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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

吃了蜂胶吃花蜜,花海里的蜜很容易采到的。熊妈妈把孩子领到地方就不管了,它们刚开始笨手笨脚,蜂会螫它们,它们很快就冲破了蜂群的进攻,带着伤找到了蜂巢。土坎底下岩石背后,灌木丛里,草丛里,到处都是大地母亲的乳头,幼熊眼睁睁看着长起来了。一天一个样,兄妹慢慢拉开了距离,哥哥的骨架腰背一下子雄壮起来,妹妹要苗条一些秀气一些。哥哥领着妹妹找到了蜂乳,那是工蜂分泌的乳浆,专门用来喂母蜂和乳蜂。两个小家伙吃到了花海里的珍品,忍不住翻起筋斗,它们也太娇憨了,竟然异想天开从坡底下一路翻到半山坡,它们的妈妈都看呆了。

千百年来熊一直是采蜜高手。它们总能找到最好的蜂蜜。母熊带着两个幼崽到树林里去采蜂胶,树木的幼芽吐出浓郁的清香,桦树、杨树就成了采蜜的首选目标,有经验的母亲总是紧随蜂群进入密林。母熊不但教孩子采蜂胶,喝饱喝足,还让孩子把蜂胶涂在腹下,脖颈大腿内侧容易发痒的地方。吃也吃了,搽也搽了,抹也抹了,神清气爽,一家三口在树林里又玩疯了。整个林子摇晃起来。鸟儿们飞上天,半天落不下来。谁愿意离开春天的树林呢,树皮泛青,树液汩汩流淌,树杈跟蛇一样在空中一伸一展,树叶儿就像一枚枚铜币。

花的海洋开始退潮,母熊和幼崽一直赶到山顶,幼熊问妈妈:“花到哪去了?”

春天的阿尔泰山,丽日当空,银光四射,冰雪消融后,岩缝里又渗出一股股雪水,泉水也开始翻滚,洼地和山谷里好像挤满了马群,泉水跟马一样有很好听的声音。母熊带着两只幼崽站在悬崖上,倾听着大自然的歌手唱出一曲又一曲美妙的歌子。它们看够了听够了,就下到深谷去痛饮这些凉森森清香扑鼻的泉水,从泉眼一直喝到哗哗翻滚的小溪。小熊很容易让溪水冲倒,冲出几公里远,让柳丛和巨石拦住,水淋淋爬上高坡,晒一会儿太阳又开始活蹦乱跳了。满山遍野的鲜花跟云霞一样,红、黄、白、紫、雪青、棕红,招来大群大群的蜜蜂。

“它们到天上去了。”

母亲抓到一只大尾羊,全家吃了一整天。羊肉太好吃了,可抓羊很危险,别说牧羊犬,牧人还带着刀带着枪呢。母亲只是为了让孩子长见识抓羊开洋荤,熊吃羊的机会很少,也没这习惯。吃羊是狼的专利。它们也见识过狼怎样受到人的惩罚。这种惨酷的场面母亲不愿让它们看太多。

“它们还回来吗?”

在幼熊好奇的眼睛里,这些遍布大地的花草跟它们一样在妈妈肚子里藏着,妈妈要生它们的时候全把它们生出来了。它们好奇地扒开泥土,扒出花草的根,草根是通地下的,大地妈妈的奶水喂养这么多花草。兔子窝露出来了,兔子吃的是草,它们全看见了,它们知道兔子喜欢吃哪种草。有一种兔子草,长着兔子耳朵,又大又嫩,长在潮湿的地方,一碰就断,很鲜嫩的。看麦娘、雀麦、滨草、狗尾草、狼尾草还有羽茅针茅结实得跟牛皮绳一样。马喜欢吃高草,羊喜欢吃低草,尤其是石头缝里星星点点的草,羊特别爱吃。

“会回来的。”

积雪开始变少,石头森林全都露出来,山谷也深下去了,溪水黑乎乎流出地面,积雪全都退到阴坡和山沟里。冰雪消融的地方青草和野花一夜间就长出来了。

“什么时候?”

