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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我家。”程涛说。 

“去哪里?”月娟虽然哭着,还是要知道去处。 

“我不要去你家。”月娟皮包里抽出面纸擤鼻子。 

“济南路。”程涛告诉司机。 

“那送你回家?”程涛顺着她。 

月娟摇头,却不肯抬脸。程涛弯腰去看她,却见一个红红的鼻尖、两只肿肿的眼;发现他来窥探,月娟眼睛一眨,又流下两行清泪。程涛忙圈住她的肩,带她走出骑楼去拦车。 

“我也不要回家!”月娟的泪又来了。她知道自己这个样子见不得亲娘。 

月娟微俯着头,默默拿回自己的琴盒,径自前行。程涛赶快跟上问:“怎么了?” 

司机从镜中偷望他们一眼。程涛看见,就下决定道:“那还是去我家。” 

程涛拎着两只琴盒,靠在骑楼的廊柱上,闲看过往行人。等女生他是非常在行,多久都不以为苦,何况月娟上去也不过十来分钟就下来了。他一看见,忙迎过去:“怎么样?给他们没有?” 

月娟摇头不肯,这样子怎么去做客?她正想坚拒,听见程涛说:“星期六我爸妈都出去打牌了,我妹妹一定也不会在家,先到我家去好了。”月娟就不再说什么了。 

月娟白他一眼,心情却自缓和下来。掠掠头发,她拉开楼梯口的玻璃门,像出击的战士一样走了上去。 

程涛家不比林家,就是市中心的普通公寓房子,布置得还算大方精致。这时候家里果然没人,他延月娟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就去开冷气,倒冰水,打毛巾。月娟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殷勤会服侍人的男孩子,简直有点受宠若惊,再加上她还要捉空儿打量环境,伤心就差点忘了一半。还是程涛又提起:“怎么了?他们欺负你了?” 

月娟两句说不动,自己又实在正紧张着,没精神再管程涛,就只好走过去准备开门登楼,却被程涛叫住:“有什么事,你就叫我。”他腾出一只手来握拳笑道。 

没有,没有人欺负她。 

“你不要管我,”程涛微笑着,可是不容说服,“你上去就是了,不要管我 ,我会在这里等你下来。” 

她上得楼去,恰好信峰的哥哥信诚和他妈妈都在。他们这写字间不住家,可是吴太太在家无聊,每天过来事务所照看,办事的人去出庭什么的,她也接接电话,更重要的是这么一“上班”,家事就理所当然地交在信诚太太手里了。 

“你不要站在这里,前面有一家咖啡专门店,你到那边去坐一下,我等下去找你。”月娟还真不习惯有男人这样伺候。 

吴太太看见月娟当然意外,立刻戒备起来,月娟见人家比往常大是不同,心里就已经不痛快,拿出项链放在茶几上,将自己的来意款款道来:“伯母,这以前信峰送阮的,听讲伊要结婚啦,这个消息也不知有确实无,是这拿来还伊。” 

吴信诚律师事务所在闹区一栋旧楼的二楼。程涛主动接过月娟的琴盒子,温柔地鼓励她:“上去。把你想讲的话都讲出来,我在这里等你。” 

“免啦,免啦。”吴太太小心地把那小包往月娟这边推动一点。

程涛对她一笑,露出唇边的小窝窝,他很高兴帮她的忙,这小孩显然已经忘掉海伦带给他的苦恼了。 

一度可能成为婆媳的两个女人隔张茶几坐着,像来调节纠纷的客户。吴信诚律师坐在他平时办公的椅子上,他没有接办过情侣分手案,瞠目看着他母亲处理这一切,不敢多话。 

月娟看看他,终于握住他的手,让他把她拉起。当他俯身替她拾起琴盒的时候,她忍不住轻轻地道:“你对女孩子可真好啊!” 

