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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可能是太久没干这活儿了,刚上手时,手有些生,我将腻子打得太薄了,我只得重新调了厚薄。第二次,我就上了手。对我来说,这些都曾是再熟练不过的活儿了。我十六岁初中毕业后,就跟着我的师傅学手艺。之后,我就跟着他到处做漆活儿。秀珍便是在做漆活儿的时候认识的,那个时候,我二十三岁。后来,我们就结婚了,再后来我的师傅就得肺癌死了。师傅死后,我就再没有做过油漆匠,因为秀珍认定我师傅是被油漆毒死的,她不想我重蹈他的覆辙。她是为我好,我听她的。

第一天的活儿,是在水泥墙上打腻子。活儿简单,将腻子用水调好,均匀地刮在水泥墙上。刮好腻子,再用砂纸打磨平整,就可以上油漆了。

第一天的活儿干下来,我的整条右臂几乎抬不起来。这一天,我只刮了一面墙,好久没干了,有些吃不消。做油漆,最累的就是手臂,因为它要整天抬举着。我想,这也是年岁逐渐大了的缘故。年轻时,我就从来不会觉得手臂酸痛。

上午,我和阿良去油漆店买了刷子、砂纸、腻子、涂料。我还专门让他买了两件蓝色的大褂,还跟油漆店的老板要了一堆报纸。干活儿前,我仔细地穿上大褂,然后用报纸折成帽子,戴到头上,这样,回家时,身上就不会有那些脏污的腻子和漆水了。

回家时,秀珍已经开始做晚饭了。她问我,工作谈得怎么样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我摇了摇头,说,人家没要我。路上遇见一个朋友,就在外面多坐了会儿。

这价格让我感到绝望。我突然想起了我曾经为方长算过的那笔账,那时,我打算着每年给他存上五万,这样,等到他二十岁的时候,他就可以拥有一百万。他可以用这一百万去买房,买车,娶老婆。可现在,我却为自己的这个打算难为情。一百万,连一百平米的房子都买不了。

大囡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写作业,我就点了根香烟,坐在旁边看着。大囡是个乖孩子,念书也用功,成绩一直都很好。秀珍总说,大囡从来都不用她操心,要是以后二囡和方长也能像大囡这样,就省心了。

那个小区很大,很漂亮。似乎到处都铺着草坪,草坪上种着我从没见过的树。在主人家的房子前,还有一个人造的池塘,池塘上有喷泉。阿良告诉我,到了晚上,这个池塘里还会放音乐,然后那个喷泉就会跟着音乐跳舞。阿良还说,像这样的小区,现在每平米要卖到一万五千元以上。

大囡做完了作业,就扭过头来看我,看了一会儿,突然问,爸爸,你以后真不会离开我们了吧?我心里一紧,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笑着点了点头。我都记不清这问题她已经问了我多少遍了。

出门时,我告诉秀珍,有个公司在招人,让我去面试一下。秀珍应了,我走到门口,她又叮嘱了一句,你不要着急。我忽然觉得有些厌烦,她为什么总是说这句话,有什么意义吗?难道我可以不去找工作,每天坐在家里坐吃山空吗?

我抬起头,无聊地看着院子上空。院子上空,有一块狭窄的天光。这天光中漂浮着一些半透明的物质,我不知道那是云还是别的什么,蓝色的天空就在这半透明的东西后边若隐若现,我长时间地看着,企图让自己的眼光穿过这半透明的物质。我觉得那天光后面似乎隐藏了什么,它就躲在那里,平静而悲悯地看着院子里的我。

几天后,阿良便打电话给我,说自己接到了一个活儿,是个套间,一百五十平米。工钱一百五十元一天,问我去不去,如果我去,他就不找别人了。我应了。但我没跟秀珍说自己是去干漆活儿了。秀珍不肯让我干刷漆的活儿。她总说漆太毒。

刷墙,刮一道腻子是不够的,不够厚,没办法打磨。刮完一道,得等它干了,然后再刮第二道、第三道。刮过三道,这厚厚的腻子才能相互咬住,牢牢地贴在墙壁上。这是一个枯燥乏味的工作,单调的刮抹动作,会让时间变得异常漫长而艰难。

阿良一愣,大笑起来,拿起啤酒跟我碰杯。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耳边还在回响我刚才那句话。我那句话什么意思,我在指责秀珍吗?这一刻,我有些慌张,似乎那样的话一直都藏在我的嘴边,突然一个不小心,它就滑了出来。

