“车子来了!”
云梅的声音一高,维圣立时就闭了嘴。这是他的老法子,对付云梅突如其来的脾气是再灵不过。云梅果然不再说话,却是一抽身走了。
“那你的伞——”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爱走不走,我管得到你?”
“大概掉在‘我家’,我等下去拿。”
“我知道,”维圣粗声粗气地打断了云梅,“你嫌我烦,我走得远远的最好。”
“人家关门了。”
“是好事啊。你不是比较不喜欢教书——”云梅不忍他难堪,放柔声音,慢条斯理地斟酌起句子。哪知维圣耳里听来却是一派不在意下的声气。
“没关系,就不要了。”
云梅定睛看着他,像是一心一意地在听。维圣教她望得心慌意乱;说辞虽然不脱盘算的一套,却是大乱了章法。讲了一会儿也就住了口,心里很觉窝囊。
“真的掉了——”
“云梅,”维圣有备而来,这一席话稳定要说得漂漂亮亮,“我有个机会再出去念点书,我——做点研究——你知道——学些新东西也是好——这样好——”
“不会,还是拿得回来的。”
管太太见他们钉对钉,板对板的,想是碍着自己的缘故,忙道:“你爸爸在对过张家聊天,我去要他回来,张罗一下好吃饭了。”一面起身走了出去。她是深深放心的,女儿明事理,女婿又肯委屈,嘴是笨了点,这不打紧;男人顶重要的是老实,云梅从前那些男孩子,哪一个老实得过维圣?
一把伞弄得临别依依,上车了还要回头叮咛。像是一世的牵牵绊绊,都赶着这分秒要交代清爽,只怕错过今天再没有了。
没两天,云梅上午下课回家,还没过二门,就听到管太太的声音道:“她是娇坏了,你脾气好,哄着就没事……”云梅推开纱门进去,却见沙发上端端正正坐着维圣,管太太一边陪着说话呢。云梅正想问他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学校里的课呢?维圣误她怪的神气为嗔,慌忙站起来道:“云梅,我知道你气我,可是我有点事——”云梅吃他这一说,刚刚打算的问候竟像亲切得不妥了。因而呆了呆,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接他的口道:“什么事?”颜色顿时冷淡了许多。
果然没有了。云梅却不甘心。她考虑了许多天,他不找来,她难道就不能找去?
第三个礼拜,云梅参加了学校的旅行,事先连个信儿都没给维圣。云梅并没记恨成这样,她只是不习惯和维圣一一交代,下意识里是不是躲着他,可就不晓得了。却是可怜维圣,又怏怏地回了新竹。
她在他家附近打了个电话给他,刚好他在,她告诉他是到同学家路过,她并没有骗他,声音还是发抖。
云梅不说,维圣根本说不上来。管先生、管太太不晓得小两口闹的什么别扭,竟是劝也无从劝起。
一止出来,穿了一条黄卡其旧学生裤。那天热得奇怪,像夏天,他上面单着了一件汗衫,趿了一双咖啡色胶拖鞋。看到云梅,一点没为自己的装束惭愧,皱着眉道:“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睡觉。”云梅看到他眼角有眼屎,不嫌弃地摸出自己的小手帕要替他揩,一止闪一下躲开了,云梅讷讷地道:“哎,你那边——”心里悲伤起来,她把他们之间的亲密估过头了。
第二个礼拜六,云梅没有过去。维圣来电话问,只说人不舒服。维圣巴巴地来接,云梅竟连见都不见。
他问她要不要家去坐坐,她赌气说不,他竟算了。两人走了一会,他问她:“这样热,你找我有事?”
