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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按摩师终于帮我做完了整套流程。说实话,这个护理还是很舒服的,从床上坐起来时,我觉得整个人就如同通透了一般。

我重新进了房间,按摩师在房间里又换了一种更好闻的香。她让我洗了澡,换上他们这里崭新的浴衣。然后,她就让我趴在床上,自己则坐在我的头附近,给我按摩。我还是觉得有些心慌,为了定神,我开始在心中默念楞严咒。

回到房间不久,周郁便又来敲门。她给我带了一套素灰色的僧衣,还有一支脱烟渍的牙膏。

周郁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说,到时你就知道了,赶紧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周郁说,你平时抽烟,用这牙膏多刷两遍,就不会有烟渍了。还有,卫生间里有剃须刀,你将头也刮一遍。刮好头,你就把这套僧衣换上。

听了周郁的解释,我似乎放下了些心,但我还是迷惑,我一个大男人跑这里来做什么皮肤护理?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周郁,不明白她究竟是要做什么。

你想什么呢,我怎么会带你去那种地方?你完全给搞错了,这个地方就是纯粹做SPA的,做脸部和身体的皮肤护理,不是你想的那种。

周郁看着我,笑了笑,你放心吧,我不会害你。你就再听我这一次,最后一次。

周郁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她掩着嘴笑。

就这样,我在卫生间里将头发刮干净,又刷了牙。随后,我换上了那套灰色的僧衣。站在镜子前面,我用手擦去玻璃上的水汽,然后我就看见了镜子里的那个人。这个人看上去是这么的年轻、洁净、通透。我觉得心里有些感动,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

我用力摇了摇头,说,我不行,我知道这种地方。我还有老婆的,我不能这样。

到了六点左右,周郁来叫我吃饭。我打开门时,她似乎也有些吃惊。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我,弄得我都有些手足无措。周郁笑眯眯地说,走吧。

你怎么了?

就这样,我穿着僧衣,跟着周郁从酒店的过道上走过。事实上,我已经很多日子没有穿过僧衣了,都有些不习惯了,似乎生怕别人注意到我。周郁走在我旁边,倒是没有一丁点儿的拘谨,她显得很自信,还不时转过头来看我。不难感觉出来,周郁对我的这副模样很满意。

我慌张地跑到外面,看见周郁正好站在那里跟服务员说着什么。周郁看见我,有些奇怪。

我们坐着电梯到了二楼,又穿过一条过道。此时,我看见了眼前的两扇门,这两扇门都是实木的,刷着深漆,看上去宽大、厚实。门的中间,还镶嵌着两条金灿灿的长条扶手。周郁走过去,用手抓住一只扶手,转身微笑地看着我。随后,她向我点了点头,用力地将门推开。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进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她站在门口,微笑着向我鞠了个躬。就在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我顿时慌张了起来,脑子一阵发热,迅速地起身,从门口跑了出去。

门被推开的一瞬,屋里的光就像洪水一样从门里倾泻了出来。我站在那里,眼睛似乎被门里的光线给晃了一下,稍稍发了会儿愣。定下神来,这才发现门的后面原来是一个大堂,摆着十几张圆桌子。桌边坐着人,见了我,所有的人都站立起来,面向我,双手合十,纷纷作揖。

我坐在床沿上,觉得有些奇怪,这里也是客房吗?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不是已经开了一个房间了吗?我想不明白,心里微微有些紧张。

我的大脑突然变得空白,身体微微颤栗,就像滑过一道电流,皮肤上的汗毛孔在瞬间被打开。我搞不清楚眼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已经完全懵了。甚至,我还有些恐慌,就如同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阴谋。

周郁跟一个服务员说了些什么,服务员就笑容满面地将我带进一个小房间里。房间不大,十个平米左右。有音乐在其中若隐若无地盘旋。四壁都镶嵌着淡色的大理石,在暖调灯光的映衬下,透着沉静素雅的光泽。而在房间正中,有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

