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车子停在了门口，生怕开上车道未免有些太过张扬。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望着围在前院四周的石墙，鼓起勇气下了车。她知道自己打算做的事情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属于非法入侵。若是被房主知道了，肯定不会介意借此来鉴定她买下房的决心。她走上车道，来到了后楼梯处。露台上并没有摆放什么桌椅，但她可以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房主雇了人照料这里的植物和灌木。她找到了一块自己可以加种些花草的地方，想必住进这样的一座房子肯定可以激励她学好如何把它们养活。一条石阶通往屋后的山坡，她沿路走到了半山腰上的一处无人打理的平台上。她可以在那里再布置一张桌子，把它改造成俯视自己领土的高地。
直到驶过了布朗士河大道的入口匝道，她才意识到自己要去哪里。她就这样向前开着，直到眼前出现了格洛丽亚带她看房时拐过的那条两边立着石柱的街道。她凭着感觉又转过了几个弯，那座房子出现了。她的心中并没有什么计划，只知道自己需要过来一趟，确定自己对它是否有感觉。
这片土地一直延伸到了山顶上一座意大利风格别墅的庭院旁边。那里的房子显然比她这座更加恢宏大气，但被这样华丽的房子比下去也没有什么好丢人的。
她窃以为这座房子一直都处于自己兴趣的无形泡沫保护之下，心中这才感到恐慌正在生根。她们绕着街区转了一圈，途中格洛丽亚一直在与房主和销售人员挥手致意，其中还有几个人走上前来和她攀谈。艾琳感觉有些急躁，仿佛自己的口才不足以说服任何人。还是坐在车里时更安全，还是单独走在路上更安全。
过了一会儿，她看到隔壁房子的后院里有一位工人正在翻土。虽说他一抬眼便能够看到她，却并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她躲在了一棵树后，直到看到他消失在了房子里，才惊慌失措地沿着石阶跑了回去。露台上的灌木给了她打开纱门走进去的勇气。所幸纱门后面的玻璃门没有锁，她很快就站到了屋子里。
“你还有点时间。”格洛丽亚理智地答道，“但我不会永远等下去。这座房子是低于市场价格的，因此你很难承受价格战。”
她没有伸手打开任何一盏灯，声音回荡在空空荡荡的房子里。她踌躇着朝房子深处走去，但门外的一阵树叶声吓得她一路小跑钻进了客厅。
“我很快就和他商量这件事情的。”艾琳说，“而且我相信自己有能力出价。”
她走上楼去，这地方的味道闻起来和以前不大相同。她隐约闻到了一丝发霉的味道，也许是从地下室里飘上来的，不过也有可能是房子不太通风的缘故。她走进了康奈尔曾经在地板上打过滚的那间卧室。空无一人的时候，这里显得格外空旷。但她并没有久留，而是走进客卫拧开了两个水龙头。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又转过头来，生怕背后会出现什么东西。在这座安静的房子里，每一个声响都会被放大。
艾琳气得汗毛直竖，事情远比格洛丽亚说的复杂许多。即便她有时间充分解释这其中的微妙之处，她也不确定格洛丽亚这种人能够理解。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设法在这么粗鲁的女人面前放下防备的。
她走进主卧室，靠着窗边的墙壁坐了下来。她坐得越久，心中就越紧张，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只好等待着外界环境中出现某种能够促使她站起来的信号。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终于登上了渴望已久的山峰的登山者，完全舍不得返回自己平淡的人生。
“你害怕向他提起会听到否定的答案，此后就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了。我能理解，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相信我。”
