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勤嗫嗫嚅嚅地道:“她说妈等下起来,要我不要跟妈为我们的事情吵。”意勤没扯谎,只是稍微更正了内容。方蓉其实说的是:“你妈一定会骂我的,她以前没看过我就反对,今天早上她又对我不理不睬,她还不知道会把我骂成什么样子。不过我已经决定了,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跟她吵,我相信她以后一定会喜欢我。而且就算她不喜欢我,我嫁的是你,你爱我就够了,对不对?”
“我们知道。”毛太太有点不耐,乃不再假装民主,单刀直入地问道:“她又是什么事?”
毛太太听见并不领情,只冷笑道:“你倒是很听话。”顿一顿,叹口气,沉痛地又说:“你就这样给人家牵着鼻子走。”
意勤由哈啰始而后一路嗯嗯到再会。放下电话留神到那娘儿俩都在等他交代,就胡乱说道:“是方蓉打来的。”
意勤又垂下头去,忽然心里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流下来。一大滴落在自己手背上;凉凉的湿湿的,是他二十七岁男人的委屈。
意静接听,交给意勤,是方蓉打来的。
意静先看到,慌忙示予毛太太。毛太太又急又怒,十几年没有搂过抱过的儿子,此刻只能隔着几步望着他为另一个女人伤心。她气急地也立时红了眼眶,怒道:“我并没有反对你们哪,你们要怎么样我还管得了吗?”毛太太说着,声音里头已经带了泪。意勤听见,再也难忍,由无声饮泣进而抽抽搭搭。两母子就一站一坐,遥遥各放悲声。
意勤慢慢抬头,正想找几句什么话挡挡,电话铃解救了他。
意静这边劝劝那边劝劝。
“说起来她是很体贴父母。”毛太太声音渐高,“为什么人家有那样的女儿,我会有这样的儿子呢?意勤,你呢?你一直说方小姐希望怎么样怎么样,你呢?我倒是很想听听你的意见。”
意静要意勤道歉;意勤说妈妈对不起;毛太太说不必道歉,我并不反对你们,我只是伤心……(接不下去,实在伤心);意勤说我没有说你反对,只是我自己要疯了(没有人听懂,可有人生气了);毛太太说你就这样为一个女孩子发疯?你值得吗?你对得起父母吗(气得又哭起来)?意静赶紧要意勤再度致歉。意勤说妈妈对不起,我不该惹你生气,反正都是我的错,你骂我好了。毛太太说我为什么要骂你呢?你也不必向我道歉,我这趟算白来了,婚礼我也不要参加算了。意静说小弟,你看你妈气得什么样子!意勤说妈妈对不起……
意静就也发表意见:“我就说我和方蓉讲过了,在美国请酒席真是划不来,客人都是送礼物的,成本收不回来的。而且意勤刚刚开始做事,没有什么积蓄。不过方蓉说她父母亲是佛教徒,要叫他们到教堂去参加婚礼她觉得不太好——”
三个人一直说来说去,说了很久。后来意静先生李建华下班回来,毛太太已经因为疲劳、伤心及时差回房睡了。原先安排的出去吃饭只好取消,改成到意大利饼店叫个比萨送来。
“既然你们一定要马上结婚,又在美国结婚,我觉得在教堂结婚蛮好是不是?结婚嘛,仪式嘛,我们家也不是教徒,这也是一种入境问俗的做法。我年纪大了的人还有这种观念,为什么你那个方小姐年纪轻轻,脑筋这么不开通呢?”毛太太望望儿子的颈项,又转脸望向意静。
建华开一罐啤酒递给意勤,说:“怎么一下飞机就开始吵?我等了一整天想去吃顿中国菜,这下又没吃成。”
意勤把才抬起的眼睛又垂下去。
意勤说:“对不起。下次再请你。”
“我喝茶和我处理事情一样,都是越简单越好,绝不搞什么花样。”毛太太每日朝会导师训话,每周班会导师训话,早将训话技术练至化境,她想怎么讲就能怎么讲,焉有宕开话题说不回来的事?为子不知母,意勤那口气实在松得太早。“像你这位方小姐,我就觉得她真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建华觉无趣,耸耸肩,自开一罐啤酒吃饼。
意勤听见话题岔开,心中一松,不想危机就这样消弭了;早些时在机场,他妈妈对方蓉冷冷淡淡,才到意静家又借口要休息遣他送“方小姐”回去。在车上方蓉眼睛就红了,一直预言毛太太对这亲事要如何抨击阻挠,弄得意勤也心中惶惶,却不想危机就这样消弭!
