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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她看完第一张考卷就找到了自己问题的答案:本子上列举的每一个数字对应着学生在某一部分考试中的分数。他的成绩册被压在了桌面的最底下。她拿起成绩册,想要查验自己的预感:没错,分数并没有被记录在上面。他会不会是因为紧张才犯下了这个错误?那些孩子到底是有多么莽撞无礼,才会让他这样位高权重的老师直到深夜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复核自己显然没有破绽的评分?他早就该躺下来歇息,把那些吸走他自信的精神恶魔抛在脑后。在缺乏睡眠、头脑混乱的情况下,事情只会看起来更严重。

“这些都是什么?”

“让我来帮你吧。”她小心翼翼地说道,可又没有指明自己想要帮他做些什么。他对她竟然这么快就屈服了感到十分惊讶。她收拾了一下他的东西,领着他坐到了餐厅的桌子旁边。“你拿着成绩册。”她说道,“我来告诉你该填什么数字。”

她挡住埃德的手,拿起了第二个本子。只见上面的名字和数字与第一个本子上的如出一辙。

他拿起了笔,准备开始记录。她拾起那沓文件中的第一份考卷。埃德温·埃尔瓦雷兹考了84分。她翻了翻卷子,确保每一部分的分数总和和卷首的总分相符。就是84分。他说不定是埃德最得意的门生,一个住在这附近的孩子。

“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静静吗?你就不能回去睡觉吗?我做完了就进去。”

“好了。”她开口说道,“埃德温·埃尔瓦雷兹。”

“那是什么?”她指着第二个本子问道。

“等等!”埃德突然慌张起来,“等等!等等!”

他用手捂住了书桌上的一个本子。她能够看到那正是他早些时候抄录下来的名字和数字,只不过旁边还放着另一个本子。

他站起身来,冲出了房间。还没等她跟上去,他就举着一把长长的尺子回来了。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把尺子比在了埃德温·埃尔瓦雷兹那一行格子下面。看到他那副紧张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他可没有心情和她一起笑,甚至连头也没有抬,好像如果不瞪圆了眼睛望着眼前的名字,它就会消失似的。

“是的。”

“好了。”他说,“继续。”

“你还在打分?”

“埃德温·埃尔瓦雷兹。”

“我在工作。”

“埃德温·埃尔瓦雷兹。”他吞吞吐吐地重复着,似乎是在核实名单里的名字。奇怪的是,那个名字就写在第一行上。

“这些全都打过分了。”她问道,“那你为什么还不来睡觉?”

“考卷分数84分。我们现在只记录考卷的分数。”

她俯身探过头去。尽管他扭动着身体想要阻挡她的视线,但她还是看到了他身子两边摊着的那些文件,还有夹在中间的计算器。她拾起一沓考卷,翻看了一遍。试卷的首页都已经打好了分数。这不禁让她感到有些惊讶。如果埃德不是在给它们打分的话,他到底在做什么呢?放下试卷,她不顾他的反对拾起了几份试验报告。这些也一样:分数已经被标记在了上面,右上角的红色数字周围还随意地画着一个圈。

“好的。”他附和道,“只记录考卷的分数。”

“让我看看。”她说道。

“好了吗?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不行。”

“84分?”

“你就不能明天再完成它吗?”

“没错。”她边说边咬了咬舌头。尽管她的心情和这项任务一样令人烦恼,但现在还不是说废话的时候。她必须得等两个人都躺回床上的时候再说。

“我得干完这些。”他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好像是在椅子上睡着了一样,脸上却挂着异常警觉的表情。他的两只眼睛深陷了下去,周围是一圈浓重的黑眼圈,仿佛就快要结束一场漫长的斋戒。

“好了。”她说道,“露西·阿玛托。等我一下。”

“现在已经是凌晨3点钟了。上床睡觉吧。”

她翻了翻卷子,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分数。她明白这种工作为什么如此折磨人,毕竟谁愿意在深夜加减这些数字呢?埃德这一次又加对了。她知道这一步是个多余的累赘,但这就是选择婚姻的后果。有时候嗜好与痴迷只有一线之隔,怪癖若是不加以限制便会退化成障碍。事情还有可能更糟:他可能会沉迷于美色,或是养成嗜赌的习惯。

“我在工作呢。”

