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珠摇摇头,眼睛望着小花却茫茫无神,一会自讲自应地道:“我如果回去,妈妈一定会打死我。”
“妹妹,”小花找着丽珠讲,“你是怎样?功课赶不上我可以教你,他们这里好简单。”
“为什么要回去?”小花惊异地道,“花了这么多钱才到美国来念书,你为什么说要回去?”
丽珠却成了最令人担心的一个。她变得更安静沉默,在学校里不跟人说话不参加活动,老师简直不知道她懂话不懂。学校屡次通知家长去谈话,信都给小花扔到垃圾桶里,因为既不愿找叔叔婶婶自己又不够代表。学期结束时学校再度来信约谈家长,请家长考虑让丽珠接受特殊辅导和心理治疗。
“妈妈一定会打死我。”丽珠自顾自地说,缓缓转过脸望向窗外。
蔡美自己却并不知道大人们一点嫌隙、几句怨言,竟然让孩子们永志不忘,尤其是个心高气傲的小花,等妈妈一走,十七岁的她便在个异国做起家长来。三姐弟中她原本最聪明,程度也最好,很快学校功课就跟上了。因为英文总还是差点,又得兼任司机、管家、保姆带煮饭,并没有时间去交什么朋友。她的日子就在家、路上与学校之间寂寞地忙过去。明鸿打了几架以后倒交上几个不打不相识的朋友——两个跟他差不多背景寄居在亲戚家的孩子和一个住过台湾会说国语的越华,于是四个黄小孩校里校外同进退,倒也不怕外侮。
小花跟着她望过去:院子没人整理,树篱缺少修剪,张牙舞爪地乱长一气。小花想到屋主自治会已经来过两次通知要他们剪树。
小花抿抿嘴,是懒得再讲的神情。过了一会儿,却说:“我妈说她最坏。苦死了我们也不会去找她。”
“妈妈一定会一定会打死我!”丽珠忽然愤怒地叫起来,“她最讨厌我,她根本不想要我,如果不是她要生明鸿她才不会生我。我如果回去她一定会打死我,她本来就不想给我和你们一起来……”
“是你婶婶嘛。”汪洋说。
小花为丽珠那又生气又痴迷的神色慑住,丽珠那越来越意义含糊却尖锐的声音也教她害怕。她摇妹妹的手膀子,企图盖过她似的大声喊:“妹妹妹妹,丽珠杨丽珠,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
“为什么要找她?”小花总是爱用问题答问题。
明鸿恰好此时闯来,一见并不分辨,立刻对他二姐骂道:“疯子疯子你给我闭嘴!”
原来是要代蔡美签一张因故不克出席母姐会的证明。汪洋在纸上练练,让小花拣了一个,一面画符一面说:“干吗伪造文书,为什么不找你婶婶去参加?”
小花呵斥弟弟道:“你不要乱叫!”
“又不是签你自己的名字。”小花说,“我需要一个不同的笔迹,我弟弟这个老师教过我,她很厉害!没办法。”
丽珠忽地哇一声哭出来,小花就势抱住她,两姐妹一蹲一跪在地上哭作一团。那弟弟因为正值青春期荷尔蒙分泌的影响,对什么事全不耐烦,看见竟不能同情却生出满腔无名怒火。他哗的一声扫下桌上几个隔夜未收的饭碗,用力踢了大门一脚,用英文骂着脏话出去了。两个泪人儿听到引擎发动,才知道他顺手还偷走了在厨房柜台上的车钥匙。那时候明鸿到美国还不满一年,并没有足龄去考驾照。
“什么东西?”汪洋开玩笑道,“字不能随便签,被你卖掉了怎么办?”
蔡美原来预定忙完农历年后再飞到加州去看孩子,可是她的签证过期了又得重新再签。为了丽珠的未劳而获证明了交关旅行社的不诚实,蔡美和对方生了闲气,没有咨询什么签证专家,她便径行赴“会”。协会里柜台小姐三言两语问出了她赴美看孩子又自置有产业,旁边一个大老美当场就拒发蔡美观光签证。
他扯开一张新的计算纸收心读书。旧的揉进字纸篓里还可以看见上面有他自己鬼画符似的各种“蔡美杨”、“蔡美杨”签名式。那是昨天小花拿了封信来找他代家长签字,他先练了一练的陈迹。
这边去不了,那边回不来。母女在电话上哭哭啼啼。
他拿起书签瞧瞧,下面中文印了两句似通非通的话,什么友谊的芬芳是花朵的芬芳,和兔子好像扯不上关系。汪洋两个手指一弹,把书签射飞了开去。巴巴地从台湾带这种东西来!他想,根本还是个孩子嘛,家里大人怎么放心把他们这样子丢在美国呢?
蔡美说:“我们再另想办法,现在找的这家旅行社,是办业务考察,看会通过不?你们在那里要乖,妈妈若能得到签证,随来。”
书一翻,看见一张印了几只小白兔的书签,是小花的“芳泽”。她给他每本书里夹上这么一张怪东西,自己的铅笔盒儿、书本书包,更五颜六色地贴满了这一类画了小狗小猫的贴纸;还有她那个支票,汪洋头次看见简直不相信能用了兑钱;挑了个花样全是大眼睛的小矮人。
小花咬牙应承道:“妈妈你放心,明鸿丽珠都真乖,我们都真好。你放心,叫爸爸也放心。”
换把锁吗?汪洋想,太严重了点吧。当初把对号密码告诉她也真太轻率了一点。现在可好,她要来就来,要走就走。说是个女朋友吗,他做歪梦也做不到她头上,说不是个女朋友嘛,挨挨蹭蹭地用一张桌子读书,还给人家讲闲话。他叹口气,用手一拍前额,告诉自己,读书读书,想那么多干什么!