维圣看她静了下来,却仍蜷曲在床上,长发披散着,脸色苍白,牙关紧咬,一个寒战接一个寒战。心里真是痛,恨不能把她揽在怀里揉她亲她,他要骂她,怎么这样折磨自己,折磨他?可是他到底不敢,好不容易云梅才歇了气,何苦又去撩拨她?她要回家,回家她就不气了,当然还是送她回家。自己再舍不得,再有什么体己话,也得忍下,总要云梅称心才好。
她羞愤起来,情急道:“你就这样算了?”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云梅踢踢拖拖地说,声音是微弱的。维圣忙道:“我送你。”云梅看他不像赌气,何以说出这样教她下不了台的话——是了,他以为但凡顺着她就是待她好,不知道女人都有点口是心非的毛病。在一起几年了,连这点心都不能有体谅,还闹些什么呢?云梅忽然觉得周身发冷,从心底开始,一阵冷似一阵。这里不是她的家,桌椅床铺,没一样是她的讲究,壁橱里空空荡荡,只有三两件替换的衣物。她瞪大眼睛四面逡巡,总想探它个究竟,可是泪眼模糊,却再也看不明白了。
一止看她一眼,又低下头数脚下红砖,半晌才道:“你不要太认真。”
云梅早就哭过了兴头,只是不甘这么虎头蛇尾的就收场,因而死劲地吸着鼻子,不时打个冷战,以增声势。想等维圣两句中听的,也就算了。她实在忘记这事怎么开的头了。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云梅声音都走了样。
维圣长得本不活泼:长方脸,厚嘴唇,细小眼睛,鼻梁虽是挺直的,一副宽边眼镜却是缺点优点一并遮了去。这下垮了张脸,益发地看了丧气。身上条子衬衫让云梅揉得稀皱,一只衣角拖拉在西装裤外面。凸腹弯腿地站着,那腿可不是朝前弯的,腿肚子硬邦邦向后撑,膝盖紧直,脚掌平行,活像立了根桩那里。
一止不作声。每次走三块砖。
云梅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这样地哭过闹过,一时之间倒也觉得有几分痛快。却究竟不是这种性子的人,一些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几遍,越说越心虚。偏是维圣笨的;原先还坐在床边嗫嗫嚅嚅地劝慰,这会儿索性站得老远,眼镜也架回了鼻梁上,一言不发,怔怔地望着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泫然欲涕,“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她的心已化成他脚下卑微的灰尘,随他的步履阵阵扬起,不知所往所终。
“你根本不爱我,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娶我。”云梅把自己的错全赖到维圣头上去。“每个礼拜赶来睡一次,就是要我生小孩?你是休想!恶心!恶心!我再也受不了了。你们家里的人怎么看我?每个礼拜六来睡一次。哦,天哪——”云梅说得语无伦次,反反复复的只是怨维圣不爱她,不了解她。“我们两个人讲的是外国话,你不懂我的,我不懂你。哦!天哪——”中国女人哭起来都有惊人的声势,也不要旁人传授,自自然然就呼天抢地闹得不可开交了。
一止停下,抬头看面前的站牌。“你可以坐这个车。”又对她说,“到那边树底下去等吧。”
嘴里毕竟不敢说,光嘟哝着:“受不了,我再也受不了了。”越说越觉是实,竟至捶胸顿足地号啕起来。心里倒还清楚,一直奇怪着自己怎的如此泼辣。
“你说,只要你一句话。”她逼他,只要他有一句切实的话,她就——她就怎样?忽然她害怕起来,她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是有责任的。如果一止真的表明了爱她,要她……管太太的一番话兜头兜脑地上了心。
维圣那里坚持是有,恨不得立时带了她去检查;云梅这里又是怕又是恼地非否认了不可。两个人僵持不下,云梅烦不过,又嘤嘤哭了起来。自己也诧异着,哪来这许多眼泪。维圣教她哭得心软,只是低声下气地赔小心。云梅的气本来也没全平,他一径地啰啰嗦嗦,逗得火又往上冲。心里想:好吧,全扯开了吧。吴维圣我根本就不喜欢你,一天没爱过你。你要怎样,离婚了吧。
“你想嫁给我?”一止的语气听来是怀疑与讥诮。“你能等我吗?”他嘲弄地笑起来。
“乱讲。我自己都不晓得,你又知道了。”
云梅竟没有勇气做任何承诺。这不是一个谈话的所在,她想。心里给马路上的车声人声搅得乱七八糟。
“我妈妈说的。”
“好——”他等她许久没回音,自己又说,声音拉得老长,是揶揄,也好像有一点凄凉。“还是吴维圣好——”他说着,手轻浮地拍上她的肩头。
“人家说怀孕的女人都是脾气不好的,你可别气坏了,不惹你就是。”维圣难得地油嘴起来。云梅不禁失笑了,这书呆子胡说些什么?“谁怀孕了?不要乱说。”
云梅哪里受过这种侮辱,又惊又气,完全失了主张。
心里一紧张,猛地翻身,倒正赶上维圣凑过来,躲也躲不掉,只得由他。一股子混合菜味冲进口鼻,隐隐还觉得他齿缝里残留了肉丝。云梅又是一阵恶心,用力推开维圣,就床沿趴着,可也没什么吐的了。维圣教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吃了一惊,慌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云梅躺回枕上,恹恹地说:“想吐。”却见维圣有些喜不自胜的模样,不觉有些纳闷。维圣做事谨慎,总也留心她的辞色,这上头从来没有勉强过她的,这次不知怎么,竟又不知趣地俯下身来,亲她的眉眼口鼻,一只手还沿着云梅的小腹往下探。云梅刷地打开了他的手,气极了反倒不知道要骂他些什么,直把眉头锁了个一字。维圣却仍是傻呵呵地笑看着她,好久,云梅才从牙缝里迸了几个字出来:“你,你是疯了!”
