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怎么能忍心让野兽糟蹋粮食呢?上级给老金发了枪,老金在玉米地里搭了草棚,老金守夜护秋。老金看见一高一矮两只熊过来了,老金就举起枪,老金等目标再近一点。目标已经很近了,白熊咔嚓扳一个玉米棒子,剥掉皮,递给情侣,枪就响了,子弹从白熊的指掌间穿过,皮毛被弹头烤焦了,一股臭味散在空气里。白熊血淋淋的掌在空气中扇几下,情侣惶恐不安望着白熊,情侣很快就镇定下来了,咔嚓吃掉半截棒子,玉米的嫩汁流下来。
白熊独霸玉米地以后,邀请它的情侣,怀孕的母棕熊去领略阿尔泰的新景观。白熊遇到了麻烦。
又响了一枪,没打中。白熊连躲都不躲,白熊一只掌摸着情侣的脖子,另一只受伤的掌毫不客气地扳下一只棒子,剥掉皮,递给情侣,笑眯眯地看着情侣吃下去。情侣咕噜咕噜说了一气,大概意思是你也吃呀。白熊扳下第三个棒子,白熊朝老金看一眼,挑战似地挥挥棒子,塞进自己嘴里,果然是一道美味。向它开枪的人肯定是种玉米的人。白熊要教训这个讨厌的家伙。白熊拍拍情侣的肩膀叫它跟在后边别乱动,白熊晃晃悠悠朝拿枪的人走过去。
大家都在谈论山下的玉米地,连鸟儿们都唧唧喳喳。大家看着白熊带着情侣向山下走去。其他熊是不能去的,但它们很自豪,白熊是它们的首领,白熊去玉米地是所有熊的骄傲。
老金又开了一枪,老金的头就大了。子弹跟鸟儿似的都逃走了,老金眼睁睁看着白熊走过来。白熊晃晃悠悠不像个野兽,老金觉得手里的枪太可笑了,那些子弹一点用处都没有,老金就把枪扔了。白熊只吃了一个棒子,嘴巴里全是浓浓的奶香,白熊呼出的气都是香的,白熊真想看看种出这种东西的人是个什么样子。那个人站着不动。老金控制住自己了,阿尔泰的月亮把大地照得跟白昼似的。白熊已经看清楚这个胡子拉碴的汉子,白熊含含糊糊说了一气兽语,白熊知道人类怕它的声音,白熊压低嗓门赞美玉米和种玉米的人。种玉米的汉子听不懂兽语,可他能感觉出白熊的善意。他甚至闻到了白熊的呼吸,那完全是玉米的气息呀。老金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白熊认为人听懂了它的话,白熊很自豪地回过头对情侣夸耀自己。白熊那只受伤的爪子紧紧攥着,轻轻地摇晃着,走出玉米地后它就忍不住了,它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
猛兽总是最后出现,野猪赶到了白熊前边。野猪不是熊的对手,但野猪拼起命也很厉害,偶尔也能获胜,熊绝不敢小瞧野猪的。他们彼此相安无事。野猪先下手为强,压倒一大片玉米简直是在掠夺。它知道熊要来,它不知道来的是白熊,白熊是阿尔泰的王,野兽平常在森林里见到白熊就远远躲开了。面对猎物,野猪绝不退让。野猪决心已定,主动发起攻击,一路呼啸冲过来,两排獠牙凶光闪闪。熊凭的是力气,白熊很笨拙,前腿被咬一个大口子,野猪的脑袋让白熊摁住了,白熊另一只受伤的爪子扳开野猪的嘴,把那颗獠牙扳下来,野猪大声嚎叫着狂奔而逃,边逃边嚎,很快就成了哭嚎。它把恐怖带回去了,那些蠢蠢欲动的野猪被吓坏了,很沮丧地哼哼着,连玩的心情都没有了。受伤的野猪只能抓兔子和松鼠活命,最惨的时候扒蘑菇吃,野猪吃素食是很丢脸的,所有的野猪都感到丢脸,却没有谁肯支援这个可怜的家伙。狐狸这个势利眼再也不巴结野猪了,见了野猪就昂着头一副高傲的样子。