小花在学校里找到丽珠的老师,说明家中除了自己,没有其他大人通英文,请老师有事与她商量,她可居中传译。老师也无二法,只好把小花当数。小花后来拿去家长签名同意书,将丽珠降至九年级,并且在校接受心理辅导。
此后小花却回报似的常常摇个电话到他办公室问他要不要搭便车。洛杉矶的巴士服务令人不敢恭维,汪洋一时还没有车,确实能用得着这个好处,两人竟致同进同出了。后来到了考期,图书馆占位子不容易,小花就索性与他合用起他的办公室来了。
小花能独力处理弟妹的问题,自己的烦恼却无人分忧。她没有闺友,又不亲老师,眼看做决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终于打电话到办公室找着叔叔请教。名雄乃坚邀她带弟妹周末过去好好吃个饭谈谈。
汪洋听她说话不知怎么有点刺耳,可是实在是无法拒绝的举手之劳,只得内心不太情愿地帮了她这个忙。
名雄这一年来对侄儿女们不无疏于照顾的歉疚,只是虽然住得不远,他们小辈既难请得动,他也没有时间常常就去看看。小花这次破天荒为前途向他求教,他做叔叔的一定要尽心代为筹谋。
小花眉头一挑,道:“没问题,到时候办张遗失就好了,才五块,我出钱。”
“加州的公立大学分三种系统。”名雄替侄女儿夹过一块焢肉——今天他请太太好好整治了一桌子家乡菜,聊表他做长辈的看顾之意——一面说,“焢肉哦,少许肥肉而已。是说你们不来,你阿叔也没得吃,来,吃多点——是说这加州的大学分三种系统:加州大学、加州州立大学,还有小区学院。那是说加州大学,伯克利是最好最有名,洛杉矶分校是说不差也很出名——”
汪洋有点惊异于她的咄咄逼人,本来觉得没什么却有点儿不甘受人摆布,就半拿乔半也确为日后张本道:“我现在住匹扣路,巴士只开到十点钟,也许我很快自己也要买车了。”
“我要进加州理工学院,小区学院才不是真的大学!”名雄十二岁的大儿子用英文插口道。他的妈妈听到儿子的大志,抿着嘴微笑了。
小花书包里抽出张表来,说:“填这个,填好我带你去办。”一面递了支笔过去。
“加州理工学院!”十岁的小儿子先做鄙夷貌,旋得意地道,“我以后进麻省理工学院。”
汪洋自恃和佩琪较熟,却也懒得与这种女生的小心眼计较,便道:“我自己还没申请过停车证呢,谁知道要怎么办?”
名雄太太禁不住笑道:“还是在加州读,离家比较近,斯坦福不是上好吗?”
“咦,你的事都要吴佩琪知道我才能知道吗?”小花学他语气,带点尖酸地反问道。
“我和学校辅导员谈过,他建议我申请伯克利和洛杉矶分校。”小花打断婶婶,径自和叔叔讨论,“我的学力测验分数很好,成绩也是班上前面百分之二十,他认为我可以申请伯克利。”
汪洋那时候已经搬离大学公寓,分到办公室这些新变化也没有特意去知会那帮旧芳邻,不免佩服小花神通广大能掌握他的行踪,就答非所问:“咦,你怎么找到我的?我看吴佩琪都还不知道我的办公室呢。”
大家都静了下来。一会儿名雄说:“我替你详细想过,伯克利是不可能的,你若去了旧金山,这边是要怎么办?加州州大的长堤分校也不是很差,你若前两年先念小区学院,后两年转去州大长堤分校拿学位,这样书也念好了,弟妹也顾到了,钱又省,实在是最好的办法。”
汪洋又想起姓刘的闪闪烁烁的神色可气。他自问对小花并无非分之想,可能是家里老大当惯了,总喜欢照顾弱小。也许不为自己,为了她好,也要避点形迹了。可是怎么同她说呢?只有小花能不睬他,他拿小花可没办法。像上次他才拿到研究助理奖学金,才刚刚搬进分配到的办公室,她就已经消息灵通地不请自来了。“你们研究助理可以申请教职员停车证,”小花开门见山道明来意,“他们现在给我的只能停在退伍军人医院那边,停完车还要等半小时一班的交通车进来,太不方便了。你反正不开车,申请一张给我,我出钱。”
小花用筷子一指两个堂弟,尖声道:“他们呢?他们以后也进小区学院比较省吗?”
汪洋把书移正,原来很大的书桌,被小花分去了一半地盘,他缩在一隅。他伸伸腿,自己跟自己摇摇头,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办公室也变成了她的。似乎自从那天她来敲门找他弄张停车证起,这小花就跟他没个完了。
名雄太太立即脸上变色,虽被丈夫实时制止,未至于同小孩子一般见识而口出不逊,当晚却已注定是个不欢而散之局了。
小花被得罪了,劈里啪啦把文具同书一收,站起来硬邦邦地说声去上课,碰门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小花返家苦苦再想,几乎一夜哭到天明,她如果留在台北,焉知台大无份?她想自己从今以后再无面目见昔日师友:永别了,伯克利永别了,台大永别了!她流着泪翻出洛杉矶分校的简介,仔细研读。这个学校倒是够大也够出名,北加州既拱手让了伯克利,手册里却也自诩为南加第一。她又找地图出来认位置,想想得在平日没上去过的高速公路上开一个多小时心中不免有点发毛。可是在台湾教出来的好学生往往是生死事小荣誉事大,小花这个毛病又还更加严重一点。想来想去:洛杉矶分校她要进不去,她也不用念大学啦,给弟弟妹妹当一辈子佣人吧。她想着想着,在哭湿的枕上沉沉睡去。
汪洋真的不高兴了,嗔道:“你们小孩子管人家那么多闲事!”
