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有客人来!”前面台生在大叫。
“毛头他们出去以后……”姚太太做起解释来。三个儿子,除了榕生工专毕业等服兵役,大的小的都在办手续准备留学。“这个房子太大了,收拾起来都累死人,我把光武新村的房子打算收回来,自己住,这边呢,地就值钱——”她说着猛地顿住,笑话,难道要一件件跟个下人招呼打尽。“我是不会勉强你啦,你知道我的个性从来不强迫别人。你本来一直跟着王家的,看卢一鸣怎么替你打算的好了。”姚太太忽然一阵气往上冲,主要气自己,行事太不漂亮:人还在呢,就要她走。其实没存心,要人说起来,还是刻薄,尤其卢一鸣对他们家这样。也气这个死老婆子,木着一张脸,倒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天晓得他们姚家亏待了她没有。
姚太太忙掠掠头发,快步迎了出去。
姚太太很后悔,根本不急的,不想这就说出来了。她看卢嫂,老妇人一个人站在厨房中央,还是来时一式的打扮,也不特别显老,头发剪了,巴巴头改成齐耳的清汤挂面,朝后梳,乖乖地抿了一排小黑夹子,头发花麻麻的。
今天这请客虽然讲明是为卢一鸣,请的也就是姚先生的一些老部下:一则因为卢一鸣自己没什么社交,这些人虽称不上老友,起码都是旧识。二则要真是卢一鸣卢嫂自己的交情,姚太太怕还不以为就能上得了她的席面。
“卢嫂。”姚太太放下瓶子,锵地镯子在瓶颈上敲了一响。“上次我跟刘太太打牌。”鱼盘子放到蒸锅里,尾巴太长,折一折。“她说王家听说这个情形——台生,台生。来,把锅子搬上去——要你以后回去。”姚太太走开去洗手。
三个儿子上菜,男孩子掌勺不拿手,基本动作在姚太太调教下,倒都是训练有素。卢嫂坚持留在厨下照看,客人也没有携眷来的,席上只有姚太太一员女将。
“这个酱油呀,不能倒太多的啰!太太。”
“今天的菜都是我自己烧的,”不到馆子里叫菜,是特重姚太太自己的一番心意,所以绝不准卢一鸣帮忙。“来,尝尝看,尝尝看!”
她拿起酱油瓶子——
宾客纷纷夸赞。
“卢一鸣去了以后,好叫她走了。”姚太太心里想。他们手上很有点钱,她知道的。“——也不好怎么讲。生活不会成问题,麻烦的是她一个人……”她做粉蒸鱼,撕开一包蒸肉粉遍撒鱼身,又伸三根指头出去匀了一匀。才修的指甲,光闪闪的绛红蔻丹,腕上一只镶金翠玉镯子,透透绿,厨房里这许多年了,也还是只太太的手。
“馆子里一样!”
卢嫂小器而唠叨,又素来不知识相承情。她不满卢一鸣买了东西不报账,每次为了这个两人吵架打架,姚太太因为不在院子里费心,有什么添减,她简直是不晓得,听见看见他们打闹,都要不过意。卢一鸣又有时从班上捎回龙虾、牛排,姚太太不受他的不行,可是若先敬了姚太太,卢嫂就自己屋里摔盆敲碗大表不乐。这当然都是小事,姚太太本不至于计较,但是天长地久的旁边放着个人聒噪,却毕竟不是事。
“真正家乡味道,姚太太还有这一手!”
