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里的东西我都喜欢。”
“你喜欢蝌蚪,你喜欢鱼吗?”
“水蛇你喜欢吗?”
“蝌蚪是青蛙的妈妈,我喜欢蝌蚪。”
“你怎么知道水蛇?”
“你会变成小蝌蚪的。”
“这不是水蛇吗。”
“我喜欢青蛙。”
老金的手停在女人的腰上,女人的腰又细又长又结实。
“变成青蛙怎么办。”
“我是水蛇吗?”
“你带回来吧。”
“你的腰有点像。”
“我把青泥带回来。”
“啊——你快救我吧,吓死我了,”跟女人想象的完全一样,这个粗壮的男人托起她的屁股,“你不会把我扔出去吧?”
“我知道。”
“我不知道。”
“青泥是干净的。”
“你扔吧,我喜欢你扔,往草地扔,土也行,石头也行,随便什么地方你快扔吧。”
“你不想净。”
老金太喜欢女人圆圆的屁股了,他没想到他能把女人的屁股托在手上,女人被托起来整个人就成了圆的,跟胎儿一样,远古的女人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洗不净了。”
“没那么遥远傻瓜。”
“没洗净?”
“我相信我手里的东西。”老金瞧得多仔细啊,老金一口咬定,“你是河里的鱼。”老金就让鱼游起来,老金身上全是克兰河的气息,老金把河底的淤泥都扒上来了。
“洗过了。”
“你身上这么多泥。”
“你在河里洗过了?”
“我一天要抹十几回,掉了又抹,抹了又掉。”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次历险带来的后果,老金那么粗心的人都感觉到女人出了什么事。老金没吭声,老金的心细起来啦,受惊吓后的女人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美,女人身上很原始的东西全都出来了,女人自己不知道,女人只是奇怪老金今天怎么细致起来了,从女人的头到脚指尖,老金跟一个高明的工匠一样仔细地打磨着,小心翼翼又大胆放肆。眨眼间天就亮了,一夜几乎没合眼,也不觉着困,两人都精神得不得了。直到第二次历险以后,老金的细致引起女人的警觉,女人才感觉到自己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老金的每个动作都会引起强烈的反应,女人的大胆几乎让老金招架不住,老金再也不那么小心翼翼了,老金最尽情的时候让女人联想到那条大河,老金让大河缓慢而汹涌地流着。阿尔泰的河流总是静悄悄的,它们悄无声息地挟带着整个山脉和峡谷奔向遥远的大洋。女人在老金胳膊上抓一下,抓出一道白印子。
“河让你都翻干了。”
“巴郎子生了,还是一颗新鲜的草莓嘛。”
“河干不了。”
“生了,巴郎子。”
“河会干的。”
“生孩子了吗?”
“这里不是沙漠,这里是阿尔泰。”
这回救她的是个哈萨克女人,听见哗哗的水声就打马过来,一鞭子打在蛇脑袋上,又一鞭子轻轻落下来,她抓住鞭梢爬上岸。哈萨克女人告诉她:“这个地方嘛不行。”哈萨克女人扬鞭一指:“到那个地方去嘛,大一点的地方,盆子大的地方能洗澡吗?”哈萨克女人很调皮地拨她的乳头。
“你说是阿尔泰?”
这一回她选择了一个离水草远一点的小河湾,差不多像个大池塘,苇子把河湾与大河隔开了。她也太不幸了,她听见水面有嘶嘶的声音,她转过身,她再也喊不出任何声音了,一条水蛇乘风破浪而来。其实没有风也没有浪,水蛇划开的波浪很浅,在女人放大的瞳孔里这一切就大到天了。她的反应够快的,这要归功于她跟白熊打交道的经验,她逃回来的地方几乎是一道墙壁。
“阿尔泰,这里是阿尔泰,你记住了吗?”