正好一班车来,她摔开他疾步去赶车,只要离开这里就好,跑到门前,才知道不是。也不过一秒钟的犹疑,车掌小姐已经皱着眉碰上车门。
维圣再进房的时候,态度又是不同了。云梅朝里躺着,只装作不晓得他进来。“咔嚓!”是维圣把眼镜搁在床头柜上的声音。云梅心里一惊,暗忖他总不会刚吃了饭就待怎么样吧——云梅向来受不了维圣这个摘眼镜的预备动作,活像摆明了说“我要吻你了”什么的,叫人觉得不有所拒绝,便失面子似的。
她一个人被留在站上。知道一止还在身后的大树下——其实也许走了——她不敢回头。车子不晓得什么时候来,没戴眼镜,来了也许还是会上错。阳光很热,她走不回去树荫下,汗从头发里流下,湿搭搭地黏在脖子上。后面有一双眼睛在讥笑她——或者不止一双……
虽说一止的回答早已料到意中,云梅仍不免激灵灵地一震。维圣的几声干笑听在耳里,更是心如刀割。勉强支撑着,待话题从一止身上转开,就借了头痛下桌回房。维圣跟了进来问东问西,十分殷勤。云梅有苦说不出,心一酸,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先前强吞下的几口饭,禁不住抽噎,胃里一翻,全吐了出来。害维圣慌得手忙脚乱,只是不知如何伺候才好。云梅到底过意不去,费了大番工夫,才劝得他回桌吃完饭。
不知多久,她终于从魇里惊觉,一举手拦了辆出租车。
那天也怪维圣,吃着晚饭,好不端端地提起一止,说一止回了趟学校,问云梅的好,还要云梅给做媒。“我问他要怎样的小姐?”维圣拿筷子比划着,“你猜他怎么说?哎,你猜他怎么说嘛?”云梅听不得一止的名字,当着维圣父母弟妹一大家子人,却也不好发作,摇摇头不耐烦地道:“谁晓得。”维圣一点没看出端倪,笑吟吟地接口道:“他说和你一样好的,否则就打一辈子光棍了。”想了得意,又好笑了几声。
悔恨、羞辱,和爱,烧成一团火,在心里煎得痛。好多个晚上醒来,枕巾湿了一大片,梦里有些什么事忘了,人是一止。给维圣的信,越写越长,因为睡不着,竟以迁怀。信上讲起自己的琐碎,也不无安慰。方一止说的:人还是最爱自己。
前年暑假,维圣拿到硕士,随即应了母校的聘回来。顺理成章地和云梅结了婚。原说好小两口搬到新竹就维圣的,却是云梅学校里留得着力,管太太又是一个宝贝儿子自立了门户,越发舍不得女儿。三说四说,开学以后,云梅竟照旧住在娘家。每逢周末,维圣赶火车回来,她从家里过去,多是星期天晚上伙着出来,再就各走各的。也有到星期一早上走的,云梅却因为头两节有课,很不喜欢这样赶。吴家倒拿这大媳妇当回事,腾出正房给他们,吴太太为他们置了全套新家具,没教小两口操一点心。若是他们回家的日子,就大家避了开去,唯有吃饭才来招呼。两个人一周一次新婚,虽然谈不上几句话,架是无论如何不会吵的。
结婚那天,方一止去了。新郎、新娘到那桌上敬酒,刚巧站在一止跟前。新娘低着头,居然看见一止脚上套了一双女用的雨鞋套。她真是十分惊讶,却始终没敢往上看,心里一下转了许多念头:外面在下雨?他那双皮鞋很贵?带了伞吧?那伞捡回来了?……
“这趟走,怕还不到一年呢。”云梅说起这个就心烦,维圣走,竟像是她逼着去的。
散席以后,十几个从前的玩伴去闹新房。走的时候,有人提议吻新娘。七八个排了队等着亲她的脸,吴先生吴太太一边开明地笑看着,方一止什么时候过去的,她都不知道。末后想起来,觉得脸上某一处火辣辣地痛,是年前他吻狠了的旧创,又给招惹得发了作。
“哦,对对。我听说管老师住娘家,管老师先生好像在美国吧——说是去了好几年啦?”小眼睛一滴溜,直巴望别人是弃妇似的,那嫁不出去反倒高明些。
最后剩下她和维圣独处。她坐窗台前刷头发,胶水喷多了,她下死劲刷下大把头发来,一面不经意地问他:“方一止现在干什么?”
