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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

打开你乌黑的长发啊,安代,揭开笼盖

女人揭开笼盖,抓一个馍馍,在手里掂来掂去,噗儿噗儿吹着,给了最小的羊羔。

女人揭开笼盖,抓一个馍馍,在手里掂来掂去,噗儿吹几口,给牛犊给马驹子,他们的儿子,是一群幼崽中年龄最大的,儿子最后一个得到热馒头。女人的声音也高起来了。

打开你乌黑的长发啊,安代,揭开笼盖。

打开你乌黑的长发啊,安代,揭开笼盖。

就该在那里依托终身。

笼盖全揭开了,再也看不见女人了,女人让蒸汽吞没了。

你结发婚配到什么地方,

那种梦幻般的感觉又回到老金身上。安代把他代了。他有妻子,有儿子,有坎土镘,有土地。土地一大块一大块,土从脚下翻出来,一直翻到地头。

就在那里萌生扎根;

孩子扎的柳条马越来越高大越来越漂亮,高大潇洒的灰绿色植物马,驮来一大篮子饭菜。他的饭量突飞猛进。活越来越苦。老金四十多岁了,老金小伙子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拼命地干活,好像也没有这么大的力气。阿尔泰就是这么神奇的地方,不管天南地北的人,只要生活在这里,就会长出一脸大胡子,就会有一个好胃口,就想拼命地干活。

种子播在哪里,

孩子终于露面了,孩子仰起脑袋告诉爸爸:“你的头太大了,把头盔撑破了。”孩子把他想象成了古代的武士。孩子期待着爸爸一样东西,那一定是这个奇形怪状的头盔了。烟火熏烤,汗渍斑斑,沾满厚厚尘土,差不多是油亮油亮的红铜烧铸的头盔。拿在手里挺沉,孩子接住时弯一下腰,孩子挺住了。孩子把铜盔往头上一扣,两只黑亮的眼睛一闪一闪,半拉身子被遮住,铜盔下边只有一个屁股和两条腿。孩子跟鹿一样有无限的活力,一蹦一蹦的,大地充满弹性,孩子挥舞着柳条,走着走着突然喊起来。

打开你乌黑的长发啊,安代。

“爸爸,我的爸爸!爸爸,我的爸爸!”

就该在那里安息灵魂。

孩子走到河对岸,又返回爸爸身边。

你结婚嫁到什么地方,

爸爸已经不需要铜盔了,他那神奇的爸爸发明了另一个高明的办法,把青泥抹在身上,赤条条只穿一条短裤,短裤也涂了青泥,一个高大粗壮的泥人在洪荒的远古艰辛地劳作。孩子能感觉出岁月巨大的变化,孩子好奇地看着另一个世界,那个远古的世界里,只有一个男人,手持坎土镘劈开了大地。坎土镘举起来的时候,长长的柄伸到天上,铲子跟老鹰一样落下来,叼住一大块土非把它撬出来不可。身上的泥干掉了,落下来,皮肤上还沾着一层粉细的底色。父亲跟猛兽一样哗哗走到沼泽里,在泥里打滚,又爬起来,带着一身新泥巴,蚊子扑上去全被粘住了。如此三番五次地打滚、脱落,再打滚,青泥终于给父亲上了一层釉子,蚊子再也咬不着他了。

就在那里生枝扎根;

孩子目睹了这一切。孩子钻到巨大的铜盔里,孩子挥舞着柳条,蚊子也咬不到孩子。孩子太爱他的爸爸了。

柳树长在哪里,

爸爸最后几下不是挖土块,最后那几下全砸在太阳的脑袋上了,太阳被打下去了。那一刻,坎土镘变成铁锤,太阳被砸得火星四射,漫天飞舞着火星,跟下大雪似的,晚霞的碎片落满阿尔泰的沟沟坎坎,牧草和森林就像烧红的火烬。

打开你乌黑的长发啊,安代。

爸爸带着一身大火轰轰响着走到克兰河,一直到大河的河心,爸爸跟鱼一样沉到河底,又哗啦啦钻上来,吐出高高的水柱。身上的泥巴全掉了,爸爸成了一条青鱼,爸爸又往河底钻,钻下去冒上来,用水草搓胳膊,搓宽大的胸膛,再怎么搓也搓不掉青泥的底色了。爸爸哗啦啦走上河岸,克兰河跟大氅一样在他身上披了很久才落下去。出现在河岸上的是一个青铜男人,连鸡巴和屁股也是青铜的。孩子问这个神奇的爸爸:“你穿裤衩干什么?”

丈夫从外边回来的时候总是弄一捆柴禾,丈夫一边卸柴禾,一边往厨房里看,丈夫脊背上都长眼睛哩,丈夫身上全是眼睛,那些密集的眼睛眯得细细的,仔仔细细地看着女人。女人就吱吱唔唔唱起来了,人在手忙脚乱喘不过气的时候就会唱起来。男人们在田间地头在大草原上就是这么大声吼叫的。女人声音小小的,词儿却是清晰的热切的。

“爸爸又不是野兽,野兽不穿裤衩。”

