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沉沉的两个大袋子回家。到家时,大囡正陪着弟弟妹妹在床上玩飞行棋。我偷偷地进去,将两个大袋子搁在了棋盘上。几个孩子稍稍一阵发愣,便手忙脚乱地打开塑料袋,一打开,便同时发出一阵的欢呼声。此时,秀珍正在卫生间里洗衣服,听见声音,也从里面走了出来。我见秀珍来了,便伸手张罗着,你们先别抢,来来,坐好,妈妈也坐下来。
吃过晚饭,我独自出了门。我去了这个城市里最大的那个超市。我在进口商品的货架前,买了许许多多的进口食品,薯片、巧克力、橙汁,还有许许多多我都叫不上名字的零食。每拿一个零食,我都仔细看上面的日期,我得确保它们离保质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放心地放到推车上。
秀珍看见这个场景,有些发愣,方长便拉着她坐到了床上。我将袋子里的零食全部倒在床上,然后平均一堆一堆分开。
秀珍转过身,往山下走。她伸出手,轻轻地拂着山路边的那些野草。我站在山顶,看着山谷里那个破旧的寺庙,我听见山谷里有风,呜呜地响。
好了,我们现在开始分东西了。这一堆是大囡的,这一堆是二囡的,这一堆是方长的。好了,剩下的那一堆是妈妈的。
秀珍叹了口气,唉,我现在都不知道该叫你方泉,还是该叫你广净师父了。
大囡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爸爸,那你的呢?
我有些心虚,但我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笑了笑,爸爸不喜欢吃零食的,就不要了。
广净,呵,还真是个和尚的名字。不过,方泉,你真的是为了那个愿吗?
大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秀珍,她就重新将零食打乱,不行,我们五个人,就一定要分成五份的。随后,大囡便将床上的零食又仔细地分成了五份。我扭头看秀珍,秀珍抿着嘴,眼眶似乎有些湿润。
我不知道秀珍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有些尴尬地说,我叫广净。
那时,秀珍在超市上班。对于家里的几个孩子来说,每个月最盼望的,便是秀珍发工资的那一天。因为那一天,秀珍总会带着她超市发给她的快过期的食品回来。每到这一天,秀珍总是愁眉苦脸的,她为超市扣了自己两百元钱而心疼。但对于孩子们来说,这一天无疑就是节日,他们就像过年一样,围坐在一起,认真地分配着秀珍从超市里拿回的那些快要过期的零食。
对了,他们不是说和尚都有个法号吗,那你的法号叫什么啊?
记得有一次,大囡二囡好容易盼到秀珍回来,抢着将她手中的塑料袋倒在床上,结果却她们失望不已。因为袋子里的不是零食,而是一堆日用品。
说完,她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她将头上的那朵杜鹃摘下,用力地扔向了山谷。
我问秀珍,你怎么没拿吃的东西?
秀珍打断了我的话,其实你不用说那么多的,我都明白了。
秀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今天超市里发东西时,我看见还有这些。心想洗衣粉牙膏之类的,家里也用得着,就拿了这些来。
看见秀珍的神情,我的心里稍稍放松了些,又继续说道,秀珍,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和孩子们的。如果我们离婚,也是为了出家假离婚,我们始终还是一家人的。
看到袋子里的东西,大囡和二囡都不高兴了。大囡倒还好,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尽管不情愿,也没多说什么。可二囡却不管不顾地哭闹了起来,要知道,她盼那些零食,都已经盼了一个月了。
秀珍看着我,笑了笑,我明白的。
我哄着二囡,二囡别哭,爸爸这就给你去买。
秀珍,我想过了,我得还这个愿。其实这也不是坏事,只要我能出了家,我就能获得执照,就能将这里建成一个大寺庙。如果是那样,我就能赚很多很多的钱,你和孩子们也能过上很好的生活。我顿了一顿,秀珍,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秀珍问我,都这么晚了,你上哪里去买?
秀珍扭头看着我,那你想怎么样呢?