他找到了阿玛托小姐的名字,用尺子比着那条横线记下了她这个学期的成绩。

“上床睡觉吧。”她劝他。

“73分。”她念着。

醒来时,她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于是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客厅里,看到埃德正坐在亮着灯的书房里。他弓着背,仿佛已在桌前坐了太长的时间,背上的元气都已经消耗殆尽了。他的头发一团乱,桌上的台灯烤得屋子里闷热无比,汗水的气味混合着旧书散发出来的蘑菇般的味道,让书房俨然变成了一座温室。

“73分。”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绝望的意味。尽管她很累,却还是为自己陪丈夫并肩完成任务的画面所感动了;与彼此为敌真是让人心力交瘁。也许她根本就无法和他谈起房子的事情。

进屋的路上,她还在思考自己要不要对埃德说些什么,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和他摊牌的时机已经过去了。如果他明天发现有人更换了床单——这是毫无疑问的——也只能接受她搅乱了他的安排这个事实。

他们就这样审核着那一沓材料。她来点名,他来记录,再由她来核实他加出的总分。随着核实速度的提高,她已经能够判断他的计算全都是准确无误的了。她会像宾戈游戏的发牌员一样喊出一个数字,而他则会在下笔前重复那个数字,然后再提高语调确认一遍。为了肯定他听得没错,她也会用别扭的语气再念一遍,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正在教书的老师一样。他们顺利地审完了所有的材料。过程中埃德的注意力丝毫不曾分散,手里那把如同射线般精准的铁尺也从不曾随意滑动。他出汗了,但只有在她飞快地进行心算时才会伸手擦一擦前额,目光从没有离开过纸张。

从衣橱里取出一张旧床单之后,她来到车道上,拾起了压在床单上面的砖块。床单下面盖着一块宽4寸、长2寸的不规则锯木。埃德正在试着搭建什么。她看不出这东西是用来做装饰物的,还是修缮房屋结构的,因为它看上去和一堆柴火没什么两样。和她的想象不同,这里并没有埃德好几次都不愿搬走的那些重型工具,只有这块没有什么用处又令人费解的家伙。她把那张好床单折了起来,铺开了一张旧床单,以免他发现自己动了手脚。干完这些,她加快脚步离开了车道,就像她偶尔在地下室里感觉身后有东西在靠近时那样慌张。

最后一个名字,阿拉什·扎合达尼,碰巧也是这群学生中分数最高的那个人:97分。想必这个令人高兴的巧合应该能让埃德带着好心情去睡觉了吧。时间已经接近凌晨4点;她还有几个小时就得起床了,深知自己是睡不好了,何况她此刻清醒得很,根本就睡不着。尽管如此,她还是打算躺下放松一下肌肉的。明天的工作很重要。联合委员会要来视察中北布朗士医院,期间定会产生很多让她头疼的问题。虽说她的下属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她还得充分挖掘自己的潜力,才能在如此缺觉的情况下拿出最好的状态来。前一个星期,她为了他们的到来夜夜加班,已经累得精疲力竭。星期五的时候还有10个护士请了病假。她打算辞退其中的几个,因为她们心里本来就应该清楚周末之际是不该请假的。鉴于人手短缺,她不得不费力应付满满一屋子在探视时间之后闯进门来,要求进入重症监护室探望一位腹部中枪的同党的帮派成员。他们从保安的身边挤了过去,穿过两道前门,朝着病房走去,一行大约有20多人。她跑过去堵住了他们的去路。“你们不能进来。”她说道,“你们可以明天再来。”其中一个人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害怕我们了,这位白人女士?”她没有力气与他们争辩。前来增援的保安也赶到了。加上刚才的那一位,一共是3个黑人。如果这群暴徒不赶紧见势退却的话,保安眼看着就要拔枪了,天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她是病房里唯一的白人。保安们要求那群暴徒离开。他们中有一个年轻的小女孩,看上去应该是伤者的女友。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她给了艾琳一个恳求的眼神。“我一次只能放几个人进去。”艾琳说,“而且我们得客气地对待彼此。这样你们明天还可以再回来看他,我也向你们保证会好好医治他。大家谁也不欠谁的。”保安们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他们让这些暴徒全都背对着墙壁站好。她可以看出帮派中的领袖也在安慰所有的人,还给了她一个眼神,仿佛是在说,女士,你说得对。那个眼神提醒了她,即便是对一个暴徒来说,能够得到别人的认可也是很有意义的。下一次埃德再为了某种荒谬的事情几近疯癫时,她想要这个年轻人当着她丈夫的面再这样看自己一次。生活中还有许多比埃德那些琐碎的抱怨更有意义的事情。

