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又笑，还是程涛说：“上课上课，再不上课你就要下课了，那你今天学费白交，就亏了。”才结束这课前的谈笑。
“现在不像了。”程涛说着也笑，露出唇边迷人的小窝窝。“刚进来的时候，哈，我还以为你是日本人呢，吓我一跳。”
月娟从此爱上了周六下午的提琴课。年龄问题对她关系至巨，她早早确实弄清楚了程涛要小她四五岁，脑子里立刻自动从可能结婚对象名单上排除， 两人这就能安安心心地做朋友。程涛习惯性地对女孩子小处极费心，很爱和她聊天，又怕她计钟点上面吃了亏，就每次课后邀她去吃点心，两人再痛快地聊，有时她请，有时他请，不是男女朋友，谁也不欠谁的人情。
“我看起来像结了婚呀？”月娟可不甘心。
有一次两人在点心铺里吃油豆腐细粉，月娟痛骂那秃头经理：“……气死我，他一直在那边拍日本客人马屁，那些话之恶心的，还要我替他翻译，我就跟他说：‘经理，对不起，这些话我不会讲。’他气得不得了，一直说：‘京大的这么简单的话都不会讲！’”
“结了婚的话不该三十岁了？”程涛理直气壮。
程涛摇头：“要是我，我就翻给那个日本人听：我们经理在拍马屁。简单明了。”
月娟又要笑倒，喘着说：“那你刚才还猜我三十岁。”
月娟笑着继续骂：“更过分！我们坐车经过淡水那边，他一直说这一块地是我们公司的，那一座工厂是我们公司的，叫我翻，好像我们公司多有钱似的。”
“不能多了。”程涛一本正经地说，“学生不能比老师大。”
“是不是你们公司的嘛？”程涛也不懂做生意，傻傻地问，“如果不是，那个日本人要去参观不就完了？”
月娟笑：“还要多一点。”
“哎呀！大概他们认识的。我也搞不清楚。”月娟说，“反正我跟他们出去跑一趟，差点把我气死了，乱讨厌我们那个黄经理的！真不想做了。”
“好，那——”程涛细细地打量她，“那你二十四岁。”
女生心眼多，再久的交情，也让月娟感觉难以交心。能跟个不讨厌的异性发发工作上的牢骚，很让月娟觉得畅快。程涛也跟她深谈一些事情，有时是他自己的感情烦恼。她坦然聆听，甚至提出看法，两人越来越知心了。
“还没。”月娟说，“希望很快。”
这一天，月娟破例没有迟到，早早独自候在练琴室中。程涛进来，不禁有点意外，看看表道：“咦，今天没迟到？”
“你结婚没？”程涛问。
“以后都不会迟到了。”月娟说，“我辞职了。”
“啊——”月娟笑着尖叫，“那么老啊？”
“什么？”程涛以为自己听错了，“辞职了？”
“三十。”程涛看也没看她，武断地说。
“嗯，”月娟愉快地点头，“今天辞的职。”
程涛把她的琴拿过去审查，试音。她问他：“那你猜猜我几岁？”
她讲给程涛听，那经理多么可恶，他要她帮那个日商去换台币，她当然拿到银行去换，回来却被经理呵责。
月娟很少听笑话，一点点乱七八糟的俏皮话，她就可以乐上半天，长相普通的她笑起来又特别好看，酒窝深深，贝齿雪白，真是个甜姐儿。
“他好凶，骂我不会办事。我气得不得了，就跟他说：黄经理，私下买卖外币是犯法的行为，而且我不知道哪里有黑市！你觉得我不会办事，那我辞职好了。”月娟说。
“我怎么可以先讲？”程涛笑。他对月娟没把握，先头她进门的时候，他以为来了一个日本少妇，以至于吃了一惊，后来她一笑，又逗他，他又觉得有趣起来。“到时候你骗我怎么办？我说四十，你就说三十九，我说三十九，你就说三八。”
“就这么辞了！那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去上班？”程涛问，“以后你要干什么？”
“才不会呢。你几年次的？”月娟打开琴盒，一面取琴一面问他。
“礼拜一就不去啦。我管他！我一眼都不要再看到那个家伙。”月娟说，“反正我们昨天才发薪水，我只吃今天早上三个小时的亏。”
“毕业了，当兵都当过了。”程涛显然长于与女孩子打交道，“搞不好我比你大哦！”
