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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不能不管你。”

“别管我。”

艾琳试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一头倒在了母亲的那半边床上睡着了。醒来时,她听到了父亲从酒吧下班回来的声音。她走到厨房,看到他正握着一杯水坐在桌子旁边。

“地上很凉。让我扶你起来。”

“你能把妈妈拉起来吗?她躺在地板上。”

“我可以。”她的尾音颤抖了一下。每次喝醉或是生气的时候,她说起话来总是不免带着些许的爱尔兰口音。

他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跟在她的身后。她这才想起来,自从基欧先生离开的前一夜起,她就再也没有看到父亲踏进过这间卧室。借着从厨房照进来的一点亮光,母亲就像是摊在地板上的一堆脏床单一样。

“你不能睡在地板上。”

艾琳看着他轻松地把母亲拉了起来,好像这活儿根本就不需要用两只手来完成似的。他用一只手臂托着她的头,任由她纤长的四肢向下垂着。她睡得很香。他慢腾腾地把她放到了床上,看着她躺在那里。艾琳听到他轻轻叫了一声“布里奇”,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唤母亲,然后把毯子拉过来盖在了她的身上,还抚平了搭在她双肩上的被角。

“我睡在这里就行了。”

“想象一下整个伍德赛德都栽满树木的样子。”玛丽·爱丽丝修女在她的八年级课堂上讲道,“想象一下辽阔无垠、完好无损的一百多公顷原始森林。孩子们,就是这个样子。你们现在居住的这片社区里的每一寸土地,曾经都属于同一个家族,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建国之初。”

“妈,让我拉你起来。”艾琳说道。

校园门口停着的一辆垃圾车咳嗽了两声,修女停顿了一下,等待噪声过去。黑板上悬挂的卷轴地图轻轻地摇晃了几下。艾琳猜想着它会不会一下子展开,击中修女的头。

艾琳在沙发旁边蹲了下来,把母亲的头和肩膀从自己的大腿上轻轻放到了地上,然后把她身体的其他部分也放了下来,抓住她的腋下、拽住她的两只胳膊。母亲的嘴里发出了嘟嘟囔囔的声音。然而,当艾琳把母亲拉到床边时,却怎么也无法把她的身体抱起来放到床上去。母亲已经有些醒过来了,试图赖在地板上。

“麻省剑桥市的早期建设者之一的孙子买下了一大片土地,并在附近修建了一座农舍。”修女开始在教室里溜达起来,手里摊开的书页上展示着这座房子的照片。“他的后裔将农舍改建成了一座庄园。这座庄园……”修女真的是这样措辞的,“有一条宽广的走廊,通往一间宽敞的大堂。后厅里修建了一座巨型火炉和一个大厨房,门上还装了铜质的门环。庄园的一侧开辟了一座果园。”修女如数家珍的说话方式听上去就像是在作当庭陈述一样。“传承了几代人之后,他们将土地卖给了一个来自南卡罗来纳、在曼哈顿做生意的商人作为周末度假地。后来,就在上个世纪后半叶,随着铁路线的扩建,一位房地产开发商从中看到了商机。他砍光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树木,抽干了沼泽里的水,铺就了你们今天走着的这些道路,把整个区域按照他随心绘制的草图分成了近千份。他对中产阶级打开了大门,允许他们支付每月10美元的分期款。房子建成之后,这片土地上最后的一片遗迹——那座庄园也于1895年被夷为了平地,改建成了一座教堂,最终成了你们现在身处的这所学校。”

艾琳不敢给母亲换衣服,因为那样有可能让母亲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又不能任由她在湿乎乎的沙发上坐一晚上。于是艾琳试着脱掉了她身上被沾湿的衣服,裹了一件睡袍在她的身上,把她放到了沙发上干燥的那一边。扶她上床想必是件难上加难的事情。

修女举着书本走到艾琳面前时,正盯着教室前方那只皱着眉头的时钟的她慵懒地瞥了一眼图片,可目光刚一落在上面便怎么也移不开了。修女向下一排走去时,艾琳又把她叫回来了一下。

艾琳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感觉手掌下面有些湿润。起初,她以为母亲只不过是弄洒了手中的酒。

