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掉伞天 > 窈窕淑男

窈窕淑男

“他可不英俊吗?”她们探巧璘口气。因为对东方人的美丑没什么把握。

两个人边吃边谈,很是融洽友善。餐后他一直陪她走回办公室,恰好给埃玛、珊蜜乔一干人碰见,不免捉空儿跑到她办公室去问长问短。

巧璘想想,眼睛和嘴都太小,鼻子还算挺直漂亮,发已经撤退,露出峥嵘头角,可是男人嘛,便道:“还好。”

振祖选的地方很好,虽然是中午却很幽雅安静。他先为星期六再度致歉,又谢谢她解围。他说:“从来没碰见像你这么见过世面的人。”巧璘想人家大概是赞她大方,听说振祖很小就到了美国,中文也许不大好。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穿的衣服鞋子!他一定很有钱。”珊蜜乔说。她进城以后学得很快。

巧璘在洗手间大镜子里面照见自己:真是太瘦了,可恨的是虽然这样瘦,小肚子却又有一点凸起。她知道自己从来也不是个美女:头发太干,脸太长,牙齿又不整齐。她吸紧小腹,继续瞪着镜中人;看久一点,习惯了,就会觉得整个人也还过得去。无论怎么说,她这许多年的历练,她皮尔卡丹的套装,也不是随便一个小女孩比得上的。巧璘对自己挑挑眉毛,连妆也不补,去了。

“他干什么的?”埃玛问。

他记得她说过在哪儿做事,找到这样出名的公司里一点不难。他约了她吃中饭,没有经过“他们大人”,这忽然像个约会起来。

“他是个会计师,好像做得不错,好几个地方有他们的办公室。”巧璘跟她们讲着讲着,心里觉得这个林振祖渐渐变得比个普通朋友有些不同起来。

电话居然是那一起喝过茶的林振祖打来的。

再以后,振祖在城里的时候都来找巧璘吃中饭。振祖穿着考究,举止斯文,对于股票和税法都很有见解。可两个人谈得最多的却是台北旧事。他是早期的小留学生,十三岁就到了美国念寄宿学校,说起话来却还是口口声声“我们×兴”,活了半辈子,只有小学那一段忘不了。巧璘到美国晚点,高三没念完,昨天晚上都还梦见模拟考写卷子写不完。

珊蜜乔为她惋惜地一喟,又安慰她说下次要找她一起出去约会云云。正说着,巧璘桌上电话响了,珊蜜乔乃打个手势而退。

他们一起吃饭聊天,因为背景一致,情结一致,很是投机。有一次谈到父母,两人的感慨发到巧璘几乎误了下午的班。

巧璘笑道:“他不是我那杯茶。”

振祖说:“我最怕回家,我跟我爸爸妈妈根本没话讲,可是我又觉得他们很可怜,不回去看看他们好像很不应该。他们花了那么多力气在小孩子身上,好像人家说好心有好报,他们也应该有点好报才对。可是我最怕听他们说,我为你做了多少多少,你连这么一点也办不到。”

“怎么样?”听众很热心。

巧璘忙不迭地点头道:“呀呀呀,我也是我也是。像我每个礼拜都回去,可是回去干什么呢?我妈照样去打牌,打回来就对住我叹气,对我永远不满意,觉得我还没结婚是她的奇耻大辱。她也不管我一个人是不是高兴,我想不想结婚。”

“像平常一样。”巧璘说,“不过星期六我父母介绍了个男的给我。”

振祖笑起来,道:“她们怎么都一样?我妈才激动,她说我不结婚她死不瞑目。”

“你的周末怎么样?”珊蜜乔讲完自己约会的所有细节后,终于回问巧璘。

巧璘也笑了,抬起眼睛看他。四目才交,振祖的目光便飞快地逃走了。巧璘无意识地跟着他望出窗外,是那么一个熙来攘往、无人与她相干的联合广场。她在心里轻轻叹口气:在美国,在旧金山这样一个大城里,有个人能一起吃个中饭谈谈天,哪怕仅止于吃饭与谈天,也好不容易了。她想,要懂得珍惜啊。

