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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基欧先生的一头灰发中还掺杂着几撮黑色的头发,看上去就像是有人用柏油扫帚在他的头上刷了几把似的。脱下袖口松垮的花呢夹克衫后,他会把衬衫的袖子卷起来,微微松开自己的领带。

艾琳多做了些吃的,所以端了一盘到他的房门口,敲了敲门。他笑着开了门,感恩地接过盘子。艾琳的父亲开始抱怨自己应该多收些伙食费。

他开始和断断续续的咳疾做斗争。一天晚上,她端了一杯茶到他门口,还有一天则送去了止咳糖浆。

基欧先生很晚才回家,不过看上去并没有喝醉。他总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虽然他自从艾琳2岁时起便住在了这里,但她总觉得他是刚刚才搬进来似的。

“我只不过是太少出去透气而已。”基欧先生说道,“我会多出去散散步的。”

“到此为止吧。”他说。

即便是咳疾严重发作的时候,他也会挣扎着吹奏自己的单簧管。她不再假装不去听他演奏,而是坐在门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面读自己的课本。孤独的夜里,她感觉没有必要为了自己的兴趣道歉,有时还会随着曲调哼唱几句。

父亲嗓子里的颤音吓得她不敢再多争辩。第三天晚上,他带回了一双完美得无可挑剔、闪着珍珠般光芒的鞋子。

一天晚上,父亲吃完饭后一脸愁容,安静地坐在了沙发上。为了躲避他,艾琳像往常一样在基欧先生的房门旁边坐了下来。热气钻进单簧管,吹奏出了一种和谐的韵律。她抬起头,不安地发现父亲正异乎寻常地紧盯着自己,于是赶紧低头专注地读起了手中那本精美的插图版《格林童话》。一天前,当她告诉父亲这本书是基欧先生送给自己的时候,她发现父亲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沮丧的神情。不一会儿,她看到父亲敲了敲基欧先生的房门,递给了他一些钱。

“是的。但是她的病还没有好,而且她也不在这里。”

正当她沉浸在那个叫作《出门学习恐惧的年轻人》的故事中时,父亲突然出现在了门边,吓了她一大跳。还没等她躲开,父亲已经猛地推开了基欧先生的门,让他别再吵了。基欧先生为自己给她父亲惹了麻烦道了歉,但艾琳知道他什么也没有做错,因为在她父亲坐着的那个地方基本上是听不到基欧先生的吹奏声的。

“如果妈妈病好了。”她幽怨地答道,“是不会让我穿这种鞋的。”

父亲试图将单簧管从基欧先生的手里夺走。基欧先生站起身来紧紧地握着自己的乐器,直到上面的零件开始掉落下来。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猛烈地咳嗽起来。父亲转身走回了厨房,将收音机的声音调到最大,吵得邻居们忍不住敲起了天花板。

看到她的鞋底都要磨穿了,对于女性物品一窍不通的父亲买了一双像粪便一样颜色的棕色新鞋回家。在艾琳看来,那应该是男孩子才会穿的鞋。当她拒绝穿上它们时,父亲没收了她的旧鞋,害得她别无选择。第二天晚上,她开始抱怨其他的女孩是怎样嘲笑她的。父亲说道:“起码这双鞋能裹住你的双脚,给你保暖。”他告诉她,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能得到一双二手的鞋子就已经是感恩戴德了,更别提穿新鞋了。

第二天她回家的时候发现,基欧先生已经搬走了。

生活在这幢楼里的人悟出了生命中某些重要的道理,而这个秘密却被她偶然发现了。她现在才明白,原来这世上有些地方竟充斥比其他地方更多的幸福。除非你知道这种地方的存在,否则就只会安于现状。她开始想象更多和这里一样的地方。它们隐藏在高墙和树丛的后面,其中的每个人都可以保有自己的秘密。

她差不多一个礼拜没有和父亲讲话。父女俩擦身而过时就像一对老夫妻一样什么话也不说,直到某一天父亲在走廊里拦住了她。

紧密相连的一排建筑将这片宽敞的草坪围了起来,周围还立着一圈铁栏杆。没有比跨越这么小的围栏更简单的事情了。草坪的四周和中央铺设着精美的砖石小路。她沿着分隔出来的两条长方形小路和外围的大圈来回走着,变换着各种排列组合的方式,听着树枝间的鸟鸣和风中的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入夜后才会亮起的煤气灯像卫兵一样保卫着这片繁华。她感到心里格外平静。既没有疾驰而过的汽车,也没有推着购物车回家的人。一位老妇人朝她挥了挥手,随即消失在了楼门口。若是艾琳能够生活在那里,抬起头看着挂有装饰窗帘的窗棂,心里一定会备感满足。她不需要踩上那片草坪。也许会有人带她走上楼去,让她一眼望尽整片草坪。二楼一间公寓的餐厅亮起了灯。她停下脚步,朝着里面张望起来。一座落地式大摆钟和一组漂亮的壁挂橱柜和蔼地俯视着桌子上的一个碗。她看不到碗里装着什么,但知道那一定是她最喜欢的水果。

“他早晚是要离开的。”他说道,“我只不过是想让事情早点结束而已。”

