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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和有幻觉的盎格鲁 撒克逊人

那个仿佛无边无际的山谷右面,冰雪风暴惩罚被打入地狱的人;地狱的第三层里,生前寻欢作乐的人遭受同样的惩罚。天使暂时离开时,诺森布里亚人不知如何是好;维吉尔暂时抛下但丁时,但丁也手足无措。德里克塞姆莫名其妙地上了墙头;但丁不知怎么才能渡过伤心惨目的冥河。

我刚才转述的故事里有一些使人想起——应该说预先展示——但丁作品其他章节的东西。修士不会遭到不是他点燃的火焰灼伤;同样地,贝雅特里齐也不会遭到地狱之火的侵害。

这些互相呼应的地方不胜枚举,但更引人入胜的是比德穿插在故事里的情节,使超尘世的幻象显得特别可信。我只消指出不消退的伤疤、猜出人的无言心思的天使、交织的哄笑和哭声、看到幻觉的人面对高墙时的困惑这几处就够了。也许是口头文学把那些特点带到了历史学家的笔下;可以肯定的是那些特点已经包含了但丁特有的个人情感和神奇事物的结合,和寓意文学的习惯毫不相干。

另一个幻觉是诺森布里亚一个名叫德里克塞姆的人看到的。他病了几天,一天傍晚断了气,第二天清早突然又醒了过来。他的妻子正守在旁边,德里克塞姆告诉妻子,他确实是死而复生的,今后他要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他祈祷后,把财产分成三份,一份给了妻子,第二份给了子女,第三份散发给穷苦人。他向亲友们告别之后,隐居在一座修道院里,过着十分清苦的生活,证明他死去那晚看到的值得向往的或者令人害怕的情况,他经常对人说:“带领我去的人脸上发光,衣服闪亮。我们默默走着,我觉得是朝东北方向。我们到了一个又深又宽、一眼望不到边的山谷,左面是火,右面是旋舞的冰雹和雪花。暴风雪把许许多多受罚的灵魂吹得东倒西歪,身上着了火而又扑灭不了的可怜虫给投进冰冷的风雪里,没完没了地来回折腾。我想那些酷烈的地方大概就是地狱,但是向导天使对我说:‘你还没有到地狱。’我们继续向前走去,四周越来越黑,除了向导天使的光亮外,我什么都看不到。无数黑色的火球从一个深渊升腾上来又落下去。我的向导不见了,我一个人留在充满灵魂的上下翻滚的火球中间。深渊里冒出一股臭气。我吓呆了,动弹不得,过了一段似乎没有尽头的漫长时间后,我听到背后传来悲伤的哭泣和刺耳的哄笑,好像一群暴民在戏弄被俘的敌人。兴高采烈而穷凶极恶的魔鬼把五个人的灵魂拖到黑暗的中心,一个像修士似的剃光了头顶,另一个是妇女。他们坠入深渊不见了;人的哀号和鬼的哄笑混成一片,在我耳边回响了好久。火焰深处冒出来的黑色鬼魂把我团团围住,虽然不敢碰我,但他们的眼神和身上的火焰着实让我胆战心惊。我在敌人和黑暗的围困下不知如何是好。我望到一颗星来近,逐渐变大。魔鬼四散奔逃,我这才看清那颗星是向导我的天使。他朝右拐弯,我们向南走去。我们从暗地到了明处,再从明处到了光线下,我发现一堵高不见顶、长不见两头的大墙。墙上没有门,也没有窗,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来到墙脚下。突然间,不知怎么搞的,我们已到了墙头,我看到一片开阔的草地,繁花似锦,芳香驱散了地狱的臭气。草地上有许多穿白衣服的人;向导带我穿过人群,我心想,那大概就是久负盛名的天国了,可是向导对我说:‘你还没有到天国。’远处有一个光彩夺目的地方,亮光中传出人的歌声和比先前更浓郁的芳香。我认为我们要进入那个美妙的地点时,向导止住了我,让我循原路返回。他后来告诉我,那个冰雪和火焰的山谷是炼狱;深渊是地狱口;草地是正直的人等待最后审判的场所,乐声悠扬和光线明亮的地方是天国。他接着吩咐我说:‘你现在回你自己的躯壳,重新在人们中间生活,我告诉你,如果你活得堂堂正正,你会在草地上有一席之地,然后可以进天国,刚才我让你独自待了一会儿是为了问一下你今后的去向。’我虽然不很愿意再回这副躯壳,但我不敢多言语,便在世间活了过来。”

