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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三部曲之二

“嗯,大一点,配料多一点。没什么不一样。”

倩文问她:“这个跟六百八的有什么不一样?”一面用手指着她自己手上的菜牌。

“牛排吗,还不是牛排吗。”炳智见女招待慧黠讨喜,笑了起来。

女招待将炳智搁在桌上的菜牌翻转,前面夹着今日快餐菜单,推荐道:“牛排特餐好不好?”众人看见价目:一百八十元。

“好吧。你吃不吃?”倩文问炳智。炳智不便改口,坚持不吃,倩文自己也无心无绪,要了两份给祖贤、新华,另叫一杯橙子汁。

炳智手下菜牌一合:“Beer.”看见倩文望他,便解释道:“我还不想吃饭。”

“二姐。”新华二人多少看得出为难,很不知如何自处,知道让是不能再让了,却深深不安,连声道着谢:“谢谢,应该我们请客。”

“什么话,不讲价的,吃饭就是要吃饭。”倩文嗔道,“吃牛排怎么样?”

倩文含笑摇头,表示不在意。叫的东西陆续地送上,新华二人不得不开始吃将起来。炳智饮一口啤酒,放下,给自己点燃一支烟,姿态悠闲地往椅背上一靠。新华、祖贤手上嘴上忙着,自觉另有发言义务未尽,可是那对新人一径地沉默,两个老实孩子是连主动搭讪的能干都没有了。

“我们不饿,喝饮料就好。”新华翻开菜牌,一行行阿拉伯数字触目惊心,想不能教人太破费,就代祖贤拿了主意。

盛橙子汁的玻璃杯上靠水汽沾着套了纸封的吸管,倩文两指拈住,沿着杯口一处处换着贴,她原意要看它到几时才沾不住,可是封套湿了,再掉不下来,又没人对她的行动生怀疑而来搭理,她渐觉无趣,终于撕开纸套,拿出吸管,搅动一杯金黄色的汁液,冰块锵锵地敲响起来。她脑中什么也不能想,只是倾听。

倩文挑的西餐厅,离吃饭时间尚早,没几个人。屋里装潢成森森然的岩窖,石壁上暗黝黝的几盏仿古油灯。着长裙的领台过来招呼,四人坐定点菜。

女侍来撤汤,新华侧身一让,忽然开问:“二姐还在那家贸易公司?”自觉问得适时得体,开始得非常自然。

新华、祖贤向来晓得她热心,又有时候在一起玩的,算很熟。可是今天这殷勤,两个大男生却有些消受不起,当下红了脸,倩文却不由分说,拖了朝西门町方向走。炳智跟在后头。

“哎。”倩文先只应了一声,却觉未免冷淡,吸了一口果汁,又指炳智说:“他以前也在那里。”

“这个那个。”倩文笑着学话,“走,走。吃哪一家?”她说着,手往他们臂弯里一插,一边挽住一个。

“那梁大哥现在还是做贸易?”祖贤问。

“这个——”

炳智一磕烟灰,慢条斯理地道:“贸易现在不好做啦。有钱做股票赚啦,中盘台湾是不能做。生个女儿去做戏最好。”他自顾笑了起来,祖贤二人只觉他对答得颠三倒四,也不知道哪句可笑,赔笑了一下,赶快吃自己的去了。

炳智不料有自己头上这一问,忙答:“对啦,害你们一下午都泡汤啦,应该给我们请客啊。”广东国语的尾音软软的,听来仿佛还有商量的余地。

“我们台北这个老板就是他叔叔。”倩文介绍得突然。两人停止刀叉,等待下文。

“哎,再讲要生气了,吃我的喜酒哎。”倩文强邀,笑道,“天大的面子,就是你们两个贵宾。梁炳智你说对不对?”

倩文本意没有下文。怎么忽然冒出了一句这个,她自己也不大能确定,也许是她这位娇婿表现欠佳,搬出他的家世来宽彼此的心也不知道。现在见两人停叉而望,餐厅里灯光黝黄,镜片后面的四只眼睛读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后话,她不禁意识到这一代孩子的深沉,而他们是过时的了。她忆起办公室里传出梁炳智是小老板的消息时是如何轰动。今日的嘉宾尚不晓得,坐在这里的正是一个胜利者呢。她心头小小地涌起一阵快乐,却听见自己说:“所以他在那里做事自己拿不到薪水,都直接在香港那边领。”她说着笑了,可是心里已不是味道。依倩文父亲的推断,炳智定是素行不良,他香港的父母才会采这样的手段以期遥控,或者更有甚者,他在那边已有家室也未可知。她不是没有怀疑,可是等她认真考虑到这层,也只有要他结婚一途了,幸好他虽未见得欣然,却并无迟疑,结婚对他原也是加盖个章的事。但他还是伤了她的心,她要他向叔叔争取薪水,他不肯,索性班都不去上,以示结婚诚意,却要她别声张,为保饭碗,说起来都是为她好。