第五天,母亲在雪地里闻一闻,整个脑袋都埋进雪里。幼崽们学母亲的样子,在雪堆里找到了兔子的窝。兔子是跑不掉了,活蹦乱跳也不行,哥哥抓到一只,送给妹妹,哥哥把奔跑的另一只兔子也抓住了,这只个儿大,肥实,哥哥把妹妹那只小的换过来。母亲看着孩子们品尝自己的战利品。两个家伙吃得很仔细,连地上的血都舔掉了。母仔更多地秉承了母亲的天性,用雪擦掉嘴巴上的血迹,把脸擦了又擦,还给哥哥擦掉血迹,干干净净很体面的一对小兄妹。它们吃饱了,它们开始蹦啊跳啊,它们学会了兔子的动作。母亲过来了,它们爬到台地上,逗母亲过来,母亲刚走近,它们就跳到母亲怀里,把母亲扑倒在雪地上,母亲一次次让它们扑倒。

“你们出生的日子,就是那一天。”

第四天,它们没有等到午餐,它们老远看见妈妈拎着兔子大嚼大咽,哥哥拦住了妹妹,它们明白了母亲的用意,它们必须自己找吃的。它们发现了兔子,却抓不到。天快黑了,兄妹们俩饥肠辘辘,饿得两眼发黑,母亲也不来帮它们。它们空手而归,晚餐母亲让它们吃奶。

孩子就记住了它们出生的那个春天。

一连三天都是吃肉,母亲还喂它们奶,奶当然好吃,奶算是汤了。它们贪肉。

春天最后的那十几天,母熊听到了丈夫的情歌。春季是熊的配偶期。森林里常常响起公熊们求偶的叫声。只有丈夫的声音带着音乐的旋律。

年轻母亲先把兔子放进孩子的嘴里。兔子被剥掉皮,兔子肉还是热的,孩子们就明白这是它们的午餐,可它们不会吃肉,母亲把兔子撕成一块一块,塞到它们嘴里,它们吃到了比母乳更香的肉,小家伙们胃口大开,很快露出贪相。母亲拍它们的背,慢点吃,小心噎着。

母熊带着孩子翻越九道山岭,它的丈夫,孩子的父亲正从北方赶过来,它们在哈巴河宽阔的大峡谷相遇了。

母亲必须把孩子交给那个无限辽阔的母亲。年轻母亲跪在地上开始了那庄严而神圣的仪式。阿尔泰母亲的神灵会保佑熊的孩子,阿尔泰母亲古老的歌声传到树的耳朵里,传到飞禽走兽的耳朵里;石头和野草、泉水和大河全都听到阿尔泰母亲的声音。有些生灵是可以战胜的,有些生灵是不可战胜的,这一切都会出现在熊仔的道路上。

母熊情不自禁唱起情歌,它是个好妻子,它哺育孩子也没忘记丈夫,它浑身哆嗦几乎走不动路了。

小宝贝,你们去向大地讨吃的吧,大地才是你们的母亲。

两个小家伙不认识爸爸,很凶猛地叫起来,因为它们的母亲在大声叫,它们还是生瓜蛋子,它们不知道情歌最高的境界是浑身发抖大声呻吟,它们以为来了强敌把它母亲吓成这样子了。它们的母亲软在地上,被白熊掳掠在怀里。两个小家伙扑上去狂咬,白熊的尾巴和屁股都被咬烂了。它们的妈妈在母性与雌性的漩涡里搏斗着。妹妹最先觉察出妈妈的快乐,妹妹拉住哥哥,它们发现母亲确实是快乐的。白熊父亲过来抱它们,亲它们,熊的亲昵是舔,舌头伸长长的,在身上舔啊舔啊很快就把孩子们舔乖了。

它们的母亲已经准备好午餐,是两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兄妹两个好奇地看着母亲,以为是母亲刚刚生下来的,母亲也不解释,母亲一巴掌下去,兔子就不动了。它们以为母亲把兔子拍睡着了,它们闹翻天的时候,母亲也这么拍它们,越拍越轻直到它们打起呼噜。母亲只轻轻拍兔子一下,兔子就睡着了,兔子太听话了。它们才不管兔子听话不听话,它们饿疯了,扑上去就咕咕咕狠吃。还没啃到嘴里,母亲就把它们扒拉下去了,它们哭闹也没用,它们的哺乳期到秋天就结束了,春天母亲就开始做断乳的准备。

