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愣,为什么?
周郁说,我挺喜欢你的。我一愣,赶紧低下头,我觉得脸有些发烫。周郁便笑起来,哈哈,广净师父脸皮还挺薄啊。好吧,我跟你开玩笑呢。其实,怎么说呢,也算是缘分吧。其实,你第一次碰到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打算好不在那里做护法了。
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我的一个朋友,上海的,我带她认识了守元师父,她特别喜欢听他念经。
我点了点头。
我点了点头。
周郁笑眯眯地看着我,你想听实话吗?
我这个人,有时心肠简单的,总是容易相信别人。那时,我刚离了婚,不知怎么就跟守元师父走到了一起。后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以为我是守元师父的唯一一个护法,我全身心帮他去拉佛节,说句不好听的,我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丈夫一样。可后来,我突然发现,原来我那个朋友也是守元师父的护法,我就觉得特别难受。可能对很多人来说,这样的事情她们可以接受,但我不能,我觉得我要对一个人好,我就会全部对他好,反过来,他也必须这样对我。周郁看着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郁似乎对我的问题丝毫没有意外,仍是挂着笑容,点了点头。我又问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既然你是阿宏叔的护法,为什么还要帮我?
我点了点头,那为什么你又愿意帮我呢?
那个,你是阿宏叔的护法吗?
周郁说,你不是帮我摘过橙子了吗?当时我就说了,我会还你这个人情的。
周郁看着我,笑眯眯地说,行啊,你问吧。
我知道她在开玩笑,就笑。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开口问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
其实我也说不清。第一次在宝珠寺看见你,我就感觉你是个好人。当然,跟摘橙子没有关系,我说不清楚,反正我就记住你了。后来,又去你庙里,几次接触下来,我发现我的判断没错,你不贪心,你还敬畏神明,我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管怎样,做一个出家人,这是应有的底线。而且,你还对你的妻子好,对你的孩子好,能对家里人好的人,对别人肯定也错不了。所以,后来,我也真心愿意帮你。周郁顿了一顿,不过,你运气不好,本来那时我就可以帮你将寺庙扩建起来,可是,我的会堂出了事情,接连几个会脚标了会,都跑路了,卷走了几百万。这一来,我一下子被抽空了。那一阵,我把房子、汽车,所有的东西都抵押出去了,可还是欠了很多钱。我跟你说实话,最倒霉的时候,我曾经去找过守元,可他却一口拒绝了我,他说他没有钱。我当时很难受,特别难受,我曾经帮他拉来过那么多的佛节,从来就没有拿过一分钱好处,可到了我落难时,他却不肯帮我,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冷冰冰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愿意吗?周郁又问了一句。
听到这里,我忽然想起那次佛事的事情。我暗自猜想,阿宏叔那样做,会不会是因为周郁帮我介绍了马老大的缘故?我突然有些惭愧,如果没有这样的事,或许阿宏叔会帮周郁的。
我愣住了,周郁要做我的护法,我没听错吧?
说到最糟糕的那段经历,周郁的神情顿时变得沮丧起来。
如果我做你的护法,你还愿意重建寺庙吗?周郁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那时,我都不知道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每天被人追着屁股要债。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只能出门。可那时,我身上一点钱也没有,最后,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跑来寻你。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你真伸手帮了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在我落难时,唯一肯真心帮我的,只有你一个。所以,我出去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只要我能缓过这口气,我一定回来,我要做你的护法,把你的寺庙建得比守元还要好。
我觉得自己有些怪异,竟然和周郁说这些不着边际的打算。事实上,这样的梦想早已真实地远离了我。对我来说,这一切,只不过是扰人的虚妄景象。
周郁认真地看着我,说,广净师父,将寺庙重新打理起来吧,我来帮你。
听到此处,周郁似乎怔了一下,很快,我便明白她为什么发怔,因为我描述的寺庙竟然跟阿宏叔规划的那个寺庙几乎一样。想到这里,我的心情突然变得糟糕了,我想起了那件事情,想起了长了师父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不再说话,低头拨弄着身前的一根野草。
听了周郁的话,我感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我用力闭了闭眼睛,偷偷地用手掐自己的虎口,我生怕自己动了心,一张嘴就给应了下来。
被周郁一问,我似乎来了兴致,你看,这山谷像不像一个宝瓶?像吧,我觉得这个瓶就是观音大士手中拿的那个净水瓶。这么天造地设的一个地方,我想应该将它打造成像普陀山那么有名的观音道场。随后,我用手指着山谷的一侧,你看,从这里开始,到那个地方,我全部要打上围墙。原先的那个寺庙,全部拆掉,把土方夯高,在上面建三座大殿。再往下一些,喏,就在那里,我还要建三座大殿。大殿的两边,我要建厢房。厢房要建得好,就像宾馆一样,外面的僧众和香客来了,都住那里面去。我还要建一个四合院给我自己住,喏,就在那里。我指了指寺后面的那片竹林,我要将那里造出一个顶好顶好的四合院。
谢谢你,可是,我已经在外面找了份工作。要不是你来,我都想好再也不回这山前寺了。
那你说说看,那时你想建一个什么样的寺庙?