白熊总是晚上来,白熊每次来只扳两个棒子,白熊完全理解老金这个人。白熊更多的时候是来散步,带着它的情侣到玉米地转一圈,就回去了。老金也明白,白熊镇住了所有的猛兽,否则他的玉米会毁掉一大半。
动物们都喜欢玉米,兔子跑得最快,狐狸也蹿上去了,狼在玉米地里转,抓几只兔子狼就离开了,狼对玉米不感兴趣。
玉米熟透了全收走了,玉米秆被砍倒在地里,放火烧掉,地被翻起来。
熊爸爸一下子就让玉米给迷住了。
老金拣柴禾的时候遇到白熊。母熊走路已经很困难了。白熊很精心地护着母熊。
孩子再也叫不出声了,过了很久,孩子小声说:“熊爸爸比不上这个爸爸。”
有一次,老金听见熊大声嚎叫,巨大的声音从森林里传来也是微弱的。老金正在吃饭,老金放下碗就走,女人拦都拦不住,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老金天黑才回来。老金累得都不能动了,老金半躺着给老婆孩子讲他的奇遇。这回他碰到的不是白熊,是黑熊,黑熊抱着石头玩的时候,睾丸夹在石头缝里,熊疼得大叫,老金赶过去的时候,熊快晕过去了。睾丸肿胀已经充血。老金是有经验的。老金去采草药。老金认识阿尔泰草原所有的植物,老金跑了九道峡谷九座山峰才把草药采齐。老金连麻醉的草药都采来了。敷上药以后,熊安静了,麻醉药起了作用,熊越来越精神。熊恢复了体力,可不敢乱动,它心有余悸。老金用木棒撬那石头,老金累出几身汗总算撬开一点空间,熊抽出睾丸,熊几乎站不住了,熊靠着高大的云杉,熊看着老金看了很久,直到把老金看成一棵高大的云杉,熊才离开。
女人指着大群大群的牲畜。
孩子听得太入迷了,一定要爸爸带他去山上看熊,他要跟熊玩,爸爸答应孩子的请求。孩子就睡着了。女人望着老金望了很久,老金说:“你又不是熊你干吗这么看我?”
孩子叫起来:“天哪,河是爸爸种出来的。”
“让你受累了。”
女人指着额尔齐斯河。
“你看我哪儿累了,我更结实了,我都快成野人了。”
孩子叫起来:“天哪,太阳是爸爸种出来的。”
“是孩子太野。”
女人指着太阳。
“这么好的孩子,给他当爸爸太有意思了。”
“他还能种出什么好东西?”
女人相信老金的话。女人也睡着了。
“我们的爸爸是专门来种森林的。”
男人很累,可男人又很兴奋,男人枕着女人的胳膊抽莫合烟。那是很劣质的莫合烟,莫合烟的烟丝占三分之一,大半是树叶子葵花叶子,野兔的干粪也捣碎撒在里边,老金就抽这种烟。老金的牙齿熏得又黑又亮,老金就用这张嘴巴亲他的女人。女人总是被呛得流泪。还有铁刷子一样的胡须,把女人的脸盘全都盖住了。阿尔泰的烈风和太阳早把女人打磨结实了,没有结实的舌头和嘴巴是啃不动女人的。老金把女人抱起来,老金抱起过一匹马驹,女人比一匹马驹还要沉。老金把女人抱到侧房他们自己的床上,老金用他结实的跟老鹰一样的嘴巴拱开女人的嘴,老金的手,那双抓过牧草抓过玉米抓过黑熊睾丸的手抓摸女人的身体;女人的身体开始有了反应,热乎乎圆浑浑滚烫滚烫,女人一会儿变成马一会儿变成鱼,老金被带到很遥远的地方,远远离开了阿尔泰。在阿尔泰之外还有无边无际的草原,还有无边无际的庄稼地,还有无边无际的森林河流和群山。老金跟孩子一样充满了无限的向往。
“爸爸还会种大森林吗?”