“那你还要再找事啊？”程涛关心地问。
“不像！”月娟把他当小弟弟来逗，“你还在念书吧？”
月娟摇摇头：“我要休息一阵子。你看我补习的项目那么多，都没有时间好好学，我要趁年轻，把我想学的都学会。”
“怎么，不像啊？”程涛把下巴一抬。这是一个长得不错的男孩子，眼睛不大，可是很亮，鼻子挺挺的，嘴很大，笑起来一口整齐的白牙，嘴角出现几个小窝窝。还谈不上帅，可是这一类纯洁无辜的面庞常常要激起女孩子母性的爱怜，是危险人物。
“学会了才可以找一个好老公。”程涛笑她。
“你是老师啊？”月娟笑着问他。
“答对了！”月娟大笑，“我现在是为组织家庭、走进厨房做准备！”
“林小姐，我是程涛，请指教。”那男生学她九十度鞠躬，又学她说话。
“好！那我们现在上课，让未来台北多一个会拉小提琴的家庭主妇，你炖红烧肉的时候，就在旁边拉一曲，肉一定烂得快！”程涛说着一闪，因为月娟举弓，作势要打他。
月娟低着头走入练琴室，一进门就向老师鞠个躬：“对不起，我是林月娟，请指教。”再抬头看老师，却只见面前一个面红耳赤的大男孩正在对她傻笑，好像被她的多礼弄得不知道怎么还礼才好。月娟向来在比她小的男孩子面前非常活泼，就咯咯咯地笑起来。
“欸！你要先学会爱护自己的乐器！”程涛笑出他的小窝窝，道，“别生气，下课请你吃晚饭好了，庆祝你失业！”
大家边吃边聊，主题是婚姻，各女友都出来现身说法，月娟是这群中唯一的未婚小姐，每个人都有意见贡献给她，一餐饭吃了许久，害她去音乐社的时候又迟了到。
程涛带着月娟串巷走弄来到一个位于地下室的餐厅。
“生女儿才不好，嫁不出去烦死了。”月娟说，“我看我妈妈现在比我还急。”
“没来过哦？”程涛得意地眨眨眼，“这是一个德国馆子，藏在这里很少人知道。”
“少讨厌，我要生女儿。”
他领着她走下楼梯，店里的女孩和他打招呼，显然是熟客。才五点，馆子里只他们两个客人。找位子坐下，开始点菜。
“你还学这个啊？”说话的人拍拍她旁边占张椅子的琴盒。“嗯！我等下还要去上课，今天第一天。我小时候学过，都忘了，我家小提琴就有三把，有一把小的，我小时候用的。”月娟指指那个大肚子同学说：“ 以后送给 你儿子。”
菜名用德文写在黑板上。
“为老小姐生活做准备啊。”月娟说了自己笑，“我忙死了，学习各种武艺。”
“看不懂。”月娟问程涛：“你看得懂吗？”
“打电话你天天不在家。不管几点打去，你妈妈都说去上课。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用功？”
程涛笑着摇头，指着送冰水过来的女孩说：“她看得懂。我要巴结她，否则她会叫我点一个很难吃的。”
“我请客？”月娟高叫起来，“我拿那两个钱付我自己的补习费都不够！你们有良心一点。”
“吃特别菜，今天的是猪脚。”那女孩听说笑了，果然提出最好的建议，可是有条件：“等下为我们演奏，好不好？”
“不听不听，你拿过薪水没有？你请客好了。请客就原谅你。”
“现在就可以。”程涛说，“去跟你们老板娘说，叫她送我们两个冰淇淋。”
“啊呀！听我说嘛——”
那女孩低声说：“那她宁可放唱片。”笑着走了。
“你要把我们饿死啊？我可不能死，我现在死了是一尸二命呀！”
“要不要射飞镖？”程涛问月娟，指着墙上一个镖靶子。
“啊呀！听我说——”
月娟不敢去，这个环境对她太陌生，如果是日本料理店她一定能如鱼得水。她看着那木头原色的吧台，欧洲家庭式的黄绿两色吊灯，不知怎么有点心醉起来。
“你自己说要怎么罚？”
程涛又叫那个女孩过来：“我后悔了，晚点吃饭吧！实在太早。你帮我先点两杯饮料。”
“小姐，你是日本时间啊？迟到整整一小时！”
程涛打开琴盖取琴，月娟讶道：“你真拉呀？”
星期六中午行人特多，她好不容易叫到车，又卡在忠孝东路上，耽误了许久，她一面听司机抱怨，一面担心她那几个高中同学要怎样啰嗦她。