他这番话听起来有几分蹊跷。他是学院里最受欢迎的教授之一,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在打分时很好说话。他们都想为他工作,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而他对那些孩子的信任也增强了他们的自信。不过,这有时候也让她想要杀了他,因为她根本就不相信这是他们应得的。

她想要高调地了解此事,但过分谨慎的精神又爬上了她的心头。“我们再检查一遍吧。”她说道。从他的眼神中她可以看出,他本来就是这么计划的。

“我受到了些干扰,在算分的时候犯了几个错误,结果却被他们拿来小题大做。就是这么回事。现在的这些孩子认为一切都要以他们为先。你说你会重审这些分数,他们就会说自己等不到下一堂课了。他们简直是疯了!我想要慢慢来,做一次严格的检查。可面对着办公桌前围着的一大堆人,你什么也做不了。特别是当你听到他们那些鲁莽而又无礼的话时。”

“我们来交换好了。”她提议道,“我来检查表格,你来念分数。”

她想要知道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眼下好像一切都很平静,只有一大沓没有打好分数的考卷。但她忍住了。

他们又翻了一遍考卷,埃德带着更加轻快的情绪迅速执行着自己的任务。还剩下4份考卷了,她要求埃德再重复一遍他所念的拉珊达·华盛顿的分数。

“出什么事了……”埃德回答说,“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非常让我分心。”

“86分。”他答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

但他记录在成绩册上的却是67分,正好是排在她前一格的麦尔文·托雷斯的分数。

“对不起。”他说道,“打分的事情让我感觉压力很大。对付那些孩子实在是让我很心烦,年轻的这一代太不懂得尊重别人了。这简直是一种耻辱。”

“等一下。”她抬起眼睛看了看他手中的考卷。旭日的光芒已经逐渐照亮了外面的天空,看上去更像是薄暮的余晖而不是黎明前的曙光。

她默不应声,心想不知康奈尔会不会听见他们的争吵。

“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

“我不想再把它们重新摊开。”他回答,“这样回答你满意了吗?该死的!该死的!”

“我只是想查一个东西。”

她本打算不再纠结此事,如今却不得不开口问上一句:“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把东西丢在那里?”

“我告诉你了。”他说,“我告诉你了,是86分。”

他坐在椅子上转起了圈。她本能地后退了几步。他气得脸色通红,嘴巴都扭曲了。“我只是把自己能够找到的第一张床单拿出来用了而已!”他站了起来,“我没有时间研究哪张床单能用,哪张床单不能用!”他开始喊叫起来。“所以我就拿了自己能找到的第一张床单!”他把一只手举到了面前,好像是要打她或是要咬上自己一口似的。“房前整天都会有人经过,还会四处乱看。我得把所有东西都遮起来才行!”

“我也以为你是这么说的,亲爱的。”她的嗓子一下子紧了起来,“我只是想复核一下。”

“你用的是我拿来铺床的那一种。壁橱里放着大约10套旧床单,你大可把它们拿来用啊。”

“有问题吗?我写错了吗?”

他猛地把铅笔摔在了桌子上。“有什么区别吗?”

“我需要改个东西。”她说道,“给我一分钟。”

“你不是还有不少旧床单吗?”

她伸手拿起了铅笔,却被他狠狠地用手按了下来。“怎么了?”他的情绪十分激动,“怎么了?”

“好床单?”

“排在拉珊达·华盛顿前面的那个学生的成绩被抄写了两遍。”她实事求是地回答,“就是这样。我正想要用橡皮擦掉它,把正确的数字填进去呢。”

“那你为什么要用这么好的床单?”

“啊,上帝啊!”他两手一抛,“上帝啊!全都错了!全都错了!”

“我想把那些东西先堆在那里。”

“你稍等我一下,让我把这个错误改过来就好了。”

“就是你放在外面的床单。”她回答。

“算了。”他回答,“这又有什么用呢?”

“床单?”

“只不过是无心之失而已。”她安慰他,“你把上面的那一行数字抄了下来。不怪你,都已经这么晚了。”

他用平日里认真思考问题时的那种方式摘下了眼镜,随即又放下了肩膀。

“是啊,是啊。”他不屑一顾地回答,“就是这样。现在交给我来完成吧,我做完了就进去。”

“那些床单是怎么回事?”