三天后,老金带孩子上山。老金比孩子还要高兴,好像去的是梦中的地方。其实那地方非常近,过了河就到了,在森林边上,有一排电线杆。出来的不是白熊,是黑熊。
妈妈告诉孩子:“你喜欢大森林,爸爸就在这里种出一座森林。”
黑熊没有让孩子失望,黑熊抱住电线杆子摇啊摇啊要爬上去。孩子问爸爸黑熊在干啥?老金告诉孩子,黑熊爱吃蜂蜜,黑熊皮厚,不怕蜂蜇,找到蜂窝就扒开来吃巢里的蜂蜜。电线在杆子上发出嗡嗡的响声,黑熊以为是蜜蜂的窝,黑熊非把电线扒下来不可。老金就走过去了,孩子胆子很大,孩子跟在爸爸后边。爸爸不知给黑熊说了啥,黑熊走开了。
孩子在玉米的森林里瞪着一双好奇的黑眼睛。
黑熊按爸爸指的方向果然找到野蜜蜂的窝。孩子跟在熊后边,熊是不怕野蜂飞舞的。孩子让蜂蜇得够呛,眼睛肿成一道缝,蜜蜂特别喜欢孩子的小鸡鸡,小鸡鸡肿成了棒槌,卵蛋大得顶得上马卵蛋,孩子哇哇大哭。女人说:“男子汉哭什么哭,这么壮的鸡鸡跟大炮一样这才是男子汉。”孩子就不哭了。
“爸爸太了不起了。”
山谷里升起凉气,鸟儿被冲得东倒西歪,只有鹰能保持平衡。河湾就不一样了,河湾是温暖的。哈萨克人和蒙古人冬天把牲畜赶到山里,即使结冰的河湾也有温度。
女人领孩子去掰玉米棒子,女人告诉孩子,那好看的缨子是妈妈的头发,孩子让大人抱起来才能摸到潮乎乎的玉米缨子,孩子摸到了玉米缨子也摸到了妈妈浓密的黑头发。女人剥开玉米棒子,用指甲掐玉米豆,挤出来的汁液是真正的奶汁,女人告诉孩子:“你小时候吃过的奶又长出来了。”孩子眨着眼睛回忆母亲温暖的乳房,女人就告诉孩子:“爸爸为了孩子快快长大,爸爸就把孩子吃的奶种在地里,你看到了吧,你有这么多的妈妈。”孩子全明白了,这么多妈妈喂养的孩子一定长得很高很大。
老金在冰层上打洞抓鱼。阿尔泰的冬天冰上可以开坦克。河湾里的冰是很薄的。结冰的地方在沼泽地又不是河面。他很放心地凿开冰层,他要抓一尺左右的鱼,女人和孩子应该吃这种鱼。老金能抓到大鱼,老金抓到大鱼都放掉了,老金认为大鱼是鱼精,不能伤害它们;它们也不是好伤害的,老金亲眼看到大鱼跃出河面用尾巴把捕鱼人击趴下,轻者脸肿重者晕过去了。再说了,大鱼的肉远远比不上小鱼,就是筷子长的鱼。老金知道这种鱼在什么地方,老金还知道这种鱼冬天最好吃: 它们在大河里度过夏天和秋天,几乎把阿尔泰跑了一圈,甚至跑到西伯利亚跑到北极又溯流而上返回金色的故乡阿尔泰,回到那些支流或者比支流更小的溪水和沼泽地里,就跟回到母亲的卵巢一样,阿尔泰所有的山谷、峡谷和丘陵间的洼地里布满了丰饶的卵巢。
那年秋天,玉米还没有熟透,玉米长到七八成,棒子绿生生、硬橛橛的,就被大家掰下来煮着吃了。活太累了,几乎是原始社会开天辟地,吃太重要了,吃好才有神力。大家逗连长,杀头猪吧,连长就说杀!杀头羊吧,连长就说杀!吃玉米棒子吧,连长就说掰去吧!大家啃嫩玉米的劲头比啃羊骨头还足。
老金就蹲在卵巢上,凿开卵巢娇嫩的膜,老金抓到了鱼,抓第三条时,卵巢上的洞哗啦啦散开了,老金被卵巢吸进去了。
第一片玉米长出来,顺着河湾迅速蔓延。