周郁做着手势,将我往最前面的一张主桌上领。我慢慢走着,似乎每一脚都像踩在云朵里,丝毫感觉不出轻重。我慢慢地走,所有在场的人的目光就随着我的身体慢慢移动。这些柔和的目光充满了善意、崇拜,似乎还带着某种诉求。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似乎他们的身体站立着,可他们的目光却是匍匐在地上的。

和宾馆的房间相比,地下室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一进去,便能闻见一股舒服的沉香味道,虽然是地下室,但里面却布置得极为精致,就像一个缩小的园林。有小桥流水,还有一间茅草房子,一些从未见过的树木被种在大花盆里,郁郁葱葱的。

让我觉得诧异的是,走到桌子边,我的内心突然就平静了下来,似乎我心底已经开始享受这种匍匐在地的虔诚了。我从未有过这种感受。我站在桌边,冲着众人微笑,还伸出手做了个让大家坐下的手势。可众人却不肯坐,我听见有个人喊了一声,师父先坐。随后便有很多人跟着喊,请师父先坐。于是,我便撩着僧衣坐了下来。我坐在椅子上,又朝着众人做了个手势,这时,众人才纷纷坐下。

我不知道周郁要带我去哪里,我有些忐忑地跟在她身后,走过楼道,进了电梯,然后又到了地下室。

这一晚,我见到了我这一生所见过的最好的素斋,精致无比。但我却丝毫没有记住它们的味道。我的身体始终被一种高贵、准确的情绪支撑着,这种情绪超出了我以往的所有经验。甚至,它还超出了我的想象。

周郁敲门,说要带我去个地方,让我取了房卡跟她走。

吃饭时,不断有人离席,走到我面前。他们努力地弯曲着身体,似乎这样能让他们显得更矮,更谦恭。这些人不停地向我提出各种问题,似乎我的头脑里隐藏着他们所有人生的答案,我的手里掌握着他们的命运。还有一些人走过来后,什么也不说,只是低下头颅,就为了让我摸一下他的头。

我觉得周郁根本就不了解我。

在这些来往的人中,我还见到了上次周郁曾带到山前寺过的陈阿姨。她拉着我的手,连连称我是活菩萨,她说正是因为我帮她儿子解了孽障,模具生意才一天天的好了起来。她承诺,过段时间,她一定要带儿子来我那里打一堂水陆。

我躺倒在雪一样洁白柔软的床单上,想不明白周郁为什么要带我来上海。难道就是让我体会这上等人的生活吗?难道这样就能让我动心?

我的耳边充满了赞美,不停有人喊我活菩萨,说我不仅长了一副菩萨的面孔,连身上都有不一样的香味。众人就这样毫不吝啬地赞美着我,这些赞美很纯粹,没有丝毫的虚假,我能感觉得出来。而我,也完全地沉醉在了这种赞美声之中。

我关上了门,将身体靠在门背上,长长地松出一口气。此刻,我才觉得心里放松了一点,似乎整个世界都被这扇门挡在了门外。

我必须得承认,这是我这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刻。

周郁帮我将房卡插在取电器里,她叮嘱我,她的房间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就叫她。

第二天,周郁便开着车,带我离开了上海。

办好了手续,周郁便带着我去房间。整个过程,我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我只是紧紧地跟着周郁,就像一个孩子一样,生怕自己跟丢了。

一路上,周郁仍是没有说话,她没跟我说为什么带我来上海,也没有跟我解释昨晚的那场斋饭。她就这样认真地握着方向盘,神情平静,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周郁在前台登记,我就孤零零地躲在大堂的一旁。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很想回家,此刻,在跨海大桥上的那种震撼、羞耻、渺小的感觉,又重新浮上了我的脑海。