“皇后区大桥是1909年竣工的。第二年,长岛铁路东河隧道也完工了。区间快线的法拉盛线——也就是你们所知的7号线——于1915年开始逐站建设。爱尔兰人——你们的祖父母,也许还有你们的父母——渐渐驱车过河,寻找除了曼哈顿贫民窟经济公寓以外更好的住处,并停留在了伍德赛德。想象一下10个人甚至是20个人居住在同一间公寓里的画面吧。1924年——天意。城市住房公司开始建造房子和公寓来缓解住房密集问题。”修女已经走回了教室前方。说到最后几句,她的嘴角隐约浮现出了一丝胜利的微笑。“这就是上帝的方式。对于贫乏的人,他会给予。所有人都能住在这里岂不是比一个特权家庭住在林间庄园里更好?你说呢,图穆蒂小姐?”

一天晚上,艾琳走进客厅时发现已经喝得有些意识恍惚的母亲正点着头努力抵抗睡意。这时候照顾她是最容易的,因为此时她早就说不出什么尖酸刻薄的话了,在感知到艾琳的出现时也只会微微动一动眼皮而已。

艾琳此刻正为自己刚刚看到的那张消失了的庄园照片做着白日梦,一下子被修女的提问打断了思绪。“是的。”她答道,“是的。”

母亲的酗酒问题如今比父亲的还要严重,仿佛她是在试图借此弥补自己失去的那些时光。为此,艾琳开始提前为她的需求做起了准备,而不是被动地去应付她。等她回家的时候,艾琳会做上一壶咖啡并备好阿司匹林,然后待她在沙发上睡着之后为她盖上一床毯子。

可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拆掉这么大的一座房子是件多么可耻的事情啊。如此恢宏美丽的乡间庄园,周围还环绕着田地——也许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13岁那一年,她开始在自助洗衣店里工作。拿到自己的第一笔工资,她用拇指和食指把那些钞票搓揉了半天,然后又把它们全都摊在了面前的桌子上,仔细数了数。如果她继续工作,把赚得的每一美元都存起来,高中毕业后她就不需要父母再给她任何东西了——也许还不用等那么久。如此美好的前景令她倍感兴奋,但随即又感到有些哀伤。她不愿去想象自己不再需要他们的生活。她想要把自己的收入全都存下来交给他们。

“再想想这个。”玛丽·爱丽丝修女开始讲结束语了,“如果这座庄园还在的话,你们就不会坐在这里。我们谁都不会出现在这里,谁都不会存在。”

这支单簧管是她和她的家庭拥有过的最美好的东西,以至于她觉得它根本就不应该属于这样的一间公寓。等她长大了以后,一定要搬进一座让这支单簧管都相形见绌的美丽房子里。那才是基欧先生想要的。看来她得嫁一个能够实现她这个梦想的男人才行。

艾琳环顾四周,观察着身旁的同学,试图想象他们都不复存在的样子。她还想起了自己和父母同住的那间小小的公寓。如果它没有被建起来的话,她会不会有什么损失呢?

她收到的那个包裹里装着一本单簧管吹奏教程,下面还压着基欧先生的那支单簧管。一封律师信函上写道,他死于肺癌,并在遗嘱中将这件乐器留给了她。她抱着它睡了好几个晚上,直到母亲发现后叫她不要再做这么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了。她也曾试着吹奏过几次,但都因为只能吹出恼人的噪音而感到格外受挫。记起它曾经隔着墙壁发出过的低沉委婉的声音,她想起了基欧先生。只要闭上双眼、集中注意力,她还能听到他演奏出的完整乐曲,仿佛那些音符正等待着她用一只训练有素的手将它们弹奏出来似的。可她连几个最熟悉的曲调都吹不完整。最后她只好把它的零件一一拆解出来,一边端详,一边把它们放回箱子里的粉红色软毡垫上。她不需要通过吹奏来表达自己对基欧先生的这支单簧管的欣赏。只见那些零件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了,一看就曾在行家的手中经历过千锤百炼,锃亮的金属凸起部位闪着耀眼的光芒,掂起来手感和分量都刚刚好。她喜欢按下那些按键,看着它们顺滑地陷下去然后又直挺挺地立起来的样子。吹口的位置已经被基欧先生的双唇磨成了锥形。她喜欢用自己的双唇去包裹它,体会牙齿咬着它时产生的那种压迫感。

她想象着自己坐在庄园的沙发里,望着窗外的一排树木。她会一边跷着二郎腿一边翻着一本大书。终究是要有人出生在这样的一座房子里的,那个人为什么就不能是她呢?