他夺过本子,把它合上了,然后抱着头揉起了眼睛。

“我得认真做好这件事情。这是一个大班。我这几天已经改了不少作业了,可想而知现在头有点晕。我不想在算分的时候出什么差错。看久了之后,我觉得自己看什么都是重影的。”

“我们还有3份就核对完成了。”她说。

“这话从何说起?”

“没关系。”他斩钉截铁地答道,“我们已经干完了。”

“别在我打分的时候烦我。”

她本应默默地换掉那个数字的,她本应等他睡着之后再出来做些改动的。现在她只能说服他别再熬下去了。

“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如果你说我们已经干完了。”她劝道,“那就上床睡觉吧。”

“你怎么回事啊?”他问道。

“我一会儿就进去。”

感受到她把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差一点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可还是没有转过头来看着她。

“现在就来。”

埃德正坐在书桌后面。门厅紧邻着他的书房,中间只隔了一扇玻璃门。心情好的时候,只要听见她进门的声音,他就会坐在椅子上转过身来。可这一次他却没有回头。“我们回来了。”她喊了一句。看到他没有反应,她走过去站到了他的身后,看见他正在给学生的学期作业打分。桌子上到处散乱着卷子和试验报告,旁边还堆着一小摞文件。他边算边在一个拍纸簿上草草记录着些什么。她还从没有见过他打起分来如此小心谨慎。只见他把每个学生的姓都抄写了下来,还把他们考卷上的罗马数字也记下,写了好长一行。她看着他一丝不苟地检查着自己写在考卷上的每一个数字。这显然是在重复做工,而且他平日用脑子想一遍就能完成。

“我说了我一会儿就进去,我会进去的。”

她一边开车一边感觉胃里七上八下,只好玩弄起了电动玻璃窗。停好车之后,她看到自己好几张不错的床单被临时当作了防水布,盖在了埃德留在车道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工具上,角上还压着煤砖块。车库的门紧锁着。裸露的雪白床单让她的心一下子就凉了下来。

“你需要睡一会儿。”

回家的路上,他们停下来加了一次油。进屋交费的时候,她顺手买了几张刮刮乐——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会买这种东西——用25美分的硬币刮彩票时顺手买了两个奶油夹心饼。发现自己没有中奖,她又掏钱买了5张。她刮出了几张免费奖券,她又买了两张,可还是什么也没有中。她买了5张准备带回家去,又买了点夹心饼好和康奈尔分着吃,然后朝车子走去。她的儿子正坐在车里,显然并不知道她的心里有多乱。

他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我要进去的时候会进去的!我到底还需要跟你说多少遍啊?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清静一会儿吗,见鬼?”

“少几个出水口我还是能凑合一阵子的。可没有这座房子,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她从他的手里一把抢过了本子。“别跟我说一个字。”她慢吞吞地说着,还给了他一个冷冰冰的眼神,“一个字都别说。”

“还有一个建筑公司。”格洛丽亚接话道,“以及一个电工和一个心甘情愿的丈夫。”

她打开记录着成绩的那一页,看了看最后的3个数字。惠特克,73分。威廉姆斯,58分。扎合达尼,97分。她检查了一下试卷,然后狠狠地合上了本子。

“听起来我们需要一个水管工,还有一个会盖房顶的人。”

“搞定。”她说道,“里面的数字全都对上了。我要去睡觉了。你可以过来,也可以留在这里。我都不在乎。”

“水流会聚集在壁炉那里,这些维修工作都不便宜。感谢上帝,积水至少没有带来霉菌。这我们是知道的。”

她感觉自己在沿着走廊步入卧室的途中握紧了拳头,已经在他的身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她想象了一下他若是一整夜无穷无尽地检查那些数字会是一幅怎样的画面。

“我不担心出售的问题,我只关心自己要怎么把它买下来。”

她躺在床上,自从孩提时代以来第一次数起了绵羊,同时还沮丧地咬住了枕头。紧接着,她听到了他步入走廊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感觉到他爬上床躺在了自己的身边,她尽可能地往床边上挪动了一下。即便是意外的触碰也有可能点燃她心中的怒火,让她不得不搬到沙发上去睡。不过现在尝试入睡已经没有意义了,她等不了多久就该起床洗澡了。

“水管和管道里有些石棉,所以若是再想把房子卖出去可能有点难。还有地下的油箱问题。”