意静说:“小弟,不是我要说。你们还没结婚,你这个方蓉也太厉害了一点,害你妈生气。也就是你呀,什么都要听人家的。你们认识才多久嘛,说结婚就结婚,一点基础也没有。”
意静也是瘦长个子,孩儿面,和意勤长得如亲姐弟一般,闻言因道:“我听我朋友刚从台湾回来说,现在都还有什么泡茶比赛。人家喝茶哪像我们这样,很多花样的呢。像什么老人茶什么。”
意勤苦着脸道:“对不起。”
“现在时代不同,没有什么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们讲什么,你们是听不进去的,所以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毛太太重新落座,喝一口意勤堂姐毛意静泡来的茶,更向意静道:“这个茶就是我带来的那两罐吗?人家说冠军茶冠军茶,好几千块一斤,我喝了好像也差不多。给我喝真是糟蹋了。”
建华听得不耐烦,大声道:“讲什么嘛你们在讲什么嘛!一点都没道理。”他转向他太太:“是你要结婚还是他要结婚?天天就你在那里啰啰嗦嗦。”
毛太太离座踱两步,意勤的眼睛还是守着妈妈的鞋尖。
“你吃你的,不知道少说话!”意静不示弱。
“我不能说反对,我反对也没有用。”毛太太是教员,春风化雨三十多年,向儿子训话是割鸡用牛刀,“只能说,我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意勤慌得站起来赔不是:“对不起,害你们吵架。”
毛太太的鞋变不出花样来,真正的十年如一日,十双如一双;不尖不方不圆的头,外加一个酒杯跟。
夫妻相望一眼,立时同心恨起这道歉虫来,就都不言语了。意勤感到孤立,心中酸楚,拿起啤酒打个招呼,自己走到院子里。
意勤偕方蓉再度转身,毛太太从第一排位子上严肃地站起来,慎重地一点头为之答礼,并不苟言笑。意勤不敢逼视,眼睛忙向下看,望着他妈妈的鞋尖。
城里的空气污染还没有到这住宅区来,星星都看得见,望去像黑丝绒衬底的钻石。意勤仰望天空,拿啤酒罐在脸上冰冰,脸颊霎时湿了一片。
司仪中英文宣布:“新郎新娘向新郎的家长一鞠躬。”
这些时日他是分外地容易感伤,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实在是没什么道理的话;有时候还有个缘故,有时候连个缘故也没有,心里的酸就会漫到鼻腔,再到眼里化作泪流下来。人长大了,伤心再不是“王小毛打我”那样有确实出处可考的事。意勤也恨自己的懦弱,也想懂得自己的心情;可是仔细追溯,却只记得第一次为了这些儿女私情弄得哭哭啼啼,是年初他为两人的事回台湾之后又来美国,方蓉从机场接了他到她住处吃饭。
掀起那层纱,他俯身在她的颊上一吻。观众不依地哗然起来。然而已经礼成。莫名其妙的司仪忽然想起台湾规矩,大声叫新人向观众鞠躬,谢谢大家。虽然是预演所无,迫于情势,新郎新娘只好鞠躬如仪。众人见新鲜有趣,不免鼓噪外带鼓掌还礼,场面顿见热闹。司仪受到鼓励,就紧接宣布各个方向受鞠躬礼的人。台上为他们成婚的人原不是牧师,是新郎学校里的指导教授。本来也没有人要他学做牧师,可是美国人不懂证婚,既然此二人不去教堂结婚,而租了个礼堂要他来讲话,他无师可法,乃将寻常牧师为人证婚的读经一段省去,改为请教来的中俗介绍结婚人生平,末了加上美俗的问人家愿不愿意。这时新人奉命向他鞠躬,他赶紧日式还礼,观众乃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那时候两人相识一共四十五天,间中扣去他回台湾的三星期,毛家太太小姐们评曰:认识太浅。其实不算过苛。然而男女之间的感情与关系发展到了某一程度,却是只能前进回不得头了。