巧璘自己想想可笑,一面把花换了个地方,看看,又换个地方。从小到大,她的每一件事都有太多人参加意见,只有这里,真正是她自己的天地。她在这公寓里很费了一点心思,虽然没花太多钱,却也舒适美观兼备;她一向认为自己有点室内设计的天分,可惜一来美国,父母先寄望她学医,不成,学工学计算机,又不成,勉勉强强念了个经济聊慰亲心。毕业以后倒也顺利在这家投资公司就业。她性子长,从小职员干起,多年媳妇熬成婆,现在也管着一点事几个人。她买这小房子很跟家里人怄了一些气,她不情愿住在郊区每天花三小时通勤,就为“脚踩自己的地”与五年十年后可能有可能没有的增值。这几年城里房子暴涨,不知道办公室里多少人羡慕她在黄金地段有这么个窝。可是她的花还得出借公寓才有人送!她拉开落地窗帘,这坡上的小楼望出去很远。她一个人看了两三分钟的夜景,决定淋浴就寝,早早结束她的星期天。

“他害羞!”珊蜜乔说,“你也害羞,中国人比较害羞。”

珊蜜乔将这一房两厅收拾得很干净,桌上留了花和谢谢她的卡片。巧璘读了卡片,顺手放进厨房柜的抽屉里,那儿先已经有了另三张了。这几年湾区房价房租都涨得吓人,珊蜜乔这样刚出道的女孩子只能和人合租个套房,新交了男朋友连请回去坐坐的地方也没有。巧璘一向有点侠义心肠,没想到这种地方去派上了用场。

“采取行动!”埃玛说,“他不采取下一步行动,你来!”

巧璘的公寓在城里的好地方,髹成浅蓝粉白的维多利亚式建筑算是仿古风,三层楼六户人家,一个小坡隔断了尘嚣。

巧璘好笑道:“强暴他吗——老实说,我们谈是谈得来,可是不来电。他是个好朋友,可是也就是这么多了。”

徐太太当然认为女儿是嘴硬而已,就凄凄切切地把个形单影只的女儿送回城里去了。

可是,可是日子也实在是太寂寞单调了一些。这么多年了,巧璘连个可以放在心里想想编个梦的对象也没有。现在这忽隐忽现的林振祖,因为是个好人,因为是个可以讲讲话的人,更因为是个家里会认可的男人,她就不知不觉地想得多一点起来。可是不是爱,巧璘知道。

巧璘听得失笑道:“你没见过同性恋的男人哪?一看就知道了。我跟姓林的才见过一次,他来找我才是有问题呢。我差不多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她爱过一次。十年前,一个不能一起织梦的人,教给了她爱情的全部。

一个周末就这样过去了。徐家二老事后虽也批评林家小子的小器、盛赞女儿的大方,却也认定了自己的女儿此番一定是对对方颇为有意。等完了一个星期天没有动静,徐家二老暗忖人家果真是流水无情,自己的女儿受此羞辱,便俱皆忿忿。徐太太尤其激烈,竟然在送女儿回城时发惊人之语,道:“这个林家的儿子真奇怪,三十多四十岁了也不结婚也不交女朋友,说不定是有问题,也说不定是个‘给’!”

她的大哥电告当时还在台湾的父母亲:妹妹和个南美人同居了!徐太太在电话中哭断肝肠:造孽!是做父母造了孽的报应!是做父母的没把女儿照顾好!

巧璘也笑了。忽然间“他们”、“我们”的情势一分,知道巧璘能有“不要太紧张”的共识,那人极明显地轻松了下来,原来也能说能笑。先头见面介绍时谁也没留心,这时两人重新交换名字,巧璘才知道相了半天亲的人叫林振祖。

那是个注定的悲剧:她爱吉瓦尼也爱她的父母,吉瓦尼爱她也爱自己一点年少荒唐的梦。他要回去了,用他在美国学的回老家去对付这个霸权!徐家两夫妇赶了来。巧璘哥哥嫂嫂们说:那种比台湾还落后的地方!徐先生——那时候还不能叫老先生——骂:共产党!徐太太哭哭啼啼:都是我们上辈子造了孽,女儿才会爱上外国人!

“他们怎么不打打球、跑跑步呢?”男人抢白道,旋即自己笑了。

吉瓦尼走了以后,她哭了很久很久,因为不能也不会做别的什么事。父母亲从台湾搬了来,付了首款买栋房子和她一起住了一阵子。兄妹们分摊着分期付款,嫂嫂们看得远,预见两老身后产权问题,发表了一些意见。她趁机搬了出来,首次罔顾所有的忠告买了城里一间公寓独居,做起一个星期五天的美式成年人。在还没听说什么疱疹艾滋的那头两年,也有几个晚上,她让一个也许有那么点拉丁血统的男人从酒吧或派对里送她回家,她总是说,不要告诉我你的名字,让我就叫你吉瓦尼。

在徐老先生的大车里,两人齐心望前路,谁也没看谁。还是巧璘打破沉寂道:“你不要太紧张,他们也没什么事做,每天就是打打牌、喝喝茶——”

“林振祖,”巧璘悄悄对自己说,“这个叫林,振,祖,是一个中国人,有正当职业的中国人,我们家知道他们家底细的中国人。”一百分,或者给予九十分吧,那倒扣的十分是她的爱情,三十五岁未婚女人的爱情;又或者该把这十分给加回去,为了一个红瓦白墙绿草地与真正黄皮肤孩子的梦?!