不知坐了多久，她的耳边响起了说话的声音。她猛地站了起来，四处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她不想走下楼去坦诚地迎接他们，毕竟她并不清楚来者是谁：是房主、其他潜在买家、邻居还是警察？她本想躲进主卫生间的浴帘后面，却发现那里并没有浴帘；即便是有，若是他们拉开浴帘发现她躲在里面，又会作何反应？他们肯定会打电话报警的。她想起了藏在某个衣橱顶棚镶板里的阁楼楼梯，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悄悄地把它拉下来，何况她又打算藏在阁楼里的什么地方呢？
格洛丽亚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艾琳感觉她正在盯着自己。
她站在卧室的门口，看到楼下的灯闪烁着亮了起来。她听出那是一位中介人员——不是格洛丽亚——带着一对夫妇前来看房。她决定留在浴室里，一直等到他们上楼。这样一来，只要听到他们上楼后向左拐的声音，她就可以溜出去跑下楼了。如果他们拦住了她，她就随便嘟囔几句，继续往前跑就是了。他们是不会追上来继续审问他的。若是他们向右拐，朝着主卧室套房的方向走来，她就说自己是留下来看房的。
“我们还没有讨论此事，他很忙。”
她聆听着那位陌生的中介向这对夫妇列举着这座房子的种种优点，竟然萌生了某种格外得意的心情。他们在楼下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焦虑和急躁的心情结合在一起，意外地激发了她的胆魄。她冲了一下马桶，然后冲到了楼梯平台上，朝着楼下走去。
“你有没有得到他的同意？”
“哦！”那位中介人员说道，“我不知道这里还有人。”
“埃德，他叫埃德。”
“不好意思，我是留下来上厕所的。”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格洛丽亚已经不再在她面前装腔作势了，声音里也流露出了一丝粗俗的气质。起初她们彼此熟络的关系还是挺令人振奋的。可随着艾琳朝着安顿在这里的目标又近了一步，她心里却产生了抵触的感觉，仿佛是在理想的面前有些退却。她想了想格洛丽亚在城里可能认识的所有人。只要格洛丽亚愿意，作为房地产中介，她可以行使的权力其实是很大的。格洛丽亚可以掌控对话，而她知道的秘密也并不比精神病医师或是牧师少。
“没关系。”
“你有没有和你丈夫提起这件事情？他叫什么名字？”
“别让我打扰到你们。”看到那对夫妇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开口说道，“这房子很不错。”
格洛丽亚发出了刺耳的笑声，随即咳嗽起来。她点了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是啊。”那位丈夫回答。
“太好了，因为我忍不住了！”
“好了，起码我们知道厕所是能用的！”这话刚一出口，她就感觉自己有些愚蠢。那位中介人员看上去也很不自在，心里大概和艾琳有着相同的感受。
“当然不介意。”
“是啊……哈！”他顿了顿附和道。
“你不介意我抽支烟吧，对吗？”
“你们介不介意我从前门离开？可以在我身后把门锁上吗？我想去前面的门廊上看一看。”
走出办公室，格洛丽亚掏出了一包烟。艾琳迟疑了一下。
“没问题！”中介人员如释重负，“请便！”
“你觉得我们边走边说怎么样？”格洛丽亚指了指外面，“看看市中心。”
走出门口，艾琳心中的狂乱这才平息下来。她靠在栏杆旁喘着气，抚摸着上面光滑却又斑驳的油漆。她闻到了刚刚割过的草坪和树间的紫丁香花散发出来的薰衣草香气，听到了小鸟在树枝间扇动树叶的声音。修剪一新的灌木在风中微微颤抖着。她的耳边既没有恼人的警车或救护车的喇叭声，也没有加强了马力的汽车的轰鸣声。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小姑娘朝着她摇了摇手。艾琳也摇了摇手，恍惚间真的以为自己成了这里的主人。她这才意识到她是来寻找一丝平和、追寻某种妙不可言的东西的。紧接着，她听到中介人员带着那对夫妇走进了门厅，打破了周围的这份宁静。他们的声音在前门的遮挡下听起来有些模糊，但她知道他们是在检视、权衡和考量这座房子。在她的心里，这里已经属于自己了。为了实现这一点，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星期六，艾琳开车到布朗士区去与格洛丽亚见面。虽说她还没有出价，但已经没有兴趣再看其他的房子了。尽管如此，她还是开车去了一趟。格洛丽亚桌上凌乱不堪的样子让她产生了一丝惴惴不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