半天半天,意勤终于鼓勇侧过头去看她。他想他自己知道该做什么,人家那样定定地仰望着他,是个看过电影的男人就应该知道怎么办。这里是美国,此地更是好莱坞所在的大都会,他在她家门口,还不用问:“你的地方还是我的?”那吻,因为感情还不及培养,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可是那窗所撩起的遐思,却让意勤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方蓉的单卧房公寓厅、房都很小,厨房更只是进门左首一点方寸之地,却还硬摆下一张小餐桌。所幸她的室友平常多住在男朋友那儿,倒给方蓉许多方便。方蓉贤慧能干,又素性节俭,最不喜欢上馆子吃饭。自从第一次吃过牛肉面后,意勤都是和她同上市场里买了材料回来家做。意勤久违这种家庭风味,原来很是心醉;方蓉手脚伶俐,向来不要他帮忙,他就站在流理台这边看她做,有时候讲讲话,内容也不外是鱼香茄子该放多少大蒜之类。这一次,意勤却有些异样,是在台北的三周检讨心情之延续;他远远坐在客厅一角,沉静地看着阳光照进屋里,光影里浮着的灰尘。
时间还早,天却晚了。她的室友还没回来,她那一扇窗是个黑洞洞。楼上人家在打麻将,哗啦哗啦,像台北。意勤望着前方,两个人坐在熄了火的车子里听人家家里洗麻将牌。
如果结了婚,一开始买不起房子,也是要租间这样的公寓吧。意勤胡思乱想着。不会的,只能把她当成小妹妹,意勤天真地提醒自己,信上都已经写了的。
当然意勤要送。她住东边,也是个中国人聚集的所在。她和另一个中国女孩合租个一房一厅的小公寓。公寓是汽车旅馆改建,车子直接泊到她们房门口。
“你来一下。”方蓉喊他。他们之间不大相互称呼,可是因为在一起的时候从没有旁人,所以也不成个问题了。
“我到China Town从来不开车的。停车太麻烦。”方蓉说,“我坐巴士回去。”
意勤应声而起。方蓉将背转向他,说:“替我绑一下。”原来是她的围裙松了,而双手又是湿的。意勤弯下腰替她重新结好。方蓉一回头,两人就势亲了个嘴,动作流利纯熟。
意勤因而发问:“你的车呢?”
她回到她的位置上去,继续洗洗切切,想起来问道:“台北很冷啊。”
意勤一向随和,加之又替自己省了一元,笑笑也就过去了。这样的萍水相逢,又在个熙熙攘攘的中国城里,虽然吃了个极早的晚饭,冬日里却也暮色沉沉了。再怎么说,仿佛都该道再会了。
“嗯。”他有点发傻,愣了一下又说,“下雨。一直下雨下不停。”
方蓉没有坚持,只说:“谢谢。下次我请你。”等意勤拿过找钱放下两块小费,方蓉却从桌上夺回一张纸钞,塞进意勤口袋,道:“一块钱够了。”
人就是这种习惯的奴隶吧。离开了台北两年,下飞机睡一大觉醒来,就觉得从来没有离开过似的。再又跑来了,在方蓉的小客厅里,阳光给旁边后起的房子挡到了,照那样一线进来,光里像轻烟一样细细的灰尘,她在灶边将一簸箕菜倒进锅里,有声有势地蓬起一阵油烟。他就这样子又来了,好像昨天都还在这儿似的。
方蓉说:“没什么。下次请你吃我做的,你才知道好吃。”她拿过账单看,像是打算分钱。意勤慌忙拦道:“吃了这么一点。我请客。”
他在那儿自管发愣,厨房天花板上那灵光过度的自动火警系统却鸣叫起来。说时迟那时快,方蓉一面抢过扫帚站上椅子用把的一头去敲打那铃,意勤不待吩咐,一个箭步就蹿至门口去打开大门通风。这洋警报每次都被中国炒菜的油烟混淆,这一套应变功夫简直像擦桌子摆碗筷一样地成了饭前例行公事。
一顿饭吃下来,倒也有讲有笑。意勤拿起餐巾擦手,一面赞道:“真好吃。”
方蓉从椅子上跳下来,说:“这东西真讨厌。”
她说她叫方蓉。她问他的名字、籍贯、出生年月日、几年来美、目前状况、家庭情形……意勤一一答了。间或他说:“你呢?”方蓉就也介绍了自己。
她每次都这样讲,从椅子上下来一定这样讲!意勤忽然暴躁起来:为什么她什么事都是那样顺理成章?他痛苦反省过她知不知道?