男人还没搭腔,娄伯伯爽朗地笑道:“就这么好,就麻烦巧璘一次,好好好。我们再站在这里不行了,人家要赶我们了。”

然而巧璘却常常不知道自己想的人究竟在世界哪里?振祖在个国际性的会计事务所里做事,湾区不过是世界各地的办公室之一。

她几句话扫除了全部危机。她自己有几分仗义的潇洒,那几个老人则有点儿感激有点儿欣羡鼓励更有点儿时代不同了的感慨。

那天早上,她正准备出门上班,竟接到振祖从香港打来的电话。

巧璘心里叹口气,开口道:“你到哪里?我送你去吧,反正我不打牌——爸爸妈妈你们同娄伯伯他们走,你把地址告诉我,晚上我来接你们。”

“今天是我生日。”振祖说。

巧璘至此也不免觉得这男人有点儿太不漂亮,可是看见那群羞愤交加的老人,心又软了下来。此时男人的父亲正极不满意地责备儿子道:“你这个孩子这么不懂事!你把车子开走了教我们走路?”那母亲也赶紧道:“只有一个车子来的呀,你开走了教我们走路?”

“哦,生日快乐。”巧璘先是吃惊,继又抱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生日。”

娄伯伯控制时间,早茶如期结束,可是欢会才要开始,一行人再都去娄家打牌。男主角忽然很客气地表示有非早退不可的理由,那边家中大人显然措手不及立即眉紧嘴瘪慌作一团。

“谢谢你。”振祖的声音清晰却低,听起来有点感伤,“等下过了十二点我就三十九岁了。”

人家想是这一方面的训练不够,看来斯斯文文一个人,那脸上却直透着一派难掩的没奈何,紧闭的双唇像是公告众人他那儿默运着个忍字诀。巧璘简直要同情起他来:就为了和她年岁相当,就该要他来喝这杯茶?

“男人最好的年龄,”她用英文说,“而且你看起来年轻多了。”

巧璘心里一点不怨怪人家。她知道自己的风度好些实在是因为训练有素。从小她就跟着父母到处应酬,吃喜酒,吃寿酒,喊某伯伯某妈妈。小时候的印象太深了,以至于到了现在的三十多岁,只要是和“大人”同去的场合,她就马上时光倒流,又成了当年的小学生中学生。

“谢谢你。”振祖说,恢复了他的幽默感,“我不喜欢三十九岁,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你是真的三十九岁,人家一定想你是四十多了,还说三十九岁。”

一直他们两个年轻的都没怎么参加谈话。桌上总共三对老夫妇加他们;她,他,她爸妈,他爸妈,还有大家的朋友娄家二老。

巧璘轻笑道:“对,就像我的二十九岁。”

巧璘和男主角坐了个正对面。她从他头上悠悠望过去,壁上红纸毛笔正楷几个大字:“上午十一时前结账免茶钱。”

振祖笑了,一会又说:“谢谢你,我很高兴有你做我的朋友。”

众宾客自然诺诺。兼以大家都是走南闯北经过江湖的人,就立刻能各举出数例以张其说。谈到热闹处,他们这说官话的一桌竟有压过旁边说广东话那桌的声势了。

她走下坡去搭街车。想到有一世界的人,而他从香港打电话给她,心里仿佛有点什么死了许久的东西动了一动。

“台北、香港、纽约、金山 ,”娄伯伯是个胖体型又有说有笑的人,正在炫耀他的见多识广,“那,我要承认,纽约的中国餐馆的菜那是做得没话说,可是说到饮茶呢,金山,我要说那还是要在金山。”

振祖回到湾区再找她时,她婉拒了又一次午饭的邀请而大方地提出周末晚上在她的地方为他补过生日的建议。振祖明显地犹疑了一下,同意了。

徐太太把粉丝端过来就自动入座,徐老先生也端了自己的茶移樽而来。他们爱怜地看着这个小女儿,父亲问:“好吃啊?”母亲却说起一件大事:“娄伯伯他们明天请我们饮茶。”