我没理她,顾自出了门。我承认,那时我有些不高兴,我觉得秀珍不应该那样做。后来,我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一个还亮着灯的小卖部。我走进去,赌气般地几乎将柜台上所有的零食都买了回来。回到家里,二囡看见一袋子零食,高兴得不行。她忙不迭地拆开一包薯片来吃。吃着吃着,她的嘴里突然蹦出了一句话,爸爸最好,妈妈最坏。那时,我看见秀珍的脸色变了一下,紧接着,她就进了洗手间,将门锁了。
对了秀珍,还有一件事,我从没跟你说过。你出院时,那个周医生跟我说过,你这个病只有两年内不复发,才能真正地脱离危险。可我担心我那个愿,之前的经历,就像是已经警告了我们一次,如果我再不去完成这个愿,我真不知道最终会发生些什么。秀珍,我不能让你承担这个风险,我不能失去你。
不知道秀珍还记不记得这个事情。我看着秀珍,我想,她一定也知道我在看她。但她却不愿意扭过头来也看我一眼。从山前寺回来到现在,她都没有看过我一眼。我不怪她,我想,如果换做我,我也一定会这样。
说话的时候,我偷偷观察着秀珍,希望能看出她脸上有什么反应,这样,我就好及时调整说话的语气。但秀珍依旧平静。
很晚了,我还一个人待在卫生间里。
秀珍,你知道吗,在你生下方长的前一晚,我曾许过一个愿。我说,如果我能生个儿子,我就会将自己皈依了佛祖。后来,你就生了方长,但我却没有实现自己许的这个愿。再后来,你就摔倒了,动了那个手术。秀珍,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是不是有些奇怪,就像有一种力量在左右着一样。如果不是那一跤,如果不是正好摔在手上,怎么能及时发现那个病呢?
当三个孩子抱着零食酣然入睡时,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今晚我该睡在哪里,床上吗?我不知道。虽然,我和秀珍没有办任何手续,但是,我们之间好像已经不适合再睡在一起了。
为什么?
秀珍倒似乎没注意这个事情,孩子们睡下后,她便也侧身躺下了。她显得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没有任何事发生一样。她还是这样,喜欢将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看着秀珍的背影,我的心里有些伤感,一个曾经我最亲最亲的人,现在却似乎成了一个陌生人。
我用力点了点头,是。
我只能待在卫生间里。
方泉,你真的那么想建这个寺庙吗?
我坐到马桶盖上,将把那包已经发霉得很厉害的香烟再次找了出来。我躲在卫生间里,抽了一根又一根。房间里弥漫开一股难闻的味道,抽到最后,我的嘴巴几乎都失去了知觉。
我努力地描述着我想象中的那个寺庙,而秀珍,则站在我身边一语不发。她安静地听我说完,然后她便坐下,神情平静地看着山谷。我看着秀珍,想了想,弯腰采了一朵杜鹃花,帮她别在了头顶。秀珍扭头,冲我笑笑。
我抽完了烟盒里所有的香烟,然后,我就将地上所有的烟头捡起来,扔进马桶,用水冲了。我看着那些烟头在水流的漩涡中挣扎一阵,便往更深的地方去了。
我站在山顶,指着山谷里那块巨大的空地,秀珍,你看见了吗?这个山谷里的这块空地像不像一个净水瓶?我告诉你,我想把这些老房子全部拆了,然后我要在那里建三座大殿。三座大殿建好了,在前面,我还要再建三座大殿。然后,大殿左边,我要建一个钟楼,右边,再建一个鼓楼。大殿后边,我还要造一个放生池。山腰那里有一个水库,我要把水引过来,然后在放生池后面造一座石头墙,让水淌满整面墙壁。
我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卫生间。秀珍躺在床上,依旧侧着身,似乎躺下后,她就再也没有动过。我站到架子床前,目光柔软地看着床上的三个小家伙。大囡睡在上铺,二囡和方长,则一起睡在下铺。三个人都抱着各自的零食,睡得十分香甜。
于是,我又带秀珍沿着山路往山上走。上山的时候,我一直牵着她的手,我都记不起来,自己上次牵秀珍的手是什么时候了。等到了山顶,我松开手,发现手心里全是汗,我不知道这汗是自己的,还是秀珍的。
多么好的孩子,看着他们,我的眼睛又有些潮湿了起来。
