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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庭草

“我看不懂,我爹地看,我只看得懂英文。”女孩说着,茶几下面翻出一张英文报来大声念了一段。

“是啊。你看不看?”海玲好声好气地问道。

张晴老带着一行人从里间出来,王维莉走在领头,女孩子看见她马上丢了报纸焦急地问道:“你有没有英文名字有没有英文名字?”

女孩子失望地皱起眉头,一眼瞥见海玲手上的中文报,便又高声叫道:“你看这个呀!”

王维莉有点惊骇地点头道:“Vicki.”

“没有,就叫海玲。”海玲被问得莫名其妙,却也只好人家问什么答什么。

“Vicki还是Vicky?”女孩子一本正经地偏着头问她拼法。

“英文名字你有没有英文名字?”女孩子打断她,一面走到她身旁坐下,还是痴痴地微笑着,头发剪了个齐耳的清汤挂面,脚上一双绊了带子的黑色平底鞋,声音不太好听,人倒是还和气。

“Vicki.”王维莉道。

海玲看出对方有点儿不对劲,可是人家显然也是主人家的,就尽量平等看待道:“我叫方海玲,你——”

女孩子满意地对她点点头,顾自走了。众人有些不知所措,却都好修养地假装漠视此事。张晴老皱眉低声解释道:“我这个女儿脑筋不太好,念书念坏了。不过她每天自己看电视,也不会打扰别人。”

“你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子走近一点,忽然又提出新问题,这次连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尖细的童音,却是一字一喘又说得非常急促。

说起这个女儿,却真是张晴老的一桩伤心事。原先也是不负父母教养的好孩子,书念得比哥哥还好,人也长得清秀脱俗,只这婚事上头始终不顺利。细究起来,这事可以怪上张晴老,在美国长大的孩子,教讲中文也就不忘本了,张晴老还要教她看门第,门第这样东西,在华盛顿特区不但中国人讲得厉害,美国人也是特别讲究的。张晴老这女儿几次恋爱都这门第上摔了跟头,不是她看人家不起,就是人家看她的历史门第不算数。病是她学校出来做了好几年事,近三十才突然发作的,医师却说病根是十几岁时候就种下了。那时候张家小姐还是初恋,一恋就恋上了个美国参议员的侄子。一天约会,乘兴而去却号啕而返,揪着张晴老用英文大嚷大叫,语无伦次地哭喊道:“乔治要上法学院……爹地,我为什么不是白的?哦哦哦,他说我不是白的……”

“嗨!”海玲和人家打招呼,接着答话道,“我们六个人。”

后来发病,居然胡说的是十年前歇斯底里的那番话,真教老夫妇俩又伤心又吃惊。张小姐是“文疯”,有时候喊喊叫叫倒从来不动手打人,张晴老不忍心留她一个人在医院里,领了回去,两年下来也习惯了家里有这么个人,只还不喜欢跟人主动提起。

方海玲吓了一跳,转头看见门旁站一个女孩子,穿一件白底红色大圆点稚气的连身裙,脸却老相,还痴痴笑望着她。

国丰来前只听说有个“生病的表姐”,却不知生的什么病,不但未向同伴们报备,连自己也在受惊之列,当下有些尴尬。然而客人们亦不愿多问别人家务事,遂赶紧转移话题。王维莉坐在海玲身边,看见中文报,就此搭话道:“张伯伯订中文报?”

她摊在椅子里,精工细雕的椅子只有观赏,哪怕衬了厚厚的锦缎垫子还是怎么也坐不舒服。她看见茶几底下有中文报,拿了一份还没翻开,身后一个尖细怪异的女童声音几乎是喊叫地道:“你们几个人呀?”