整个夏天,父亲都跟它们待在一起。

哥哥带着妹妹攀上陡坡,它们从侧面的积雪里钻上去。坡的正面积雪已消融,露出黑乎乎的大地,地上的冰层闪闪发亮,也遮不住黑沉沉的大地。哥哥侧着身子哧溜溜滑下去,滑得那么远,凌空而起,越过灌木丛,落到雪地上,又跟箭一样射进茫茫林海。妹妹都叫起来了,妹妹在哀求妈妈去救哥哥,年轻的妈妈一脸豪气,压根就听不见母仔的瞎嚷嚷。母仔平静下来了,母亲严厉的目光也落到它身上,母仔必须滑下去,母仔匍匐着身子往下滑,侧着身子下去,很快就仰八叉飞出去,很快就满面春风叫起来。过了很久,哥哥和妹妹一起浮出林海。

在动物世界里,哺育期是完全属于母亲的。父亲偶尔也给孩子们露两下,父亲咔嚓啃一棵大树,爬到半树的猞猁或者小野猪就成了美味佳肴。父亲在河里钻一阵子嘴里叼着白晃晃的鱼爬上岸,送给孩子,鱼在夏天是一道美味。有时父亲抓到红鱼,让它们怀疑那是太阳的仔,因为它们一次次看到黄昏的太阳是落到额尔齐斯河里的,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太阳从额尔齐斯河的上源,哈巴河、布尔津河或者克兰河里升上天空。太阳有好几房太太,轮换着休息,孩子看到的情景就是这样。

它们的母亲,年轻美丽,站在雪原的阳光下,在想那个让它心旌摇荡的伟丈夫。它不再是任性的少女了,它是生育了两个孩子的端庄能干的少妇。它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孩子们,公仔率先在雪地打起滚,这是它们在母腹里的动作,也是它们在洞穴里的动作。雄性总是大胆无畏的。

很雄壮的太阳落下去,很小的太阳从大河的支流钻出来,太阳每天都有孩子诞生,跟小肥猪似的一跳一跳跑到天庭中央,太阳就长成一个壮汉了。它们的白熊父亲捣了太阳的窝,把太阳的仔抓住吃了。

两个孩子站在雪地的阳光里,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冰雪世界,太阳和蓝天显得非常小,太阳就像盛在蓝色瓷盘里的蛋黄,新鲜稚嫩,两只熊仔挂着口水遥望天上的美味,它们伟大的父亲就来自北极的冰雪世界,它们要好好地看看这个世界。

动物世界就是这样,最好的进餐方式不是狭路相逢逞强斗狠,狭路相逢固然能显其骁勇威震四方,可这种方式是战斗不是吃饭,真正的美味是吃对方的仔,肉嫩味美,滋养身体。最佳的捕猎方式就是直捣对方的巢穴。小熊们跟着它们的母亲不止一次捣过野猪和其他熊的巢穴。它们的家也让其他动物捣过,幸运的是母亲及时赶到奋力厮杀逃出来了。它们一直感激母亲,它们对母亲的感情远远超过父亲。它们敬畏父亲,为父亲而自豪。父亲抓到太阳的孩子给它们吃,父亲就成了天地间的神,父亲就超过了太阳。孩子们吃了太阳的仔,胆子大得出奇。它们不知道所有熊妈妈都是这样教育孩子的,让父亲成为森林的王。

母亲打开洞穴,挖出道口,差不多是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母亲把孩子让到前边,前边的道已经畅通了,母亲让孩子们自己走出去。穿过洞口和隧道时,母亲获得了重新分娩的快乐,好像孩子是从大地生出来的。

王者的孩子见到人也不躲避。这是熊所独有的特征,熊不躲人,熊贪玩,有强烈的好奇心。两个小熊跟在放羊人的后边,一直跟到了村庄附近,已经很危险了,它们快要走到人家的房子跟前了,望着灯光闪闪的后窗它们直直立起来,想扒开窗户钻进去。孩子如此贪恋人世的生活引起白熊父亲强烈的不满,父亲和母亲几乎是同时赶到,把孩子拉回来了。

年轻妈妈给两个小家伙喂了奶,它们今天变老实了,它们在骤然降临的凉气中变得庄重严肃,但还是抹不掉幽默与娇憨,它们不明白将要发生的事情。它们向往独立生活了,它们向往得太久了。妈妈喂了它们奶,又伸出舌头舔它们,它们刚生下来就被舔过,它们已经记不清了,热乎乎的舌头再次覆盖它们身体时它们就把这种强烈的感觉刻在脑子里了。

老金带着儿子到森林里来了。老金是专门找这个机会的,让儿子见识神话般的白熊。森林是神的世界,白熊是森林的王。白熊认识老金,白熊也认识孩子,孩子的母亲挺着大肚子离开森林的时候,白熊就用它那双神眼认识了母亲子宫里的胎儿。