她感觉床垫微微震动了起来。起初她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直到身下的震动感变得愈发强烈。虽然埃德努力压抑自己,却还是被弹簧床垫出卖了。紧接着,她听到了一阵吸气的声音。她之所以并没有听出那是什么声音是因为埃德在她的心目中是个有泪也不轻弹的男人。他也并非是想展现什么男子气概,只不过是不会流眼泪而已。即便是在他父亲的葬礼上,他也不曾哭过一声。

“你说吧。”

她躺在床上缓缓地转过身来,心里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若是碰触他,他会有什么反应。他很有可能变得粗暴起来,就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一样。他们现在身处的是一片新的领域,得有新的规矩。

“有很多事情是他做不了的。就像我所说的,房顶需要修缮。在这一点上你的时间很紧。屋里的电线也老化了,所以可能会遇到电力不足的问题,还有可能遇上短路。有几处排水口也堵住了。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往他的身边蹭了蹭。看到他并没有愤而起身,她又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本以为他会把自己的手扇开,不料他却任由她的手停留在了自己的肩头。当她安慰地揉搓着他的肩膀时,他竟然啜泣得更厉害了。于是她只好用整个身体顶住他,看着他缩成了一团。她举起另一只手臂,好紧紧地环抱住他,感觉自己怀抱的仿佛是个孩子。她一直很抵触用这种方式拥抱他,担心这样会降低自己对于他的吸引力。但此时此刻,她已经完全顾不得吸引力的问题了。就这样,他躲在她的怀里啜泣着,而她则用嘴里冗长、缓慢而又低沉的嘘声试图安慰他,直到他转过身来把头埋进了她的睡衣里,继续啜泣起来。

“也许我们可以雇你做承包商。你也是时候为自己赚点零花钱了。”

她知道这是为什么——可能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都是日渐衰老惹的祸。她也能感觉自己正在老去,但不知为何这一点对于男人的意义似乎有所不同。脱发、驼背这种事情总是能吓他们一跳。相比之下,女人在处理死亡和衰老时准备得就更加充分一切,尤其是那些生过孩子的母亲,因为她们见识过生与死之间是如何只有细细的一线之隔。作为一个护士,她更是目睹过许多人的离世,其中还有不少是与她日益建立起了深厚感情的人。虽说埃德教过解剖学和生理学,但这相当于都停留在死亡的博物馆里,并非是站上了死亡的前线。如果说这么点数据录入的错误都能让他反应得如此过激,那么遭遇中年危机时他又该如何理智对待呢?谁不会经常有些荒谬之举呢?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妈妈。”

他们正一起迈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对此她并不害怕。尽管来吧,她心想,会有人好好照料他的。

“他只是不想在装修的时候干活儿而已。”她对格洛丽亚说,“但是我们能搞定的。我有信心。”

不到几分钟的时间,他就沉沉地睡着了,看来是哭得筋疲力尽了。她清醒地躺在那里,直到闹钟响了起来。在她起身换衣服的时候,他依旧没有醒来。她动手把桌子上的纸张一一摆放整齐。

“一点也不。”

联合委员会派了8个成员前来视察工作。她和另外几名负责人走进会议室,一起做了一次情况介绍。她很高兴自己那天早上额外抽了些时间整理自己的发型和妆容,还穿上了灰色的短裙套装。这套贴身的套装在彰显她职业化的同时还显露出了几分性感,因为出席会议的团队里大部分都是男性。

“我们可以办得到。”艾琳转过头来看着康奈尔,“你不觉得你和爸爸能够胜任这项工作吗?”

尽管她本人疲惫不堪,却对属下的准备工作很有信心。她已经花了一年的时间培训这些护士,教她们如何回答问题。无论用何种标准来衡量,她们都是最先进的:药房、设备、员工知识、病患护理。唯独患者面试这个环节让她有些忧心。虽说病人们在大部分情况下发表评论时还是十分宽容的,但一个心怀不满的病人就足以让委员会四处打探了。“服务怎么样?”“很糟糕。”“你的房间如何?”“这地方脏极了。”“你有没有及时拿到自己所需的药品?”“这里从来就没有人回应过我的要求。”

“这可不是一项小工程。”格洛丽亚说道。

她简要叙述了一下护理方面的状况,然后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在其他负责人介绍情况时,她一直都努力保持清醒。很快,他们便宣布散会了。