他带了花、香槟和从香港买给她的礼物来到她的公寓。巧璘真的很高兴,她搬进这儿八九年了,第一次有男人像电影里那样带着恰当的礼物来拜访。

巧璘坐在餐椅上把玩手上一双筷子,听见她母亲的高论心里有点吃惊。虽然这是她亲爱的没有隐秘的家庭,可是每个礼拜在外边那个客气却言不及义、生疏却又你甜心我蜜糖的世界里待五天,回家来的头一个晚上她总要经历一次小小的文化震撼,比如说,把她的年龄这样地拿来做忠告。

她本来可以喝一点的,却也许这香槟太醉人,她变得话多起来:“我哥哥他们说我笨,一样的钱在郊区可以买独栋房子了。可是我要个独栋房子做什么?现在证明地点好,公寓一样会涨价。”

屋里的气氛忽然因为巧璘同意吃碗粉丝而活泼起来。徐太太一面张罗,一面高高兴兴地和女儿说着些闲话:“这个牛肉汤下碗粉丝很好的。你天天在外面都是乱吃,吃得这么瘦。你们现在都要瘦呀,其实我跟你讲,太瘦不好,尤其你这种三十多岁,一瘦就容易有皱纹。可是也要注意不能胖,年纪一大,胖就胖个肚子。”

“对,买房地产的三大要诀就是,地段,地段,地段。”振祖说,好像在和他的客户谈投资。

巧璘不忍再违拗,就勉强地道:“粉丝好了。”

巧璘有点失望;她精心布置的烛光餐台,他带来的花与酒,拉开的窗帘外是星光与远处的灯火。可是屋里少了点什么——究竟少了点什么呢?

“下碗粉丝哦?”徐太太小心地征求女儿意见,又加注曰,“粉丝一包只有一点点。”

“不饿?”徐老先生说,“不饿下碗粉丝吧!”

她掠掠头发,说:“珊蜜乔,你知道珊蜜乔?她有时候周末向我借地方。我今天说,不行,我有朋友来。她好失望,问我是男朋友吗?”她说了笑,近乎挑逗地睨着振祖,道,“她们都以为我是修女。”

巧璘摇摇头,正想退出厨房,却一眼对正面前殷殷相望着自己的两老,只得解释道:“我不饿。”

      振祖微微笑着,道:“珊蜜乔?金头发的那个?”

巧璘走进厨房里,仿佛是来找东西吃的却又不该是,酒吧里吃的一堆炸奶酪、洋酱烤鸡翅还在胃里作怪呢。她的眼睛才扫往冰箱,那边徐太太立刻机警地道:“饿了吧?有汤,下碗面好不好?”

巧璘拿起杯子,说:“我们到客厅坐吧。”

徐老先生正好走近,大声道:“所以呀,你妈妈去打牌我就要一个人伺候他们晚饭了。”

她蜷进长沙发的一端,振祖却走去看那正燃着火的壁炉。巧璘说:“假的。”那壁炉不过是灯光、色纸与电热风罢了。

徐太太压低嗓门怕得罪了谁似的说:“他们爸爸妈妈有个应酬。”

振祖笑道:“蛮可爱的。”顺势落座在炉旁的单人靠背椅上,遥遥对巧璘举举杯道:“你这地方真舒服。”

巧璘不满地道:“怎么又在这里?”

巧璘耸耸肩,有些不耐烦起来。多年来,为了她自己的那一点过去,她根本自绝于中国男人,在她眼里,中国男人全是计较小器的。就算是家里安排的相亲,人家不追究她的历史,二十五岁以后就常常挑剔她的年纪了。她有一次对埃玛发牢骚:他们都要找一个二十五岁以下的处女,最好什么事都不懂,可是有份工作还会烧中国菜——那是她总结几个她哥哥给她介绍过的中国工程师。这个林振祖却好像是个例外,起头虽然也很无礼,一如其他那些一经打量便即刻决定不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的男人。可是慢慢地他走近一点,慢慢地他又走近一点:她感觉到他做朋友的诚意,却猜不透他的心思。她举杯回敬,一面眯眼望穿那杯中浅浅金色的液体:他整个人更远更小了,他身边壁炉里蹿高蹿低的是紫色蓝色的人工火焰,电热风嘶嘶在中助威。她忽然觉得这是她最后的一掷。