“我这《联合日报》是人家送的,我自己是不订的,”张晴老哂笑道,“人家送了嘛,随便看看。我看英文报,什么消息都有了嘛。”

两个女孩子里矮个儿的王维莉是比较能交际的,另一个瘦高身材容长脸的方海玲却累了就是累了。从阿肯萨斯过来十多个小时车程,虽然轮不到女生开车,坐也把人坐累了。张晴老再邀众人去里间看一幅贵重的石涛真迹,方海玲就不客气地没有跟过去。

“《联合日报》啊?”一个愣小子耳不聪,胡乱奉承道,“难得张伯伯离开那么久了,还是很关心国内的情形。”

张晴老道:“我都保了险,而且我们家里都尽量保持有人在,像我太太这次去台湾,去了一个多月,我就没有出过门。我儿子他们住很近嘛,要什么打个电话他就拿过来了。”

张晴老摇头笑道:“我这是纽约的《联合日报》,台湾的报纸我不看,没什么意思。”

一个男生咋舌道:“这么多贵重的东西放在家里不是太危险了。”

看台湾报纸的后生小辈不敢再发言,张晴老却自己说起来:“台湾这很多报纸用的名词都是不对的呀,像这个农历,怎么可以叫做农历呢?阳历才是农历啊。”

张晴老一高兴,难免又延他们看厅中其他陈设的古玩字画。他自豪地道:“我这屋里啊,没有一样是假的哦。”

几句话把五个本来就累得只想找个地方躺下睡一觉的小家伙弄得更迷糊了,他们脸上不解的神情让张晴老大为满意,乃继续他的阳历农历论:“这个阳历多久一闰?四年?对不对?四年只差一天,今天小暑,明年小暑还是今天,最多差一天;今天大寒,明年大寒还是今天,最多也只差一天。农民耕种要看节气呀,那就看阳历嘛,每年用那一本就可以了,每年都是同一天嘛。所以我说呀,把阴历叫农历根本就错了,阳历才是农历呀。”

几个人面对人像又赞了几句,王维莉提出关于补服和品级的问题,小小满足了张晴老的“人之患”。

几个人面面相觑,静默数秒,终于还是王维莉发言道:“张伯伯对这个很有研究。”

张晴老见国丰对别人问起外祖父并无反应,就自己向王维莉道:“我父亲满清末年的时候捐过一个官,我小时候还看他穿过官服。这幅画呢,是后来请人家照照片画的。”

“研究是没什么研究,不过我的看法是对的,什么时候有空了,我要写篇文章叫台湾或香港的报纸给它注销来。”张晴老一面说话,一面给自己的计划点头嘉许,忘记了前几年才被他不看的台湾报纸退过稿。

余国丰不记得听母亲说过这回事。原来余太太自己在家中最幼,民国以后许多年才生,前清的事不甚了了,上十多岁嫁了,做姑娘家的时候也甚平凡,没什么事迹可供遥想当年,娘家的事倒是鲜少提起。

“还有,”张晴老除了历法外还有许多惊人高见,退居南方,来客不易,一定要倾囊相告,“我有时候看到台湾报纸上说这个……”

“余国丰,你外祖父还做官呀?”王维莉也走向那有真人高的滚动条前。

对声称不看的,没有什么意思的报纸能发生这许多感想,实在是教这几个听众再怎么也料不到的。国丰看见同伴一张张倦容满布的脸,不免代主人难为情起来,几次鼓勇想请退,却都是话到舌尖。

余国丰原伏在地上看桌缘,闻言只好又爬起去看外祖父。他对这位舅舅也认识不深,彼此上次在台湾相见,他还流着鼻涕,去年刚到美国念书,奉母命先拜上过书信,后通过电话,这次贸贸然领了朋友前来求宿,原也曾挣扎考虑过一番,后来省钱的一念战胜一切,硬着头皮试问一声,却得到张晴老热烈回响,还殷殷寄上地图一纸,怕来客郊区不好认路。虽说亲郎舅,平素少问候也见生分,余国丰深觉带来的两袋水果难抵留宿人情,心中忐忑,就也不太晓得怎么讲话行事,只一切诺诺,算是尽晚辈礼数。同行的既是客带来的客,越发小心,一只只俱成呆头鹅。幸好先前发过话的叫王维莉的女孩子还算机灵,有时也能捉眼神,捕话风。