“免啦。”吴太太又说,“伊已经送你呀——” 

“那让我送你去。”程涛很诚心,“我在外面等你。” 

月娟摇头表示不受。她下定决心今天不哭,可是感觉到他家里人的冷淡与对她的提防,她实在委屈不过,就哽咽了。 

“你不要去。”月娟笑了,“人家才不会相信我哪里来这么一个表弟。” 

屋里的人不说话,只听见冷气机的轻响,还是月娟自己打破尴尬:“阮今日来也不是要来跟伯母和大哥讲啥咪,也不是讲阿峰要结婚了挑日来闹——”她的泪又上涌,泣不成声。 

程涛站起来,向月娟伸出手,等着拉她起身,道:“现在就走。” 

“是不会啦,是不会把你这样想啦。”吴家两个人都保证道。“阿峰仔都不爱讲话那你也知。”吴太太解释给她听,“那时你从日本回来也到阮家一次而已,以后都不曾看你来,是想讲你已经回去日本呐。阿看阿峰也这样,这样好像有啥咪心事的款,阿问伊,伊也不讲,阮想讲你少年人的事情阮也不清楚,不一定你日本另外有朋友——” 

下午四点钟,太阳还正晒,气温又高,幸而有风;风吹过椰树梢,吹过喷水池,吹动程涛和月娟的短发。月娟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絮絮的只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想见他妈妈和他大哥还有一个理由:以前我跟他在一起,人家都觉得我会不要他,后来我去日本,申请到京大的研究所,大家也都认为我一定会变心。吴信峰不爱说话,在家里也很少说话,说不定他家里的人到现在还认为是我抛弃他,我这次去,也要让他们知道,我并没有什么对不起吴信峰的地方。” 

“没有!”月娟忿然抬头,“我就猜到伯母你们会这样想。那若讲我是绝对没对不起你们信峰。” 

“他的照片我都剪烂了,信也烧了,送我的一些小东西我全部丢掉了。”月娟说着把链子收进那个小绸布包里,“就剩下这个舍不得丢掉。那个时候我要去日本,他退役下来半年多还没找到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钱买的——唉,我当时很感动,我们没有订婚,可是他帮我戴上这条项链的时候,我觉得就好像跟他订了婚。现在我留着干什么?看了就难过。” 

“阿怎会二个去闹到这样?”吴太太感叹道,眼睛望向大儿子。 

程涛拿过来看:“这么漂亮你不留着?” 

“月娟。”信诚唤月娟,两人交往许多年,家人实在很相熟了,信诚也直呼她的名字。“你们的事我们都不清楚,信峰不讲话的你也知道——” 

月娟从皮包里拿出一个首饰包,打开里面一条细细的K金链子,吊着一颗玛瑙鸡心坠子:“这是他从前送我的东西里比较值钱的,我今天把它带出来,就说要把这个还他,请他大哥或他妈妈转交给他,顺便问一下他结婚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大哥——”月娟哭起来。信诚看起来比吴太太诚恳可亲,显得还见情分,月娟含泪悲诉。“伊也没跟我讲,连我也不知伊是为着什么要来和我切,十月给我写信,还讲得好好旧历年要结婚,十一月卡慢才有信来就请叫我另找对象。我第二天就打长途电话回来,听伊讲话就怪怪,我遂决定回来,阿十二月我就回来了,连学校考试也没参加——”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你就说我是你表弟,你妈妈要我陪你去的。” 

“我们都想讲你回去日本了。”吴太太摇头,可是儿子再不对毕竟是自己的,就说,“我们也不知是这款情形,你那人都在台北,怎不来跟我们讲一下,也好让我们了解一下。是到现在——” 

“你——” 

“那时我也想到来给你讲,”月娟很难过吴太太言下还有责备之意,“但是信峰也表现了真痛苦,伊讲伊是还没想结婚,伊还叫我自己去找一个对象,若找没,叫我再来嫁伊。我等伊多少年,伯母也是知样,伊和我感情没够深,那是无话可讲,阿伊那时给我讲的理由是伊不爱结婚,到现在半冬多而已,伊又要结婚——” 

“那,那我陪你去。”程涛自告奋勇。 

“那也上个月才决定,”吴太太赶紧替儿子澄清,“那伊也识在才半冬而已 。”又问信诚:“干有半冬?” 