周郁没说话,拿出了香烟,点了一根,看着山谷间的寺庙,慢慢地抽。
我点了点头,以前想过的。
你真舍得扔下这里?
你有没有想过将寺庙建得大一点。周郁突然问道。
我怔了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我能力不够,或者是我没有佛缘,我也说不清楚,反正,这一行我不打算再干了。
我也在一旁坐下,我抱着膝盖,看着山下的寺庙。此时,在宽广的山谷的映衬下,山前寺显得愈发的狭小了,小的就像一个发育不良的孩子,令人伤感。
周郁盯着我,说,你说的不是真心话,其实你知道你是适合的,只要你心里愿意。
真好,这山顶的空气,闻起来都是甜的。
我避开了周郁的眼神,不再说话。周郁俯身摸了摸身前的一簇杜鹃花,广净师父,你能给我摘一朵吗?
终于,我们走到了山顶。周郁也顾不得脏,一屁股坐在山顶一块圆圆的卵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神情满足地朝四处张望着。
我愣了一下,伸手帮她摘了一朵。
我和周郁沿着山路往山上走,因为昨夜下过雨,山路有些泥泞,周郁又穿了高跟鞋,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十分不便。于是,遇到坡度大的路,我便伸手牵她。她的手上有一种很舒服的润滑感觉,应该是抹了什么东西。松手时,我将自己的手偷偷地放在鼻子下闻,真香。这香味让我觉得有些心慌,又似乎有些贪恋。
你帮我戴上吧。
出了观音殿,周郁还不想离开,她说自己想到山上再去转转,于是我便又陪着她上山。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一阵子没来了,抬头看去,山上竟满山遍野都是杜鹃花,红艳艳地盛开,一簇又一簇,都有些耀眼了。
说着,周郁就将头别过去,等着我给她戴上。我犹豫着,向她靠近。我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厉害,似乎都要从胸口跳出来了。就在我的手要碰到她的头发时,我又迅速缩了回来。
周郁看着我,不置可否地笑笑。此时,我们正好走到观音殿的门口,她走进去,拜了拜菩萨。拜完了,她还像以前一样,往功德箱里放下一千元钱。
我稳定了一下心绪,将杜鹃花递到了周郁手中。周郁睁开眼,怔了怔,顾自笑了。她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我也说不清楚。总之,这一行不是适合我的出路。
行了,我们下山吧。
为什么?
我也起身,我还从旁边给她折了一截树枝,下山时,她可以拿这树枝当拐棍,那样,我就不用牵着她了。
我不想再做这一行了。
我没有坐周郁的车,自己走回了家。
什么意思啊?
走到家里时,天已经漆黑了。
听了我的话,周郁一愣,这时,她才注意到我的头发。
秀珍问我,怎么这么晚回来?吃饭了吗?
其实我也是好久没来这里了。
我有些心虚,说,和朋友一起在外面吃了。
周郁在四处走了走,有些困惑地说,怎么变得这么脏,你平时不打扫吗?
秀珍看了我一阵,出什么事情了吗?
周郁开着车,带着我去了山前寺。可能是许久没有回来的缘故,当我推开寺门的那一刹那,我竟有些久别重逢的伤感。
我用力摇头,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我愣了一愣,或许我应该告诉她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寺庙了,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口。
秀珍怪怪地看了我一眼,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出门干活儿呢。
再坐一会儿,周郁突然说,带我去你寺里看看吧,我想去拜拜菩萨,好久没去了。
躺在床上,很晚,我都无法入睡,始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我脑子里边转。我必须得承认,我动心了。当我面对那个山谷,认真地跟周郁描绘我脑中那个金碧辉煌的寺庙时,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经动心了。
我们两个点了茶,坐着聊了会儿天。我很想知道,这段时间周郁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可是,她却连半句都没提及,只是问我寺里情况怎么样,家里是不是都好,都是些官面话。她不说,我也不好问,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我不知道周郁怎么又变得有钱了,但我知道她一定能帮我将那个寺庙建起来。可是,我怎么可能那样做?如果要重建那么大一个寺庙,我就要成为这个寺庙的法人,要成为寺庙的法人,我就必须受戒,成为一个真正的出家人。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有些害怕,我怎么能动心呢,难道我愿意为了那个寺庙舍弃秀珍和孩子们?