一天,父亲带着她来到杰克逊高地,在一座占据了整座街区的巨大合租公寓门口停了下来。他们走进地下室,迈进了他朋友居住的套间里。站在厨房中,她抬起头来,透过铁栏杆望着地面。那里种着一片草坪,一片耀眼的绿色草坪。她提出要到外面去走走。“只要你不去踩那片草坪就行。”父亲的朋友嘱咐她,“就连住在这里的人都不被允许到那里去。他们给了我一大笔的工资,就为了让我确保它能够这样闲置下去。”她和父亲相视一笑,但她并不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哪儿都不应该去。”她回答。

在学校,她通常在其他女孩举手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答案,但她最不想要的就是吸引任何人的注意力。如果有人把全世界的超能力都展示出来任她选择,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隐形。

“你妈妈就要回来了。”

做完功课后,她会将床头灯调暗,然后坐在地板上用扑克牌搭盖小塔,或是到楼上的施密特家看会儿电视,惊奇地看着电视里那些从不会停止微笑的母亲,以及愿意折好报纸与子女聊天的父亲。

她一下子变得既兴奋又恐惧,因为她本以为母亲永远也不会回来了。这样一来,她就要交出这座房子的控制权,而父亲也不再是她一人的了。

如今,做饭和打扫卫生都变成了她的工作,不过父亲也会留些钱供她采买家用,或是到自助洗衣店去洗衣服。她会骑着车到附近村子里的一间农场去购买新鲜的蔬菜,然后仿照母亲往日的菜谱创造自己的“保留作品”:炖牛肉配胡萝卜和青豆、伦敦烤肉、苏打面包、羊肉块配烤土豆。她还从图书馆里借来了一本食谱,开始探索更高深的厨艺。她做过一次千层面,无奈辛辛苦苦做好的面体最终还是化成了一盘黏糊糊的汤汁,气得她一拳砸在了料理台上。

“这和基欧先生有什么关系?”

艾琳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也不应该提起母亲。然而,某一天晚上,也就是这项不言而喻的“新规矩”刚成立几星期的时候,她起码连续提起了母亲好几次,就为了看看父亲会作何反应。“够了。”他勃然大怒,从桌旁站起身来,脸上明显压抑着怒火,“把盘子洗干净。”他离开了房间,仿佛待在妻子平日里忙活的地方对他来说有多痛苦似的。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吵架。艾琳觉得,自己永远都搞不懂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

“你今晚就可以把自己的东西搬过去了。”

接受子宫切除手术之后,母亲又患上了膀胱炎的毛病,还差一点因此丢了性命,只好住在医院里打着磺胺类药剂的点滴。大人们是不鼓励小孩子去探望病人的,所以艾琳一个月都见不到母亲一次面。在这段时间里,父亲很少提及母亲,在之后连续好几个月、半年甚至是更长的时间里都极少说起有关她的话题。每次打算带艾琳去看她时,他只会模棱两可地说上一句“我们要过去了,快去做好准备”,否则就好像会把她从彼此的生活中抹去一样。

“你不找新房客了吗?”

艾琳实在是太期待当姐姐了,以至于当父亲将母亲流产的消息告诉她时,她的心都要碎了。在扩张术和刮宫术都不能帮助母亲止血时,医生切掉了她的子宫。

他摇了摇头。一种兴奋的感觉席卷了她的全身。

母亲辞去了宝路华工厂的工作,坐在沙发里给小宝宝织毯子。织完最后一针,她又织起了帽子,紧接着便是毛衣和一双毛线鞋。所有的东西都是雪白色的,被她统统收进了一个断层式橱柜的抽屉里。她的手艺很精湛,针法紧密,针脚整洁。艾琳从不知道母亲还会织毛线活儿,不知道她是否曾给远在爱尔兰的家人做过衣服,或是把自己的作品拿到商店里去出售过。但她明白自己不该多问,甚至都不该开口询问自己能否去抚摸母亲隆起的肚子。因此,她和这个宝宝之间最近的距离便是去抽屉里翻看母亲织的那些东西,用手指抚摸它们光滑的表面,然后把它们举到面前仔细端详。一天晚上,待母亲入睡后,她拾起了还温热着的毛衣针。只见针柄下摇摇晃晃地挂着母亲还未织完的第二只毛线鞋。艾琳想象着那个会和她一起住在公寓里、鼓着一张让人忍不住想要亲吻的圆脸的宝宝,眼前却只看到了母亲微缩版的面容,以及她每每看到艾琳撒娇时脸上那副表情。她努力集中注意力,直到母亲的脸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充满光明与喜悦的婴儿面庞。她决定,自己一定要和这个与她的父母“毫无关系”的弟弟或是妹妹搞好关系。

“我可以有自己的房间了?”

1952年的春天,艾琳的母亲惊异地宣布自己怀孕了。艾琳此前从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牵手。要不是凯蒂婶婶说他们两人是在一家爱尔兰舞厅里认识的,后来还成了那里知名的舞蹈情侣档,艾琳可能会以为父母从没有碰过彼此呢。然而,她的母亲现在却和普通女人一样怀孕了。世界还真是奇妙。

父亲移开了眼神。“你母亲决定要和你一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