他后来就一直记得两个人上过的那唯一一次小馆。是吃牛肉面,叫了一碟泡菜。他还要点冻蹄等等,一一被她否决。幸好无论吃的是什么玩意儿,至少他不是影只形单地庆贺自己的毕业与就业,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与他共度这样对他意义非凡的黄昏,他有点儿开心,又有点儿惆怅,余的就是不解——不解她,不解自己,也不解世事。
“你收到我的信了吗?”意勤寒声问道。
女孩子抿着嘴笑了,一会说:“我正好要去吃饭。”
方蓉熄火、盛菜,动作流利非常。她将锅和勺移至水槽,一面道:“吃饭。没收到我怎么去接你?!”
“我只是想找个人一起吃饭。”意勤说,“不是周末,朋友都不在家。”
意勤伸手把台上的菜移到小方桌上。方蓉解下围裙,冰箱里端出一盘自制熏鸡,道:“我这次做的比上次做的还好。来,你盛饭。我把汤端过来就好了。”
“我也会。”女孩子微笑道。他忽然发现她的脸长得很清秀,小巧的五官按在一张方中带圆的脸上。如果不把粉搽得那么白,十足一个清纯小女孩模样。
她忙,也支使着他忙。忙在这样的家常里,完全不能有病酒悲秋。意勤简直忘记了他蓄势的愤怒,合作而近乎驯良地摆起碗筷来。
“我可以不要打了。”意勤听到自己的话也吓一跳,僵僵地笑起来,“我朋友不在。跟机器讲话我就会很紧张。”
然而那不满仍然是存在的,意勤差不多是刻意地维护着那在心底闪烁的、微弱的怒火之苗。就在方蓉二度提出马桶水箱漏水的问题时,意勤忽然脱口打断她:“你说你收到我的信了?”
“我好了。”她说,“该你了。”
方蓉点头,默默地收拾起餐后碗碟。意勤帮手,又问:“那你看到我写的?”
虽然是在中国城,他还是惊异了,就特为多打量了她一下:是一个个子小小的长发女郎;是那样瘦小到如果不是脸上浓浓地化着妆,真会教人以为是个小孩的人。基于礼貌,他走开几步,好让人家说话。他漫无目的游目四顾,可怎么老觉得身后有眼睛望着他。却正在他要按捺不住去查究竟的时候,女孩子走向他来。
方蓉开了水喉又关上,眼泪簌簌地流下面庞,道:“我不想提,你还一直问。”她说着逃进浴室,留下那来摊牌的男人呆立在小厨房里正中央。
三十秒时间到,机器嫌他话长,切断了。这又是他始料未及,想想该把话说完才行,就又到裤袋里摸零钱。就这一回腰一低头才看到身后一个东方女子正在等他这支电话。他赶紧闪开一边,朝人家歉意地一笑表示“你请先”。女孩子也回他一笑,忽然用国语说:“我很快。”
意勤的脑子卡住了,勉强集中脑力,也做不成决定,也许就这样走出去了的好?不行,帮她带来的耳环什么杂七杂八还在车箱中的行李里,更何况刚刚才吃完人家一顿晚饭,不正式告别非礼也。
“额,我是毛意勤。额,我没什么事啦。额,刚好到China Town,想打个电话给你。你知道我找到事了嘛,额,请你们吃饭啦——哦。我刚搬家。我可能上班前回去一趟,回台湾啦。我暂时住我堂姐那里,电话是——”
洗手间里传来冲水声,“嘁嘁咔咔”与老旧水箱搏斗声,再就方蓉开门出来到外间,脸上犹留有泪痕。
有一个大学同学念南加大算是住得近。他拿出随身带的通讯小册子,依号码打过去,却是录音机接听。这是他没有预期到的对方新装备,有点措词不及,留言信号过了好几秒后,他才抽冷子似的发了话:
“对不起。”意勤趋向前去。方蓉嘤咛一声倒入他的怀中,他的胸迎着她的泪。意勤心乱如麻,口中只说:“对不起,对不起……”说得自己也含羞带愧,真个是对世人不起,心里难过。
那天也是心情太好,也是心情不好。意勤到移民局办完了毕业实习手续出来。忽然一下觉得茫茫然;多年的苦读,小学、中学、大学、留学,就此告一段落,真是完结得何等寂寞!他作势深吸一口洛杉矶城中区的浊气,决定自个儿上中国城去庆祝一下。真到了地头,心里却不仅是茫然,还简直有几分凄凉了。他开车转了几个圈,既不晓得自己想吃什么,更不晓得该上哪家馆子。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把车停在个加油站的公共电话前:想来想去还是得找个同伴才能拿定主意。
“是你妈妈对不对?”方蓉哭着问。
认识她的头一天就吻了她。在美国待了两年,虽说是勤学苦干得连女朋友都没有交过一个,电视电影倒还也看得不少。这好莱坞理当对毛意勤的性教育——如果不扯那么远,至少是对异性的态度——是要负责任的。
意勤点头,自己那一份活动的心思一并赖到妈妈头上去。反正毛太太庭训甚严,中学时候不必去说,意勤直到上了大学,甚至研究所,也没正式交过女朋友。他妈妈总是说:“念书要紧,书念好了还怕没有女朋友!”这次他书念完了又遇见方蓉而有婚姻的意思,带了照片回去却不敢完全说明,然而即使只表示了做朋友,亦未获认可。
他侧转身低头迎着她透过一层纱望来的眼睛。每次他吻她,都是为了她这样定定地望着他。
“她说我什么?她根本还没看到我!”方蓉哽咽道。
台上的人问她愿不愿意,她说愿意。又问他愿不愿意,他也愿意。台上的人说好,现在宣布你们二人结为夫妻,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没有,她没有说什么。”意勤想到家人给他的种种意见:太矮、不配、认识不够……“我自己也觉得——也觉得——我们——我们不适合——”意勤边说边揽紧怀中的温柔,因为忽然觉悟到说了这话将连这也失去。一念及此,眼睛也花了,再也说不下去。
现在不怕是更多的人在背后看,还统统都是郑而重之下帖子邀了来看的。她的手还是老位置,为了迁就她,意勤佝偻着,身子倾过去,脖颈弯了回来,站成一个歪歪斜斜的S形。
就这样,黄昏时刻陋室中一对相拥而泣的年轻人,再怎么不是苦命鸳鸯也像上了几分。
说话间方蓉早已侧身过去,作势等意勤并肩即行。要过马路,方蓉手腕缠上了意勤的肘。意勤想起身后同学,缩手却已不及。
毕竟时代是变了,持打鸳鸯棒的人最后自掏腰包买机票前来观礼。这在毛太太实在是大打击大失败,所以虽然还是满箱子地办了礼物,脸上却笑不开,私心甚至盼望前一秒钟有变卦都好。这样一位受了委屈的准婆婆,是随时要发作一下的,那种撒娇性的发作其实并没有破坏力,这可怜的母亲只是想在此刻得到多一点的同情与注意罢了。
同学忙道:“你去你的,我帮你看。”
然而那要做新郎的儿子也还等着有人给他一点同情与关怀呢。爱?爱总是有的吧,方蓉托之以终身,当然是爱他的。可是同情呢?同情要到哪里去找?