第一次到大学报到,高速公路上开得飞快的前车贴后车还要兼顾自己和别人的换线超车。小花开高速公路的经验不足,行至途中,为了闪避右线硬挤进来的一辆车,方向盘往左打狠了一点,开始在高速下转的幅度太大,车子竟然蛇行了几米。天幸那时候这挤死人的“黄金海岸线”居然有个空当给她表演这惊险镜头,便没有演成惨案,只受到后面旁边的人车对她大鸣喇叭指骂一番的小羞辱。小花既不能停下来哭泣休息,只得硬起头皮抖抖索索地开完旅程。泊车后她缩在车中战栗饮泣了一刻钟才能直起腰出来办事。以后她天天两趟在这条路上飞车搏命!开得极熟了都还是讨厌开上高速公路。人家看她轻轻松松,潇潇洒洒,真猜不到她对高速公路开车的痛恨。她也因此顶讨厌人家提她住得远,好像给人揭发了她的隐痛。
“他很老了耶,吴佩琪说他至少二十八岁。”小花很有兴味地说,“张敏莉说他是在追佩琪的绿卡。”
“开那么远,你真不怕跑!”汪洋说。事隔一年,他早忘了头次见面就说小花住得远,得罪了人的事。
汪洋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表示听见。
认识了那么久,汪洋还是第一次到小花家里。实在远,她没邀过,他也没要求过访。这次来了纯是碰巧,他一直在找车子,看来看去不合意,这天从买卖旧车的小报上看到有个车子条件实在相当,电话打去得了几个答案全都满意,只是地方在长堤——离学校很远却在小花回家的中途。他问小花要搭个便车,说铁定这次了,买了车自己开回来。谁知希望抱得这样大,却让人捷足先登了。汪洋不敢叫小花再往回送,自愿花几个钟头坐巴士转来转去转回家,小花却邀他一同去家,明天可以再“便车”他回府。汪洋想想不失为可行之计就跟着来了。
“喂,”小花可不喊汪洋什么汪大哥,她看他不说话了,倒也还不想惹他生气,就找点话讲讲,“你们威尼斯公寓那个姓刘的,你上次说他从大气转到你们电机系,他在追吴佩琪。”
房子不小,四房两厅,却空空落落。客厅中唯一的一样家具是一张长沙发,上面盖着条花床单不知道是挡灰尘还是遮破败。电视、冰箱、床、饭桌倒都齐全,可是说是个家倒更像个寄宿舍。房子老旧,现任屋主又没有重新装修,汪洋不知是不是因为那褐不褐黑不黑地毯引起的心理作用,一进屋就觉得一股子闷闷的味儿不大对劲。想想自己头次来好像该带点东西或至少讲两句好话,却嘴笨得说不出什么。
他本来可以告诉那小子,第一,他只把小花当妹妹,第二,小花没有“卡”。可是第一是他自己的私事,第二是小花的私事,都不关姓刘的屁事,告诉他干什么!
小花的心情倒很好,人家说她住得远她也没发气。她带汪洋满屋逛一圈,踅回一间房,指着地上重叠摞起没有支架的两个床垫对他说:“你今天晚上睡这里,这是我妈妈的房间。”
汪洋的父母一公一教,高高兴兴养大三个孩子罢了,还真不懂生财之道,就学她平常的样子耸耸肩。这小花,汪洋已经觉得有点难缠了,时好时坏,时冷时热,变脸更是来得个快;天真可爱的时候像个孩子,老练世故起来,汪洋深深自叹弗如。他懒得再讲了,这两天他也不是好开心。本来他是问心无愧的,偏偏前天碰到以前大学公寓那个姓刘的小子风言风语:“不简单,好嘛,人卡两得。我老土,不知道这边都是流行找大学部的。”
汪洋说:“等下你还出不出去?出去的话我就去买支牙刷,不出去的话也无所谓。”
小花不高兴了,嫌汪洋多事,皱眉道:“又不要你剪!我叔叔说买房子才保值,涨价才涨得多,懂不懂?懂不懂!”
小花说:“好哇好哇,我们等下我弟弟妹妹接回来可以去麦当劳吃晚饭,还可以去看场电影,我知道一家只要两块钱。”
“那买间公寓好了,买什么房子!”汪洋还是不以为然,“你们三个小孩子,累不累?一下听你说修篱笆,一下听你说要剪草。”
晚饭后,明鸿、丽珠托辞不能同去电影院,姐弟用一种近乎暧昧的戏谑相互调侃着,送两个看戏的出了门。
“投资呀。”小花皱皱鼻子,俏皮地说,“我是生意人的女儿,我说买房子好。”
“他们真讨厌!”小花啐道。
“好什么?”汪洋摇头道,“搞不懂,你这么小,带着弟弟妹妹还要弄这么一个老房子——对,为什么你们三个小孩要买那么大个房子,租不行吗?”
“嗯?”汪洋看见小花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竟猛然怔忡了一下。
搬进那十三年旧的新屋时,孩子们早都开学了,语言当然都还是半通不通,反正已经送了进去,各凭本事与造化了。蔡美心悬台北的家与生意,便匆匆采办一点简单家具,留下生活费,把房子和弟妹交给小花,边泣边说:“现在妈妈要来转去,美国这的都靠你了。你自小就最乖最聪明,替妈妈照顾好明鸿和丽珠。你阿叔人是不坏,不过伊都要听伊某的,你阿婶做人那你也知是不够多好,你若有待知,打电话去你阿叔办公室讲就好。钱我还会再寄来,省点开,这开美金不是台票……”妈妈经念不完,可是那边也有夫有子有生意。于是母子、女四人痛哭一番,最后蔡美流泪结论道:“妈妈这样做也都是为了你们的前途好。”
“我是说我弟弟和我妹妹。”小花微笑着。大眼睛一眨,是夜空中的两颗星。
一星期后房子买定,离叔叔家六英里,不算太近,因为要迁就最好的中学学区。蔡美和孩子们没有信用向银行贷款,又不放心用名雄夫妇的名字,打了两个越洋电话,台湾豪客付现金买物业的新闻又一次上了免费的小区房地产小报。
“哦哦,”汪洋回过神来,字斟字酌地道,“你们,好像——很友爱——”他旋为自己电视剧里一样的口白笑出声来。“很友爱?!算了算了,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在讲什么。”
小花上了一个月驾驶课,越裔教练按照祖国老规矩办事,收了点额外的贽敬,签发了张一百小时的证明。小花凭证考照,一次通过。
他还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呢。电影是一个美国式,欲与灵并重的爱情故事,他身旁依依偎偎的也有一朵小花。汪洋固然是一个正直的人,却也不至于到不懂在黑黑的戏院里对表示了意思的女孩子献献殷勤。他坐得很端正,一边臂膀所触却尽是那少女柔柔滑滑的肌肤。他真是好好地想了想:学业,年龄,友谊,感情,甚至小花的脾气都想到了。他终于决定让身旁传来的那温柔无声却坚持有恒的邀请讯息落空。