三人走下了楼梯。格洛丽亚为艾琳指出了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几处漏水点,然后又带着他们到房子的深处去转了转。艾琳的眼神飘过了格洛丽亚所指的每一个地方,心里尽量告诫自己不要介意。康奈尔伸手戳了戳一处腐烂的地方,还顺便拽了一块下来,可她却连一点责骂他的精神也提不起来。听着有关房子存在种种问题的陈词滥调,她感觉自己像是身处水下一般,只有在需要点头的时候才点头,还拉长了脸表示担忧。当格洛丽亚向她展示车库里一处被水泡坏、随时都有可能倒塌的承重墙时,她甚至还听到了自己叹气的声音。她毅然决定要让这些细节隐患保持原样。到了适当的时候,他们会想出办法解决的。当下的问题是维持住她的想象力。也许这座房子的根基已经腐烂了,但它的外表还是足以驱散任何疑虑的。

他们不允许她随队四处巡查。这不禁让她感觉自己就像个罪犯,毕竟评审正处在紧要关头,有些标准还是需要她去维护的。不管怎么说,他们对此实在是缺乏幽默感,昂首阔步的样子像极了一队突击队员。他们会检查试验室,确保所有东西都已清洗干净、妥善储存。他们会检查每一份表格是否都存放妥当。他们会集中精神阅读文书,就像是地方检察官在寻找一桩诉讼案的突破口似的。他们还会考问工作人员。没人知道他们出现之后会停留多长时间,有可能是3天,也有可能是一整个星期。

格洛丽亚拍起了手。“这就对了。”她回答,“要不是这些特殊情况,你肯定没法以这个价格拿下这座房子。话虽如此,不如我们先看看问题在哪儿吧。”

按照她所要求的效率完成手头工作之后,她属下的员工甚至都能在新闻发布会上顶上半边天了。即便如此,事情还是没有按照计划进行。一位巡视员在采访某个病人时发现了一包过期的输液袋。这也引发了其他人的进一步搜查,最终在某辆急救车上找到了另一包过期的药品。要知道,一包过期的药品足以要了你的命的。你可以训练自己的护士从容地应对各种提问,可一旦被他们翻出一瓶过期几周的药品,过去几周的训练就白费了。急救车上的过期药品并没有出现在它应该出现的锁柜里。当然,他们也不愿告诉她那东西在哪儿,只说它已经被送到了应该去的地方。这话伤害了她。她一直都为自己能够运营一间一流的急诊室而感到骄傲。她所在的医院里还没有出现过一例因为心脏骤停、没能从急救车上获得适当的药品而死亡的病例。不过,如果它没有出现在自己应该出现的地方,那么车上装了些什么也就不重要了。

“我也很激动。”她说,“但我们还要说服他爸爸。这里结构不错,维修也可行。只要财务的问题能得到妥善解决,我觉得这里可能就是我们的完美选择。”

当天下班之前,他们给了她一份明细,上面列举了太多可能会影响评级结果的事项。他们给了她一个机会在第二天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只需执行几个简单的补救措施——换掉旧药,更换输液包,把急救车推到规定的位置上去——但上面还标明了一句话:“恕不另行通知。”她会熬过去的,而中北布朗士医院也会保住自己的评级的,虽然没有人向她承诺过这是件容易的事情。眼前将是无比漫长的一个星期,医院里的生活还在继续。人们不会停止得病,也不会停止突发心脏病,还有一个入院的孩子竟用爆竹炸掉了自己的手。

“有人很激动嘛。”格洛丽亚说。

回家的路上,她在等红灯时打起了瞌睡。当她驶入自家的车道时,看到屋后那堆盖着床单的杂物依旧摆放在那里。经历了一天的骚动,她早就把这件事情忘得干干净净的了。她走上前去,掀起了床单的一个角落。所有东西都还纹丝未动。她实在是没有精力体谅埃德的自尊心,于是猛地抽掉了床单。如果他想做的不过是一堆篝火,不如换个方法来驱散自己心里的恶魔。她把那些木材一一捡拾起来,丢进了垃圾桶,任由它们东倒西歪地高高立在桶里,然后把垃圾桶拽到了路边,以备明天倾倒。老实说,若是埃德看到了这个画面,肯定是会发疯的。但这就是她的目的,疲惫让她对他狠下了心。昨晚的那个脆弱的他和温柔的她——想起来仿佛早已是一年前的画面。她已经几乎想不起来了;也许那只是一个梦,但这样的梦未免也太愚蠢了些,她怎么能纵容他沉溺在其中呢?