先还姚太太看卢一鸣不在家,中饭喊了卢嫂一起吃。姚太太自己烧饭,卢嫂一旁走走看看,偶尔发表一点意见,不一定什么时候兴起,也插下手。姚太太见她不识大体,慢慢不太搭理她了,他们两人就在小厅里架起炉灶,和这边分了衅。
饭厅里亮着琉璃流苏水晶灯,大理石台面的旋转餐桌搁久了,转起来隆隆生响。靠墙设有一小套客座,两椅一几,米色织锦缎的褥子泛着一点旧黄,茶几上有一只玻璃大果盆,养着三只寸来长的小乌龟,是台生一直放在大桌上的,临时才移了下来。客人都谨守着礼分,没有闹酒,小心地提起:
那年姚先生头次住院出来,中过风以后,很多事都不大理会了,每天姚太太陪着读读书,散散步。家里事情简单,姚太太辞了人,一切自己动手,就衣服包给人家洗。卢嫂来以后,卢一鸣请准姚太太,在厨房后面比齐院墙盖了一间小房子,隔成一房一厅,自做人家。姚太太托人荐他去林口美军单位厨房里做事。卢一鸣天天上下班,得空就自动帮忙,姚太太明里给的零用钱、赏金,他暗里时常贴了出来,买些苗木、肥料什么的。
“总队长在唐山的时候……”
“嗯,嗯。”姚太太漫声答应,其实心里不耐烦。这个卢嫂她并用不动,来家都十年了还是不亲。卢嫂喊她太太是跟进,那天卢一鸣带了回来,做的是片面介绍:“这个我们太太。”卢一鸣说。那个时候的卢嫂也就看了是个老太太了,卢一鸣跟这个女人的事,姚太太是听说过,看见这等样范,还是意外,乡里乡气的一身黑布褂裤,解放脚上黑布鞋子。壮壮硕硕好大一个身架子,却生着黄黑皮色的梭子脸,一个人这么头尾一收整个就像只橄榄。人家原来也说是要大卢一鸣上十岁,姚太太倒一直心存幻想,以为是个尚存风韵的小寡妇,没想到卢一鸣弄了个老太太回来了。当时也不好怎么见礼,乱着塞红包,连声说好,混充了过去,后来住下了,听见卢一鸣教小孩喊卢嫂,才能确定:因为这位老太太本是一个王家的黄嫂,又和卢一鸣没有正式结婚。
“当年在伏牛山……”
“太太,好久没用过——”
姚先生一张着戎装的遗照,饭厅正墙上挂着,有威仪的脸上,眼里嘴角仿佛有一丝神秘的笑意,居高望着这群人:他关爱过的,他们也没有忘记他。
“好久没用过这个大盘子底啰!”厨房里传来卢嫂尖锐的声音。六十几的老太太,声音倒回了头,有一种怪异的娇气,却又高昂急促,挟破竹之势——刺生生的教人听了不舒服。
今天的席次脱了姚太太的安排,因为卢一鸣上桌就占了下首不肯起身,其他的人不敢僭大位,让了半天还是姚太太的首席。姚太太几次给卢一鸣敬酒,看是很有几句话要说,她没有拿着太太的身份,可是忌讳太多,就只邀他:“来,卢一鸣,我敬你。”小小地抿一口酒。
空气里还有清甜的草的腥气,阳光透过树影照在卢一鸣身上,疏疏地织出流丽的金缕。午饭后他穿起一条长裤,又坐回他的老地方。他不晓得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打过一个盹儿,现在醒来了都不一定。宁生、台生早已收拾起走了,院子里蝉叫鸟鸣盈盈于耳。卢一鸣不言不动,呆望着一园青葱,忽然眼帘一合,默默流下了两行清泪。
卢一鸣今天很愉快,很感动。他喝了不少,大家都敬他,没有人记得他是个病人。不方便称呼,“来,敬你,”他们说,“先干为敬。”空杯子在他眼前一晃,斯文地收回去,轻轻地放下,夹两筷子菜,一点不告诉他敬酒的理由,又谨慎而尊敬地谈起总队长当年。