“阿嫂,我跟你讲,”名雄太太说,“是讲哪真正要买厝,一天、一礼拜也是买有,要不,一年、两年也是买无。”
“坐好。”汪洋手肘轻轻一拱,用做哥哥的口气下令道。本来嘛,汪洋说了心情一松,想到小花比他最小的弟弟还小好几岁。
话好说,事难办。买车买房子都不是小事。蔡美带着三个孩子,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既住在名雄家里,当然事事都麻烦名雄夫妇。名雄和太太是在外面结的婚,太太没有身受过哥哥嫂嫂们的好处,对这些个事和这么位理直气壮的嫂子早就不耐烦了。
当晚汪洋入睡前有一剎那想到锁不锁门的问题,却因为这个想法的不够光明随即抛了开去。他果然一个好觉到天亮,小花是何等自重自爱的人,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那年夏天,蔡美带着三个大的飞抵南加州洛杉矶,落脚在冠雄小弟名雄亨廷顿滩的家中。杨名雄是五兄弟中的老幺,因为四个哥哥赶上台湾经济转型,做生意都发了财,名雄乃被培植成了一个留美的读书人。他的“成就”,哥哥们个个有过贡献,蔡美深明斯理,并不觉得打扰了谁,便宾至如归地住下,一面玩玩逛逛,一面也计算计算久安之计。名雄的太太却着了急:亲戚小住无妨,留下三个半大孩子在家里事情就大了。大人们几次坐下来谈的结果是,蔡美替孩子们在亨廷顿滩买一栋房子,既是投资孩子又能安居,叔叔婶婶也能就近照顾,小花已经十七岁可以上驾驶学校,并且买一辆车给她。
然而她那天晚上没有去吵扰他,第二天完成送他回家的任务,就再也不去吵扰他了。
美国外交机构发签证本来是件例行公事,除了几条大原则,比如共产党和罪犯不欢迎,有移民意图的不发短期签证等等,其他种种拐弯儿抹角的“规矩”全是因地制宜发展出来的。不过既无明文规定,柜台先生小姐们自由心证的比重就占得大了一点。像丽珠就是占了长相忠厚口齿羞怯的便宜,答了几个是和不是,前后三分钟便签妥完事了。轮到不高兴的是蔡美,她觉得上了旅行社的大当,浪费时间浪费钱,像一个傻瓜似的旅行了这里又那里。
汪洋的办公室还是那把对号锁,可是小花似乎忘了那个号码,再也不去用那个办公室了。
冠雄这几年意气风发,财源茂盛,外面的世界能得意,家中事便懒得操心,由蔡美全权做主。听问却道:“好呀,我们家也不是没够钱开。”原来大女儿讲到他心坎儿里去了。
学季制总是过得快,放假前汪洋打电话给小花,说到停车证的事:“搞了半天我还是买了杰夫的车——杰夫,我以前威尼斯公寓的室友,他搞旧车的嘛。不过他这次这个车还不错,而且他算我便宜,两千块我也没什么可以挑剔的——是这样,停车证,我是说下学期我还是可以帮你申请,我自己已经找到人了——”
蔡美听得不禁点头道:“也有理,这样丽珠也不能怪我们做父母的偏心。”她忘了二女儿没份的菲律宾与日本之旅。想一想,慷慨激昂地应承道:“好,给伊办护照,给伊去签证,若签准,你们三个做伙一起去!”她找补似的望向丈夫,问:“那你讲呢?”
“我已经找好了。”小花淡淡地说,“谢谢。”
“你们若是没给伊试一下,人是不会讲丽珠功课不好,人会讲你们偏心。”小花也激也请,“反正旅行社也讲十多岁这种想签观光签证很难准。你们给伊试一下,会开多少?一百块!连办护照加上去又多少?想讲我们家也不是没钱开!伊若可以去试一下,也会死心了,人也不会讲是你们做父母的偏心,要怪那是美国人不要签证给伊去。”
“哦,”汪洋听出她声音里刻意的生疏。他不是那么现实的人,心里有点惆怅了,嘴里说:“没关系,你随时要再来找我好了。”
小花赢了,是运气加一点心机:
“好吧。”小花仿佛要道再会了。
丽珠不作声,却抬起泪眼来望住她。丽珠长得像父亲,小眼睛肉鼻子,方方的一张脸。只一眼,小花就全懂了,她过去把比她还高半个头的妹妹拉起来,稳稳地承诺道:“没关系,要去美国大家一起去。”
“小花。”汪洋拦住她。这个小女孩骄傲得超出他的想象,他想要她知道他绝对无意伤害她却是如此难以表白。
“妹妹,”小花到三楼丽珠的房门口,唤她,“一起出去吃饭。”
“小花,”他诚心诚意地道,“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可是我买了车,你还是可以来用我的办公室,像我系里同事他们都知道我有个妹妹会来用我办公室。”
杨冠雄对大女儿道:“你去给伊叫一声。”
小花极之不耐地应了一声,仿佛匆匆便要道再会。
“这个孩子!”蔡美嗔道,“就是古怪。”
“小花,”汪洋再拦住她,几乎是混乱地道,“小花,你还是可以来找我,大家好朋友嘛,一样的。你随时打电话给我都可以——”
“丽珠不去,”明鸿来报,“伊在哭。”
“好,再,见。”小花像吐石头一样地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汪洋一面收线一面为自己的婆婆妈妈有点难为情,完全没有想到那端的小花已经泪流满面了。
谢谢旅行社的妙计,蔡美同一儿一女顺利拿到半年美国旅游签证,虽然花了许多金钱与精神,可是憧憬未来,光想想“杨明鸿赢得美国西屋奖为华裔争光”这一类的报纸标题,就值得一切辛劳了。当晚杨冠雄同蔡美拨冗带全家出去为取得签证庆祝。
离开台北的家以后小花哭过许多许多回,却从没有这样畅快地大哭过。可是真要分辨这场脾气的起因倒不容易:因为被汪洋所拒而伤害了她的骄傲?因为少女心事无人可诉的孤寂和压抑?因为还该在父母翼下受呵护却给逼出来扶持弟妹自撑门户的压力与不平?
“那美国仔看你常常在出国旅游就不嫌疑,”陈先生用一种聪明人的姿态说,“那伊就不嫌疑你会跑去不转来。”
都有都有。汪洋这个负心阿勿灵不过是导火线罢了。她关起房门捶胸顿足,泼天撒地地跟自己大哭大闹。她仿佛听见丽珠在敲门喊她,她却不应,只顾大叫大哭,把书摔了一地,再用脚去踢。她恨!她恨!恨爸爸恨妈妈恨丽珠恨明鸿恨叔叔恨婶婶恨自己恨汪洋,恨这个世界!