“太棒了!”他撞了撞自己的拳头。

她跨着大步走进了屋子里,发现他正弓着背翻看昨夜他们还没来得及检查的试验报告。她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部循环播放的电影之中。

“我看没什么不可以的。”

“我把你的木材扔到路边去了。”她开口说道,“如果你能让我们的后院看起来不像是家旧车厂,我就感恩戴德了。”

小事一桩,艾琳心想。他心中的担忧和自己的相比是多么迥异啊。

“好的。”他头也不抬地答道。

“我们能不能在车道上立一个篮球架?”

“就这样吗?就一句‘好的’?不发火?不告诉我别乱动你的东西?”

“你觉得呢?”格洛丽亚问康奈尔。

他仍在工作,仿佛没有听见她说的话。她隐约闻到一股麝香的味道从他的身上飘散出来。他没有洗澡,但是换了衣服。感谢上帝。不过他在出门去上班之前是不会洗澡的。埃德讨厌不洗澡就出门。若是没能冲洗一下,他一天都会觉得身上蒙着一层脏兮兮的尘土。

他们是不可能砍下如此大的价格差的,只能选择支付更多的月供,而且不能马上开始实施心目中的改建计划。他们只能一步步来,还得节衣缩食,不能再去餐厅吃饭或是外出看演出。

“总之,你原本打算用它们做什么?”

她沉浸在了创造未来的无尽想象之中。即便魔咒很快就会破碎,她也甘愿流连忘返,告诉自己要把每一个细节都铭记于心。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边说边转动着自己的座椅,眼神仿佛是在对她说,自己只不过是想要做点实在的事情罢了。他就是那种常受委屈的丈夫之一,总是要应付自己那个没有恶意,却常常不够理智,从而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的妻子。

“没错。”她小声答道,“我很喜欢这里,我正在试图想清楚自己怎样才能付得起那笔钱。”

“我说的是你堆在后院里的那些东西。”她直截了当地回答,“你的小小巨石阵。”

“我觉得你很喜欢这里。”格洛丽亚开口说道。

“我真的得专心工作了。”他回答说,“不管我做了什么,我跟你道歉。”

她朝着窗口走了过去。她曾经听到过不少有关郊区是多么无聊的评价,却完全想象不出这样的一座房子怎么会让人感觉无聊。如果充裕的空间和光线还不足以让她暂时忘却自己离开了什么样的地方,或是仍有一丝不确定的阴影笼罩在她的心头,她只需猛地打开这对窗帘后的窗户,凝视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等待着一辆又一辆汽车驶入街区。在此期间,她有大把的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没有想见的人,你是不会到这里来的;如果没有让你留下的理由,你也是不会长久在这里待下去的。

“你不记得自己在后院里用床单盖住的那堆木材了吗?”

这里的墙纸上也布满了裂缝和水泡,墙角天花板上的水渍也亟待修整。看来这些细节得花上些时间和金钱才能陆陆续续修补好。

“记得。”他答道,“记得。”她能够看出他想起来了——也许是自从他把那些东西丢在那里之后第一次回想起来。他干起事来就是这么一心一意。

近几年来,他们的卧室里总是萦绕着一种犹豫不决的氛围。他们会笨拙地摸索彼此的身体,仿佛进入了新的人生阶段,不得不重新认识对方一样。她需要能供他们嬉闹和探索的光线。如果他们能够在明媚的日光下看到对方的裸体,应该会对彼此都有益处。

“那好,就这样吧。”她说,“告诉我些事情,我就允许你熬夜工作。你打算用它们做什么?”

主卧套房里的衣柜尺寸堪比她现在的客房大小。她想象着在这里专门开辟一个角落作为休息区。迎着阳光,想必没有什么烦心事能够在她的心头停留。

“你说什么?”

“我们过去看看你的房间吧。”格洛丽亚说道。她们把康奈尔留在了那里,简短地停下脚步看了看两间尺寸平平的卧室和一间浴室。浴室里摆放着一对相称的水池,水池上方挂着的带灯镜与更衣室里的镜子一模一样。双扇落地玻璃门后还隐藏着一个马桶。

她了解这种开场白。他这是在假装听不见她的话,好拖延时间。

这对他有好处,他可以通过体力劳动来发泄一下情绪。她仿佛能够看到他喝着啤酒、穿着牛仔裤、用T恤衫擦汗的模样,屁股上还挂着一个棒球帽。

“你在做什么?”

