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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阿尔泰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故事。女人竟然没想到她的孩子也是阿尔泰的孩子。女人也知道这个故事,孩子讲一遍就是另一种意思了。在孩子的叙述中,她,孩子的母亲几乎成为故事的主角。故事就是这样的。

“不是胡说八道妈妈,是阿尔泰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老太婆,丈夫已经死了,跟前只有一个女儿,女儿聪明、美丽、能干。母亲像宝贝一样疼爱女儿,女儿也很关心母亲。女儿长到十四岁,已经能够跟母亲上山打柴禾了。

“你听谁胡说八道?”

这里的人们打柴都到附近山里去。天长日久,山都变得光秃秃的,不要说树,连草也被人们烧光了。这样,打柴就困难了。一天,母女二人来到山中,东张西望,找不到一根柴。女儿说:“咱们到河那边打柴吧。妈妈你看,那边的柴多得很哪!”母亲爬到山坡上向远处一望,果然河那边树木非常茂盛,母女二人就向河岸走去。河水很深,母女二人没有钱坐船。老太婆就向船夫说好话:“行行好,让我们过河去拾点柴吧!家里的灶火都冒不出烟了。”船夫说:“老大娘,你胆子真不小,敢去那里打柴!”老太婆说:“有什么法子呢!河这边连草都没有,烧什么呀?”船夫说:“那边森林里野兽多得很,谁也不敢去,不是我不渡你们过去,实在是太危险啦。”老太婆左右为难。女儿说:“我们拣一点柴禾就回来,太阳老高的,野兽不会出来。”船夫劝不住,就渡她们过去。

“它撒的尿可以长出蘑菇来。”

河那边是古老的大森林,树木真多呀,又高又大,草长得也有一人多高。她们走进山口,匆匆忙忙拣了一些柴禾,一人背一捆就往回走,走到山口,女儿忽然要解手,就说:“妈妈你先走,我随后就来。”老太婆就先走了,走到另一个山坡上坐下等着。左等右等,太阳偏西了也不见女儿回来,老太婆高声叫喊也没人应。太阳已经落山,刮起风,森林很恐怖地喧响着。老太婆只好一个人回家,哭了一夜,求人去找也没找到女儿。

“熊是生不出蘑菇的。”

原来女儿留在后边解手,让白熊看见了,白熊看见漂亮的姑娘,姑娘起身系裤子呢,白熊就过来了。姑娘吓得浑身发抖,喊不出声,白熊就跟抓小鸡一样把姑娘捡起来背在身上,向深山走去。不知翻过多少座山,过了几条大河。姑娘醒来时躺在山洞的石板上,白熊特意在石板上铺了干草,白熊经常光顾村庄,知道人类的喜好,白熊把山洞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白熊在山洞外干活呢,洞口用石头堵着。姑娘从石缝往外看,白熊在山洞外边铺了一条石板路,山上的兽道全被拓宽了,铺上了石板。可这里离人类太遥远了,猎手也找不到这里来的。到处是悬崖断壁,姑娘是逃不出去的。她想想家里的老母亲就哭起来了。哭累了就睡。醒来发现白熊站在她跟前,手里拿着野果子,送到她嘴边。从此,姑娘就跟白熊生活在一起。

“还有熊呀,一只熊顶一百只狗呢。”

这是阿尔泰人人都知道的故事。

“牧羊犬很少的傻孩子。”

女人常常陷进故事里,儿子叫好半天她才清醒过来。

“妈妈你错了,正确的答案应该是狗撒的尿。”

“妈妈,我是熊的孩子吗?”

“土地呀,孩子。”

“你有爸爸,你是爸爸的孩子。”

“蘑菇是谁生的?”

“人家都说我是熊的孩子。”

妈妈吃惊地看着孩子,看了那么久,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他这么小,他的小脑瓜子一点也不小了。母亲喜悦而伤感。母亲的眼睛首先躲了一下,孩子站起来了。

“你长得像谁呀,像爸爸还是像熊?熊身上有毛,你有毛吗?”

“你没生我的时候吃的?”

“小朋友们都没有我的力气大。”

“妈妈在山里吃过,还是冬天呢,冬天的蘑菇太稀罕了。”

“爸爸力气大,爸爸的孩子肯定力气大。”

“你吃过?”

“爸爸的力气有熊大吗?”

“能吃。”

“你这孩子烦不烦人啊。”

“这能吃吗?”

妈妈想把话岔开,孩子紧追不放,妈妈生气也没用了,妈妈不是真生气,孩子一眼就看出来了,孩子跟个精灵似的。

孩子跟小大人似的蹲在妈妈跟前。

“这些蘑菇都是你撒的尿。”

“我不动,它那么小,我不动。”

“妈妈没有这么多尿。”

“你不要动!”

“艾里·库尔班的妈妈撒了整整一天,把熊都引过来了,我的妈妈撒不了那么多吗?”