所以先去菲律宾玩玩,再去日本玩玩——去日本前先游菲律宾是因为“四脚仔学阿凸仔”,日本也非常谨慎地签证。
“小花小花,”丽珠擂门声音渐急,她喊着,“阿姐阿姐,开门一下!明鸿从你皮包拿去锁匙,自己开车出去!”
“这些阿凸仔真正够空谷粒,”旅行社的陈先生给他们解说声东击西的奥妙,“你若直接要去美国,若第一次签不准,那以后就不准予你,再讲也不准了。所以呢,这第一次最重要,我们要给他一次就准!”
明鸿明鸿明鸿。凭什么?杨明鸿你凭什么害我跟你到这里来做你的佣人?可恨可恨可恨!小花对着门大叫:“给伊去死好啦!”
岂止不简单,根本就麻烦之至。事情定规后,小花、明鸿下学期就没回学校上课,听从旅行社的建议,开始四处观光与补习英文。
她后来,也许后来的一生都是,一直悔恨自己当时说了那么句断头气话。
蔡美本来心中尚有一丝愧意,小花这样明指她偏心,却让她恼羞成怒了,便语气顿转强硬地道:“丽珠我还要想下。开那么多钱,你想讲去美国读册是那么样简单?”
明鸿的车在黄昏时刻从沿海公路的悬崖上翻下去。车里三个人,两死一重伤,越华那孩子当天遭父亲禁足并且赶走来相邀的三个朋友得以逃过此劫。验尸的结果说是酒后驾车,有一个书包里还搜出大麻烟。
“明鸿更不喜欢!”小花抢白道。
小花跟着叔叔去认尸。看守拉出不锈钢大抽屉,打开上了拉链的塑料袋,明鸿像裹在包袱中熟睡的婴孩,一脸心平气和无怨无尤。名雄点头认是,看守递过单子画押,一面待拉上拉链,小花忽然制止道:“请慢点。”
蔡美倒没想到大女儿此时有此一问。对丽珠她不是没有安排,丽珠读书差,国中毕业后没有通过高中联考,最理想的本来是送去读三年制商职,学点珠算簿记,毕业后到出嫁前还能给家里帮帮忙。可是如今他们身家不同,女儿念商职不够面子,便送了去读五年制商专,多花两年学费,以后找婆家可说大专程度,算是父母对得起她。本来这样安排入情入理,怎么吃大女儿一问,蔡美却好像觉得有点难以交代,竟期期艾艾地道:“丽珠哦,那丽珠我是还未决定哪。伊现在才专一,是讲学校也不是多好也是一个五专哪。伊爱去不去哦,那主要也是爱看伊自己。你也知,伊是不够多欢喜读册——”
她再看看弟弟,那静静覆下和她自己的一样的长长的睫毛在眼帘下投射出一个小小的阴影;是那个老是说“我要告阿妈”的讨厌鬼吗?喝酒和大麻,酒和大麻?她完全没有办法想象明鸿喝酒和吸大麻的行为。她知道的明鸿是懒是调皮,可是醉酒驾车和吸大麻?她的泪顺着腮帮子滑落。
“阿那丽珠呢?”小花又问。小时候年节父母带了礼物回去,她总一手揪着自己的一份,又问。
“我也为你难过。”看守礼貌地说,一面拉上拉链。叭!小花的泪落在半透明的塑料袋上……
小花考进女中时,诗蕊还是幼儿园大班,又弹钢琴又跳芭蕾,还要补习智力测验考私立小学。蔡美还是忙,可是专门雇一个欧巴桑把诗蕊送这儿送那儿。小花也很喜欢这个有和她一样眼睛的小妹妹,她逗她玩,照城里人习惯喊她蕊蕊。可是比她小一岁的丽珠,她喊“妹妹”,丽珠是她在乡下大厝里、田埂上牵着拖着保护不让堂兄弟欺负的“妹妹”。
却没有人能比蔡美更难过,她辛苦办下来的签证竟然赶上派用场来领儿子的骨灰。她的头发在一星期之内一半花白了。
丽珠身为第二个女儿,从小就非常忧郁,翻开家庭相簿,那小女孩仅有的几张照片却是一张张的愁容,仿佛一早知道被生为又一个女儿是终生无法愆赎的罪过。入了学,她又没有丽娇在学业上的聪敏来赢得家人的喜爱,虽然明鸿更是调皮懒散,丽珠却又没有相同的理由可以被包容。杨冠雄的建材生意越做越发,一家在台北团圆后,蔡美感于男丁不旺,再鼓勇而生,却又得一女。虽与期望不符,然而人已经有了钱又经过见过,门外又没有老太太发表意见,兼以中年得女也打算到此为止了,就还是很欢喜。小女儿请命名专家算了大吉大利的笔画,文雅响亮地取名叫诗蕊;与姐姐们的不同,是一个都市里的名字,可以直接用进一本爱情小说。
“明鸿呢?”出了关卡,蔡美劈头对着迎上来而面带悲戚的几个接机人问道。
她忽然问蔡美:“那丽珠呢?”
名雄夫妇错愕而又怜悯地喊她:“阿嫂——”
小花的泪珠儿从长长的睫下滚落,为了弟弟,她的命运被决定了。她想起自己姐弟们在乡下大厝和祖母一起度过的童年:妈妈要帮爸爸在台北做生意,她和妹妹丽珠还有几个堂房姐妹,很早就从男人先吃饭这一类日常生活里给教会了在家庭中地位的差异;一个婶婶生下第四个女儿后痛哭一天一夜的景象是如此恐怖难忘;她的祖母在堂屋大声地斥骂:“号我还未死吗?”
“在家。”小花眼眶一热,却说,“明鸿在家。丽珠去学校。”
小花低头敛足只不作声,蔡美拖过女儿的手,哽咽着声音道:“丽娇我知你是不爱去,那你也想下你妈妈,想下你小弟。妈妈若无相信你,是要去相信什么人?你小弟若是读国中去做太保,那是要怎么办?”