意勤站直了向同学道:“那你帮我看一下,我陪她过去把车开过来。”
方蓉对婚礼的热衷自然大过他,因为有热心支持就少烦恼。她不像他一样是留学生攻学位、谋差事、办居留那种“正途出身”,她是签证过期的商务考察人士,在号称“小台北”的华人洋场里做一点类似公关的小事。朋友很多,还要讲台北婚礼的排场。好几个饭店她都有熟人;比较酒席菜单、拟订客人名单,她忙活得起劲。她问意勤要请谁。意勤执笔在手想了良久:自己的朋友凑不上一桌。
“停在那边。”方蓉指向停车场一隅。
“毕了业就各自找到事走了,留在南加州的好像只有我。”意勤有点惆怅,“大学同学反而还有两个。还有老师也可以请。也许我妈妈也要请几个人吧。我以前有个室友,叫派瑞坚尼斯,我们还不错,也许可以请他吧。不过好久没联络了,他也快毕业了吧。”
她走近站定,仰望两人。那同学显然有点惊异于她的矮小;毛意勤做介绍时,那人听到自己名字,傻笑起来,连点了几个头。方蓉是严肃认真一型,没事并不喜欢笑,就只樱唇微启,心里打了个招呼了事。正好意勤俯身来问:“车呢?”
想起派瑞,就想起才相识不久,他有一次问:“你是处男吗?”意勤那时刚来一个月,和派瑞讲话是英语会话练习,还不知道那个词,请为拼之,查了字典脸就红了。
方蓉穿了时兴的粗布衫裙,宽袍大袖益发显得她娇小,衣服是暗色的绿,她又着一双黄绿色平底鞋。小腿恍惚露在裙外,可是也许会被误认为只露了脚踝。她额前齐齐一排刘海,顶上向后梳了一支辫,旁边直直的发散落下来及肩。
每次派瑞的女友从旧金山下来,意勤就把卧室让给他们,自己去睡客厅;后来想起来很诧异,那时候怎么可能那么用功,在客厅孜孜矻矻至倦极去睡,简直连胡思乱想都没有过。也就为了这点,以及其他派瑞能从这中国室友占得的许多便宜,两人一直融洽地相处至意勤毕业退租。
远处其实只有一个人走过来,可是问的人从她头上望过去了,还净在那儿续往远处望。
搬出去那天,破天荒派瑞请意勤在学校餐厅吃饭,还告诉他:“我原以为你是同性恋,一度想搬走呢。”又问:“你还是处男吗?”
同学闻说忙也伸长脖子望,一面口中慌道:“在哪里?在哪里?”
他真希望派瑞再问他一次,再有人问他,也不至于面红耳赤地答不上话来了。他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心理有毛病:为什么一件以前从不是紧要的事,忽然变得这样重要?
“没有啦,一个小妹妹。”意勤轻柔地笑了,脸上红了一红。还是伸长了脖子张望。那同学正比了个开场白的手势又要问话,意勤忽道:“来了来了。”
他这问题太大了,不是补物理或补托福该上哪家补习班的事,妈妈帮不上忙了。有时候他好羡慕洋人,头一次珊蒂拥他道再会,那真是吓得他脸红心跳,然而纯粹是害羞,又觉得亲切,断然没有非分之想。洋人随时随地亲人朋友都能拥吻。要的,有时候是真正想要一双臂膀或者伸出自己的臂膀给别人。意勤有时候想不明白:他一个这样亲爱的妈妈,指引了他全部人生的妈妈,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就再也不能为对方张开双臂了呢?
事关罗曼史,那同学倏地精神起来,打趣道:“不简单哪,毛意勤,乱会保密的。”
意静问他:“小弟,你和方蓉认识没多久?你真的那么爱她吗?”
“不是我妹妹。”他转脸向同学笑道,一个单酒窝深深地凹进去在他五官清俊的脸上。“刚认识不久,一个小妹妹。”
意勤垂下头,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怎么答呢?怎么爱呢?究竟要怎么爱呢?每个人不都在走一样的路吗?考试、升学、就业、成家。他遇见了方蓉,就好像他一上完了中学知道往后跟着要上大学,上了大学知道往后要考托福留学。遇见了一个女人,又在恰当的时候。他并不讨厌她,甚至也还喜欢她,重要的是,他要伸出臂膀的时候,她迎了上来。
同学没听清楚,问道:“你妹妹呀?”