周郁却不肯收回,一定要我收下,她说帮忙和还钱是两码事情。没办法,我便打开包,从中取出两万。我说,真要还,那我也只能拿两万。周郁看着我,笑笑,没再坚持,将剩下的钱收了回去。
我用力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我在心里用最恶毒的字眼反复地咒骂自己,我得让自己明白,一切都是虚妄,只有躺在我身边的秀珍,还有那三个孩子,才是我真正该拥有的一切。
我一愣,原来这里面包的是钱,看这厚薄,应该有五万左右。我推辞道,这个真不用了,你帮过我那么多忙,这些钱本来就应该给你的。
就这样,折腾了一夜。等到第二天一早,我的情绪似乎才好了一些,于是,我便又赶着去那个小区做剩下的漆活儿。
喏,这是还你的钱。
现在,墙上的腻子已经硬了,可以用砂纸打磨了。我站在墙前,将砂纸砥在墙上用力地摩擦。灰扑扑的粉尘在房间里飞扬,像灰烬一样落在我的身体上。我眯起了眼睛,尽管戴了口罩,但并不能完全阻挡那些微小的颗粒穿过它的缝隙,抵达我的肺部。我觉得难受,但这难受并不让我痛苦,反而这种肉体上的惩罚能分散我心里的某些东西。
周郁坐在我面前,摘下眼镜,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厚厚一包东西,放在我前面。
阿良问我,方泉,你今天怎么不唱了,前两天你唱得不是挺好的。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周郁终于来了。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套装,戴着一副金框的墨镜,看上去就像个明星一样。她出现的那一刻,我几乎都有点认不出她了。可以肯定的是,她过得不错,因为她又恢复了以前的那种神采,甚至,比以前还要好。
我笑笑,没应声。阿良不懂,那不是唱,而是念诵。但我不能再诵经了,我怕那样会让我心底的那些欲望再次浮现出来。我需要时刻让自己清醒,我本就不是一个僧人,那些佛经根本与我无关。我也不能把自己幻想成一个在藏经洞里画画的画师,那样的幻想看上去实在是可笑,我只是一个油漆匠,我干的是漆活儿,不是画画,每天拿一百五十元工资,仅此而已。
我到茶馆的时候,似乎是来得早了一些。周郁还没有到,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不停地看着门口。我发现自己似乎有些紧张。
就这样,我每日里早出晚归,寡言少语,只顾用工作将自己封闭起来。甚至,我希望能在自己身体上罩一个玻璃罩,将空气也隔绝了。这样我就不会接触到外面的世界,不会再有东西干扰到我了。
晚上,很晚的时候,我还待在卫生间里。吃晚饭时,天便开始下雨了,雨水从屋檐掉下来,滴滴答答地响。我站在镜子前,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已经长长了,像野草一样,杂乱而且茂密。胡子也好几天没有刮了,它在我的上唇和下巴上胡乱地生长着,似乎是和我的头发比赛着浓密。看上去,我显得疲惫不堪,十足一副倒霉邋遢的中年男人形象。我突然想,这么些天不见,周郁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天上午,整个房间的漆活儿终于都完成了。我和阿良两个人将房间里的油漆罐子以及各种垃圾全部收拾妥当,然后将房子清扫一遍。一切收拾完毕,我和阿良便拿着东西出了门,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雪白的房间,将门关上了。
我这是推托之词,我并没有忙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周郁打来电话时,我正在那个套房里干着漆活儿,我可不想就这么一身油漆的去见她,而且,似乎一时之间我还接受不了她回来的现实,我得过上一晚才能平复这种情绪。
中午,我跟阿良一起吃饭。吃饭的当口,阿良跟我结了结漆活儿的账。阿良说,油漆活儿一共是做了十五天,我的工钱是两千二百五十元。此外,阿良还另外给了我三百元。他说这不是工钱,是油漆店的老板给的。我明白,这是买油漆的回扣。我挺感谢阿良,他是一个讲义气的朋友。
周郁说自己回来了,问我在不在寺庙里。我说我不在。周郁说,那一起出来喝个茶吧。我想了想,说,今天没空,等明天吧。
吃完了饭,我就回了家,秀珍问我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我将钱递给秀珍,说活儿干完了。随后,我就坐到了门口,点了根香烟。我将头微微向后倾倒,靠在墙上。我看着院子顶上的那片天。似乎要下雨了,头顶的这片天空,云层厚而黑。我坐在那里,看得入神,一动不动。
周郁给我打电话时,用的是一个新号码。可让我奇怪的是,当我看见这个陌生号码时,我竟然第一时间就猜到了她。
突然,我发现了秀珍,她站在一旁看着我。我不知道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多久,当我看见她的时候,她丝毫没有躲避我的目光,反倒迎上来,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