印象中,以前当油漆匠时,似乎并没这么枯燥。我记着自己赚到第一笔钱时,便去镇上的供销大楼买了一个日本产的随身听。那时候,我会一天到晚将耳塞塞在耳朵里,听谭咏麟、王杰、张雨生。听得熟了,我还会跟着唱。我唱得很认真,似乎耳塞里的歌声是我嘴里发出的,而手里握着的也不是油刷,而是一个麦克风。那时,我师傅总羡慕我,说我是十六七岁,无心无事。

我笑笑,不会的。如果家里没米下锅,杀人放火她也会同意的。

我想,虽然现在不能像十六七岁一样,再去买个随身听塞到耳朵里,起码也得想办法将时间打发过去。或许,这是我今后一辈子的职业了,没有一个好方法,那么漫长的刷漆生涯该怎么熬过去啊?

好啊,你要跟我一起干,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可你老婆会答应吗,她不是一直不同意让你干漆活儿吗?

于是,我开始试着在刷墙的时候唱歌,但唱了没几句,我就卡住了。我已经太长时间没有唱过那些歌了,似乎它们已经在我记忆里被清除了。很快,我又想到了另一个办法。我不是会念经吗?我可以边念经边打发时间啊。

我喝了口酒,想了想,说,阿良,要不我跟你干吧。

就这样,刷墙的时候,我开始念楞严咒、念心经。让我觉得意外的是,当那些经文从我口中念出时,墙上的那些腻子似乎也流动了起来,它们不再是涂料,而是作画用的朱砂、石青、藤黄。而我也不是在一个套间的墙上刷油漆,而是躲在一个藏经洞里,画达摩面壁、画鱼篮观音。就这样,我在佛经的诵念声中,变成了一名画师。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只有我一个人,对着一面墙壁虔诚地作画。

阿良说,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自己干。外面待久了,也没意思,再辛苦,都是给别人赚钱,还不如自己干。现在漆漆的活儿还不错的,买房子装修的人那么多,肯定不愁没活儿干。而且,漆也高级了,不像以前那样毒。还有,我吃不惯兰州的东西。你别看我胖了,其实这兰州拉面,都把我的胃口吃坏了。哪有我们这里的小饭店落味,弄点小海鲜,弄点螺蛳,嘬两口酒,做梦都想。

刷完墙,我将铲子放回桶里,然后坐在地上愉快地点了一根香烟。奇怪的是,干了这半天活儿,我却丝毫不觉得累。我用力吸一口烟,又用力吐出来,然后我就眯着眼睛躲在烟雾后面,像欣赏一幅壁画一样地端详着眼前的这面墙。

我说,我也想,可现在工作不好找啊。你呢,有什么打算?

阿良从另一个房间走了过来,伸手摸了摸墙上的腻子。

不做事?那你怎么养孩子老婆啊?

方泉,这手艺可一点没落下啊。

闲在家里呢,没事做。

我笑笑,这算什么手艺。

我又摇头,我想跟他说,其实我一直是在做和尚。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现在,我对这个身份有些敏感了。秀珍和孩子们的反应,让我感觉这是一个羞于启齿的行当。

可以的,你看这墙面刮的,卡尺卡过一样。哎,对了,你刚才在唱什么啊?

阿良说,那你现在在干吗,还在送牛奶?

我一愣,我不知道啊,可能随口乱哼的吧。

我摇了摇头,有一段时间没骑了。

阿良疑惑地说,我怎么听上去像是在念经啊?

你还在骑三轮车吗?

我笑笑,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和尚,怎么会念经?

阿良看上去似乎胖了一些,他说自己是兰州拉面吃多了。

这一天,从那个小区离开时,我觉得心情特别愉快。我都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愉快轻松的感觉了。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孩子,得到了一件梦寐以求的礼物一般,恨不得向所有人展示我的快乐。

阿良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从兰州回来了,约我中午在以前经常去的那个小饭店吃饭。

我骑着电瓶车骑过桃源路,骑过兴宁桥,再拐一个弯,刚要骑进出租房附近的那个巷弄时,我突然将车停了下来。看着那个狭窄而又拥挤的巷弄口,我的心情瞬间低沉了下来。我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愉快是多么的不堪一击。现在,我要回的那个地方,并没有佛经,也没有菩萨,那里只是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出租房。

二囡扑闪了几下眼睛,爸爸,你再回去当和尚,不就有钱了?