老金下沉的地方刚好是一个泉眼,老金真正见识到了阿尔泰的泉眼有多么壮观。森林里、草丛里、灌木丛里那些碗口大的咕嘟咕嘟冒水的泉算什么呀,真正滋养克兰河、哈巴河、布尔律河和额尔齐斯河的是这些藏得很深的泉眼,可以把一匹马吞下去又吐出来的泉眼,马爬出来时站都站不住了,草原人总是警告那些难以驯服的野马:“小心,小心,老子非把你塞到哈巴河的泉眼去不可。”草原人是不会提额尔齐斯河的泉眼的,据说有史以来没有人用额尔齐斯河的泉眼来教驯马。不是马太狂就是人太无能。额尔齐斯河不是随随便便挂到嘴上的。
阿尔泰有水、有肥沃的土壤,阿尔泰的热量不够,地温太低。丈夫老金选择的都是暖和的洼地,全在山南水北,有很充足的阳光。土壤温度不够,种子发芽有困难,老金下种的时候,在犁沟里铺上草木灰,再盖上土,再盖上草帘子,再灌上水。
老金还要在泉眼里折腾半天。老金忽然觉察到一种温暖。外边气温零下三四十度,冰天雪地,石头都被冻裂了,可可托海基本上是零下五十度左右,马都不敢出来。泉眼竟然是热的,温乎乎的,怪不得冰层那么薄,寒气在上面压暖流在下边沸腾。老金一下子兴奋起来,几乎是在洗温泉澡,老金的脑袋都被淹没了,滚滚热流回旋着又把他浮上来,他还是感到害怕。他总算抓住了苇子。这里的苇子只干一层皮,里边还透着绿,跟皮绳一样结实,泉水的力量很大,几乎是不可抗拒的,他紧紧抓住芦苇、拧紧,他找到了机会,泉水往上翻腾的时候,他借着这股子力量就上来了。
女人还记得丈夫辞掉炊事班长的那天晚上,天很黑了,丈夫还没回来,她提着马灯到伙房去找丈夫。丈夫是个认真的人,丈夫必须把每一样工作交代清楚才回家。这个死心眼,明天也能交代嘛。伙房里只有丈夫一个人,丈夫蹲麻袋跟前,马灯吐出黄融融的火苗,把老金和麻袋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门外。老金的手在麻袋里抓一阵,哗啦啦扬起一片响声,玉米粒金光灿烂跟梅花金一样,女人没多想,拉起丈夫就走。他们跟孩子一样手拉手,丈夫的手滑润润的都是玉米磨的。她太熟悉丈夫的手了,女人怎么能不知道丈夫的手呢,女人完全可以想象丈夫的手抓摸牧草和玉米的那种奇特的感觉,丈夫的手可不是一般的手,丈夫会把他摸到的一切揉在一起,种在地里,让它生长,长出阿尔泰从来没有过的高大俊美的植物。
刚上岸,热气热水骤然间结成冰凝固在他身上。
老金蹲在黄金草原上,草浪把整个人淹没了,褐色的草穗,丈夫粗糙的手轻轻捋着草穗,一直捋着草根。丈夫在那一瞬间肯定想到了玉米。军垦战士吃的玉米都是从农八师农七师拉来的,兵团最后一个师农十师,散落在阿尔泰的群山和高原上是看不到玉米的,那一瞬间,玉米成为丈夫老金眼中的大树。
他带一身银甲回家,可把女人给吓坏了。孩子乐呀,孩子以为天兵天将下来了。
这种奇特的植物一直生长在准噶尔盆地的南沿,生长在呼图壁、沙湾、乌苏和伊犁。阿尔泰只有麦子,古老的汉人把麦子带到阿尔泰,从汉唐一直生长到清朝民国一直生长到现在,连草原人都会种麦子。草原人喜欢麦子,麦子可以长到牧草的高度,跟野燕麦一样结穗,跟针茅一样苗多俊美。牧人是喜欢麦子的。牧人用他们的方式粗粗拉拉种一些麦子,他们骑在马背上一边唱歌一边撒种,种子装在衣服口袋里,长出的麦子跟草一样多,牧人同样喜欢草,麦子跟草是亲兄弟。
温暖的泉水让老金兴奋,后来老金把玉米种在那里,森林般的玉米让泉水安静下来了。
丈夫开出了土地。丈夫种出了森林般的玉米,阿尔泰破天荒第一次长出了玉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