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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程涛很觉她这话不中听,撇撇嘴做个怪脸,没作声。月娟不察,继续骂道:“他实在太不应该了,这样利用朋友,我如果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京都的人,他们一定也会很生气。” 

“哼!我才不会为他这种人生气。”月娟口说不气,其实越想越气,“哼!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找我去呢,说不定只是想利用我家的车子。” 

“那你明天就不要去了嘛。”程涛笑着说,可是几乎有点不耐烦了。 

“好了,不要生气了。”程涛劝她,“我是乱猜的。” 

“我还是去好了。”月娟骂归骂,却未打消去意,“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搞什么鬼?” 

“哼!一定是他们一起去南部的。”月娟被程涛一言点醒,忿忿地说,“只有我这么傻才会想不到!陈清耀一直在我面前说他有多讨厌神田,算了吧,根本都是骗人!” 

就是个单纯的郊游,清耀和神田没搞什么鬼,月娟却自己惹了一肚子闲气。说起来这件事该怪清美不好。一开始这小鬼就要求坐前座,神田乐得礼让。车子在假日新店风景线的车河里慢慢游着,时速二十公里,还要招呼专门抢道的出租车,和钻空隙的摩托车,一面听见后面神田没完没了的废话和娇笑,月娟这开车一向保持最佳风度的淑女驾驶,也只好猛揿喇叭出气。 

“我不知道。”程涛也不敢乱说,“也许陈清耀回来先打了电话给那个日本女的,也许那个女的先到他家去了,也许他们是一起去南部一起回来的,谁知道?” 

真是讨厌的人挑的讨厌的地方。月娟还是中学时候远足到过乌来,不晓得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车子不许开进去,早早就在特产店街这边停下,走过比西门町还挤还热闹的一条街,又过桥,又爬梯的才到了坐缆车的地方。

放下电话,月娟的心情忽然变得非常坏。神田做寿司?她在哪里做?当然是在有厨房的清耀家,不会是在青年会啦。清耀刚从南部回来,神田怎么就闻风而去了呢?月娟的心中充满怀疑,幸好周末下午要上小提琴课,她课后立即拿自己的疑惑向程涛讨教。 

司机姐姐在车上和坐在旁边的小乘客多聊了几句,清美下车后就拉着语言相通的月娟不肯松手了。月娟只好回报以热情,于是就理所当然地成了小女孩的保姆。一路上光听见后面的神田娇声缠着清耀,一下要人等、一下要人扶的哎哎叫。

“我也是这样想,有车最好。”清耀说,“你不用带吃的了,神田要做寿司带去。” 

等上缆车的队排得极长,候车的大厅里一行行铁栏杆把游客盘成曲曲折折一条大龙,一点点地往前渐进。偏这时候神田又讲起歧阜的缆车搭乘流程如何合理、设备如何干净,以及秩序如何良好。这下连月娟的民族自尊心都受了伤,因为这厅里又乱又脏,铁铸的栏杆也没能阻挡住少数几个非要插队的害群之马。 

“好吧。”月娟说,“我试试看,希望我爸爸明天不用车,星期天去挤公车可吃不消。” 

到了云仙乐园,这才眼界稍微开阔,山道上虽然熙来攘往的还是人多,倒还有点风景可言,只清美这小鬼却黏定了她。月娟想不透,小女孩和神田言语不通不敢亲近,却为什么不去找自己的哥哥呢? 

“我妹妹,读小学那个妹妹也去。”清耀一反往常月娟一把他和神田讲到一起就申辩不休的作风,平实说话,“神田过两天要走了,你还是一起去吧。” 

看见有游泳池,神田提议租游泳衣游泳,月娟第一不会游泳,第二又嫌租来的游泳衣不干净,首先反对。清耀先也不答应,可是神田和清美,一个说日文,一个说中文,吵得他头昏,他又肯了。月娟坐岸边看他们三人在池中戏水,失败感又加深了一层。 

“又做你们电灯泡,没兴趣。”月娟半真半假地推托。她和清耀这迷藏捉得辛苦,故意时时拿神田做话柄,是以退为进,想逼出清耀的真心话。 

“现在要像神田明子那样才有办法!像我这种是嫁不掉了。”事隔一周,月娟和程涛说起来的时候,已不似先前激愤,只有无限感慨。 

清耀没搭理她的取笑,只说:“神田说明天想去乌来玩,你也一起去。” 

“那女的走了?”程涛随意问。 

月娟听说笑了:“有人舍不得吧?” 