“爹地——十一点了——十一点了——”女孩子忽然在邻室大喊起来。

几个年轻孩子听说,全凑近去细看,一面嘴里赞叹。张晴老叫住自己外甥,指着墙上一幅着清代官服的人像道:“国丰,你还没有看见过吧,这就是你外祖父,我的父亲。”

“知道啦,你去睡吧。”张晴老也向那边叫道,一边回过脸略为歉然地道:“她一到十一点要睡觉就会大叫大叫的,她脑筋不太好。”

张晴老受这恭维也笑了,“这套椅子全部是手工的。你看,这个茶几边上刻的是八仙过海。那边每张椅子也都刻了故事的。”

余国丰逮住机会,忙道:“很晚了,舅舅也要去睡了吧?”

“张伯伯的客厅好漂亮哦,这么讲究的家具我们连坐都要不敢坐了。”一个短小伶俐的女孩子笑着说。

“我没关系,”张晴老一摆手,表示谈兴仍健,这才上半夜呢,“难得机会,多聊聊。我这个女孩子时间到就会去睡觉,她这个病还好不烦人的。”

客人是三男两女,全都二十来岁,或牛仔裤或短裤,或球鞋或胶拖鞋,破破烂烂一身,都不是好人家的打扮。此刻坐进了灯火映出辉煌的张家客厅里也都显得几分不自在。

于是再度开讲,从张晴老自己当年风光谈起,不知怎么转向了民国人物褒贬。然而老人家提起的那些时人名对小辈们却真正是在讲古,一点不能引发兴趣,一个男生凑趣,并举了几个名字如孙运璇、林洋港上去,张晴老究竟是“不看”台湾报纸的,也是对答不上。主客谈天,各说各话。

张晴老赶忙定定神起身去应门,一路过去把顺手的灯全开了。

几个故事讲下来,早期那个张晴老有份却因见机抽身以致艰苦无份的国民党此时显然成了个反面。一个小子自觉听出端倪,乃试探性质地问道:“那么共产党那边呢?你有什么看法?”

惊醒他的是门铃,还有女孩子在家庭间里尖声叫唤:“他们来了,爹地,他们来了。”

张晴老面容一整,严肃答道:“我没有参加过共产党,不能随便说。”

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坐在那里看看电视读读书,迷迷糊糊地就会眯过去一会儿,真是好好上了床睡却又是睡不着的时候多。张晴老这会儿自觉又是醒着的又是睡着了,照在眼帘上的是自家起居室里的灯,搁在腹部的手还握着那份《明报月刊》,怎么此身渺渺又回到弱冠时候在天津?

久未吭声的方海玲应是倦极,以致头脑不清失了主客礼数,却忽然接腔道:“是啊,张伯伯说国民党不好还可以在这里住这么漂亮的房子。”

张进贤点点头。他素来习惯点头。眼下正看到文章里说中国人早些年鼓励子女们学理工,现在则要求子女攻医,中国人喜欢进研究机构,勤奋努力而永不当主管。进贤是长子,近四十岁的人,正是任职大公司研究部门的化工博士,现下最大愿望之一是他自己的儿子能念医科。六年前,公司里裁员,主管找了他张博士谈谈,要么给三个月时间另觅高就,要么自愿调往南部的新实验室,张博士对后一个提案点点头,就这样从美国首府来到了这花生州。彼时张晴老夫妇退休有年,虽然手上有房子收租,撑住华盛顿的高价生活也要叹艰难。还有一层重要因素是华盛顿熟人太多,社交不能免,排场不能弱,遑论出去打工,于是随子南迁。然而儿子上有岳父母下有妻小,也不能迎养,幸好张晴老不是没有根底的人,用不到靠谁,父子在同一区内买下两栋庭院,相去不过数英里,既不相扰又还可以走动照看。

主客皆静默下来,气氛一时难免尴尬。不愧老外交官,张晴老笑笑,风度绝佳地道:“自己人随便聊聊,一下聊这么晚了你看。你们明天去国家公园还要开六七个小时哦,是不是要休息啦?”