孩子不喜欢蛋状蘑菇,篮子里装满满的,地上丢得到处都是。这些圆浑浑的蘑菇随地生根,摔成两瓣的十天半月又长完整了。孩子伤不了它们。孩子看见妈妈撅着屁股拔大地的毛,那么纤细的蘑菇,不是毛是什么?妈妈的脸贴在地上,眼睛瞅着,手指飞快,再快也拔不了几根。孩子突然出现在女人跟前,女人吓坏了,女人坐在地上。

艾里·库尔班就是熊与人的儿子,就是故事里的小主人公。孩子很崇拜艾里·库尔班。女人几乎在哀求孩子,在给孩子下保证。

母亲采一种珍贵的蘑菇,跟火柴棒那么细,长在泉眼的四周,都是手指那么大的泉眼,长一圈娇嫩细密的针形蘑菇,有黑色的,有棕色的,跟眼睫毛一样。母亲趴在地上,一根一根拔出来。阳光是直接照不上的,阳光从草叶间流下来,泉水汪汪,似流非流,慢慢地溢出来,形成一道道细流,跟汗珠一样从蘑菇丛里渗出去。女人半天才能采一小撮。

“你不是熊的孩子。”

她和孩子来到长蘑菇的地方,她不让孩子动那些蘑菇。一大簇一大簇的蘑菇,有白的,有黑的,有棕色的,还有红蘑菇。孩子的手被大人抓着,孩子就用脚踩,许多蘑菇被踩碎了。它们会干掉,被松鼠拉走,被蚂蚁搬回去做窝,蚂蚁连窝啃下去。剩下的根蒂归泥土所有。化成土又长出新蘑菇。母亲干脆放开孩子。孩子在蘑菇群里乱抓一气。那些伞状的蘑菇太一般了。大地开始袒露蘑菇蛋,从泥土的缝隙里露出一点点,有些蘑菇蛋卧在草丛里,孩子大呼小叫,小家伙再也不毁坏蘑菇了,他把蘑菇蛋全拣到篮子里。

“熊的孩子不好吗?力大无穷,又善良又聪明。”

泉水从悬崖渗出来,几乎没有声音,轻轻落到地上,一直渗透到青草地,活了无限寿命的松树倒下去,沉到大地深处。土地厚了一层,都是优质的黑钙土。女人喜欢黑钙土的气息。白熊和男人身上都有黑钙土的气味。女人就是凭着这种气味找到老金的。连队那么多男人,只有老金身上有浓烈的黑钙土的气味。别人在河边开荒的时候,老金就到森林里打柴禾去了。老金打了柴禾,还拣了蘑菇。地太肥了,蘑菇来不及长那么好看的形状,蘑菇全是圆疙瘩,跟土豆一样,一窝子又一窝子,扒开虚土,从大地的肚子里直接掏出来。老金掏了一大筐。老金跟土拨鼠一样。老金背着干柴,提着蘑菇。那年春天女人吃到了黄羊炖蘑菇。又白又嫩的蘑菇蛋,那股子清香在女人肚子里萦绕不散。

“爸爸怎么办?你不爱爸爸吗?”

按阿尔泰人的规矩,走到森林深处才算真正到过森林。孩子跟父亲老金玩过松鼠,那是森林伸到草原的一只胳膊。母亲从克兰河峡谷最宽阔的地方走进去,正对着森林的腰部,无数的山峰淹没在林海里。女人总能找到森林最隐秘的地方。

“他就是我的熊爸爸,这不很好吗?”

阿尔泰早晨的空气蓝汪汪的,太阳就像刚出巢的雏鸟,羽毛嘴巴和爪子都是嫩黄色的,很笨拙地在群山上空旋来旋去。落到妈妈身上吧。太阳鸟怯生生地落在妈妈的身上。女人成了一头金发,她走到桥中间扬起手臂撩她的头发,孩子就把母亲的形象记住了。

妈妈勉强答应了。妈妈提一个要求:“你可以这样想,不可以说出来。”孩子向妈妈下了保证。孩子兴高采烈。

克兰河的那边就是古老的森林,河上修了一座木桥,马群和车子可以通过。孩子不敢在桥上停。桥没有栏杆,河水在桥下发出哗哗的喧响,常常有牧畜掉到河里,被卷走了。马是可以逃脱的,马在岸上也要哆嗦好半天。孩子跑到河那边才敢往桥上看。

回来的路应该顺坡而下,女人却走上了山口,孩子喜欢山口,故事里有山口,孩子就喜欢山口。

她自己拿了主意,带儿子到森林里去。

女人走上山口,沐浴了整个峡谷和森林的美景,女人站在那里久久不想离开,孩子叫起来:“妈妈,妈妈!”孩子永远也忘不了母亲在山口的壮丽景象,多少年以后,孩子也就是母亲的儿子给母亲讲起那一天的景象时,母亲流下了泪。

“你相信他是我们的儿子对不对?”

“这么美的妈妈,我们应该有好多好多爸爸。”

“他不会离开我们对不对?”

这个几乎是母亲一生的写照。儿子很小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孩子对父亲老金有一种很高的期待。

母亲终于把儿子带到了森林。她一直拿不定主意。儿子快上学了,儿子属于学校。丈夫老金嘲笑她是娘儿们见识,阿尔泰的儿子娃娃,上学就不能去森林里玩了?你不带他去,他会跟伙伴们去的。其实他们都明白,他们担心孩子会永远待在森林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