“他调到台中去了,公司地址电话我都不知道。”月娟说,“我今天出来的时候就在想,我可以去问他大哥或者是问他妈妈,他们以前都对我很好的。” 

信诚点头证实:“信峰调到台中以后才识在,他们台中同事的。”他的信用比较好,月娟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你就去问他本人呀!”程涛也打抱不平。 

“是讲这婚姻也要有缘分。”吴太太下结论道。 

“我要他亲口告诉我,我才甘心!”半晌月娟终于缓和了自己的情绪,能像平常一样讲话了,可是声音里新添一股哀怨,“我妈妈还不知道,我都不敢告诉她。” 

月娟一听就生气,忍不住说:“阮妈妈是讲信峰若没想和我结婚也应该量早讲,阿伊拖到现在,我也老到没人爱了。” 

程涛先伸手想去抚慰她,可是才举起,又放下。他有点怕她现在的样子。月娟的头发摇乱了,眼睛圆睁着,挤出额前抬头纹,脸好红,却没有流泪,她的鼻翼一起一落,气得几是呼呼有声。说月娟是伤心,不如说是愤怒。而程涛素来只会安慰伤心落泪的女孩子。 

“不会啦,不会啦。”吴家两个人又为这项指控着了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月娟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张脸涨得通红。“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为什么一直到分手他还一直否认他有新的女朋友?我们是班对,交往了这么多年,我不能相信他会这么狠,这样来骗我!” 

“是讲那时你勿去日本就卡好。”吴太太显然绝不愿自疚。 

“会不会是误传?”程涛并不关心,就随口乱说。 

“伯母,”月娟泪又盈眶,她实在对这无缘婆婆的态度不满意,“我去日本也是和信峰参详过,伊做兵回来找无头路,又想到我在等伊结婚,我那时看伊整天在唉,我在这里颠倒增加伊心内负担,我才辞头路去日本。我也没想读什么博士,单等伊事业做卡顺利,就回来嫁伊——”她用手绢捂住脸,却挡不住汹涌而至的泪水和鼻涕,她知道自己只是在这个护短的妇人面前丢脸,就撑着站起来告辞:“伯——母—— 我回去好了。这麻烦你交给信峰。” 

程涛被她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不晓得怎么从他的苦恼又跳到了她过去的伤心记忆,正要动问,月娟已经自己说了:“我同学昨天打电话给我,说吴信峰要结婚了。听说对方是他们公司的同事。我听的时候还不觉得怎么样,放下电话以后我越想越难过,今天我差点都不想来上课。” 

吴家两个慌忙也站起。吴太太多少有点惭愧了,就把项链塞回包包里,送到她手上:“这莫还,算伯母送你的。” 

月娟双手忽然紧紧攥成拳头:“你说得对!吴信峰根本就是移情别恋了,还来骗我,还叫我不要随便嫁掉,叫我这辈子嫁不掉就回去嫁给他!” 

月娟摇头,又放回茶几上:“本来我是不应该来的,但不过我想到大哥、伯母以前也真疼我,我不爱给你们误会讲是我对不住信峰,才来给你们讲这,阮妈妈也不知样我来这里。” 

程涛两手一摊:“不爱了,不想跟这个女的在一起了,就是这样。更多的是有一个第三者出现,变心了。” 

包包在两个女人手上推来推去几数回,终于还是被留置在茶几上了。信诚向前两步,问月娟:“阿你要回去日本嗯?” 