“走了。”月娟硬是没去送神田,她实在看这日本女人不起。她讲神田明目张胆勾引清耀的事给程涛听:“我们回去的时候在那边等缆车,排队的人多得不得了,大家一直往前面挤,陈清耀的小妹妹站在最前面,再来是我,再来是神田明子,最后面是陈清耀。好,大家都向前面挤对不对?只有我后面那位小姐是向后面挤,我本来不知道,后来不知道什么事情一回头,哇,看见她差不多是倒在陈清耀的身上,整个人倒在他身上噢,你知道陈清耀很高嘛,她的头就刚好靠在他肩膀上,我保证陈清耀向后退一步,她一定摔跤。” 

“哦。”清耀的声音有点含糊,“早走早好。” 

月娟又笑又叫又比划:“反正我做不出来就对了。回去的时候他们两个走前面,神田明子就用小指头钩住陈清耀的小指头,这样牵手的哦。” 

“真的?她好几天没打电话给我,我不知道。”月娟说。 

“那你要跟那个日本女的竞争啰?”程涛说笑,“我对你有信心,五块钱赌你赢!” 

清耀回电话给她,略提一两句南游情形,也收听了她的京都通讯,后来说:“神田星期二回京都。” 

月娟的脸倏地一沉,一言不发地收琴就要走。 

她孜孜在记忆中搜索证据。就这种自苦,居然也有几分坠入恋爱的味道了。 

“生气啦?”程涛忙拦住她。 

但是,如果清耀真爱她,她就不会计较那么多了,快满三十岁的单身女郎毕竟是走在青春的尾端了,月娟清楚看见这残酷的事实,就越发要珍惜已经建立起的情感,她赶快把自己带入京都的回忆中:那时从来一个地方只要有他又有她,无论她何时望过去,都会发现他早已对她默默凝视了不知多久。她想起清耀对她曾有的种种的照顾与好,又想起后来她赶回台湾挽救情变,他还请假相送,机场依依……

“下课了。”月娟看表,“时间都过了。我不应该走吗?” 

月娟却又被妈妈几句话送进了烦恼中。清耀本是除了吴信峰以外和她最亲的男子——程涛的名字在她脑中一闪旋逝,那小鬼!——既然不是信峰,换成清耀她自信也很快可以爱上他,可是清耀这个人本身缺点多多,恐怕还不止她妈妈刚才提出的“饮酒”、“肉黑”那几项。“老大”没关系,可是作为婚恋对象,她对清耀的“条件”其实很不满意。

“等一下。”程涛也快快收琴,“一起走。” 

林太太其实并不拜金,可是她也很实际。尤其爱女心切,做妈的看到女婿候选人的任何缺失,当然有义务及早提醒女儿,不吝发表意见以供参考,月娟自己还是可以全盘做主。林太太害怕自己为子女操心劳力,到头来他们还来怨她。所以守义过了三十岁还不结婚,她虽急也不敢催;月娟摽梅早过,她虽催却不主张女儿到处相亲。这里是一个母亲小小的自私与自卑,她送他们读太多年的书,学历高得她不敢管了。 

“不要生气嘛。”程涛陪着她走,一面赔小心,“我开玩笑的嘛。” 

“轻睬问问?才不在信呐!”林太太大声地说。看得出来她也是愉快的,然而做惯自己一对受过高等教育儿女的反对党,自然要发表一番不同的见解:“生做歹看,肉又黑,爱饮酒,三十几岁了还在读册,没事业,没经济基础。那你若是爱伊,我是不管,你自己去想一个详细。” 

月娟白他一眼:“开玩笑也不是这样子呀。我为什么要去跟那种女人竞争?我算认识陈清耀了,我根本就不喜欢这种性格的男生,他就是那种不甘寂寞的人。而且他现在三十几岁了还在读书,他不一定想结婚啊,反正我对他很失望,真的,太失望了。” 

“好啊啦,妈!”月娟告饶,“人家随便问问,你想怎么样嘛!” 