“你看看这篇文章。”因为自己感兴趣,前数日曾荐给来访的儿子读。“他说什么华府的中国人一代不如一代,靠着父母有钱有势,这个我是不同意的。进贤,你说呢?”

众人早已哈欠连天,闻言莫不称善于是互道晚安,男女分室就寝。

毕竟是离开华盛顿久了,人和事都隔阂了。张晴老有点时不我予的感慨,然而无论如何,面对这样一个题目,在华盛顿过了半辈子的张晴老还是极有意见的。

次日一大早,大家收拾了,悄悄议定先不惊动主人,出去开一阵子停下来吃早餐,再来电话告扰道谢。不意才出门却看见主人穿着了唐衫布鞋在草坪上练太极拳,只好硬着头皮前去打招呼:

张晴老戴上老花眼镜,心思回到他的杂志上:“华府区的中国人”。他这看了第好几遍了,总有个感觉这写文章的该是个熟人,可是字里行间推敲,却也不敢断定究竟是谁。

“舅舅我们是想——”

他们是俭省的,原先开着许多灯是预计客人要到了,哪里知道一批糊涂访客途中失了他早先寄去的自绘地图,又延误至这晚上快十点了才到亚特兰大打电话来问路。算算这下还有四十分钟的车程,当然是把灯熄了上算。平常晚上,太太在不在,他们一家都只最多开两处灯。

“张伯伯好早哦。”王维莉截过国丰招口供似的话头,爱娇地道,“我们还想偷偷溜走不要吵你呢——”

室内沉寂下来,家庭间里传来只隐约可闻的人声,是女孩子开着电视。张晴老这才拾起书与眼镜,待靠回去,迟疑一下,还是将书撂开,站起来去将厨房及前廊的灯关了。

“等下再打电话回来说一声。”国丰补充道。

“表弟呀!”孩子的声音尖叫着复诵了一句,好像还有下文的样子,然而亦就此打住。

张晴老点头微笑道:“没关系没关系。人老了睡得少,我一向早起。”

“表弟!”张晴老象征性地伸直脖子对门提高音量道,“我上次跟你讲啦,今天要来的那个表弟。”

一个男生想是对夜里的疲劳谈话犹有余悸,冒冒失失地忙着告辞:“张伯伯你忙,我们不打扰了。”

张晴老放下电话,旁边茶几上抽回书,正想靠回去续读,隔壁看电视的家庭间里一个高昂的女声喊话道:“爹地,谁打电话呀?”是个童音,还有点大舌头,呜里哇啦地喊不太清楚。

张晴老本无意留客用早饭,就顺口道:“你们今天还有好长一段路要开呢。我早上也是忙,要趁太阳还没有完全上来以前把草剪剪。”

“没关系,年纪大了平常也都睡得晚。没关系没关系,你们来,你舅妈不在,家里乱一点就是了——好好,待会儿见。”

众人纷纷道谢,登车发动引擎而去。张晴老在自家前院目送,不开车的几个人回头向主人挥手致意,看见白发的古稀老人一身鸽灰衫裤在晨曦中伫立。围绕着那维多利亚乡村别墅型洋房的是好大好大一片剪不完的青青草地。

“……然后八十五号一直走,看到第九十九,九十九号出口出去……”张晴老手执话筒仔细指示方向。室内暗暗地只开了他座前一盏落地灯,他坐直了讲电话,光影落到后面去,白发松松地被光映成了银色的网,脸却因为背亮而黯淡了。“然后你呢,看到养老院,下一条路叫Scottsdale Drive向左转,Scottsdale,哪我拼给你:S,C,O……”张晴老讲带一点南方口音的漂亮官话,慢条斯理,尾音轻轻地往上飘。

一九八一年十月四日《联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