“什么原因?”说到月娟真正关切的话题了。 

月娟已经走到楼梯口,闻言回头,凄然笑道:“我已经不能去了。” 

“海伦说因为女孩子跟我在一起没有安全感,我的职业不好,我的个性不好,我没有同性的朋友,我喜欢跟女孩子来往。”程涛打断她,自己先说了一串,又下结论道,“真奇怪,女孩子不要一个人的时候都可以找出一大堆理由,男孩子要离开一个女孩子的原因就单纯得多了。” 

就这样,她跨出了这个她本来差一点要参加一份的人家。 

“也许——”月娟想猜猜原因,她想自己猜得出来是为什么。 

“还说他们没有欺负你!”程涛很气愤,“听他妈妈的意思好像还是你不对。” 

“对。”程涛低下头,“我不是和已经有男朋友的女孩子在一起,就是和我在一起的女孩子会赶快另外找一个男朋友,最后我又变成了老二。” 

月娟却似乎已经心平气和了一些,居然反转来安慰程涛:“其实也没什么,也难怪她要紧张,迟不去早不去的,听说她儿子结婚了就跑去。我只是很难过,以前她看起来那么喜欢我——唉,算了,我假装从来没认识过这家人算了。”然而说着多么潇洒的话,还是禁不住要心酸,才一会儿工夫,她又抽泣起来。 

“老二?”月娟不懂。 

月娟一个人坐着一只单人沙发。程涛拿毛巾给她揩脸,半蹲半跪的就在她跟前。他平生最怜女子流泪,面对眼前这一个泪人儿,他凭空涌起无限柔情,“不要哭,不要哭。”他好温柔地替她拭泪。 

“嗯。”程涛望着月娟,亮眼睛蒙上轻愁,是非常无辜、非常可爱的神情,“我不是第一次被抛弃了,你相不相信,我常常失恋。你不要看我好像女朋友一个接一个,可是我通常都是人家的老二。” 

月娟真正伤心,大约也仗恃着程涛是小弟弟,就伏在他肩上又泣又诉:“我 ——我觉得——自己——好傻,为——什么——要——去他家——丢——这个脸?像他这——种——人——是——我——自己——瞎——了眼……” 

“知道?”月娟惊讶地反问。

程涛摸她的头发,拍她的背,在她耳边喃喃劝慰:“……你这么好,是他没福气,他配不上你……” 

程涛点头说:“我知道她为什么不理我。” 

那男孩子的声音轻轻诉说,也许因为流泪的人正圈在自己臂弯里,安慰的话说着说着走了样:“……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好多可爱,你笑起来好好看你知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理你?”月娟想到自己和信峰也是断得不明不白,格外同情眼前的男孩,“分手就应该把理由讲清楚。” 

程涛说着,温柔地扶起她的下巴:“我喜欢你笑,你这边一个酒窝真漂亮。” 

“奇怪,这次反而没吵架。”程涛苦笑道,“所以我想这次是真的了。她以前都会哭,这次没声没息的就不理我了。” 

月娟愣愣望着他,并不知道要笑。那男孩的大拇指轻轻抹去她颊上的泪,她从盯着她的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看到缩小了的自己。在她惊觉到情形不对预备逃开之时,程涛已经吻住了她。 

“怎么会这样子呢?”月娟关心地问,暂时抛开自己的愁怀,“你们这次吵架吵得太厉害吗?” 

这大概要算乘虚而入吧。程涛先带她回家,安慰她,接着吻她,赞美她,咕噜咕噜说了许多情话给她。再又烧饭给她吃,他自己炸两块排骨,还给她一个机会表演一招番茄炒蛋,虽然她做的汤汤水水很不利落,他们还是吃得很高兴。 

程涛往水泥柱上一倚,仰天叹道:“李海伦跟我绝交了。这一个礼拜我天天打电话,她都不接,我去她家找她,她妹妹出来跟我说她不愿意见我。” 