程涛笑笑没说话，坐上吧台前的高脚凳子，开始演奏一首轻快带民谣风味的曲子。月娟不晓得是首什么。
经理看她一眼，又看看墙上的钟，鼻子嗯嗯地哼着，自管去拜读那他应是看不懂的日文信。月娟算是知会过了，就在众人歆羡的目光中提着她的琴盒子施施然走出公司。
厨房里乐声引出来一个洋人胖子，抹着白围裙，肚子圆圆的，真像个啤酒桶，站在一旁含笑聆听。一曲毕，胖子鼓掌而退。原先那女孩送过来两份饮料，对程涛说：“你赢了，老板请客。”
月娟到这家公司一个月了，星期六都要搞到一点多两点才能到家，可是这天中午她有餐会，经理迟迟不走开，她可再等不得了。她把信送到经理桌上，讷讷地说：“黄经理，我中午有同学会，要先走一步。”
程涛举杯邀月娟。月娟说：“刚才那是什么曲子？”
月娟对自己轻吐一下舌尖，不敢再聊天，乖乖拿了信回座写。这天是星期六，她两封信涂涂改改的，很快就到了中午下班时候。然而这家公司和台北市大多数的私人公司一样，喜欢职员早到迟退，一干善体人意的职员，索性在周末也带便当，下午免费奉送老板几个钟点。真要回去的，也拖着，和老板比赛谁耐得了肚子饿，通常是老板去吃饭了，小职员才敢告退。
“一首德国民谣。”程涛说，“专门用来在这里骗喝的。”
“林小姐，”秃头经理喊她，“这两封信你拿去写一下。”
月娟笑得不得了，跟程涛在一起真好玩啊。两个人从音乐聊起，天南地北地又扯上感情，程涛也有自己的烦恼：“我最喜欢女孩子了，从小学六年级开始我就爱女生。上初中以后，我喜欢我的英文老师，毕业以后还常常去看她。真的，我不骗你，我小学女同学的名字我都记得，男生我一个都不记得了。可是麻烦就是这样，等你长大以后碰到的女孩子，好像都想跟你结婚。”
“我今天下午去上小提琴课。” 月娟透露道。想一想，还需要解释，就又说，“讨厌死了。我本来不要带来公司的，可是今天中午我们同学会，回家去拿，上课又来不及——”
“女孩子一定会这样的。”月娟自况，“像我就是一定要结婚的。当然像我这种年纪也已经玩不起了，可是我觉得婚姻真的很重要，现在如果有谁说只要谈恋爱不要结婚，我绝对不会接受。”
“你带小提琴干什么？”邻座同事问她。
“可是结婚有什么意思呢？”程涛问，“结了婚，你只能有一个他，他只能有一个你，如果有小孩，还要养小孩；没有钱，两个人吵架，有了钱，你欣赏别的女人，两个人又吵架。可怕！可怕！”
“早。”月娟行起礼来，东洋味十足，原来提在背后的琴盒自自然然地随着双手到了最显眼的膝前，一办公室的人都看着。她硬着头皮走向座位，皮包塞进右下方的大抽屉里，一个小小的提琴盒子居然找不到地方搁，试了一两处，她终于狠心将它小心地放在桌子底下。
“哪有你想的那么可怕？”月娟忍不住抗议道，“我同学她先生对她好得不得了，女孩子就是需要一个人爱她，给她安全感，对她好。”
“林小姐，早。”经理望着墙上的钟跟月娟打招呼。
“像我对李海伦，”程涛说起自己一个女朋友，他常常向月娟提到的。“我爱她，对她好，给她安全感，她偏偏要找了我吵架，动不动就说，你对我好？你会跟我结婚吗？”
清耀的信和林太太的盘查双双误事，月娟赶了出租车又碰上交通阻塞，到公司果然迟到。她轻轻地推门，尽量不让鞋跟在瓷砖地上喀喀出声，正在她想说不定可以顺利溜入座位之际，小妹却从外倏地推门而入，木门恰好撞在她手上横提着的小提琴盒子上，砰的一大声。小妹慌忙去验门，月娟低头验琴盒，经理当然也抬起了头。
“看吧，看吧。”月娟兴奋地同意李海伦的说法，“没有婚姻，对女孩子来说就没有安全感。”
“伊人是不坏啦。”月娟果然上当了，可是不愧林太太的女儿，立时惊觉，笑道，“无啦！朋友而已啦。人一个日本查某追伊追的！你免那操烦啦，伊还讲要替我注意，找一个对象，叫我条件开给伊。”
“可是李海伦本来是非常聪明、非常潇洒的女孩子。”程涛无限遗憾地说，“她变了，真的变了。她以前自己都不要结婚的。”