但丁有没有看过《英格兰人教会史》呢?很可能没有。神学家的名单里收进了比德这个名字(两个音节很适合诗歌),从逻辑角度考虑,并不能证明什么。中世纪的人们相互信任;不一定要看过那位有学问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著作之后才承认他的权威,正如不一定要看过荷马的诗歌(他使用的语言几乎不为人所知)之后才知道荷马是奥维德、卢坎和贺拉斯的先驱。还可以指出一点。对于我们来说,比德是英格兰的历史学家;对于中世纪的读者来说,他是《圣经》的诠释者、修辞学家和编年史家。当时并不太出名的英格兰的一部历史书没有特别吸引但丁的理由。

我们可以举个例子。比德说,爱尔兰苦行僧福尔西让不少撒克逊人皈依了基督教。他有一次生病,灵魂被天使挟持,上了天国。升腾时,看到四堆相距不远的火映红了漆黑的天空。天使们解释说,那些火将焚毁世界,它们的名称分别是不和、不公、虚妄和贪婪。火堆越烧越大,汇成一片,向他逼近;福尔西害怕了,但是天使们说:“不由你燃起的火是不会烧灼你的。”果然,天使们拨开火焰,福尔西到了天国,看到了各种奇异的事物。返回地面的途中,火焰又一次向他逼来,魔鬼抓起火里一个被打入地狱的人的炽热的灵魂向他掷来,灼伤了他的右肩和下巴。一位天使对他说:“你点燃的火现在灼伤了你。你在世时曾接受一个罪人的衣服;惩罚如今落到了你身上。”福尔西在幻觉中受伤留下的疤痕至死没有消退。

但丁是否了解比德所记载的幻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那些幻象收进了他的历史作品里,认为它们值得传诸后世。像《神曲》那样伟大的作品不是个人一时心血来潮、忽发的奇想,后代许多人都为之倾倒。研究它的先导并不是一项法律或侦破性质的工作;而是调查人类精神的运动、尝试、冒险、迹象和预兆。

尽管书名标以“教会”,编写于八世纪的那第一部英格兰历史超越了宗教范围。它是一位精心研究和有学问的人的带有个人感情色彩的作品。比德精通拉丁文,懂得希腊文,笔下往往自发地引用维吉尔的诗句。他兴趣广泛:宇宙史、《圣经》诠释、音乐、修辞手段1、正字法、记数法、自然科学、神学、拉丁诗歌和本地诗歌无不涉猎。[1]然而,有一点他故意保持沉默。记载传教士们顽强地把基督教义强加于英格兰的日耳曼王国的历史时,比德为撒克逊人的非基督教文化所做的事,原可以和五百来年后斯诺里·斯图鲁松为斯堪的纳维亚的非基督教文化所做的事相同。在不背弃作品的虔诚宗旨的原则下,他原可以介绍或者概述他先辈们的神话传说。但他没有那么做。道理很明显:日耳曼人的宗教或神话传说行之不远。比德希望把它忘掉;也希望他的英格兰把它忘掉。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是否有一个黎明在等待亨吉斯特所崇拜的神道,也不知道太阳和月亮被狼吞食的可怕的那天,是否有一条用死人指甲建成的船从冰封的地域驶出。我们永远不会知道那些被遗忘的神道是否组成一个万神殿,或者如吉本猜想的那样,只是野蛮人模糊的迷信。除了皇族家谱上cujus pater Voden(始祖沃登,子孙永记)那行惯用的文字和记叙那位替耶稣建了一个大祭坛、替魔鬼建了一个小祭坛的谨小慎微的国王之外,比德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满足后代日耳曼语言文化学者的好奇心的记载。相反的是,他偏离了正统编年学的做法,记载了预先展示但丁作品的超尘世的幻象。

[1] 比德在《圣经》里寻找修辞手段的例子。涉及以局部代全部的举隅法时,他以《约翰福音》第一章第十四节为例:“道成了肉身……”事实上,道非但成了肉身,还成了骨骼、软骨、水和血。——原注

但丁在《天国篇》第十歌里说,当他登上太阳圈时,看到那颗行星——根据但丁的布局,太阳是颗行星——的圆面上有十二位神组成的炽烈的光环,比衬托他们的光焰更璀璨夺目。第一位是圣托马斯·阿奎那,他报了其他各位的姓名;第七位是比德。评论家解释说,那就是可敬者比德,英格兰贾罗修道院的执事,《英格兰人教会史》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