阿尔泰漫长的冬天结束了,年轻母亲最先感觉到气温的变化,土是温热的,洞里有了一股凉气,是从干草缝里渗进来的。堵在洞口的干草足足有一米多厚,压了厚厚的积雪,严冬的寒气都进不来,只有早春山谷里的凉气具有这么强劲的穿透力。

父亲老金停在一棵树后面,让孩子一个人过去。孩子停住了,父亲催他,他迈出艰难的第一步,他走得很慢,身子发抖,额头流汗。老金在大树后边吹起鹰笛。白熊再也不能这么矜持下去啦,白熊就地翻个跟头,孩子一下子就放松了,到底是森林的孩子,很快恢复了本性,学白熊翻跟头,栽桩,直直地倒立,比赛着谁立的时间长。孩子小,孩子把白熊比下去了,白熊挨罚,让孩子站在肚子上跳,白熊硬撑着。

整整一个冬天,它们没看到妈妈吃东西,可妈妈身上的奶水很足啊,吃下去又涨上来。后来它们见识了额尔齐斯河两岸汹涌无比的泉眼,它们就想到了母亲的乳房。两个小家伙吃得跟小肥猪似的。它们意识到外边有一个非常辽阔非常有趣的世界,它们想跑出去玩。母亲给它们的家已经很宽敞了,有两个侧室,一高一低,还有隧道。年轻妈妈知道孩子们贪玩,熊个个都是天生的游戏专家,娇憨可爱,花样翻新。母亲得拦住它们。母亲的担心是多余的。它们找到洞口也出不去,母亲用干草把洞口堵死了。大雪高高堆起来。森林里不停传来嘎巴声,树被雪压散架了。雪把大地压得实腾腾的。它们是跑不出去的。它们太好动了,它们还没有冬眠的习惯。瞧它们多调皮呀,它们爬到母亲身上,母亲的每个器官都成了它们的玩具,母亲的眼珠子差点让它们抠出来。母亲被折腾坏了,不停地翻身。母亲觉得它们太闹,就摁住打它们的屁股,它们从母亲的巴掌里感受到的不是惩罚而是一种乐趣,疼痛太有限了,母亲的小伎俩很容易被小家伙们识破,熊天性中的游戏本能可是太厉害了,它们能把世界上的一切都转化为快乐。母亲只好由着它们了。洞穴就这样变狭小了,阿尔泰很快也会变狭小的,世界就会变小的,我的小宝贝哟,怎么这么淘气呀,好像还在妈妈肚子里一样,瞧它们那劲头,阿尔泰甚至整个世界就是妈妈的肚皮,它们获得生命的时候怎么闹,它们生下来就怎么闹,它们把整个世界纳入母亲温暖的子宫。年轻的母亲笑起来了,奶水一下子涨起来,浸湿了身体。母仔先吃,母仔可以把母亲的奶水咂干,公仔已经显示出雄性的强悍与宽容,处处让着妹妹。当然喽,顽皮捣蛋公仔也最厉害。公仔总是寻找机会要冲出去。

小熊出来了,大家一起围着熊爸爸逗乐。三个小家伙把石子塞到熊爸爸的膈肢窝里,给熊爸爸的鼻孔插上树枝,三个小家伙同时爬到熊爸爸的背上,让熊爸爸绕圈子。

一周后,两个小家伙可以追逐着玩了。洞穴里有了嬉戏声。

游戏的高潮是熊舞。小家伙们的舞姿太笨拙,跳两下就打滚,熊爸爸拉着它们的小手左腾右腾,向后旋向前扑,熊的笨拙里透着神速,熊的迟缓是有欺骗性的,反身旋转比人快得多,摔跤手也比不上的。

婴儿太弱了,一点力气都没有,身上的毛也很稀疏,双耳也听不见动静。不要紧的,它们很快就会强壮起来的。熊仔吃到了最好的母乳,稠嘟嘟的跟鲜奶油一样,又稠又细腻,孩子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小家伙的身子眼睁睁看着就圆起来了。

草原的孩子如果在他们幼年的时候有机会跟老熊玩过一回,他长大一定是最好的摔跤手和骑手。

十二月底天放晴的日子,母熊突然来了精神,差一点站起来,它的后腿撇一撇,仔就出来了,圆乎乎一个肉团团,接着又是一个肉团团,年轻妈妈经常是一胎生一只小熊,它头生就生两个,它高兴坏了。它舔啊舔啊,一口气把两个仔的胎液舔干净了。一公一母两只仔,公仔要强壮一些。刚出生公母就有区别。熊仔的眼睛睁不开,睁开也是一抹黑,慢慢才能看清这个世界,等着吧孩子,过了冬天就好了,外边有光明,让你们看春天的光明。