女人在草地上愣半天,才想起穿裤子。身上的肉突突直跳,好像装满了水。
“阿尔泰,阿尔泰,我记住了。”
女人在克兰河里洗衣服洗菜。夏天她跟阿尔泰女人一样到河湾里洗澡,水太清了,人就像装在玻璃罩里一样,她到有水草的地方去。她太没经验了,她只图痛快,柔软的水草缠住她她也没觉察到危险,直到水草死死地摁住她的双腿,她才失声尖叫。她被一个陌生男人捞上来,那个黑红脸盘的男人劲很大,跟捞一条白鱼一样把赤条条的女人拖到岸边,托住她的屁股跟投球一样把她投到草地上,男人咳嗽两声,低头走开了。
有好几次,鱼要跳上岸,让老金给摁住了,老金真是一个好船夫。在那个古老的神话里,老太婆带着女儿非要到河那边去不可,船夫劝不住。“你让我过去。”老金一声不吭,老金有很大的耐心。老金知道女人喜欢森林,喜欢森林里的动物,老金还是那么信心十足,老金真是一个好船夫。老金会让女人过去的。老金的船划过来了。女人神采飞扬,女人再也不需要语言了,女人紧紧抓住老金的胳膊,老金把女人的手挪到那该抓的地方,女人很感激地摸老金的背。他们泅渡的已经不是克兰河了,克兰河仅仅是一条支流。他们配合默契。真正的泅渡是不能谈出来的。最后连船都不要了,无论是船还是河全都进入女人的身体。连鱼都没有了,鱼消失了。月亮消失了,星星消失了,太阳也消失了,天不知怎么就亮了,他们赤身裸体,彼此都有很亮的光,男人和女人都有很亮的光。
这个要命的老金不会停留在黑钙土上,他到河那边去了,他带来了河泥的气息。那条河叫克兰河,穿越森林和草地,流入额尔齐斯河。
老金很喜欢女人历险后的状态,可老金还是劝女人不要再冒险了,阿尔泰这个地方嘛,天高地阔,挑个好一点的地方去洗嘛。洗得白白的。
平和谦逊的老金让全团几千条汉子感到绝望。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老金又不是有意到大森林里去的,那里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蘑菇,那里也正好是女人与白熊相遇的地方。老金带着黑钙土和森林的气息出现在女人跟前,女人就接纳了老金。就这么简单。
女人下到深水里。她是湖南妹子,她不怕水,她怕什么呢,她是个阿尔泰的女人了,在宽阔的水面上她游得很自在,她忍不住躺在水面,一动不动,她有这个本领,她可以仰好几个小时。太阳跟兔子一样跳到她身上,掀着浪花,兔子啃她呢,她快睡着了,传说月亮里有兔,太阳里怎么也有兔啊,而且是一只野兔,小白兔没这么大胆,小白兔只在池塘里扑腾一阵子就上来了。赤褐色的野兔非跳到大河里不可,哈萨克人把野兔叫做火焰是有道理的。野兔的窝可以在森林里可以在草丛里,也可以在太阳的心脏里。野兔这回跳进额尔齐斯河了,野兔成了一团真正的火。女人心里一惊,翻过身时,她已经到了额尔齐斯河的中央,水下全是迅猛的激流。数不清的激流冲撞着、喧腾着,女人的两条腿在换一匹又一匹的野马,她再也看不到野兔了,兔子蹲在太阳的黄金洞里看她呢,漂亮女人受惊的样子连兔子都想看。女人的长发被激流拽住了。
老金不想毁坏她什么,老金处处呵护着她,一点一点从她的记忆中抹掉了情人的气息,甘肃小伙子只剩下一个影子,一张年代久远锈迹斑斑的老相片。她猛地一个激灵,一股青烟消失在草原的远方。她记得清清楚楚,老金并不是做鸡蛋汤打黄羊打动她的,老金从大森林里采蘑菇回来,带一身浓浓的黑钙土气息,她以为又回到冬天的森林里。老金平常很少跟她说话,老金去一趟森林好像得到了什么暗示,老金走到她跟前神采飞扬,趣话连篇。人们吃惊地看着这个狗日的老金,隐藏得多深啊,跟特务似的,突然把大家甩后边去了,女人的眼神把一切都告诉大家了。
她有很好的水性,她钻到水底,她看到鱼群,鱼群从北冰洋溯流而上,她就跟在鱼群后边冲向上游。她竟然异想天开想骑在鱼背上。她看中的是一条凶猛的五道墨,跟黑骏马一样在绿色的大河驰骋着,统领着那么庞大的鱼群,跨越了那么长的水域,五道黑纹跟五把长剑一样。女人跨到大鱼的背上,额尔齐斯河这下子有了波浪,波浪向两岸的高草冲去。大鱼冲到草丛里,兴奋得直跳。女人太喜欢这条大鱼了,女人可不想让大鱼受委屈,女人抓住它的鳃把它牵到水里,女人悄悄地告诉它,你变成了骏马,到草原上去吧。额尔齐斯河就这样成了大鱼驰骋的辽阔草原。
山洞里的那一段隐秘的生活,她从不露一字。女儿长大后一直寻找母亲生命的种种奥秘。其实她没有什么秘密,她在森林里过了一个冬天,怀上了孩子,嫁给了一个老兵。老兵身上的黑钙土气味和汗臭再次征服了梦中的情人。命运就这么残酷。山洞里的那个男人多少有点梦幻色彩,老金可是很真实的。
谁也不知道女人是怎么走回家的,女人双腿间一会儿是马,一会儿是鱼。丈夫,我的丈夫!黑夜降临,丈夫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近了,一股豪气冲天而起,女人走出房子走出院子走出村子。丈夫的脚步声在河那边呢,女人闪闪发亮的眼睛跟星星一样。知道阿尔泰的星星有多大吗?好多年以后,她女儿给朋友们讲故乡阿尔泰时总是从星星讲起,在女儿的描述里,草原的星星跟头那么大,是金黄色的。
阿尔泰最早是用丰饶的黑钙土来改造这个女人的。女人刚刚闻到黑钙土的气味时绝望、伤感、沮丧,那个甘肃小伙子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相当长一段时间,女人沉浸在甜蜜的回忆里,桦树皮本子,燃着羊油灯的地窝子,小伙子身上淡淡的香皂味,说话时可以闻到口齿间清凉的牙膏味,牙齿又白又亮,出现在男人身上太让人着迷了。他的衬衫永远是那么干净,两眼有神,走起路来两脚生风。女人们梦想中的男人就是这个样子,干净、整洁、温和。黑钙土气味的男人让女人感到震撼,随之而来的是冲天而起的汗臭,仿佛一股怒气从大地深处直扑女人而来,把女人固有的对男人的想象打个稀巴烂,女人伤心得呜呜大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