下了高速,周郁问我要去哪里。我想了想,我说,你送我去山前寺吧。就这样,周郁送我回了山前寺,顾自走了。我在寺院的那棵桂花树下独自待了一会儿,似乎想做些什么,又不知道有什么可做。

后来,我就睡着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当周郁将我叫醒时,车子已经到了上海。我们到了一家宾馆里头。宾馆很豪华,一走进那个旋转的玻璃门,我便感觉眼前一阵的眼花缭乱,似乎到处都是亮闪闪的光。光里头,人来人往,这些人,大多衣着光鲜,步履匆忙,从我眼前经过时,似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情。

晚上,我始终紧紧地搂着秀珍,却一言不发。秀珍也察觉出了我的举动有些怪异。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想抱抱你。

当车子开上跨海大桥的时候,我似乎从回忆中挣脱了出来,我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身体。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这座大桥居然是造在海平面上。这个发现让车里的我顿时生出一种特别渺小的感觉。而这种渺小并非是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我原来以为,我所居住的那个小城和上海杭州这样的城市已经没什么两样了,可当周郁的轿车行驶在海中央时,我突然发现自己以前对好生活的想象是那么的贫瘠。

从上海回来,我就如同生了一场大病,整天浑浑噩噩,毫无生气。其间,阿良曾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告诉我自己又接了一个新活儿,问我有没有兴趣一起。我在电话里婉拒了,我能感觉出阿良在电话那头的诧异,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我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想着往事,车子就开出了小城,开过了宁波,开上了跨海大桥。

每天,我都不出门。我坐在门口,总是看院子顶上的那片天空。看着天亮了,暗了,云厚了,薄了。我的一切,秀珍都看在眼里。她显得很担心,几次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甚至担心是不是做了油漆活儿的缘故?我笑着摇摇头,我没事。

我从来没去过上海,在我印象里,那是一个无比遥远的地方。从小到大,我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宁波。去过两次,一次是小的时候,父亲带我坐车去看一位很久没有联系过的远亲。我记得那天正好是中秋节,我的这位远亲为了招待我们,特地拿了月饼给我们吃。他拿着一把水果刀,将一块巴掌大的广月切成了四份。我看见父亲的手显得很笨拙,几乎拿不住那块三角形的月饼。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吃那么小的月饼。后来,我们就再也没有去过那位远亲家。还有一次,就是秀珍去宁波照B超。想起这件事,我心里总会有些伤感。那个站台上的场景,充满了生死离别的意味。

这天晚上,我在半夜醒来。醒来后,我就小心地起了床。我推开门,坐到门口的小凳子上。我仰着头,疲倦地朝着天空吐着烟圈。从上海回来后,每天我都觉得疲惫,就像身体里的力气被完全给抽空了一样。其实,我心里明白,我被抽空的,并不是力气。

一路上,我几乎没有开口,周郁话也极少。我坐在车上,脑中始终回想着那天在山上的场景。这场景让我感觉自己和周郁的关系似乎变得有些微妙。

我就那样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微微泛着蓝光的天空。看着看着,似乎这天空被打开了,我看见了一座山,我看见周郁坐在开满了杜鹃花的山顶。

第二天一早,周郁开车来接我。我坐在车上,不知道周郁究竟要带我去上海做什么,我没问。呵,有什么好问的,难道还怕把我带去卖了不成?

你以后的寺庙应该建在那个地方,三排大殿。前面又是三排。

我在电话这边犹豫,周郁又说,就陪我去一次吧。你不是总说欠我人情吗,现在你就当还了这个人情好了。

周郁的手指着山谷,在空气中慢慢滑动,我的目光也慢慢地顺着她的手指移动。周郁的手指就像一支画笔,在空气中为我画出了一张绚烂无比的蓝图。

周郁说,你不要问,就陪我去一次,行吗?

我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掏出手机,给周郁发了个信息,你能不能借我三十万,我想留给秀珍。

我说,去上海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周郁将短信发了回来。

周郁问我,能不能陪她去趟上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