妻子在蒸馍馍,蒸笼刚离锅,还要捂一阵子,白花花的热气就把厨房罩住了。年轻的妻子脸庞红扑扑的,跟鹿一样灵巧,蹦蹦跳跳,一会儿锅台,一会儿案板,一会儿拍拍地上爬滚的娃娃,一会儿喂几口咩咩叫的羊羔,牛犊、马驹全都拥到厨房寻找年轻女人的照顾。它们都是年轻女人接生的,它们就寻着那母性十足的气味过来了。它们的亲生母亲在生下它们之后会不认它们的,女主人要费很大劲来唤起母畜的母亲意识,女主人常常把自己的乳头塞进羊羔牛犊马驹的嘴里,当着母畜的面喂它们,趁着母畜大受感动的时候,赶快把幼崽抱过去,让幼崽噙住妈妈的乳头,妈妈们就不好再拒绝自己的孩子了。年轻的妻子是这方面的高手。她周旋在畜群中间。她跟鹿一样在厨房里蹦蹦跳跳,面孔潮红,娇艳无比。丈夫是不能插手的。

“你穿裤衩没用啊。”

老金从地里回来,老远看见厨房里热气腾腾。

“青泥会渗进来的,青泥不脏呀,儿子。”

老金曾经在妻子身上见过这种景象,那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阿尔泰的春天,人们忙着翻地播种,忙着接羔;女人更忙,女人还要做饭、照顾孩子,照看刚生的牛犊子、羊羔子、马驹子。

“我闻不惯青泥的气味。”

老金很快就发现地头的柳条马。老金知道这是孩子的游戏,老金在烟雾中大口大口地吃啊喝啊。老金干活的时候就想起这个淘气的小家伙。老金手里的坎土镘就成了一个玩具。老金头上的纸帽子也成了玩具。老金就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逛庙会看折子戏,戏台上的人物都化了装,老金很羡慕那些演戏的人。老金长大以后成了庄稼汉,农闲的时候,凑热闹耍社火,戴了面具,化了装,在乡亲们面前走来走去,马上就成了另一个人。跟做梦一样。

“你长大就喜欢了,儿子。”

老金常常忘记吃饭的时间,女人就让孩子送饭过去。儿子发现了那奇怪的纸帽子。小家伙以为爸爸逗他玩呢,小家伙就躲在苇子地里悄悄地看他的爸爸。他的爸爸除过眼睛以外,其他部分就是假的,那么大一个脑袋,四四方方,里边塞了干草,跟偶像一样,一个真正的偶像,拿那么大一把坎土镘,一路抡过去,大地就裂开一道道口子,翻出的泥土黑油油的。孩子也跟大人做起游戏。孩子用柳条扎一匹马,把盛饭的篮子挂在马脖子上,让马站在地头。孩子受不了蚊子的叮咬,孩子悄悄撤回去。

父亲用碱滩上的盐碱洗半天洗不掉青泥的底色,也洗不掉青泥的气味,父亲就用柳条拴住裤衩让河水冲洗,取下来时就像从河面上揭了一层皮,河面的皮青沉沉的。父亲用克兰河的河水捂住了鸡巴和屁股,父亲腿上有很密的毛,水珠沾在腿毛上很亮,最后干在腿毛上。

老金用芟镰割掉苇子。用坎土镘翻开黑钙土。地势高的地方风紧,蚊子飞不过去。洼地里的蚊子用手可以抓一大把。老金点一堆火,下边架木柴,上边架艾蒿,连臭蒿子都用上了,冒起很大的烟雾,蚊子还是飞过来了。老金用牛皮纸折一个大帽子扣在脑袋上,只露出两只眼睛,跟怪兽一样抡着坎土镘,纸帽子哗啦哗啦乱响。牛皮纸很结实,搞不坏的。汗水会渗坏纸帽子。老金把毛巾扎在头上,可以保护纸帽子了。老金解手也要借着烟雾的熏烤,鸡巴都被熏出味来了。脖子和手背让蚊子叮咬得伤痕累累。老金过河的时候收起纸帽子。

父亲过河的时候穿上了衣服,人模狗样稳重多了。孩子还是喜欢刚才那个野里野气的爸爸。在人模狗样的爸爸跟前孩子感到太拘束了。爸爸还好意思问孩子:“儿子你咋啦,你不舒服?”儿子一声不吭。爸爸逢人打招呼,爸爸没心思搭理儿子。

千百年来,庄稼地一直在河的右岸,河那边是古老的森林。紧挨着森林的是草地和苇子地,苇子高大茂密,发出暴雨般的哗哗声。阿尔泰的丘陵辽阔而平缓,山峰披挂着森林在很远的地方,在大峡谷里。苇子地夹在森林和大河之间。无数的溪水从森林里流出来,在洼地里长出苇子。地窝子的拱顶就是苇把子覆盖的。

吃饭的时候,孩子忍不住说了一句:“我看到了爸爸的大鸡鸡。”大人们吓一跳,瞪着孩子,孩子说:“爸爸的鸡鸡跟棒槌一样。”女人打孩子一下,孩子很皮实,孩子嘿嘿笑,男人把女人拦住了。

老金看中的地在河那边,很大的一块荒地。长满苇子,土很肥,蚊子多得要命。老金特制了一把大号坎土镘,老金就到河对岸去了。

“孩子的话你也信,孩子逗你呢。”

老金从孩子期待的眼神里感觉到什么,老金把炊事班长的工作辞了,把养鸡场的活也交给别人,这都是肥差。老金不需要肥差,老金知道他需要什么。老金相信那个故事是真的,孩子有个熊爸爸,即使不是熊的孩子,孩子也会有这种愿望。好爸爸不会让孩子失望的。老金把孩子举起来,轻轻放地上,老金就做出决定。女人没吭声,女人的眼睛充满喜悦。老金就到地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