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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我想了想,说,周阿姨,你先坐会儿。说完,我便去楼上拿了箱饼干下来。这是秀珍让我带的,说让我平时当点心。周老太太见我拿了饼干下来,一定推辞不要。

那是,我是相信你的。别人问我,我也是这么说的。

我每次来都拿师父东西,罪过的。

周老太太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也是道理,我便缓和了一下口吻,说,周阿姨,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是本地人,我能走哪里去啊?

这算什么,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再说,你也算我的长辈,孝敬长辈不应该吗?

周老太太一愣,师父这话说的,我可不是那个意思。你看之前寺里出了慧明那个事情,现在你这里刚做了佛事,就没了人影,村里人自然是要议论的。

周老太太听了我的话,便笑着收下,转身走了。过了不多时,她又回来,还带来了好几个老太太,拿着些新鲜的蔬菜和菜籽油。周老太太面露得意,我跟她们说师父回来了,她们就非要过来看看。我连声感谢,心里却暗自不高兴。我疑心这是周老太太私下里跟她们讨要来的,她要还我的人情,自己又不肯花钱。

我一愣,随后我便有些不高兴。这周老太太话里有话,我为什么不能走?难不成要将我扣押在这里,寸步不能移吗?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长着脚,自然要走路的。

几个老太太一到,纷纷洗菜做饭,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

广净师父,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广净师父,不是我们夸你,以前的那个慧明,跟你真是没法比。你多勤快,看这寺庙被你打理得清清爽爽的。慧明就不行了,又懒又邋遢。说句不好听的,有时候连佛前的贡品,她都懒得吃,盖上厚厚的灰尘,真是造孽。

回到山前寺,我稍微打扫了一下,几日不来,各处又积了些灰尘。打扫完毕,便是中午了,我便到厨房做饭。没一会儿,便有人找上门来,我一看,原来是周老太太。

我呵呵笑着,没接话。她们总是将我和慧明对比,我不喜欢这样,就像那个慧明师父是个十恶不赦的人。

听了我的话,秀珍便低了头,不再言语。

好容易等着她们将饭菜烧好,我假意留她们吃饭,这时,她们倒识相起来,都说自己已经吃了,不打扰师父吃饭,就一起走了。站在门口,我忍不住冲她们作揖,心里默念阿弥陀佛,总算是走了,这下我总算可以安安静静一个人待一会儿了。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说,秀珍,你知道的,我做这一行不为别的,只是想多赚些钱让你们生活过得好一些。如果孩子们觉得我做和尚给她们丢脸了,那是她们还小,到以后,他们会明白的。话说回来,就算不明白,也由他去了。《红楼梦》里不是有首“好了歌”吗?说,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我想明白的,我不求儿女们理解我,只要我这个做父亲的自己心里无愧就行了。

我盛了饭,坐下刚要吃,不想又有人敲门。我有些恼怒地放下碗筷。这个周老太太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秀珍叹了口气,其实,大囡跟你最亲。可是,换个角度想,也得理解孩子。你说,一个孩子,知道爸爸在当和尚,她怎么能接受?我那天还问她,我说,大囡,你怎么从来不带朋友来家里玩。你猜大囡怎么说?她说,要是我带人来,别人问我父亲是做什么的,我又该怎么说?

起身开门,刚要说话,门口站着的却是周郁。周郁看着我,有些奇怪,怎么了,好像不大欢迎我?

我一愣,怎么会这么巧?

我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以为是别人。

那天,她突然问我,爸爸是不是做和尚的。我一时回答不上来,就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大囡说她有个同学是山前村的,你去开家长会时,他爸爸见过你。

我将周郁迎进来,拉过一条骨牌凳。这骨牌凳扔在一角,好久没用了,都是灰,我就用袖子擦。擦干净了,一抬头,发现周郁正在看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一愣,她怎么知道的?

你吃饭了吗?

秀珍送我出门,路上,我说起了大囡的事。秀珍支吾几句,开口道,大囡已经知道你做和尚的事了。

没呢。

二囡和方长听说我要走,一人抱住我一条大腿,不肯让我前行半步。这两个馋嘴孩子,这几天趁我在家,每日里生煎包子、零食任着性子吃,他们自然是希望我待在家里的。惟独大囡,见我要走,丝毫不在意,就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只顾坐在门口写作业。走出门的时候,我还几次偷偷扭头看她,我期盼着她也会偷偷看我。但她没有。

那正好一起。不过菜不好,不知道你来,要知道,我就多烧些菜了。

我不知道秀珍会不会察觉到我的这些想法。听说我要回寺庙,她便给我准备换洗的衣服,还准备了一些吃食。我让她不要拿这些,寺里什么都有,这些东西留给孩子们吃。可她似乎听不见,只是给我装。

在寺庙里还讲究什么,难道吃大鱼大肉啊?