饭桌挪靠了墙,供着一个暂时的灵堂,也有白烛、香炉与一张小照片。名雄夫妇讲了好些安慰的话却终于不能不回去了。蔡美独自坐在那铺着被单的长沙发上,神色木木然,她的心已经被悲伤抽空了。
什么也没吓着她,只是杨冠雄同蔡美两夫妇决定赶上潮流把儿子明鸿送去美国念书,小花是大姐,责无旁贷,蔡美既然不能用高三吓走女儿,只好跟她说实话:“你是大姐,我跟你讲,明鸿若超过十四岁就不能出国了,伊成绩坏,私中进不去,念国中以后考高中考不上,还有什么前途?我要帮助你爸爸做生意,不能亲身带伊去。你是大姐,而且那边又有你阿叔、阿婶可照顾,若你同伊去,我也好放心在家帮你爸爸。”
小花跪在母亲跟前哭自己的不是,她是如此悔愧于自己的疏忽。她一面怨詈自己,一面不自知地也等着母亲伸过来慰藉的手。这两年,她负了太多太多不该负的责任,她也受够了。
“我才不要来,好不容易才考进去。”小花熟了以后讲给汪洋听,“他们就跟我说高三有多苦多苦,每天模拟考,一天只能睡六小时,什么什么。”
蔡美空茫茫的眼睛却一直望着几尺外照片后面那黄澄澄胖花瓶似的铜质骨灰罐,仿佛她的心也随着化成了灰,连愤怒或慈爱也没得剩下。她忘了面前哀哀泣诉的大女儿,她不知道女儿在等着一个永远坚强的母亲伸手过去。
汪洋的室友对他喜欢尖叫的女弟子们不表欢迎,汪洋这义务家教只好机动应召。常常都是在佩琪那儿,因为她的同房老是不在家。这些女孩子都还用功,她们一起读书做功课,有疑难就互相切磋或向汪洋请教。那种数理化对汪洋这电机高材生不能算回事,便也乐得自己时间匀得开时去点拨一二。小花不住大学公寓,只有一次考试前留宿佩琪处拿微积分问题请教过,汪洋发现这面貌娟秀却似乎脾气古怪了一点儿的女孩子居然程度高于同侪许多,后来才知道她在台北有名女中念完了高二上,当然比那些一路在美国念中小学的宝贝们强。
小花越哭越灰心,竟想到丽珠说妈妈是因为要生明鸿才生了丽珠,那么妈妈不也是因为要等明鸿才生了她杨丽娇嘛?那,那明鸿死了她们姐妹活着都对父母没意义了吗?她生气了,重重地摇她妈妈的膝盖,哭叫道:“妈妈妈妈,你不当不睬我!你要叫我同明鸿凑齐死你才欢喜吗?”
女孩子们不久改口叫汪大哥,因为汪洋不用英文名字,中国人光叫个单名字“洋”,仿佛亲热过头;叫汪洋,现在她们拿他当私人补习老师,直呼其名似乎不敬,也不知从谁开始,他成了她们的汪大哥。
噼地一掌蔡美刷了小花一个嘴巴,呜呜地先自掩面痛哭起来。
敏莉等佩琪一关上门,便心直口快地评论道:“他懒得跟我们啰嗦。”是已经把汪洋当成自己一伙了。
小花抚着热辣辣的脸,泪还是汩汩流,心却渐渐静了。她忽然什么都清楚了:没有人,没有人,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依靠了。从上飞机到美国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有人可以依靠了。他们都靠她,弟弟妹妹甚至于爸爸妈妈,还有自己,都靠她一个人了。只是她本来不知道,以为换了一个地方也还是上学放学拼成绩,现在知道了,弟弟却已经死了。
那天晚上除了碰小花一个钉子以外,汪洋倒是玩得很开心,也跟这些女孩子做了朋友。姓刘的研究生到会不多留就走,可能因为很快就发现了跟这些十七八岁的小丫头一淘,于婚姻学业皆无帮助,便只和汪洋略略寒暄抱怨一番并抓了一把瓜子即退。
她想说:“妈妈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可是电话响了,她用袖子胡乱擦擦脸,去接听。是丽珠的心理辅导员打来的,说丽珠很不稳定,她建议送丽珠去医院,学校辅导员自承无能为力了。
小花嗔怪似的瞪他一眼,耸耸肩,鼻子一皱,好像说:“那是我的事!”旋走开去,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跌,两只只着了袜的脚架上茶几,从此下半场就多是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袜后跟上一个点缀着的粉红小绒球。
明鸿出事以来,没有人有闲情去管丽珠的情绪。她本来就不太惹人注意,这会儿也不过是更加静默无声而已。死者已矣,生者还是要上班上学过日子,姐妹在叔叔家住了几天回去了。出事的车已全毁,调查原因期间,保险公司租了辆车给小花,丽珠在蔡美来的那天早上忽然开了缄闭多日的金口表示亦想去上学。小花不解她不同着去接妈妈,然而丽珠异常坚决,小花问不出原因就只好送她去了。却不想丽珠竟在学校胡闹,是在家中这样多事的时候,小花不由气往上冲。
“亨廷顿滩,”汪洋说,“我知道,哇,很远哪,每天开吗?”
“我不懂,”小花说,“她到底要怎么样?”
汪洋听说倒是微微诧异,因为碰巧他们家有个以前的邻居也住那一区,本来他奉命要去拜会拜会,电话打去,对方说:“太远了,等长周末或你放了假再过去接你来玩两天,或者你买了车随时欢迎你来玩。”汪洋气得把地图翻出来算里程,四十多英里,折合公里有六七十,乖乖,台北到新竹了。这样要别人接送也是太说不过去,汪洋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抱歉起来,再不敢怨人。
“她似乎,有一个很大的——恐惧,”洋辅导员讲话有一种专业性的温柔与迟缓,一个字一个字生怕别人听漏了似的说着,“你知道,她以前是,很沮丧,很,很忧郁,我们可以这么说。事实上,我们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她的问题。现在,我几乎可以肯定,是恐惧,我想,那是一种恐惧……”
女孩子们又笑了一阵,七嘴八舌地抢着答话。她们来自加州各县,到了此地才认识,只有敏莉和佩琪是同一所高中的,不过以前也不熟。她们说了些地名,汪洋新来乍到不甚了了,介绍到小花,佩琪说:“泰瑞莎,我们叫她小花,我们一起上英文课认识的。她不住我们公寓,她家在亨廷顿滩,她自己开车上学,不过她今天住我家,我们这个周末要去图书馆写报告。”
此情此景,小花为这腔调心里头暴躁起来,脱口便道:“那么呢?你要我现在去接她回家吗?”