“喂——割草——拿两百块——对呀,请你看电影,血汗钱呐——下午不行——哎,大小姐——”宁生另手掩住话筒,谨慎地四下看看,继而低声下气地道:“拜托拜托,我不得已——”宁生的声音更低了:“对呀,就是上次跟你说的,我们家那个卢一鸣,他要死了——对呀,就是今天请客——是吃晚上,可是我妈——拜托拜托……”
卢一鸣听他们讲话,插不上嘴,也不想。他们讲近一些,是更严肃的话题,关于他们老长官所治的学问:“后来那本《游击战的理论与方法》……”卢一鸣一抬头,墙上姚将军看到他了。
榕生哗地推开门:“姚宁生!”他哥哥却已跑步到了门口:“谁?”榕生嘿嘿地笑起来。宁生也笑,两手就裤腿上擦擦便去接听。
“这个——”卢一鸣站起来,坐久了一下子站直,竟然眼前发黑,“太太,”他定一定,端起酒杯,“各位长官……”他忽然觉得头晕。那年他独自押着箱笼漂洋过海,晕船。部队先走了,他不算队上的人,一个人守着姚先生的家当。码头上等船,家小在内地,来不及去接他们。怕瘪三抢,作息都在箱子上,那时候年轻身体好。
“你就不能走出去喊哪!”姚太太不满道。
“卢一鸣。”姚太太执了杯喊他,他那样子不对劲。本来办好住院手续了,她要他缓两天,家里请次客。“坐下,坐下。”
“宁生!姚宁生!电话!”榕生隔着纱门大叫。三兄弟里头他独高。可是懒,再舍不得多动一动。
“今天——”卢一鸣撑住桌子站稳。今天原没有他说话的地方,可是姚太太亲手治的一桌酒,他忽然地热泪上涌,哽咽再不能言。
卢一鸣抬抬眼皮,眼前枝叶扶疏的一棵大梨树。梨?荷兰种呢,多久没施肥除虫了,今年的梨子怕不能吃了吧,一直也只有他还想着点,不过这一带的孩子倒全盯住了他们院子:长番石榴的时候偷番石榴,长芒果的时候来偷芒果。早几年,宁生兄弟能为这事带了狗打出去。就这一会儿工夫……院子里漠然的两个年轻人,宁生弯腰拾了几个掉落下来的梨子,略一审视,耸耸肩扔了边去。台生那边忽然发狂似的挥动起柴刀:“Damn! Damn it!”他起劲地咒骂起来。他读美国学校的。
“卢一鸣,卢一鸣。”姚太太也不禁鼻酸。她知道他好意,不能死在家里累她,自己找宁生陪了去办住院,晓得不几天了。“大家到台湾,都是一家人,从来不把你当外人看。你坐下,坐下。”
推草机的声音蓦地停了下来,只剩下橐橐的砍树声。对面新建公寓阳台上有一个嫩嫩的童音惊喜地喊了出来:“哥哥,那边有梨子!”
卢一鸣执拗地站着,渐渐啜泣起来,黑瘦面皮因为忍声而抽搐。他们都不懂他,他自己都不懂,他不怕死,可是着急,这就要去,话都不能讲清楚。
卢一鸣半躺在厨房前面的一张藤圈椅里,望着两个年轻人劳作。他近来瘦了好多,穿一套白色汗衫短裤,只见一身皮塌着骨头,筋筋络络,脸上尤其吓人,眼窝凹了下去,两颊叠叠地打着褶子。他整个人呈一种灰败的暗褐,与那老旧的藤椅共一色。是早晨,可是卢一鸣像坐进了夕阳里,叶缝中漏出来的阳光,滑溜溜的只是在他身上待不住,要走了。
“有话坐下说,坐下说。”旁边人劝他。
两兄弟一个拖着推草机,一个拿把柴刀劈着株半人高的小枯树。兄弟长得像,精壮短小个子,抿紧了一字嘴,都戴金边眼镜儿,镜片早晨的太阳下烁烁闪着光,透露出一派不耐烦。
他泪眼中望向身旁欠身拉扶他的人,他知道他有话说?