老金躲在树后边躲得很隐秘,悠扬急速的笛声仿佛来自大树,高大壮美的树从天空传递着鹰之歌。孩子们完全相信这是真正的鹰在唱歌。

几天后,大雪覆盖了阿尔泰,雪光渗进来,黑暗淡下去;母熊眼睛不太好,对光的感觉迟钝一些,它的鼻子却好得多,它先闻到一股土腥味,接着是雪花的清香,后来就是积雪软绵醇厚的芳香了。山谷都被雪填满了,洞穴压在雪底下,洞穴里的气温升高了。腹内的胎儿开始动手动脚,胎儿肯定感觉到外边的大雪了,母熊躺着一动不动,任凭胎儿闹腾,母熊积攒力气呢。

吹笛人吹到最后总要吹那首催人泪下的《熊》。熊依然那么娇憨,那么笨拙迟缓,熊的动作里再也没有急速的回转动作了,熊再也不透着什么了,熊就是熊。熊给人的孩子教这种森林世界最本质的东西,熊一点也不理会吹笛人的悲伤。那是弥漫在中北亚草原的哀歌,人的哀伤与熊的热忱纠缠在一起。

母熊对气温的变化是很敏感的,山谷里的凉气团团升起,母熊就预感到寒流要来,母熊就用干草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通风口塞得虚一些,洞穴一片黑暗。

相传很久很久以前,阿尔泰森林最出色的猎手,打猎回家,孩子出去玩了,猎手找遍村子找不到他的孩子,猎手一直找到大森林里。他的孩子跟老熊玩呢,老熊倾其毕生所能逗孩子玩,谁都知道熊是不主动伤人的,熊太爱玩,熊抓到猎物即使饥肠辘辘也不急着吃,先逗猎物玩,玩是第一位的,吃饱肚子太次要了。吃饱后的熊就完全是个大玩家了,它专找小动物玩,小野猪、小松鼠、狼崽,当然包括人的仔。人的天性和熊的天性在游戏中完全融合在一起。沉浸在美妙舞曲中的猎手也恢复了他打猎的本性,他举枪瞄准老熊,他太相信自己的枪法了,老熊巨大的身坯,比石头还笨,孩子显得那么小,跟小猫似的,在老熊的腿下钻来钻去,只要打熊脑袋就行了。猎手很自信地扣动了扳机,子弹出膛的一瞬间,他的孩子要跳到熊爷爷的肚子上玩,老熊就仰面一躺,孩子就蹦到老熊肥硕的肚皮上,孩子跟踩跷跷板一样被弹起来,父亲来之前孩子就跟熊爷爷玩过这个游戏,父亲要是看到那一幕就会警惕起来。孩子太喜欢熊爷爷的肚皮了,这个游戏是以折腾老熊为代价的,老熊还是喜欢让孩子乐。孩子跳起来的时候,老熊就收腹再鼓胀,孩子可以在空中翻三百六十度的大跟头,双腿原地落下再蹦起来,老熊的嘴里冒出白沫子,老熊的肛门跟大炮一样轰地一下,林子发颤,树叶哗落一层,孩子乐呀。孩子玩过好多游戏以后,又想玩跳肚皮的游戏,老熊心领神会,倒地、鼓气、孩子蹦起,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父亲扣扳机的一瞬间,孩子蹿起来,收缩腿脚腾空的时候父亲的子弹及时扼制了他,子弹穿喉而过,孩子软塌塌落到老熊的圆肚皮上滑到地上。父亲的枪也落下去了,父亲猛地抱住脑袋撕头发。老熊抱着正在咽气的孩子,老熊要把游戏进行到底,老熊要让孩子在快乐中咽气,老熊把断气的孩子放在地上,老熊抱住一棵高大的白桦树摇啊摇啊,金子般的树叶全落下来了,全落到孩子身上,掩埋了孩子的尸体。父亲怎么好意思为孩子收尸呢?父亲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真正悲伤的是那只童心未灭的老熊,老熊跟真正的父亲一样把跟孩子做过的游戏重复一遍,这个真正的父亲在超度孩子的亡灵。老熊的一招一式完美无缺,在跟一个活着的孩子对舞,大炮一样的屁,嘴里的沫子,只是它的脚掌太猛了,踏出一个一个深坑。熊不知道子弹是什么东西,熊更不知道举枪射击的是孩子的生父,熊不知道,熊什么都不知道,熊一门心思跳着舞,让孩子柔弱的生命永远活在舞蹈里。