汪洋是家中三个儿子的老大,初次和这样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女生相处,很觉有趣,便问起身家来:“你们原来就互相认识吗?”
“我想,那就是问题了。”仍然是那不疾且徐,无抑扬有顿挫的声音。“我不以为,她会,甚至我们可以说,她愿意,回家。不,不,我没有说,她这么说,可是你也可以说她是这个意思,她没有直接说出来,可是我觉得,只是一种感觉,她好像认为家里会有人对她不利……”
圆面孔的张敏莉补充道:“我们找到两个韩国人、一个越南人。中国人除了我们这些,你,还有一个姓郑还是什么不知道的不在家,还有一个姓刘的等下会来。”
客客气气啰啰嗦嗦“好像”“觉得”“认为”的废话说了许多,总结就是丽珠不愿意回家就对了。小花放下听筒,看看那犹自在近乎歇斯底里情绪中的母亲,深吸一口气,咽回那又一次时时涌起的鼻酸,尽量用最平静的声音对蔡美说:“我叫阿叔阿婶伊来这里陪你,我去学校接丽珠,我若回来较晚,会打电话给阿叔讲。”
“我们刚刚去他们的派对,一点也不好玩。喝得醉醺醺的又跑到厕所里去抽大麻。”佩琪给汪洋做动机简报,“我们就回来了。我一想,为什么我们不自己来开呢?我就拿我们公寓的住户名册,一家家看到像中国姓就打电话去问,就问到你了。”
小花开始打电话到这里那里。她的肩头很重,她不堪负荷得简直想化成一摊泥趴到地上去。可是母亲像个无助孩子一样地坐在一旁哭泣,妹妹可能疯了,弟弟已经烧成灰了。她电话打来打去,一时中文一时英文,把事情一样一样地办着……
都是“他们大学部的”,还都是大一小女生,喜欢叫又喜欢笑,人虽然只有六七个,叫来叫去再配上点音乐也就颇热闹了。
最后一件是到大学去办她自己的休学手续。
汪洋把电话听筒拿开点,免得给她尖叫得耳朵难受,问了房号,在冰箱中清出一点水果便去赴会了。
她在行政大楼碰见汪洋。汪洋丢下一个显然由他带着在办事的新来女生走向她。
佩琪叫着说:“不要不要。我们什么都有,还有瓜子、牛肉干,你来就好了。”
“吴佩琪说你没有来考期末考,我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汪洋很关心地说,“我不记得你家怎么走,上次是你开车,不然我都去了。”
汪洋反正念不下书,就说:“好呀,要不要我带什么东西?”
小花有点感动,一眼瞥见那数尺开外研究所新生模样的大女孩心肠顿时又硬了,垂下眼睛道:“我弟弟死了,出车祸。”
汪洋说是。女孩咭咭笑了,又问:“你台湾来的吗?”汪洋又说是。还没待他问回去,那边又叫又笑的一堆女孩子叽喳声,好像有许多人听讲这同一支电话,先头那女孩说话快如机关枪,排众发言道:“我叫佩琪,我们这边有些人都是台湾来的。我们现在在开一个派对,你要不要过来参加?”
汪洋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嗫嗫嚅嚅地道:“什么时候?唉,怎么可能嘛……”
“你是中国人吗?”女孩子问。
小花眼皮一抬,大眼睛里亮晶晶的已经蓄了泪花。面前这个个子高高好心肠的人,一度在她心里与她那么近,她告诉他好多好多自己的事,同他一起去看电影,他以为她对每个人都这样的吗?做他的妹妹?弟弟妹妹是有福气的人做的,她是别人不负责任的大姐。她憋住那口气,道:“就是考试前一个礼拜,你打电话给我那天晚上。”
“我就是。”汪洋说。
“唉,唉。”汪洋叹着气,不晓得该再说什么。看见小花要走了,却又急忙问道:“那你期末考能不能补考?”
汪洋扔下书叹气,心想这还只是期中考前狂欢,完了还有期中考后狂欢,完了还有期末考前狂欢……这一路狂欢下去,他也不用念书啦!要么搬出去,要么买辆车好随时开溜。正在气闷,一个女孩子打电话来找“汪·洋”。
“我今天来办休学。”小花从容地用根指头拭去一颗不小心溢出了眼眶的泪珠。流完了,她很确定是最后一滴泪。“我要先办休学才能重新申请伯克利,这学期就算了,下学期我进了伯克利多修一点课也可以补过来。”
那天是个规模盛大的派对,几“家”联合举办,卫生纸卷儿当彩带从三楼溜溜地抛到游泳池里,楼板上碰碰碰尽是人跑来跑去。招贴上说是“期中考前狂欢”,因为学季制,第四星期起陆陆续续都开始考试了。
“你转学去伯克利那你妹妹呢,你们家房子呢?”汪洋出于关切地多事道。
汪洋倒并不在乎入境问俗去参加过一次两次,可是看见他那两位室友都对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嗤之以鼻,并且口口声声“他们那些大学部的”,就也只好放出研究生的身份来动心忍性一番。
“房子卖掉还不容易。”小花耸耸肩,是她那种不想谈了的神气。“我妹妹跟我妈妈回台湾去了。”
在他们这公寓里开派对真是再简单不过,只要在电梯、穿堂到处贴贴“某时某室开派对”,届时宝贝们就三三两两拎着六罐装啤酒自己来了。主人照例提供震耳欲聋的音乐与几包炸薯片尽东道。
丽珠没有心理医疗保险,即使真的肯送去医院也是太贵了。再说国人对忧郁症这一类不会大打出手的精神病常常不以为意,蔡美自己伤心尚且顾不过来,实在无暇再去体恤女儿。可怜那丽珠就被迫上了飞机,她最激烈的反应不过是垂首无语,拒绝讲话,这种静悄悄的抗议就连小花都要怀疑那些美国心理辅导员小题大做了。可她还是尽责地把警告节译给母亲。
汪洋的两个室友,一个极用功以图书馆为家,另一个有女朋友。周末校车休工,汪洋动不了也无处可去,就一个人在屋里做点洗衣写信的杂事,完了就念念书,兼与左邻右舍的各种噪音对抗,考验自己的定力。
“一定要带她去看医生,”小花说,“伊若更加不讲话更加坏。伊若想不开,自杀也有可能。”
是开学后三星期。美国这些大学生会闹真是名不虚传,救火车呜呜地跑来又空跑去已经司空见惯,通常是有人恶作剧或者什么东西烧起烟触动警报系统。汪洋为假警报跑出过房间一次就学乖了,却不禁心想,下次真有火警或许都不知道要跑了呢。
辅导员说的是“要预防做出激烈的行为”,小花简单地以“自杀”概括之,希望母亲能正视此事的严重性。
小花面色一沉,长长的睫毛刷地落下,倏地换了张脸似的,那垂眉敛目严肃的样子一如汪洋初次在吴佩琪“家”见到她。
“伊要自杀?我更想要自杀哩!”