两个孩子看她一眼,洋里洋气地“嗨”了一声,眼睛迅速地望回荧光屏。

巧璘仰头饮尽杯中香槟,红着两眼,发横地说:“有时候你是可咒地多礼!”她讲英文。可能因为少小离家,用中文根本不懂调情。

跟着进来的徐太太在她身后用一种夸张的声调宣布道:“姑姑回来啦。”

振祖的眼睛里闪过一星异芒。他缓缓站起身坐到巧璘的身旁,揽过她的肩头。她合起眼迎上去,他的唇却轻轻擦过她的面颊,溜走了。

“张妈妈不是考到驾照了吗?不是说以后都她管接送吗?”巧璘边说边走向起居间,却看到她大哥的两个小孩趴在地上看电视。

巧璘第一次和振祖离得这么近,闻到他身上一种清洁的香味,她没有头昏心悸,反而清醒过来。她心中很惭愧,弄不懂他的意思,又不敢推开他抬头。僵了一会,她忽然兴起满腔委屈,喝下去的酒倏地化成了泪,再也难忍,就在他臂弯里哭出声来:“对,对不起,我,我实在没有经验和一个中国男人在一起。我不应该叫你来。我平常都很诚实,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如,如果你看不起我,那,我,我也不会怪——”

“他呀——”徐太太指住丈夫提高声音道,“他不肯送我去呀。”

振祖轻拍她的背,说:“不要。不是你,是我。”

巧璘看见他们又为了这种事情高兴,心里直不痛快,就向她母亲打岔道:“你没去打牌呀?”

她自管在那儿乱着,实在没听懂振祖在说什么,只他拍着她背的手却发挥了安抚作用,让她渐渐镇定了下来。巧璘并非没有经历过人事,先且莫论爱与不爱,和振祖相拥只是清心寡欲到令她自己吃惊。她模模糊糊地若有所悟,却又无暇细想,只轻轻一挣示意振祖放开她。

“她不记得喽!小,还好小嘛。”徐老先生笑道。

振祖手一松,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角,像亲吻一个朋友。她听见他在她耳畔用英文低语:“我可以假装,可是我不愿意骗你。”

“娄伯伯娄妈妈呀。”是屋里迎出来的徐太太接了白。徐太太小先生上十岁,从前养尊处优不见老,这几年到美国来算是落了难,尤其巧璘都隔个一两星期看见一次,有时简直觉得妈妈是一单位一单位地老下去。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泪噤,坐直了望他,振祖改口说国语:“我把你当成我的朋友。”

“哪个娄伯伯?”巧璘皱眉问道,心里暗叫一声糟糕,这种事久不久一次,每次都从一个八辈子没见过的伯伯妈妈起头。

巧璘想起她妈妈说振祖的话,呆呆看着这人,半天说:“你是——你本来要假装了来骗我的?”

等车子平安泊在家门口,徐老先生松的那一口气简直有影有形。他一面领头进门,一面问巧璘:“你记不记得娄伯伯?”

振祖没说话,低下头仿佛是默认的意思。巧璘看见他一双洁白修长的手,指甲上涂了透明指甲油。她一直认为只是个“雅痞”的讲究。

徐老先生年轻的时候是飞将军,什么没有开过?!可七十多岁开起这辆美国大房车来却实在不能用二心,对女儿的人生哲学问题连唯唯诺诺亦无,只运足目力望穿老花眼镜,将十分钟的路用二十分钟来完成。

振祖忽然叹口气,道:“我不是故意的。其实我第一次找你出来吃饭,只是刚好在附近,就找你向你道个歉。可是你讲起你和你父母的情形,我就觉得你一定会懂得我的问题。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事情,我妈妈知道了会去自杀的。我想,你一定也有你自己的秘密生活,那是不能给他们知道的。我几次想同你说,我们可以为他们结个婚,可是大家还是可以依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可是后来我又真的很喜欢你,像喜欢一个朋友那样地喜欢你。”振祖痛苦地以掌抚脸,继续说:“我想了好久,我想也许我能改变,也许我能永远不要告诉你,我会真的爱上你,我们可以真的结婚。一个中国人在这个圈子里找一个固定的爱侣并不容易。我怕死,我怕老,一个人寂寞地老去——”

巧璘忽然想到欣欣二十二路的问题,就说:“我每次坐这个巴士就想到欣欣二十二路——爸,你记不记得欣欣二十二路?——我就想不知道为什么哦,这个巴士和欣欣客运长得不一样,坐的人也不一样,除了都是公共汽车实在没有什么地方一样。我怎么一上车就想到欣欣二十二路呢?——可是我刚才想到,你每次来接我,我以前在学校里补完习,你也是到车站接我。爸,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呢?就这样我明明是现在这个样子,可是坐在那巴士上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十几年好像没有经过。每次都是这样,你说怪不怪?”