因为大门移位,原来的玻璃厅门就成了落地窗,备而不用,通花园的偏门扶了正,却是不上台盘的一扇叽叽哇哇的家常门。整个房子就跟着大门的兴替,做了个向右转;本来通间最末位的厨房,一下子蹿上来也入了门面。院子里花草树木都有,是未经过庭院设计的即兴式作风,花这里三丛,那里两点;树则清一色是果树,因为实惠。
“我要——谢谢——太太——”他只好勉强地说了几个字,颤巍巍地举杯一饮而尽,呛到了,猛烈地咳嗽起来,扶住椅背弯下腰去咳,粗声地吸着气,脸涨成了紫黑。
他们家院子足有三百坪,台北市里私家圈起这样一块绿地的竟是难得了。大门进来是直通通一条水泥路,这边门口通到那边院墙,有两米宽,把院子、房子一左一右分了个泾渭。房子也不小,西式的平房,还搭了石柱围拱的门廊,可也就看得见个“大”,不容易教人和什么花园洋房的美景联想得上,而且零零落落,连不得个齐整。大门原来开得过去一点,近房子大厅,因为正对门辟了巷道,走漏财气,就挪过来。旧门砌死了,两个门垛子却不知怎么逃过这一劫给留了下来,大剌剌伸出去,等着黑里绊人跌跤。
厨下的人全跑了出来,卢嫂尖锐地叫喊了一声,宁生慌道:“我去叫车。”
“你吵什么啊?又没叫你砍!”姚太太生成一条好嗓子,三军阵前都喊得动口令,可是儿子毕竟不比当年民训团的妇女队,纱门掼得如雷响,人竟嘀咕着去远了。
“不碍事,呛到了,只是呛到了。”有人乱着解释。
“什么时候了嘛,砍树!人家来吃饭,谁看到你几棵死树!”
卢一鸣慢慢顺过气来,疲倦而惭愧,脸色很坏。他们让他下去休息,松了一口气,原来也都很担心的。
“是我说的啊。”姚太太吩咐了老二榕生开壁橱拿大盘子,躬亲监视着,正是看了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心里不自在,听说就骂了过来:“怎么不行哪?!——叫你们做点事,就啰啰嗦嗦,树都死了,不砍掉摆看哪?!”
卢一鸣回到他自己屋里,嫌卢嫂啰嗦赶了出去,也不让开灯,黑里躺着,床大房小,床尾挤着大柜,上面镶有一片狭长的镜子,微微反光。卢一鸣枕头垫得高,一直看见镜子里黑魆魆自己的影子,不知怎么就想起他家乡的母亲和妻。他想这样多年,他们也许早不在了,现在正等着他去团圆呢。就这一念,他偷偷地笑了,却又马上撒泼似的哭出声来。孩子似的跟自己哭闹了一阵,床边上想摸条枕巾揩脸,带过来一个旅行袋,是收拾好的要带到医院去的应用对象,他轻抚着包包,心里平静下来,想起姚先生去的那个星期天:早上姚先生散步回来,坐在院子里休息,他献宝,摘了几个大梨子放在他椅旁的地下:“梨子。”姚先生微笑颔首,示意他坐。他就坐在他脚前的小板凳上,风很轻,带了香气,靠墙种的几棵玫瑰开了花,两个男人安安静静坐着。忽然卢嫂的声音后面爆竹似的炸开来,她在屋里讲电话,哇啦哇啦和她的朋友开始谈牌经。她吵了许久终于讲完了。又静下来。
“妈——”宁生院子里就叫起,一面人到了门口,拉开纱门却没打算进去——他在割草,两只裤脚上沾的全是草汁子。“台生说你要他砍树。”
“你那个女人——”半天,后面姚先生突兀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笑。
“你不相信你去问她!”
他羞惭地低下头,也笑:“他们叫我做做好事。”后来他离开去备午饭,再喊姚先生的时候,姚先生已经死了。
“什么?你搞清楚哎!”
“先生是个大福气的人!”他想着倦了渐渐睡着了。外面撤了席,都移驾客厅坐谈。整栋房子亮着灯,灯火通明,只到他这一间就暗了,院子里水银路灯也照不进来,太远了。
几天前就忙起,拟菜单,买菜,调配,外加洗窗,擦地,连沙发套子、窗帘都早早拆了下来送洗。到了是日,众人却还是被赶着早起,不知哪里又派出许多工作来。这些琐事姚太太自己不大动手,可是指挥若定。小场面了这是,当年姚先生在台上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