母熊趁着最后的空闲到山坳里去抓了一只小野猪,一顿饱餐,它可以进入冬眠了,母熊一个冬天可以不吃东西,酝酿奶水喂它的孩子,它体内贮存着充足的营养。

《熊》舞和音乐就这样传开了。那一天,熊成了所有孩子的父亲。

母熊可以出来看看它的新宅子,母熊走到远处,从不同的角度看,再奸诈的野兽也很难发现洞穴。隐蔽得很巧妙,不但有灌木的掩护,地势突起,形成一个断崖,很难注意斜坡的夹角地带。母熊检查水源,斜坡下边的林子里就是溪水,跨过小溪穿过林子,有一块空地,可以在这里解手,粪便的气味很快会被风吹散,即使引来其他野兽,也不至于暴露几百米以外的洞穴。

老金泪流满面,再也吹不动笛子了,雄鹰椎骨制作的笛子能把人累得吐血。孩子也累坏了,孩子回到父亲身边才感到累,孩子发现父亲脸上的泪。

第四天,洞穴挖好了,有不同深度的侧洞,有单间,铺了树叶和干草,树叶是桦树和大叶杨的,干草有针茅,有看麦娘,有狼尾草和野燕麦。洞口长满密密丛丛的铃铛刺和吐尔条,洞穴的顶上有透气口。

“爸爸你哭啦?”

母熊来到一个高坡上,离水远一点,就要辛苦母亲了。它开始挖洞,挖一挖,用身体夯一夯,它相信它的体温能夯进土里。有现成的岩洞。一个好妈妈不能在岩洞里生孩子的。孩子受不了岩石的凉气。土是温暖的。母熊相信土,母熊选择的是黑钙土最厚实的地段,顺着地势挖下去。它的爪子是很锋利的,它尽量保持身体的平衡,以免伤了胎儿,它尽量使用四肢的力量。

“爸爸小时候没有这么好玩的游戏。”

母熊现在要做的头等大事就是为自己和孩子造一个舒适安全的家。母熊与丈夫结伴出行的时候就留心观察好了,阿尔泰的群山高原它了如指掌。原来的洞穴位置很好,有无限美好的风光,无论做闺房还是婚房都是一流的,但养育孩子显然不合适,太危险。母熊在三四个地方来回挑选,要透风,要有阳光,要接近水源,要有树,还要考虑孩子玩耍的场地,孩子出进的方便。这几个地方都兼备了以上诸多优点,它已经开始扒土了,它突然停下来,它想到了安全问题,不能让其他野兽伤了自己的孩子,狼、野猪,甚至同类棕熊都会偷袭它的孩子。一个合格的母亲,不但要养好孩子,还要誓死保护孩子。母熊放弃了这个地方。

“没有熊吗?”

母熊的怒火平息了,它从心里是感激丈夫的。它怀的是阿尔泰伟丈夫的孩子,它是阿尔泰最了不起的母亲。胎儿显然感觉到母亲的好心情,胎儿使劲地动了一下,母亲愣在地上,胎儿开始用心脏的跳动来逗母亲开心,胎儿微弱的心跳在母亲的耳膜里跟马蹄擂击大地一样,整个山谷都是胎儿生机勃勃的心脏的跳动声。

“没有熊。”

随着产期的降临,母性压倒了雌性,母棕熊的心思全放在了胎儿身上,白熊的一举一动引不起母熊的任何反应,胎儿指挥着母熊的一切。按照动物世界的法则,父亲必须离开孕育期的母亲,产后的数年间也不能出现。白熊迟迟不离开,母熊暗示过好几次,母熊都烦躁起来了,母熊发起怒来,咬伤了白熊的后腿,发怒的母熊是很厉害的,据说连老虎见了母熊母野猪也退避三舍,母亲拼死捍卫孩子让所有的雄性胆寒。白熊对母熊不放心,白熊担心胎儿的处境。这简直是对母熊的侮辱。从后来的故事来看白熊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白熊无法劝服母熊,恋恋不舍离开了。

“你难受是应该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