“不要说了。”巧璘打断他。她想起他对她说过的奇奇怪怪的话,颓然道:“我还没有那么没见过世面!”

巧璘的父亲徐老先生开了车在下车站等她,因为从下了巴士到山上的住宅区还另有几分钟的车程。老先生看到女儿很高兴,慈爱地问:“饿了吧?”

振祖站起来,说:“对不起。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真的不愿意欺骗你。”

巧璘坐在回父母家的巴士里,长长一节车厢,窗外是黑黑冷冷间有一些灯火的山城。巴士在出城之前每站都停,次第上来几个白的黑的黄的人。巧璘每次坐这路巴士都要想起中学时候的欣欣二十二路,学校“加堂”完毕,黑里驶向那彼时还留有阡陌的信义路。

巧璘勉强挤出个苦笑,道:“谢谢你告诉我。我实在一点也没看出来。”

珊蜜乔笑了起来:“不是,这是另一个。下次再告诉你。”

振祖有点酸酸地道:“我们也不是脸上刻了字的。”

巧璘迟疑了一下,打开手袋摸出公寓钥匙递给她,一面问:“你不是不理他了吗?”

巧璘一听,想到原来因为有个“他们”,振祖才和她成了“我们”,现在她自己是个“你们”了。她心里很难过,为了挽回一点剩余的骄傲——泰半也是实情,她故作轻松地道:“还好我还没有爱上你。”

一伙人“快乐时光”过了,酒已涨回原价,就准备散了。走到门口珊蜜乔悄悄拉住巧璘问:“你这个周末回家吗?”

振祖点点头,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巧璘笑起来。这珊蜜乔是个金发美女,一来就摆明态度是到加州来钓金龟的,可是几个月了,运气都还不太好,再又发现加州这些城里男人不知是有多精刮小器,常常就要口出怨言。

巧璘见状便道:“我不会告诉我的父母。”

埃玛马上针锋相对地道:“对,他没有注意你。”

振祖的眼眶一红,道:“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有时候我真是恨自己——”

从德州才调过来不久的珊蜜乔冷笑评曰:“同性恋!”

“请不要再说了。”巧璘轻轻地阻止他,“我也不好。你是诚心诚意想和我做朋友,我却带了个计算器来算你。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是给我爸妈逼的,还是我自己发了急呢?”

一个女同事叹口气道:“埃玛,你的品位太差。”

振祖叹口气,拿过自己的风衣,说:“我走了。”

一桌子女人闻声齐齐望了过去。那边倚着吧台的也不过就是个头干脸净衣着还算光鲜的城里人模样。

巧璘送到门口,沉吟了一会,喊住已经走开的振祖:“振祖。”

埃玛手拐子碰碰她,文不对题地道:“看那个男人。帅!他可不帅!”

他在街灯下回头,青青白白的光罩住他的身子。巧璘启齿艰难地道:“振祖,希望我们还是朋友。”

星期五下午,放工去酒吧喝一杯的“快乐时光”里,对女朋友们说:“看多了那个钟,我的时间变成了一个‘东西’——是有长度的,一格一格像尺的。我甚至可以精确地告诉你,一秒是多长。”举起手,用尖尖的红指甲比着。“那个钟,”她饮一口马丁尼,“真让我发疯。我都快要怀疑自己真的看见什么了。”

他牵牵嘴角,有点儿凄凉地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巧璘听说只好摇摇头。

她点头。他又扯扯嘴角,转身走了。

“当然。”红头发的小伙子说,“天气好的时候你就看得见。看不见你也知道它每分钟移一下。”

他的车泊在坡下,她在高处一直望得见他踽踽而行的背影,泪就那样无来由地静静滚落。

“比利,看。你看得见那个钟上的针在动吗?”

月夜皎洁,满天都是星子,是一个难得没有起雾的秋夜。

其实隔得这样远,落地玻璃窗又是那种带着蓝的灰,哪里就真看得见时针分针一点点动静呢?可是巧璘看得见。有时候自己也疑心不是真的,就叫住来派信的办公室小弟:

一九八七年二月《联合文学》

她的位子有景,望出去正好是广场上的一座大钟。下午不忙,她就有更多的时间望着那一长一短两支指针一格一格、一格一格地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