那天晚上,母亲自出院以来第一次帮她盖好了被子。半夜,艾琳醒来时发现另一半的床铺是空的,于是跌跌撞撞地爬下来,发现母亲正坐在沙发上。一瞬间,艾琳满心恐惧地以为母亲已经死了——只见她仰着头,张着嘴,手里还攥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平底玻璃杯。艾琳凑上前去,看到她的胸口仍在起伏,于是小心翼翼地伸手拿走了放在她大腿上的烟灰缸和手中的杯子,将它们全都放进了厨房的水池里,以免吵醒她。然后,她又从母亲的床上取来了毯子,盖在了她的身上。那一晚她是开着门睡觉的,好让自己随时都能看到母亲躺着的地方。

也许她不会出生在那里,但也肯定会出生在别处,然后找到某个方法来到这里,即便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

“圣诞节才是最重要的。”在回家的地铁上,母亲对她说道,“留心记着点。别的事情都不重要。就算是你危在旦夕我也不在乎。”

有些晚上,她会走到街尾探望自己的婶婶凯蒂和比她小4岁半的表弟帕特。她父亲的哥哥——帕特的父亲派迪——在帕特两岁的时候便去世了。自此,帕特一直视她的父亲为自己的父亲。

做完手里的事情之后,母亲顺手递给艾琳一盒松露巧克力,让她带回家吃,然后又带着她步行到第五大道和第39街的交会处,站到了罗德泰勒百货的橱窗前。这是艾琳从前只在报纸上看到过的画面。橱窗的背景布上印着熊熊燃烧的温暖火炉和镶了丝绸软垫的迷你家具,让她在恍惚间想起了自己站在宽阔草坪上偷窥那些拥有花园景观的公寓里近乎完美的世界的情景。她甚至想要爬进那些装饰着华美帷幔的画面中,然后就这样在里面生活下去。一阵疾风吹过,好在气温并不是很凉。空气中飘荡着令人神清气爽的冬日气息,骚动着她的鼻翼。映着残阳,大道上的街景和橱窗后的景观一样如同被人施了魔法。想到路人眼中的她们就像是一对正在享受晚间购物乐趣的母女,她感到有些喜不自胜,于是开始观察别人的表情,想要猜测他们心里到底是不是在想:多么美好的一个小家庭啊。

艾琳从小就会念书给帕特听。入学后,他也早早地学会了自己看书,在其他孩子还在背诵字母表的时候就已然学会了写字。他聪明绝顶,可成绩却不好,因为他从不做作业。他也经常读书,只不过是不爱读学校的课本罢了。

圣诞节的前几天,母亲让艾琳在自己下班前乘地铁到罗夫特糖果店去找她。艾琳到达的时候,母亲正保持着一脸的泰然自若,任谁也看不出她有严重的酗酒问题。艾琳目瞪口呆地在店里逛了起来,张着大嘴端详着那些流光溢彩却有些华而不实的手工糖果。

她挨着他在餐桌旁坐下,强迫他打开自己的课本。她告诉他,一定要每门都考A,其他的成绩是不被接受的。她还说自己永远都会帮助他,希望他能够成功,富有到可以买下一座庄园,让她住进其中的一间耳房。可他还是只会在草草做完功课之后跑去读冒险故事,长大后的理想无非是想做一名胜斐尔的卡车司机。

“才不仅仅是‘不错’呢。”母亲愣了一会儿,待思绪终于回转过来后厉声答道,“应该说是——‘不可思议’才对。”

母亲早些日子起床时展现出来的非凡自制力已经开始枯竭了,直到艾琳升入高一时——她获得了布朗士区圣海莲娜中学的全额奖学金——这种自制力便在一夜之间蒸发殆尽了。一天,母亲去罗夫特糖果店上班时迟到了,几天后又迟到了一次,后来就干脆不去上班了。还有一天,她在大厅里昏了过去,被警察送上楼来。警察离开后——父亲保证事情不会被记录在案——艾琳一句话也没有说,也不想要给母亲换身干净衣服,因为她怕母亲会感到尴尬。尽管此刻的母亲瘫软得就像一袋麦子,但艾琳依旧很怕她会发火。她至今仍记得自己儿时犯错时,母亲操起晾衣架打她的场景。