意静叹息:“小弟,你太单纯了。”
他伸长脖子,极目远眺,嘴里含含糊糊地道:“一个小妹妹。”
意勤摇摇头,不能同意。他知道自己的家人歧视她;他们看他是个宝,不晓得他这种没有经验的硕士工程师一毛钱一打,上工的第一天就学会担心裁员;他们看方蓉,样样配不上,甚至那样明显地摆出当心这个找丈夫的女冒险家的姿态。母亲一再提醒他,方蓉和他同年,社会经验又丰富,担心这个儿子会被妖怪连皮带骨地吞下去。可是意勤想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这个外国丛林里拼搏,他要回去了某处有一个女人。是啊,一个女人,不是一个妻。可是如果他对她为人妻的期望说了“不”,他知道方蓉掉头就会走,而他损失不起这个;不光是为了初领风月而不舍,更要紧是怕,怕他错过了方蓉以后要面对的“未知”。
“谁来接你呀?”同学问。人家来接机的同伴去开车,留下他和那同学看顾自己的行李。
那么,这不是一件你情我愿的事吗?那又为了什么心中总有怨意?这,就意勤自己也说不上来了。
他带的东西太多:刘妈妈托的茶叶,钱姐姐要的衬衫,夯不郎当,塞满了两大箱外带随身三个手提包。海关课了三十块钱税就也放他过去了。机场里巧不巧碰到个认识的中国同学也赶了回台湾过年来,伙着给同学接机的人这才能作一气把他的大包小包弄出来到廊下等车来接。
也许,是因为内交外攻吧。从决定结婚起,每一件事每一个主意,无论是谁的,都能成为争执的焦点,而意勤又是两边抱怨的对象。
他本一贯做人原则,对这些反面意见一面听一面点头称是,再又自省数日更深深觉是,毅然写了一封信去绝交。信很难写,先谈台北天气,又论市场物价,迂回许久,到了正文却只得一句:“我们将来不太可能在一起,我只把你当自己的妹妹一样看待。”写完自念一遍,信末又附笔:“你要的耳环、袜子及毛衣都已经买好了。希望你看到了会喜欢。我的飞机是华航〇〇六,台北时间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四点二十起飞,位子已经OK。你去机场前,要打电话去华航柜台问到达时间,一般来说,行李过关大概要一个小时……”附笔很长,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常。那显示决心的一句藏在长信里面,不头不尾,看的虽然没有错过,定定神,撇撇嘴,就放它过去了。
“你妈说我铺张。人一辈子只结一次婚,而且我的朋友又多,太简单了不行的。你看你,好像结婚是我一个人的事。”方蓉如泣如诉。虽然怨着,对未婚夫她是宽恕与温柔的,她一个一个仔细地替他扣上衬衣纽扣,“在美国是在美国,我们中国人还是中国人。我真不知道你妈妈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不过你爱我就够了。”
“学历不相配。”
“我要早点回去。”意勤说,“妈妈在等我。”
“认识时间太短,互相缺少了解。”
方蓉送他到门口,踮起脚来吻他,细声细气地说:“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忍,你爱我就够了。”
“身高差太多了,还不到你肩膀。”
意勤鼻子一酸,又有感触。走下楼时望见方蓉衣衫单薄依然伫立在门口,忽然想问她爱不爱他,却只挥挥手示意她进去,就走了。
“眼睛好像张不开。”
后来?后来婚礼既没有在教堂也没有在饭店举行。他们租了一个民众服务社的礼堂,饭店里叫了菜来开自助餐会,算是两边都让了步。意勤也总算未负所望地斡旋了一下:新娘礼服在毛太太那里报的是租来,实际上花了四百美元方蓉自己挑样子订制的。这以前,意勤从来没有事情瞒过妈妈。他,就这样完成了终身大事,开始了他的新生活。
这桩事说起来是他自己做的主。决定以前,他特为此回了趟台湾,他的妈、姐、妹才看了照片,听过简报就很有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