云梅一时之间也不晓得要答她些什么,只好笑了笑说:“我就住在学校后面。我先生的父母亲住这里。”
“还在念研究所。”
王淑娟任导师,今天上了第四节的级会,硬得到十二点十分才下课。家住得远,索性督促学生扫除,然后自己吃了饭回家。多耽搁了一会,不想竟在这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云梅。难免有些兴奋,一迭声地道:“不知道管老师也住在这里,半学期了,一次也没碰到。不过你课排得好,全在上午,天天都是半天班,不像我,兼了导师,还给塞了两班公民,又是最后一节,还赶着和学生挤车。”
“怎么还在念?”
“管老师,管老师!”王淑娟一路赶了上来。她是学校里这学期才来的,也教国文。生得一张不出众的扁平脸,又不晓得装扮,几件衣服扯在身上总觉欠周正。和云梅上下年纪,却连个对象也没有。云梅是个利落人,一径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又受学生欢迎,很惹王淑娟的气。偏是云梅和同事少交道,虽然也听说些云梅婚姻不美满啦什么的闲话,总是隔靴搔痒不怎么痛快。
“唉,他那个身体,念念停停。”
当初怎么和维圣好起来的,云梅也记不清了。她有什么怨的呢?她自己认识的人,结婚前足足交往了七年,再怎么不好,都该认了。况且,维圣哪一点不好?哪一点拂逆了她呢?
当他是死了也罢。今夜是她的新婚,难道还要惦记起他?
结婚两年多了,云梅还是没沾一点太太气。身材高而苗条,长发轻轻巧巧地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露出轮廓秀丽的白净脸蛋,鬓边一边垂下一绺青丝,看似漫不经心,却也极显韵致。她从不参加学校同事间那种“我先生如何如何”的谈天,倒不是有意隐瞒已婚的身份,只是——唉,维圣这个人,教人说得上什么呢?
镜里看见维圣从身后走过来,她没戴眼镜,也确知他漾了一脸的笑。
维圣家从巷口进去还有好远。云梅觉得半个钟头的车子把自己坐累了,走起来竟有点吃力。手上多了个点心盒子,一把伞越发地惹人嫌,云梅左手右手地换着拎,一时烦躁,直想扔了去。可也就是想想罢了,她做不出来的,她素来都只转转念头,从来也不怎么见行动的。
云梅在吴家出来已经晚上八九点了。维芬奉母命送她。才走不远,云梅就硬教她回家,小姑娘心悬电视,也就顾不得地去了。云梅于是一个人慢慢散步到车站。
云梅在巷口的西点面包店里停下,随意拣了一盒西点。承管太太的教诲,云梅在这些地方素来小心。维圣在家的时候倒也罢了,他一走,她就格外谨慎。虽然捺不下性子每星期来,隔个把礼拜总也要走动一趟!妈妈的意思,自己的意思,多少带上一点,也教维圣回来了大家好做人。
站牌对面本是稻田,现在竖起一块大招牌,路灯下看得见又是房子广告。画得差,风吹得薄铁皮哗哗响,上面的房子也像随时会倒。
这里是发展中的新小区,阡陌交错着一式的公寓房子——火柴盒子似的方正四层楼,一面嵌着蓝色白色的美丽瓷砖,一面是灰头土脸的水泥本色,齐齐整整地漫了好大一片。一眼望去倒有几分壮观,再看,却不免有些寒碜了。
要变天了。云梅暗自忖道。拿皮包换了只手拎,一下想起伞没有带出来。暗叫一声糟糕,果然一滴雨就打到鼻尖上。待回去拿,路远了,车子不一定就要来,这雨一下也还下不来吧?