事实上,从回到家的那一刻开始,我便开始想念山前寺,我想念寺庙里的檀香味,想念佛事时的那些热闹。总之,如今的山前寺,就如同一个我热恋的姑娘一般。在滑过这个念头的时候,我有些心慌。一直以来,我都觉着住在家里才是最好最合适的,有个好老婆,几个好孩子,我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努力赚钱,让他们过好。可现在,这样的生活,似乎已经满足不了我了。

我就笑。吃了一阵,我又想起了那天喝茶的事,我很想问问那天她找我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当,就着饭咽了。

在家待了五天,我便回了山前寺。

吃饭闲聊的时候,我得知周郁有个小工厂,专门就做香忏这些佛教用品。不过,她说她不靠这些赚钱,只为结个佛缘。现在,她主要是在做会堂。

秀珍听了我的话,抬头奇怪地看着我。我马上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傻事,我在心里暗骂自己,干吗要这样此地无银三百两。不就是喝了个茶吗,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么心虚做什么?

我不懂会堂是什么意思,周郁便跟我解释,说,会堂就是落会的地方。有人出头组织,弄一个会,然后大家就每天往这会里喂钱。喂好钱,就进行暗标,谁出的利息高,这个钱就借给谁,直到会期满的时候,再将钱还回来。怎么说呢,其实就是借钱付利息差不多。

是以前送牛奶的一个朋友。

我听了一阵,还是有些发懵。

秀珍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继续拖地。让我觉得奇怪的是,此时,看着秀珍,我心里却莫名其妙的一阵发虚,随后,我便脱口而出。

这怎么会挣钱呢,拢共不就那么几个人,那么几块钱吗?难道钱还会生钱啊?

哦,一个朋友约我去茶馆谈了点事情。

周郁笑着说,那么几块钱?你是没见过喂会的那个场面,那钱可都是用大笸箩盛的,一般人看见都会被吓到。

回了家,秀珍正在拖地,见我回来了,便随口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还是没听懂,不过,听不听懂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听明白了,周郁很有钱,而且,她似乎也愿意帮我。对我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事。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上次周郁跟我说,让我不要跟阿宏叔提她帮我拉佛节的事,这是为什么,难道她怕阿宏叔?

后来,周郁便会时常到我寺里来,每次来,总会带些水果糕点什么的,从来没空过手。来了,也没什么具体的事,上个香,往捐款箱扔些钱,然后就坐下抽烟,不咸不淡地说些话。她应该是很忙的,坐那么一会儿,手机却响个不停。听口气,都是跟她的会有关的事。

随后,周郁又跟我闲聊,问我几时做的这一行,有没有成家之类的。周郁对我这么诚恳,我自然也不好隐瞒她,便如实说了自己的事。我说了自己和妻子来城里寻生活,说了阿宏叔介绍我做这一行,还说了自己的三个孩子的事情。没想到,等我说完,周郁的眼圈居然红了,用餐巾纸小心翼翼地擦着眼眶。

来的次数多了,我对周郁也了解了一些,她并不瞒我。她结过婚,她对男人赤诚,男人却对她不好,后来就分开了,两个人也没有孩子。周郁说她挺羡慕我的,对老婆孩子那么好,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找到一个好男人。听到此处,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似乎话里有话,但我不敢深想。

周郁这么说,我也不好再坚持什么,只能将钱收起来。

这一天,周郁带来了一个人,说是象山的一个船老大。这个船老大看上去很是彪悍,脸膛黑红,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这样吧,我拿这五张,当茶钿,算你请我喝的茶,这样可以了吧?

船老大姓马,今年刚新打了一条大船,可新船下水后,几次出海,都没有什么好收获。出海的成本很大,每次都要亏十几万,船老大便有些着急。后来,听周郁介绍说这里的菩萨很灵验,便打算过来做七天七夜的佛事。

周郁想了想,将钱拿起来,点了五张,然后把剩下的递还给我。

马老大问我,广净师父,周郁说来你这里做佛事,没有不灵验的。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我就直接把钱放你这里了。

我说,这不是钱的事,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你不收,我良心不安的。

看着马老大的样子,我有些发憷。周郁不应该把话说得这么满,这种事怎么好打包票的?我知道海边人彪悍,虽然花钱爽气,可要是得罪了他们,没准就把我这个小庙给掀翻了。

周郁看了看我,行了,把钱收回去吧,我说过了,小事一件。再说又不是我出的钱。

我没有应马老大的话,让周郁过来帮我倒茶。倒茶时,我偷偷问她,如果接了这佛事,万一打不到鱼该怎么办?周郁却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打不到,就继续做佛事呗,总会碰到鱼的。

我赶紧摆手,不是不是。

尽管周郁这么说,可我还是很心虚。原本周郁跟马老大谈好了,整堂佛事,他出二十万。可马老大跟我谈的时候,我却自己将价钱压到了十万。我心里实在是没底,说实话,这十万元,我也是冒着天大的胆子了。

你不会认为我今天找你是为了这个事情吧?