秀珍平静地说,好。
我抹了抹眼睛,小心地走到院子里。我将放在院子角落里的那辆自行车翻了出来,这还是秀珍表姐公司的送奶车,奶牛场倒掉后,自行车也不知道归还给谁,就一直放在了家里。我用袖子擦了擦自行车的坐垫,随后,我就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最后,参观完了寺庙,我说,我再带你去山上走走吧。
就这样,我骑着自行车,来到了表姐的那个送奶站。送奶站里一片漆黑,如果时间倒退几年,此刻,送奶站里一定是灯火通明。奶站的工作人员汗流浃背地将成千上万瓶牛奶分放到各个奶箱里。再过一会儿,我便会来到奶站,缩着脖子,脸庞被夜风吹得通红。
我带着秀珍去了厨房,去了禅房,还带她去了我楼上睡觉的地方。自始至终,秀珍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因为我看见她的神情正在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我骑着自行车,从送奶站出发,沿着以前送奶的路线,骑了两圈。骑到第三圈时,我终于骑不动了。我用脚尖点着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喘匀了,抬起头,便看见眼前正是东门庵堂。我将车推到东门庵堂的门口,然后便坐在了庵堂的石门槛上。我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恍惚,我想起某一个夜里,我也曾这样坐在这个石门槛上,后来,我好像还哭了,但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而哭了。我记得,那晚,我还闻见了一股奇异的檀香味道,但此刻,我却什么都闻不见。因为那包发霉香烟的缘故,现在,我的口鼻间,全是霉苦的味道。
我推开门,领着秀珍进了寺庙。我说,我先带你参观一下吧。秀珍点了点头。
我看着庵堂前空旷的马路。白天,这里车水马龙。可现在,这里却如同一片死地。看了一会儿,我就想起了秀珍,还想起了大囡、二囡,还有方长。我们从乡下来到这个城市,一天一天地熬,从三个人熬成了四个人,又熬成了五个人。我眯起眼睛,试图在脑中回忆起那些有关于秀珍还有孩子们的美好画面,可想了一阵,我的脑子里却出现了一座座金光灿灿的大殿、偏殿、钟楼、鼓楼、四合院。我看见了人潮汹涌,旗帜招展,一个人坐在法台上,双手合十,仁慈地俯视着众生。
我骑了一路,最后将电瓶车停在了山前寺的门口。我对秀珍说,秀珍,这就是我做当家的地方,山前寺,你还从来没来过呢。秀珍愣了愣,看了看寺庙,又看了看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挣扎了一阵,我突然用力地张开眼睛,此时,我的目光就像是一头突然掉进人间的野兽,惊慌而充满欲望。稍稍迟疑,它突然就发了疯,撒开腿,开始奔跑了起来。它就那样紧贴着地球表面那根巨大的弧线,孤独而又疯狂地奔跑,一直跑,飞快地跑。它越过了一座座的城市,越过了高山和海洋,它越过了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空间。最后,它终于跑不动了,它绕了一个巨大的圆圈,疲倦地落回了原地。
我骑着电瓶车,载着秀珍出门。秀珍坐在我身后,用力地搂着我。她不停地问我,我们究竟是去哪里啊?而我则总是笑着回答她,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我,孤独地坐在东门庵堂那道冰冷的石门槛上,相互眺望。
吃过午饭,我跟大囡说,大囡,下午你就在家带弟弟妹妹,好不好?爸爸和妈妈有事要出去一下。秀珍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去哪里?我说,你别问,到时就知道了。大囡看着我和秀珍,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她会心地笑着,放心吧,爸爸,你就带妈妈去吧。我会带好弟弟妹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