我有些失落,我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地想念山前寺。

我一愣,好吧,是爸爸没工作了,没钱了。那我们以后节约一点,好不好。

进了门,孩子们正躲在房间里玩一种我看不懂的纸片游戏,没人搭理我。我搬出条凳子,坐在门口。我点了根香烟,又看见了头顶上的那片天光。让我觉得诧异的是,这天光似乎和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我抽着烟,认真地仰头看着。我真想这天光能被我看穿,露出一个缝隙,让我知道它后面到底隐藏着什么。

方长抬头看了看我,爸爸说错了,不是吃多了不好,是你没工作,没有钱了。

在看什么呢?

二囡,方长,以后可不能这样老是缠着爸爸来超市买零食了。这零食吃多了不好的。

我一愣,原来是秀珍站到了我的面前。她用围裙擦着手。

我还是带着两个小家伙去了超市,买了一大堆的零食。出来的路上,两个孩子便迫不及待地将两包薯片打开了吃。

我笑笑,没看什么。

我听了,心里感觉有些怪怪的,似乎孩子变成这样是我回家的责任。但我没有说出来,秀珍说得对,如果我一直待在家里,孩子们就不会变成这样。

秀珍也笑,她拿出条椅子,在我身旁坐下。

秀珍不高兴了,就说我,你不能总这样惯他们,要惯坏的。你不在家的时候,他们可不是这样的。

对了,方泉,你这几天工作找的怎么样了?

于是,两个孩子便哭闹起来,一人拉住我一只手,就像两只小鸡,想躲到母鸡的臂膀下。我轻轻地将两个人搂住,替他们说情。

还没找好,你知道,现在活儿不好找。

秀珍对两个孩子说,你们不要总吃那些零食,买玩具,爸爸现在没有工作,你们不能乱花钱。

秀珍看了我一眼,低头想了想,问道,方泉,你是不是在外面做油漆匠啊?

这一天,二囡和方长又缠着我去超市,我心里不想去,但我又怕两个孩子会不高兴,只能答应。可刚要出去,秀珍就拦住了我们。

秀珍怎么知道了?我愣了愣,没应声。

相比较大囡,二囡和方长则没那么复杂。我觉得,在他们眼里,我似乎更像一个叔叔。只要我带他们出去买玩具,吃好吃的。他们就会对我亲。如果我不肯,他们就会不高兴。说实话,这两个孩子让我感到有些失望。特别是方长,他永远也不会明白,他的出生曾给我和秀珍带来多大的困扰。

我看见你换洗的衣服上沾着东西,我知道那是刮墙的腻子。

这一天,大囡话显得特别多,不停地说着学校里同学的事、老师的事。秀珍也发现了,晚上,她悄悄跟我说,大囡好久没有说过那么多的话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大囡很像秀珍。她听了我回家的事,那么高兴,却不愿意在我面前显露,似乎也喜欢将自己的情绪在心里包裹起来。我一直以为大囡是个想说就说,想笑就笑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变成了这样。我想,或许孩子们真是大了,大得我都看不清了。

我低下头,又点了根香烟。我依旧一言不发。

我笑笑,点了点头,我说不走了。大囡似乎不确定我话里的意思,她又问我是这些天不走,还是一直不走。我摸了摸她的头,说,爸爸一直不走了。大囡没说话,她转身,慢慢地走到了门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走回来。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

其实,我也知道找工作不容易。我只是担心,油漆总是毒的。

这一天,大囡突然问我,爸爸,你怎么每天都在家里,你不回去了吗?

我笑了笑,放心吧,现在的油漆跟以前不一样了,都是环保的,不会有毒的。

呵,秀珍不会明白,这并不是着急不着急的事。

秀珍看着我,笑了笑,那就好。她起身走回灶台前,似乎发了一会儿愣,突然,她转过身。

秀珍安慰我,说你不要太着急,先休息一段时间。没事的,慢慢来。

方泉,你是不是还想回那个寺庙?

我买来些报纸,每日里看里面的招工信息。可看来看去,却发现很少有适合我的工作,不是要求高,就是收入低。

我怔了怔,看了看头顶的那片天光。

现在我得去找份工作了,虽然秀珍让我先在家里好好休息几日,但我却不想歇。我想让自己忙起来。

我说,怎么会呢?

一切似乎回到了往常,却又跟往常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