“那你以后不理他了吗?”程涛问,他并不太了解月娟究竟是对她和清耀婚姻的可能失望,还是对清耀的人格失了望。 

“讲啥咪是和你讲那久?”林太太紧迫盯人,“伊是问你几年次的是安状? 阿你那个老大的不是比你多二岁?” 

“也没什么理不理的,”月娟个性中讲求实际的一面抬头,她小小的脸上十分冷静,看来竟很绝情,“大家还是朋友嘛,他在台湾来找我,我有空当然还是会理他,他回日本给我写信,我还是会回信,没什么。” 

“伊妈妈。”月娟声气愉快地道,“伊妈妈人不坏,伊在小学教册。” 

程涛用带点狐疑的眼神瞪着月娟看,月娟问:“干嘛?” 

“阿那个伊家啥人?”林太太就在不远处旁听,明知故问。 

“没什么,”程涛把琴盒子换个手,隔两人中间碍事,旋又换回去,“只是 觉得你有点奇怪。” 

这天月娟收到京都来信,有事要她转告清耀,就打电话去找人。那边是清耀母亲接的电话,说是清耀早几天回南部老家去了,刚好这天要回来,等下回来了就让回话,交代完了却不道再会,絮絮地只盘月娟的身家,连生年月日都问清楚了,一直赞她温柔大方,驾驶技术高超,最后又殷殷邀她过访,啰嗦许久,才依依挂了电话。 

“什么奇怪?”月娟斜仰着头望他,一派天真。 

清耀许多天没有去找月娟。月娟正下决心要向他示好,他却不见了。这个突变的情势当然教她很沮丧,她的郁郁看在林太太眼里,自然不是滋味,可是女儿早先也没松过口,她做妈的也无由挖了疮疤出来骂。 

“很奇怪,”程涛笑着摇头,胡乱说道,“有时候很小,有时候很大,有时候很高,有时候很矮,有时候很胖,有时候很瘦……” 

月娟却不同了,她有信峰的时候,他可以对她眉目传情,他们天各一方的时候,他可以在信上疯言疯语,这都是自娱。见了面,他感觉到她的魅力、她的威胁,他晓得她在等着他去取悦,去献殷勤,想到日后种种可能有的麻烦,清耀不得不却步了。 

月娟一面笑,一面用力地在程涛背上拍了一掌,程涛假装要呕血,却把最重要的一句话缩了回去,他本来想说不懂月娟为什么有时表现得异常多情,却说翻脸就翻脸,结果又怕说了她真翻脸,就没往下讲了。然而这疑团他独自是参不透的,因为他自己是个大情种,不知道一身系住了多少感情上的牵牵绊绊。 

神田他当然不喜欢,他差不多敢肯定自己根本不喜欢日本女人,可是在男女追逐的游戏中,采取主动的一方总是压抑着自己的个性,忍耐着种种委屈。于是在神田面前,清耀几乎是恣意而为。然而他亦不是笨蛋,当然知道怎么样适时地给那可怜的日本女郎一点好颜色,以维系这微妙的情势,但是绝对不能对她太好,现在是她巴着他,追求他,在道义上,在感情上,无论将来如何演变,只要他没有过承诺,他就能从神田身边潇潇洒洒地走开,既不带走一片云彩,也不留下一分歉疚。

“喂,告诉你。”月娟忽然叫住他,欲语还休地抿抿嘴,又说,“算了。” 