管先生是个瘦长个子,家常穿了件麻纱汗衫,下面蓝白条纹睡裤。夏天里,睡觉、走街坊都是这副打扮,等闲不换下的。每个星期六下午,他都有节目:两百块钱一参,真正的卫生麻将。退休了这两年,自觉是个老朽了,也就麻将桌上还能激发点兴致。打得大了,心理有负担,管先生是不来成的。这下里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拿齐眼镜、香烟、火柴,不再理会管太太十几年前的遗憾,道声:“走了。”一举手,稍用点力,纱门又是“喂呀——”干干的一个哭头。
云梅翘首望向车的来路,夜里她的近视眼分外不管用,企盼的车灯,近了总不是。又一点雨打在脸上,她心中恨道:“真是个掉伞天!”因为衷心念叨车子,没想起这是谁的话。
“士品,你记得吧?那年所里同乐会,要我演薛保,还拉拔云梅演倚哥。我说不成,哪有给孩子做奴才的,三娘嘛还差不多。他们说本来也是这么一回事,孝子孝女呀。后来到底没演成,真是……”
一辆脚踏车刷地在她面前刹住。
“嗯。”管太太漫应了一声。依依地离开纱门,自顾自地从沙发上捡起报纸,寻着刊明电视节目的角落,迎光举得老远道:“《三娘教子》。演来演去这几出。台视就是个徐露,总也算不错的了。薛保不知道谁演?”一边自己轻轻地哼将起来:“老薛保,进机房,双膝跪落——”管太太参加过票友社,生旦都来上几句,唱得全的,老生戏就数《三娘教子》,青衣就得《贺后骂殿》,正好一样一出,偏就从来没能粉墨登场。
“大嫂。”维贤刚变音的嗓子听来像和人赌气。“你伞忘了。”
“走啦?”管先生燃着他的“饭后一支烟”,慢吞吞踱进客厅,伸手在电视机上摸他的加光镜子。
“其实车子要来了。害你跑一趟。谢谢!”云梅感激地道。
云梅走了好一会,管太太兀自傍纱门立着,仿佛还有些牵挂的模样。香菇是徐姨妈托人带来的港货,一朵朵硕大清香,怕不是真的家乡麻菇。自己舍不得吃,叫儿子拿了一半家去。今天给云梅拣了二十朵——原是二十五朵,心一横,又拿了五朵回来。浅浅地装了一透明塑料盒子,盒子先头盛过芝麻饼,幸而盒盖上只凸起有“洪记”的字样,并没有泄了底去,所以看相是有的,就怕教人知道不是原装。“那土包子难不成敢笑我?横竖云梅吃的是家里。”这么一想,管太太就宽慰了。也不是对儿子偏心,媳妇可不是省事的人,多少要招呼着点才成。
维贤懒得啰嗦,喉咙里哼一声,就要走,想起又停下道:“妈说大哥那同学的奠仪大嫂包了告诉她,拿大哥的钱出。”一踩脚镫,他又冲走了。
“香菇记得拿了?”云梅已经走到大门口,管太太追上两步,隔着纱门叫道。云梅身子也没回,只僵僵地朝红漆大门点了点头,一面起闩出去了。
云梅正待撑伞,车子却来了。她拿出月票给小姐剪,心想不知像方一止这样该包多少,回去要问妈妈。
“带了伞去吧,这天看是要下雨咧。”管太太拿起女儿搁在茶几上的两截伞叮咛道。云梅一脚门外,一脚门里,闻声转过脸来,带了几分不耐的颜色道:“早上带来带去,也没有一滴雨。”却还是不放心地接过手来。手袋差了一点,挤不进去,只好钩着柄上的襻襻,和手袋一并拎着。
才坐定,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大雨。她赶紧关上车窗,回手碰到膝上的伞,心里简直是高兴:幸好带了。
“喂呀——”纱门不情愿地嚷嚷,到底也就是一顺手开了。两步台阶下,稀稀落落几样不值钱的盆景。小院子整个铺上了无情无趣的水泥地,也就是讨个容易收捡。
一九七六年《联合报》短篇小说奖
星期六的中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