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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慈的刽子手

但丁理解而不宽恕;这就是无法解决的矛盾。我认为他的解决方法超越了逻辑范畴。他感到(不是理解)人们的行为有必然性,人们行为招致的永恒性,无论是福是祸,也是必然的。斯宾诺莎派和斯多葛派也宣扬道德法则。更不必提加尔文了,他的“上帝的裁决是绝对的”,哪些人下地狱,哪些人登天国是命中注定的。我在萨尔的论《古兰经》的序言里看到,有一个伊斯兰教派也赞成那个意见。

但丁以微妙的怜悯心情谈到弗朗切斯卡那令人们都觉得不可避免的罪孽。作为诗人的但丁肯定有此同感,尽管作为神学家的但丁在《炼狱篇》(第十六歌第七十行)里推断说,如果我们的行为受星象的影响,那么意志就形同虚设,褒善惩恶也就不公正了。[5]

可以看到,第四种猜测并没有破解问题。它只是有力地提出了问题。其余的猜测是合乎逻辑的;这个虽不合逻辑,但我认为绝对是符合事实的。

第四种猜测不很具体。为了便于理解,首先要进行一些探讨。我们不妨考虑两个命题:其一,凶手应判处死刑;其二,罗季昂·拉斯柯尔尼科夫应判处死刑。毫无疑问,两个命题并非同义。不可思议的是,原因不在于凶手是具体的人,而拉斯柯尔尼科夫是抽象的或者幻想中的,情况恰恰相反。凶手的概念仅仅是一种概括;对于看过《罪与罚》这部小说的人来说,拉斯柯尔尼科夫是个真正的人。严格说来,现实生活中没有凶手;只有笨拙的语言把他们归纳为那个不明确的群体中的个人。(其实那就是洛色林和奥康姆的唯名论学说。)换句话说,看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拉斯柯尔尼科夫,并且知道他的“罪行”不是无约束的,因为一张不可避免的情况的网预先决定了罪行,强加在他身上。杀人的人不是凶手,偷盗的人不是贼,撒谎的人不是骗子;被判罪的人知道这一点(更确切地说,感到这一点);总之,公正的惩罚是没有的。应该判处死刑的是法律臆造的“凶手”,而不是那个由他过去的历史以及——哦,拉普拉斯侯爵[3]!——或许由宇宙史决定的杀了人的倒霉鬼。斯塔尔夫人用一句名言概括了这些论据:[4]

[1] 古典作品里往往把梦喻为舞台演出。例如,贡戈拉的题为《多样的想象》的十四行诗(“梦是舞台演出的编剧/在它搭在风上的舞台/往往把影子装扮得花枝招展”);克维多的《死之梦》(“灵魂摆脱羁绊后无所事事,没有感知外界的任务,于是后面的喜剧涌上心头;我的心力便粉墨登场,我成了我幻想中的观众和舞台”)。约瑟夫·艾迪生在《旁观者》第487期的文章(“在梦中,灵魂既是舞台、演员,又是观众”)。几世纪前,泛神论者欧玛尔·海亚姆写了一首诗,麦卡锡是这样翻译的:“你时而躲了起来,无人知晓;时而在臆造的事物中到处展现。你自得其乐,作了精彩的演出,既是节目,又是观众。”——原注

为了掩饰那一行动,他在地狱里把公正界定给上帝,把理解和怜悯留给自己。他丧失了弗朗切斯卡,为之哀悼。克罗齐说:“作为神学家、信徒和讲伦理道德的人,但丁谴责了罪人,但从情感上来说,他既不谴责,也不宽恕。”[2](《但丁的诗歌》,第七十八页)

[2] 安德鲁·兰说,大仲马让他笔下的三个火枪手之一波尔托斯死去时竟失声痛哭。同样地,当阿隆索·吉哈诺死时,我们也感到了塞万提斯的激动:“他就这样在亲友的悲泣和泪水中灵魂飞升了,我是说,他死了。”——原注

第三种猜测和第一种一样,也是技术性的。但丁在写作《神曲》的过程中不得不预测上帝的不可探知的决定。除了自己可能犯错误的智力以外,没有其他启示,他便果断地对最后审判的某些意见进行猜测。即使作为文学虚构,他判决了教皇切莱斯廷五世,拯救了维护永恒回归的星占学说的布拉班特的西格尔。

[3] Pierre-Simon de Laplace(1749—1827),法国天文学家、数学家,和康德同时提出宇宙起源的星云假说。

第二种猜测,按照荣格的学说[1],把文学创作同梦的虚构等同起来。但丁如今成了我们的梦,他梦见了弗朗切斯卡所受的惩罚和痛苦。叔本华指出,我们的所闻所见可能在梦中使我们感到惊异,虽然说到头它的根子仍在我们身上;同样地,但丁怜悯他自己在梦中看到或者虚构的事物。还可以说,弗朗切斯卡只是诗人的反映,作为地狱游客的但丁本人也是如此。然而,我觉得这个猜测是站不住脚的,因为认为书梦同根是一回事,在书中容忍梦中的不连贯性和不负责任又是一回事。

[4] 原文为法文。

第一种猜测是技术性的。作品的大致轮廓一经确定之后,但丁觉得如果沉沦的灵魂的忏悔不能引起人们兴趣,全书可能降为一部空洞的人名录或者地形描写。这种想法促使他在每一层地狱里安置一个不太古老的、能引起兴趣的、被打入地狱的人(拉马丁被这些地狱居民搞得厌烦了,说《神曲》是一份佛罗伦萨报纸)。忏悔当然以动人为好;这一点可以做到而不担风险,因为作者把叙说的人禁锢在地狱里,绝对没有同谋之嫌。这种猜测(克罗齐推论出作者意图是在枯燥乏味的神学小说基础上创造出诗意的境界)或许是最可信的,但有点小家子气,不符合我们对但丁的看法。此外,对《神曲》这样博大精深的作品不能做简单的解释。

[5] 参看《论君主制度》,第1章第14节;《炼狱篇》,第18歌第73行;《天国篇》,第5歌第19行。更具说服力的是第31歌的名句:(《天国篇》,第85行)。——原注

但丁(谁都知道)把弗朗切斯卡安置在地狱里,怀着无限怜悯听她叙说自己的罪孽。怎么冲淡那种不一致,怎么加以解释呢?我作出四种可能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