“亏你还上烹饪补习班跟名师学烧菜,人家金字招牌都要被你砸了!”程涛取笑她。 

“我们谈不来。”月娟说,“不要讲我的事好不好!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欸,人家我们都学大菜,这个什么番茄炒蛋,”月娟恢复了她的活泼,自己也笑,“跟你讲啦,我是没带笔记来,不然不会这样漏气。” 

“你后来不是又跟那个王博士出去过一次?”程涛说。 

“这个记笔记没有用,要多练习。”程涛说,“这是经验谈。” 

“不是。”月娟烦躁地否认。 

“你常常自己做来吃?”月娟觉得很新鲜,她生活圈里的福佬男性,包括她父兄,都从不下厨的。

月娟摇头。程涛揣测道:“就为了这件事心情不好?” 

“迫于情势,我爸妈都上班,佣人不好请呀,想吃就得自己来。”程涛笑嘻嘻地说,“怎么样?手艺高明吧?我妹妹叫我存够钱,一起去美国开餐馆,她做得也不错。” 

“你没去送他?”程涛又问。 

月娟这下倒有点意外,不晓得他是这么一个志愿:“对,我一直想问你,你就这样教琴,在餐厅演奏,以后有什么打算呢?”她早想问的,现在一吻之后才仿佛领了许可状来堂堂发问。 

“嗯,礼拜四走的。”月娟说。 

“没什么打算。”程涛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现在收入不错啊,存点钱嘛,以后,以后看嘛。搞音乐不是天才儿童出身没什么搞头。” 

“陈清耀回去了?”程涛问。 

“你可以出国去学音乐呀。”月娟替他计划起前程,也许潜意识里悄悄已经当程涛是自己人,月娟毕竟是老式想法,吻一下对她可是大事一桩。 

两个心情都不好的人提了琴盒子走出了音乐社,颇有默契地走向台大校园,在这炙热的七月天下午,傅园独留了一份蝉声与阴凉。 

“要先考这个考那个,我英文不行,麻烦!”程涛摇头否决。 

“我的心情也坏得不得了。”月娟苦着脸道。她的脸色也坏,眼睛下面都浮现了黑圈。“我今天本来不想来的。” 

“那你可以去考台北市交响乐团。”月娟又献策。她对自己的前途从无二心,不必讨论,可是“女有归”的前程是建立在“男有份”的假设之上的,后者一定要目标明确。 

程涛收琴,一面说:“我心情很菜,是我不想上课的情绪影响了你。课是一定要补的。” 

“好了啦,我的小姐。”程涛显然不耐烦,可是对女士他一定保持风度,“ 收拾收拾,陪我去上班好不好?买一杯冰淇淋给你,听我演奏,你等我下班,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不必了。”月娟说,“是我不想上课的。” 

月娟坐在海伦坐过的那个旮旯儿里。她差不多怀疑这是专为程涛女友备的座,有多少女孩子在这个位子上等过他,一等等上三个小时?餐厅里走来走去的侍者和小姐应该习惯了这座上的新陈代谢吧?她没要冰淇淋,从程涛家里出来,她就醒得差不多了,再坐上这副座头,她就全醒了,她要了一杯红茶,她想程涛应该知道,她不是他坐在这个位子上吃冰淇淋的小女朋友。

“好吧!”程涛说,“我今天也不想上课,我们找一天补课好了。” 

可是程涛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他用小提琴演奏热门音乐,一点都不记得才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为海伦跟他绝交难过伤心。月娟很怀疑,她坐在这里,都能想起海伦,他难道就想不到吗——还是来来去去的女孩子太多了,就忘得特别快。 

月娟颓然地放下琴道:“我今天不想上课。” 

程涛一曲毕,移两步和旁边的钢琴手打商量。月娟遥遥看着他:穿着黑西装礼服、打了红色领结的程涛看了真小,小得像她幼儿园里的同学,也是一式的打扮又夹着小提琴。她端起红茶啜了一口,有点苦,是她忘了放糖。 

“不对!”程涛微微皱起眉头对月娟说,“你要注意,每次到这里都错。再来一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