汪洋有幸预闻小女生的机密,觉得很有意思,就打趣道:“那你应该叫杨丽花嘛,人家叫你小花。叫杨丽娇应该叫阿娇。”
蔡美却气咻咻,旋即又哀哀哭起来:“要死大家都来去死好啊啦——啊——啊——”
“太土了,”小花说,大眼睛翻了个白眼,“我上国中以后人家看我头发有削过好像花花的,人家都叫我小花。到美国以后交的朋友要不然也只知道泰瑞莎,没有人知道我的本名。”
小花陪着淌眼泪,一面想,也许妈妈也应该去看医生,可是没敢讲出来。
小花并不真就叫小花。也是过了好久好久,汪洋才弄清楚,小花,泰瑞莎·杨,本来学名叫杨丽娇。
“那这样你妈妈和你妹妹回去了哦,那你——”汪洋重复着小花的话,其实是想问她什么时候离开洛杉矶,却又不知道自己问了是要替她办欢送还是什么意思,正犹疑的一秒间,小花截过话去道:“我换了学生签证,暂时也不能回去,我还是继续把书念完再说。”
汪洋就是因为小花来求一张校园停车证而和她混熟了的。
她说了抬起头看汪洋,汪洋也看着她。灰扑扑行政大楼里匆匆走动的尽是趁着刚放假来办事的学生,可是时间在两人凝视的那一瞬间停了下来。
虽然很多人都说洛杉矶不比台北、纽约有满街的出租车和公交车,所以没有车等于没有脚。可是要到了热闹地方,有了车找地方停车也是大麻烦。公寓里轮着停在车库里,马路边巷子里冒险停停都还只是小不便,校区里的停车问题简直是件大事。工学院厕所墙上有人出一题曰:“你人生的最终梦想为何?”有人答世界和平,有人答性与爱,有人答考试及格,有人答校园停车证。
汪洋忽然觉得小花这几个礼拜好像经历了很多很多他一辈子也不会知道的事情,那风霜明明白白地写在她年轻的脸上是多么令人怜惜;而小花,却在心里说,别了别了,她的秘密再也无人与共,她在此时此地和人永诀了。
后来汪洋才知道,杰夫以前干过买卖旧车的掮客。且不说杰夫会不会诓室友,反正还好汪洋没有傻里呱叽地椅子没坐热就买下一辆车。
“喂。”她前所未有地轻声唤他,好像在叫一个两人之间亲昵的名字。一会却说:“你的朋友等得着急了。我要走的时候再跟你联络。”
杰夫马上接口道:“你要不要买我的车?跑得很好,算便宜给你。”
汪洋拧过头去看自己同伴,小花却连再见也没说便走开了。
汪洋说:“没问题,等我找到车再说。”
先头被撇下了好一会的女孩走过来,迎着似乎神色依旧怅然的汪洋,好脾气却又有所企盼地含笑问道:“朋友?”
丹尼斯正色道:“是这样,一个单位只分得一个地下停车位。我和杰夫都有车,本来应该一人轮停一天,可是我的车新,杰夫帮我个忙,让我停一、三、五和星期天。如果你有了车,我们再重新商量分配。”
汪洋点点头,惊异地听见自己说:“大学部的。”然而他又旋即察觉这种分类的有意撇清有些对小花不住,便找补似的道:“好朋友,很好的一个小女孩。”
汪洋说:“还没有,我正打算买一辆。不过听说这公寓除了周末,都有校车到学校,用不着的话,暂时不买也说不定。”
他看一眼身旁的人,仍是那样一张含蓄矜持却透露着期待的笑脸,他轻呼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继续补下去:“唉,真可怜,刚刚听她说她弟弟……”
丹尼斯是法学院新生,大学时候念的是工程,毕业做了一年工程师,缴完税全部资产就是一辆尾款未清的小车,想想“钱”途,毅然改行,又回学校来过,郑重提出他最关切的问题:“洋,你有没有车?”
他推开玻璃门让女伴先行。外面南加州著名的阳光照满一校园,行政大楼旁边不远的花圃有花匠在翻种时新花卉,可能只为了学校哪里有笔预算要在七月中以前花完这样一个蠢理由,原来长得很好的,黄的粉的紫的各色小花给从土里挖出来弃掷了一地。汪洋有女偕行,并肩绕过如茵草地。走远了,风吹过还能听见他在补:“……叫她小花……爸爸妈妈台湾做生意……一个小女孩带着……弟弟妹妹都……买好大的房……”
留着小胡子的杰夫念经济系,说:“这里什么都好,就是那些大学部的吵死人受不了。现在还差几天开学,很多房间还空着,等开了学都到齐了,更有得闹了。”
那些离了土的小花儿小草儿,在圣佛南度谷地吹来的焚风中渐渐委顿了。
申请研究生宿舍排队没排上,学校给汪洋一纸通知,让他住到离校十英里外的大学公寓里去。学校在洛杉矶这种商业化的大都会里,即使是州立,还是懂得生意眼;像汪洋报到的这个公寓就属校产,有套房、一房一厅、两房一厅各种格局,不论大小,一个卧房塞进三张床,走的人得负责找下一任填空,否则有空当就由还住在那儿的学生替空铺位付房钱。基于这个原因,汪洋搬进公寓时,那一房一厅中先住着的两个洋学生对他很表欢迎。大家互相问候问候,调查调查背景,知道都是研究生,就一齐松了一口气。
一九八七年二月六日《联合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