“听起来很不错。”艾琳搭了一句。

第二天,两人都坐在餐桌旁时,母亲慵懒地默默抽着烟。艾琳告诉她,自己打算打电话给匿名戒酒互助会。艾琳并没有提及自己是从凯蒂婶婶那里拿到的电话号码,也没有告诉她自己曾和家里的其他人谈论过她的问题。

“我过去常常会幻想能够住进自己清洁的那些大楼里。我喜欢擦窗户,这可是别人最不喜欢干的活。站在窗前,我可以眺望外面起伏的草坪,上面一块石头都没有。我也喜欢看网球场。平整得无可挑剔,连一点滋生出来的嫩枝都没有。它们就像是……什么呢?——被镇压的纷乱。我喜欢被风吹拂过的沙丘、滔滔的浪花、被拴在码头上的海船。清理另一边的窗户时,我窥到了斜倚在长沙发椅上的女人,那姿势就像刚刚从碗里啜饮完牛奶的猫咪一样。我并不羡慕她们的清闲。若是换我去过那种生活,我也会一起床便用手肘撑着脑袋倚在那里,直到睡觉的时候再钻回丝绸被单里去。”母亲摆了摆无力的手指,不禁让艾琳联想起了骨瘦如柴、伸着一只手的死神。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母亲说罢一脸惊奇地看着艾琳拨通了电话。电话的那一头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艾琳告诉她,自己的母亲需要帮助。那个女人表示他们愿意帮助她,但她必须自己来求助。

她知道,母亲又开始像往常那样不时地呆呆自言自语了,言语间还穿插着很多华丽的辞藻。而艾琳只需要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就好了。

艾琳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她是不会去寻求帮助的。”说到这里,艾琳的眼眶湿润了。看到母亲瞪着她时似乎发现了自己的眼泪,艾琳赶紧伸手把泪珠抹掉了。

“我和你爸爸不一样。”她说道,“我等不及要逃出那片农场了。我记得自己在收拾行李时听到父亲对母亲说:‘迪尔德丽,让她去吧。这里不是年轻人待的地方。’那时我18岁。我是来寻找世外桃源的,结果只在长岛找到了一份清洁女工的工作,每天都要坐着火车出去,拂晓时分才能回来。拂晓。你可能都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我们在采取行动之前需要她先求助。”那个女人坚称,“我很抱歉。别放弃。你可以找人聊聊。”

“你不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不需要这些了吗?”母亲终于开口答道。她把艾琳推到了一旁,起身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然后又举着杯子坐了下来。

“他们怎么说?”母亲边问边把袍子上的腰带紧紧地系了一个扣。

艾琳本以为她会用尖酸刻薄的话来回应自己,不料她只是按灭了烟头,重新点上了一支。紧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艾琳用手捂住话筒,解释了一下当下的情形。

“你为什么不能像电视里的母亲那样拥抱和亲吻我?”

“把那该死的电话给我。”母亲说罢摁灭了手中的香烟,站起身来,“我需要帮助。”她对着听筒喊道,“你听见了吗,小姑娘?见鬼,我需要帮助!”

一天晚上,她在做完了晚饭、洗好了碗盘之后筋疲力尽地窝进了沙发里。母亲坐在一旁抽着香烟,望着前方。她试探性地把头放在了母亲的大腿上,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看着烟头烧出的灰烬随着母亲苍白的嘴唇里喷出的几缕烟雾而越变越长。除了嘴边新长出来的几道皱纹和两颊上暴出的几条血丝之外,母亲的皮肤依旧光滑饱满,闪耀着陶瓷般的光芒。她的嘴唇还是十分饱满,只有满是烟渍的牙齿暴露了她的年龄。

第二天晚上,两个男人来到公寓门口,要求见见艾琳的母亲。艾琳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感恩父亲的缺席。她坐了下来,听他们说协会计划把她的母亲送到纽约人医院里去。他们隔天晚上就会过来接母亲。