可是到了清耀这年纪,喜欢——甚至爱——并不代表了伴随而来的容忍、接受以及责任。他千不该万不该是当年打错算盘,上了二十七岁才负笈东瀛去求学。昔日同侪,去美国留学的莫不已学位在手,留在国内的也能独当一面,只有他还是个不知何去何从的游子。因为毕竟还有着喜欢,有着几分感情,他对月娟不是没有做过考虑。月娟和前任男友的交往他很清楚,月娟希望他在吴信峰负心后能即来补位的心事他也不是猜不透,但是他对自己和月娟都没有信心,他看清楚了月娟善良本质之后的实际,这个女人要一个属于她的家,一个做牛做马为她出人头地的丈夫。而清耀,他做留学生做得太累了,父母、社会、自己的期望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愿,也不能,再背负起女人那多出来的一丁点。

“讲就讲嘛。”程涛凑她的趣,“不要吊人家的胃口。” 

然而程涛却错估了清耀,清耀比那玩儿小提琴的孩子年长这许多,哪里容得他来评判,虽则程涛还是说中了一点:清耀心里的确喜欢过月娟。 

月娟其实自己想讲,就说了:“我同学明天要帮我介绍,是一个博士。” 

他的一番话打动了月娟,她考虑着是不是该给清耀一点暗示——甚至于是明示——让他知道老大和老二之间也有发展的可能?

“那好呀,”程涛也替她兴奋,“多大年纪?” 

程涛自己对女孩子最心软,就不相信天下有铁石心肠的男儿,他以为自己应是男生中的典范,从这样一个基础,他继续推理道:“姓陈的一定也很喜欢你,可是你们彼此之间从来也没有表示过,他是那种怕碰钉子的人,所以你们就有点,有点那种雾里看花的情形,谁也没有把握。可是那个日本女的,就让他很有把握,姓陈的可以确定那个日本女的喜欢他,可是他对你就只能在心里喜欢。” 

“三十五岁,是我同学先生的哥哥的同学。”月娟说起这拐弯抹角的关系自己就要笑,又怕看起来太乐会被程涛误会,就撇清道,“其实博士不博士我是不在乎,人好就行了,我妈也是这样讲——” 

“小姐,半年多了,你现在再回去看看?早都搬出来挂到墙上去了。”程涛说,“算了吧,没有男人会那样狠心的。是我,我就办不到,姓陈的迟早会被感动的。” 

“你们约在哪里?”程涛打断她,他才不管月娟妈妈怎么讲,他想到了一个新鲜主意,“约他到挪威餐厅去,我的演奏七点钟开始,我帮你看看,下次我再把我的意见告诉你。” 

月娟辩道:“在京都的时候陈清耀就很讨厌她,她一直来找他哦,陈清耀都没有去看她哦,有一次她车祸受伤回家去休养,后来回学校上课,还绣了一幅画给陈清耀。你知不知道,就是那种乱针绣,台北也有嘛,很麻烦的耶,她还把它框起来给他哦。结果陈清耀把它往橱子里一丢,一点都不珍惜。” 

“才不要呢!”月娟叫起来,“丢脸死了,谁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程涛歪着头看她:“你呀,真是太好骗了。你怎么知道姓陈的在你面前和在你背后,对那个日本女的都一样?” 

“去嘛去嘛。”程涛像个小弟弟那样撒起娇来。他爱看热闹,不惜把自己赔到热闹里头去,“你去,我也约李海伦去,那你就可以看到她了。很公平吧 。” 

月娟这份牢骚只能在程涛跟前发:“我觉得陈清耀也很差劲,他事先也不跟我讲神田明子要来。这个女的脸皮乱厚的,我看陈清耀对她真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她也不在乎,要是我,我就受不了。” 

月娟终于被他说动了,一方面她想看看那个老被程涛挂在嘴上的女生,另一方面她也想去看看他工作的地方。在音乐社教琴毕竟只是程涛的副业罢了。 

远来是客,神田这不速而至的家伙居然就此变成了当然女主角,到哪都有她一份。比方说月娟请清耀来家吃饭,就不能不请神田,神田找她陪了去这里那里,再又邀上清耀,走成一个三人行,她也不好拒绝。 