“二姐,不必——”

“那怎么搞的?”两人到底还嫩,觉得奇怪就是要问,为他们的袁二姐忧。

祖贤、新华上前道贺,倩文一把揪住他们,挤得一脸是笑:“不可以走。等下让我们请客。”三人听说一愣,炳智是意外,不晓得底下是这个节目,第一想到怕带少了钱,又不便说明。两个小伙子本来没有考虑到去留问题,这下讷讷地想着该辞谢,却言拙,难于表达。倩文在他们膀子上一推:“走啊!”

“所以她嫌我穷啦。”炳智又打哈哈,他这一下好像心情极佳。

“希望新郎新娘……贡献自己的智慧……”公证人在台上祝福。倩文越过他头上望向霓虹灯大红囍字,也许看久了眼睛酸,囍字化成一片红云,飘向一壁的墨色山水里,而山水又渐渐笼入了雾中。公证人说:最后祝福九对新人婚姻美满,家庭幸福。司仪喊鞠躬……面纱揭起,相对鞠躬,向来宾鞠躬,礼成。轰轰轰轰。恭喜,恭喜。等下一定要来。在中央酒店。小妖精牵着裙裾跑来跑去。

倩文皱起眉头叱道:“怎么这样乱讲话呢!”

礼堂里喜灯高照,正面墙上一副对联:“民族繁昌肇端配偶,国家兴盛立本修齐。”对联旁边是大幅的山水国画。行礼的新人一共九对,婚礼的过程并不繁,点名和排队费的工夫却巨,刚才那小丫头原来担有牵纱重任,终于因为没有她的立位,被叫了下去,倩文站在第一排中央,还特为侧头对她笑了一下,也不知自己为何对个小孩如此不怀好意。

炳智涎脸赔不是:“对不起,我的大小姐,开玩笑嘛。”又还向新华二人交代:“我另外找事啦。”

炳智点头。倩文活泼地一跃而起:“那我们赶快过去抢位子!”妆台前的木板凳质轻,竟教她一下撞倒,新华弯腰替她扶起,她却没有道谢,就一人疾步先行了。

祖贤、新华是毕业班,对找事这个题目有兴趣,认真求教。炳智口袋里摸出一支金笔、一叠信纸,分点讲述起来。

倩文闷声转头,见是炳智三人,忙将发刷往包包里一扔,强笑道:“我这个新娘最简单了。快开始了吧?”

“第一,”炳智在纸上画一个“1”,“英文很重要。”他在1下面打了一长串圈圈。“台湾的英文发音不好,香港讲英文是百分之百英文。汤马斯梁教英文,我可以去做补习班……”他在纸上中英文签名。

“好了啊?”

炳智说话手下写个不停,不是以书面补他国语的不足,只是就了张纸上鬼画,或三角或圈圈打上一大堆,偶尔出现几个中英文字,他就细细地涂黑了,生怕别人读得懂他的似的。祖贤、新华听他扯淡了许久,见他揉皱好几张纸丢烟碟里,只恍然他为何口袋里揣着一大叠信纸,至于他的高见并没有了解到几分。

“莫践!”一个簪了朵红绒花的中年太太一把将她拖开。新郎讨好地伸出戴了白手套的手想摸她的头,却被小丫头高傲地扭转颈项避开了。

“袁学文今年毕不了业哦?”倩文忽然插嘴。想是也听得不耐了。

她今天是新娘,可是怕教人起疑,没有着意打扮,只穿了一套平日上街的咖啡色花呢西装衫裤,翻出里面鹅黄色套头毛衣的高领,未施脂粉,就是一张素面。几夜没好睡,脸上发了几颗痘子,下巴上一颗顶大,她用手指单击,隐隐作痛。她打开皮包拿发刷,忽然注意到镜里有一个小女孩愣愣望着她,小丫头穿了一件曳地白纱礼服,马尾上扎着粉色缎带,一张脸抹得有红有白。倩文不知怎么,觉得她那个小妖精样子讨厌,就一面刷发,一面恶意地盯住她。小女孩惊觉起来,逃了开去,倩文的眼睛追着她,到了左肩的另面镜子里,小女孩依在一个螓首低垂,轻纱覆面的新娘旁边,她现在不怕了,也瞪着倩文,还伸手去玩新娘膝上的捧花。