我能感觉出,周郁似乎有些不大高兴。这我能理解,她给我寻来这么大一个香客,并不容易。可我有自己的顾虑,不管怎样,这里是寺庙。不能太出格,我没法保证做了佛事,马老大出海就能满载而归。我是需要钱,可头上三尺有神明,如果这钱太多,超过我的福报,我是着实不敢要的。

周郁看着我手里的钱,愣了一下,突然就笑了起来。

最后,马老大留下十万现金,和周郁一起离开了。我将那十万元现金整齐地堆垒在那张放过慧明表哥骨灰盒的破旧条案上,然后我就躺在床上,点一根香,远远地看着它。这一刻,我对自己有些意外,我对钱的热情似乎并不如我期待的那样蓬勃。这一堆红红的纸币,就像与我无关。我是个胆小的人,以前无论是骑三轮车,还是送牛奶送报纸,虽然辛苦,可拿到手的,都是踏实的。一分一厘,我都清楚它的来龙去脉。可眼前的这些钱,得的这么容易,反倒让我心慌。这钱,来得不讲道理。

我便从口袋里取出早已经准备好的五千元钱,推在她面前。我有些局促地说,我也不知道规矩,多了少了的,你可不要见怪。

算了,既然拿了钱,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做好这场佛事。

周郁笑笑,没什么,小事情。

我在脑中盘算了一下,这样一场佛事我该怎样安排,要请多少人,要花多少钱。可盘算来盘算去,脑子里却始终是一笔糊涂账。对我来说,这笔款子有些太大了,大得让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花。最后,我想到了阿宏叔。这样的场面,对我是大,对阿宏叔来说,无疑就是小儿科了。

我假装认真地听着,心里却想着怎样将佛事的钱给她。趁着她喝茶的当口,我便将话题岔开,这次的佛事可真是要谢谢你了。

我给阿宏叔打电话,说了佛事的事,我说,我都不知道钱该怎么花了。阿宏叔就在电话那头笑,问了我具体的日子,阿宏叔说,那时节我正好空,这样,这是你的大事,到时我过来帮你当维那吧。我听了,高兴得不行,阿宏叔肯来,这堂佛事就是万无一失了。

守元师父的嗓子很是漂亮,我那个朋友还专门录了他的声音,开车的时候听一听,说有时真会觉得那就是佛音。

挂电话时,阿宏叔突然漫不经心地问了我一句,对了,方泉,这么大的香客,你是怎么找来的啊?

坐下后,周郁丝毫不提那堂佛事的事,反倒跟我说了些闲话。周郁说,自己以前有个上海的朋友,一直信佛。有一年,和丈夫离了婚,又生了病,便没有心思在城里住,跟她商量,想找一个寺庙清静一段时间。最后,她四处托人,介绍到了阿宏叔那里。朋友住了一段时日,对那里很满意。后来,每次来,都让她陪着去。就这样,一来二往,她跟阿宏叔熟识了。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周郁跟我叮嘱过这些事不要告诉阿宏叔。可阿宏叔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他问起了,我怎么好瞒他?我想了想,这也不算什么紧要的事,说了应该没什么大碍。如果瞒着,日后被阿宏叔知道,反而更加难堪。

到茶馆时,周郁已经在了。她穿着一身清淡的亚麻装束,坐在中式装修的茶馆里,倒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我是从未去过茶馆的,一进这样高级的场所,自然有些怯场。周郁似乎看出了我的拘束,便主动地跟我推荐各种茶。我看着茶单,突然里头跳出一个名字。我便说,那我来杯铁观音吧。

这个佛事是周郁给我介绍的。

我跟秀珍交代一下,便匆忙地出了门。

阿宏叔一愣,周郁?哪个周郁?

到家的第三天,周郁给我打来了电话。约我出去喝茶。我明白,她可能是要跟我结算佛事收入的事。这是行规,就好比企业的业务员,生意成了,自然是要提成的。说实话,这钱我给得心甘情愿。这场佛事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最后一算,吓了我一跳,竟有一万八千元的善款。刨去人工和各项花费,剩下差不多一万元。其实,一开始,我对周郁有些看法,她没跟我商量,就擅自编造了我的故事,甚至还将济公活佛的事情套在我身上。我都不敢想,她还对那些老太太们说了什么,我觉得难堪。但最后,我理解了她,如果不是她这样做,我这样一座小寺庙,哪里结得来这么多善缘?本来我想着私下跟她道个谢,然后给她封个红包。但她带了人来,放了钱就走,似乎是怕我留她一样。现在她打来电话,正好将钱分给她。

是在你寺里认识的,就是上次你做法会那一次。

我回了家,感觉不出孩子们有多高兴,也感觉不出不高兴,对于他们来说,我似乎已经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人了。不过,我现在也接受了这一点,一个不容易见到的父亲,很难奢望孩子会跟他有多亲。

阿宏叔在电话那头微微沉默了一阵,说,哦,那个人,我知道的。随后,又说了几句,便将电话挂了。

佛事完了,寺里空了下来,我也便回家待了几天。这些日子,也真是把我折腾得够呛。

挂了电话,我又回味了一下阿宏叔刚才的那句话,似乎话里并没有不高兴,但细细辨别,好像又有些不高兴,我搞不清楚。我有些后悔,或许我真不应该将这事告诉阿宏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