她不愿想起母亲乘坐地铁的样子。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黑黢黢的地铁隧道里,她会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坐在餐桌旁盯着家里的房门。只要一听到插销的响声,她便会站起身来将水壶放到炉灶上,或是开始洗盘子。艾琳不想让母亲知道自己在担心她,并从中获得某种满足。

当晚,就在那些人离开之后,母亲从架子上拿下了一瓶威士忌,把里面的酒一点点地倒在平底酒杯里。她小心翼翼地嘬着杯子里的酒,像是在吃药一样。按照他们的吩咐,艾琳往一只小圆筒包里塞了两周的换洗衣物,然后将包放到了床底下。她准备等母亲入院后再向父亲解释这一切。

她的父母都在家时,家中总是充斥着一种不安的氛围。母亲会关上卧室的房门,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景致。晚饭后,艾琳会给她泡上一壶茶。父亲则坐在餐桌旁,抽着烟听着爱尔兰足球赛的广播。至少他们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艾琳在学校里度日如年,生怕在那两个人回来之前的这几个小时里事情会发生什么变故。她回到家里时发现母亲的状况看上去不错,屋里的一切也没有什么变化。闪亮的水壶依旧立在小型的四灶火炉上,地板也拖过了,百叶窗整齐地挂在窗前。艾琳做了两人份的香肠鸡蛋。母亲吃得很慢。当那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赶在晚上6点之前出现在门口时,母亲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只是带着温顺而又哀伤的神情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拿上了她需要的最后几样东西——牙刷、钱包和一本书。艾琳的胸口一阵疼痛。

那年夏天,母亲从皇后大道的史蒂文斯商店里买回了一台窗式空调机,并让送货的工人把它装在了她和艾琳同住的房间里。这一层楼里,除了她们之外没有谁家安装空调。于是,她邀请了格雷迪太太和隆斯太太到她们的卧室里来做客。这两个人站在源源不断送风的风口前,仿佛是在看一个拥有治愈神力的救世天使。

艾琳也坐上车和他们一起去了医院,随后又坐着那两个男人的车回了家。车子到达公寓楼门口之后,司机把车子开进了停车场,默默地停了下来,而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那个男人则下车帮她开了门。她站在车子旁边,心里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感谢,却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那个男人摘掉了自己的帽子。周围充斥着一种奇怪的、不言而喻的沉寂氛围。她很高兴这两个男士话也不多。他伸手递了一张纸条给她,上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母亲在家时也开始酗酒,瘦长的身体沮丧地窝在沙发里,一手握着一杯威士忌,另一只手上掐着烟,烟头烧出长长的一段,像在鼓足勇气等待某一跃似的。艾琳无助地看着家中的境况每况愈下。虽然母亲的大腿上时常会托着一个烟灰缸,但灰烬有时候也会掉到坐垫上,吓得艾琳赶紧跑过去拨开它们。许多个夜晚,母亲都是在沙发上睡着的,但无论如何都会爬起来上班。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他说道,“随时都可以。”然后他们便离开了。

母亲在第42街上一家名为罗夫特的精致糖果店中找了一份工作,每天都很晚回家,还经常喝得醉醺醺的。作为抗议,艾琳任由脏盘子在水池里叠得高高的,也不理会卧室角落里堆放着的那一大堆脏衣服。然而,因为实在忍受不了学校里的同学嘲笑她衬衫上有褶子的事情,别无选择的她只好继续单独承担起了家务。

母亲在那里住了9天。出院后,她开始参加戒酒互助的会议,并找了一份在湾边几所小学里打扫卫生的工作。虽然她总是抱怨长岛的铁路时间表耽误了她的行程,但艾琳猜测真正困扰她的是坐在列车上的那段孤独时光——这只能让她懊悔自己在这么多年的往返旅途中仍旧止步不前。

1953年,复活节之后的那个星期三,也就是母亲离开8个月后,她出院了。分居成了两人离婚的前兆。

艾琳也曾梦想过自己会踏上一段壮丽的旅程。在地理课上,她听说死亡谷是北美地区最热、最干燥的地方,于是下定决心有机会一定要去看一看,即便她知道自己雪白的皮肤若是暴露在阳光下肯定会被严重晒伤。如此荒无人烟的广阔天地是她可以想象的、在没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可以探索的唯一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