挪威餐厅装潢得像一艘中世纪海盗船的大船舱,天花板都用暗褐色的大木头架着,吊灯里的小灯泡做成白蜡烛的形状,每张桌上又另点一盏小油灯,穿着红纱长裙白围兜的领台小姐将月娟、博士、媒人夫妻等四人领到距演奏台约五六米远的台子坐定。 

“今晚请到舍下便饭。”清耀的妈妈也回头邀神田。神田当然答应了。 

博士远洋归来,主人特别请吃过中菜才又接受月娟提议,移驾西餐厅喝咖啡听音乐。博士很健谈,才坐平稳,又开始发表意见:“台北的人就是这样一窝蜂,你弹电子琴是不是?好,我请人弹钢琴。你有钢琴是不是?我再叫一个人来拉小提琴……”

月娟忽觉精神一振,神田再要求翻译的时候,她就笑眯眯代言道:“陈桑体贴神田桑,要神田桑先到旅馆休息休息。” 

月娟没理会博士在啰嗦什么。原来程涛先在专心演奏,没有看见他们进来,后来告一段落时,才在观众中看到了月娟,就用眼睛指示,要她看海伦坐的方向。月娟看到程涛光顾着高兴,没会意程涛眼睛打的派司,就又歪头又耸肩地表示不懂。 

清耀说:“她住青年会,先送她走吧,吵死了。”他当然说的是中文。 

“……要那么多音乐人才干什么?家家户户都送小孩子去学音乐,也不管自己的小孩有没有这份天才?有没有这份兴趣?为了虚荣心,浪费自己的金钱,浪费小孩子的时间,只是表示你家小孩会弹钢琴是不是?我家的小孩会拉小提琴,欸,怎么样?”博士讲话不喜欢人家不专心,就问月娟:“林小姐觉得呢?” 

神田无邪地将眼一瞪,望着清耀问:“什么?”清耀正要翻译,月娟就抢过去用日文再讲一遍:“我说神田桑住哪里。是先送神田桑到旅馆,还是先回陈桑家?” 

月娟当然还是听进去了一些,可是恰巧这番话有点犯她的忌,并不觉中听,却仍是温柔地道:“兴趣是可以培养的。而且,我觉得音乐对人生是很重要的。” 

“她住哪里?”月娟突然硬邦邦地打断神田那唷唷呐呐的娇声,用国语发音。 

媒人夫妇忙介绍道:“林小姐正在学小提琴。” 

神田显然很兴奋,一路爆豆子似的说不停,还要趴到前面问月娟的意见,月娟表示太久没讲日本话,快要听不懂了,神田就笑得喘不过气来。月娟从照后镜里看见她借机在清耀身上挨挨蹭蹭,真是不齿。清耀的父母却是老好人型,只不言不语,面露微笑,时而也会对神田的高见嗨一两声,以示听得懂日文。 

博士听说,赶快道歉。月娟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原来程涛放下琴休息 ,走向边边一张台子,那里早坐着一个时髦女郎,长发过肩,身着露背洋装,程涛坐下跟她说话,她回头望月娟这边,同时展颜一笑。 

月娟既然开了车来,自然要把全班人马塞进去才是礼数,于是她稳坐司机席,旁边坐清耀妈妈,带着清耀还在上小学的小妹妹清美,后座依次是神田、清耀、清耀的父亲。 

“谁呀?”同学问月娟,“蛮漂亮的。” 

对月娟来说,这倒真是一个大意外。她捺下心中的不快,也做出惊喜状,正想偷看清耀是否会为事前没有提到神田要来而惭愧,那男子却已因为见到自己的家人,挥着手走开了。 

“一个朋友。”月娟说,也朝那边笑笑,知道那就是程涛的海伦了。 

清耀回来了。月娟接受林太太的建议,开了她爸爸的车子到机场去接他。没想到竟然多接到了一个人。神田明子一看到她,就行了一个西洋式拥抱礼,大吼了一句英文:“Surpri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