“你们也识在快要两年，大家的性子都卡了解。”林太太要套女儿的心事，正反两面的话都说到，以示无私，“没钱不要紧，人好最重要。”
“她不是变了，”月娟用女孩子的情感来体贴海伦，“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以后，就会希望那个男人为她改变。她从前也不一定是不要结婚，也许她还没有爱到想和你结婚的那么爱。”她用上吴信峰的“名句”。
“睬睬伊！那伊家的事情！”月娟手下不停，梳妆工作进行得飞快。
“唉，”月娟叹口气，“反正感情这种事，总是女孩子吃亏就是了。”
月娟跑回房去更衣梳头，只怕这一耽搁上班会迟到。然而林太太也跟踪而至。她其实对月娟这样斩钉截铁的否认有点失望。她知道刚才那种说法的试探已经无法奏效，就换一个方向来进行：“啊你那时不就讲你那老大的爱饮酒，少年人爱饮酒最不好！”
“你以前那个男朋友现在怎么样？”程涛当然也听过信峰的事。
“无哪！无人在爱我啦！”月娟打断她妈妈。差点吃进牙膏，咕噜咕噜赶快漱口，好作抗议：“普通朋友而已啦，你是想到哪位去了？”
“谁知道！听说调到台中去了。”月娟一甩头，“不要谈他了，我假装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他就是了。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找一个好对象，赶快结婚，我相信我不管嫁给谁，只要我肯嫁给他，我就一定会幸福。”
林太太还倚在浴室门口，不肯走开：“讲不是阮在爱讲，不当给伊坏人来做这好人——”
“那你日本那个朋友呢？”看来月娟对程涛提到的可真不少。
“啊你是在讲啥咪哪！”月娟抱怨道。取毛巾擦脸上的水，又挤牙膏刷牙。
“你说陈清耀，我们老大啊？”月娟甜甜地笑了，“他一直对我很好，我们现在差不多一个多星期一封信，他说暑假要回来。”
月娟正在向脸上泼水清洗，无法辩解，林太太抓住机会，继续发表高见：“你自己要卡注意。现在是吴信峰对阮不起，你若和伊冤家，随和这个老大有感情，人若不知，是讲你变心啰，没确定还讲是你抛弃吴信峰——”
“那你们有没有进一步的发展？”程涛笑问，露出他的小窝窝，似乎不怀好意。
“想错，告诉你，我才没有想错！”林太太国语也说得不错，只是说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吐音清楚，又有力，又大声，“你们那么多人，为什么只有他给你写信？”
月娟摇摇头：“不知道啦。”她真的没把握，他的信写得亲切却不亲热，一口一个老二，自称老大或老夫，那样的信即使说得再关心，都好像整张纸浮印了一个大大的“一笑”，教她认不得真。一念及此，她对程涛说：“像他那样的人啊，只能做朋友，要嫁给他的话，一定要好好考虑，喝酒喝得像喝开水。”
“我们大家都很好，”月娟抬起一张涂满了洗面奶的白脸，“你不要想错了。”
“我不喝酒。”程涛说，“所以除了做朋友之外还可以嫁。”
月娟点点头，并不搭理林太太，半天读完信，才一跃而起，冲进浴室去漱洗，最后一口烧饼还在嘴里嚼。林太太跟过去，追问道：“伊怎会对你那好？常常写信给你？”
月娟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啐道：“你呀，做朋友都很危险，会被你气死！只能把你当成不懂事的小鬼。”
月娟忙不迭地拆信，一面吃，一面读信，不时发出轻笑。林太太冷眼看着，心中起疑：“又你那个啥咪老大嗯？”
程涛得意地笑了，眯起他的亮眼睛，露出他唇边的小窝窝。
“你的信。”林太太晨起散步买回早点，从楼下带上报纸和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