祖贤、新华却不料她知道这秘密,竟不知如何回答,俱是一呆。倩文一声轻叹:“唉,就是这样,家里管得越严,小孩子越是反抗得厉害,反而管不住。”学文所学不是兴趣,读得辛苦,得补修的学分太多,要多念一年;他又从来怕爸爸,差点闹自杀,还是倩文发现给劝了过来。

四人边说话边走进去。炳智国语说得不好,又才认识的人,很沉默,领两人往办公室去。倩文跟着他们看了一下,遂离开往新娘休息室。室内陈设极简单,只是些塑料皮面的长脚靠背椅,背墙排成一圈,留下中间广阔的空地,像有人要在这里开同乐会。倩文一眼瞥见边上有三座妆台一字排开,便走过去,中间拖出椅子坐下,蛋形大镜子里照见自己。

祖贤听她这样说,也不明白她说的“小孩子”是指学文还是她自己,她那个爸爸倒是领教过,真叫不通情理。那是去年,同班两男两女外加袁学文,玩得太晚了回不去,学文说他父亲不在,家又离得近,都去他家住一夜算了。男生在学文房,女生在倩文房,睡下个把钟头,才蒙眬,大概凌晨两三点,他父亲回来听讲,竟当场不给颜面地暴怒起来,硬是把几个已经睡下的男女孩子在那种时辰给赶了出去。说是自己家里都回不去了,不能回他家,他们家也不是这样子没规矩的。

“哎。”

“袁学文不来很可惜。”祖贤想起来说。

“袁学文不来?”

“他不能来。”倩文头一低,空杯里抽出吸管,重重地打着结玩儿,看得神情变得更萧索。

“带了就好。先让他带你们去补盖章好不好?来登记的时候不晓得要证人。”

祖贤自觉失言,很惭愧,先想补救,可是跟他们讲话实在难,怕是说什么都要不妥,沉吟好一会,才得个新鲜的:“这牛排味道很棒。”

“是,早上袁学文打电话教我们——”

炳智、倩文朝他盘里瞄一眼,炳智笑笑没作声,倩文道:“好吃就好。”话题又搁下了。

“我给你们介绍,这是郑新华,这是刘祖贤,都是我弟弟的同学。他是梁炳智。图章和身份证带来没有?”倩文讲话素来快,今天尤其,咻咻地带着不及换口气的尾音,听来分外急迫。

祖贤、新华餐后都要了红茶。气氛始终不对劲,两人当然无心久坐,飞快地解决了一切,知道下面要算账,让不起,却又很坐不住,祖贤看看表说有重要电话要打,新华想起要上洗手间,先后离了座儿。

两个男孩子堆了一脸笑走过来:“二姐。”

祖贤在柜台旁边拨电话给他的女朋友,一边等说话,一边偷一只眼看着座上,炳智果然叫结账,看见倩文开皮包,大概也被派了一点。“喂,小玲呀。对。我等下就来。有什么好玩,盖个章而已。对呀,他二姐请我们吃饭,哗,吃得乱难过的。我也搞不懂他们,也许她自己的朋友都没有空。你知道袁学文本来就有点怪怪的,他们家才怪。我不知道,好像他爸爸不赞成,不过他这个姐夫很奇怪,讲话这怪的——不知道,他香港的——没有,我看他们也没有什么钱。哗,光叫我跟郑新华吃牛排,他们自己不吃,害我们这个喜酒吃得乱不消化的——没有送啊,还要送礼啊——我觉得他姐姐这个人还不错,不过她嫁的这个人——三分钟,三分钟了,等下见面再谈,我半个钟头以内到你家。再见。”

袁倩文赶到法院时,梁炳智已在公证处门口张望了好一会。袁倩文见他,劈头就问:“他们来了没有?”梁炳智还未及说不知,倩文已向他身后两个愣头愣脑的小伙子招呼起来:“郑新华,刘祖贤。”

正好新华从洗手间出来,在祖贤身边稍停,等他挂好听筒,两人并肩走向倩文、炳智。倩文说:“走了吧,你们一定没吃饱。”两人赶紧申辩,又再三郑重道谢。四人说着出门;电梯口着长裙的女招待,弯腰对他们称谢,倩文走在最前,回头笑道:“她们才像新娘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