“这种工作我丈夫就能胜任。”她回答。

“哦,你是知道的。”

“是供水的问题,而且还是个双重问题。房子位于山脚位置,总会遭遇水土流失。而房体又是建在岩石上的,背靠岩石,所有水都只能流进屋子里来。除此之外,屋里的水管今年冬天还裂过一回,地下室也遭了殃。大部分管道需要被拆除重建。谁也不能保证类似的情况不会再次发生。还有,几年之内你就得更换新屋顶了。在这种位置更换屋顶可不便宜,不过若是你们自己动手应该会便宜许多。”

“我不知道,所以才要问你。”

“房子有什么问题吗?”

“我在做某种东西。我告诉过你了,你心里清楚。”

“这座房子已经上市1年多了,是退市后重新挂牌的。他们这才降低了价钱。”

“上周六我离开家的时候你说你心里有几个项目。房屋改造项目。”

“他的手挺巧的。”她回答,“为什么要这么问?”

“是的!是的,我就是在为房子做东西。”

她想了想正在家中车库里干活的埃德,身边正摆着一圈的工具,试图把房子修缮一新,诱使她留下来。他对于房屋改造的所有知识都来源于工具书。不过,只要他下定决心想要学点什么,成果往往都还过得去。“如果我能读完博士学位。”一次,走廊的照明灯短路时他就曾这样说道,“我就能搞清楚怎么修理损坏的电线。”他做到了,只不过费尽了周折。每次完成一项修缮房子的大工程,他都会累得筋疲力尽。

他的答案听上去就像是身旁有个绑架犯一边给他举着电话,一边威胁他不要泄露什么信息似的。

“它们倒也不一定会破坏这桩交易。你丈夫的动手能力怎么样?”

“那到底是什么?”

“隐藏的难题。”

“哦,是一个惊喜。”

“不过这座房子有几个隐藏的难题。”

“我不需要任何的惊喜。”她看了他一会儿,“今天过得怎么样?”

“等你想明白这里经过修缮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情况就不一样了。这是一座价值75万美元的房子。最低,最低。”格洛丽亚说话的语气很冷静,带着些许的不耐烦,仿佛她们正在讨论的是一件不该被价钱问题所玷污的艺术品似的。

“还行。”

“这可差远了。”艾琳试图掩饰心中涌起的恐慌和失望。

“没出什么问题?”

“这房子卖56万。”

“没有。”

此时她们两人正站在走廊上压低了嗓门说话。

“没有学生抱怨你?”

“到头了。”艾琳回答。

“没有。”

“你准备花40万。”格洛丽亚说,“最多50万。”

她犹豫了一下,把话说出了口。

“我有点担心价钱的问题。”

“你今晚需不需要我帮你核实另外那一沓报告?”

“你还没去看看主卧室呢。”

“需要。”他立即答道。

“这房子真的很大。”艾琳小心翼翼地评价着。它的价格到底“稍稍”超出了她的价格范围多少呢?说不定这又会是一场闹剧,只不过这一次她是不会作践自己的。

她没有力气做饭,所以给两人叫了一个比萨饼。吃完饭后,她洗了一个又长又暖和的热水澡。洗完澡,她打算先休息一个小时再帮埃德整理那些试验报告。她不想沉浸在卧室昏昏欲睡的环境中,于是趁机在沙发上躺了下来。这是他们之间一个原则性的姿态——尽管她也需要去遵守,但其中大部分原则都是埃德设立的。在两人新婚的时候,埃德还不是那么讨厌电视,只不过不喜欢电视给美国人的生活带来的影响罢了。客厅里没有电视的确会给他们带来些许不便,但也并非毫无益处。有人前来拜访时,大家总是能够展开言之有物的对话,不像在埃德的姐姐菲奥娜家里那样,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注视着屏幕,以至于每一段对话都变成了心不在焉的自言自语。每个星期日,他们一家三口还会把一起赖在床上观看《菲尔蒂旅馆》当作一件大事。不过,埃德最近似乎格外在乎看电视的问题,在她试图观看约翰尼·卡森的夜间节目时坚持要她关掉电视,仿佛这个原则已经成了他总体思想倾向中的一部分。他不仅反应愈发强烈,就连想法也愈发保守。她却正好相反。等他们搬进了新房子,她要在客厅里摆上一台大电视机。

“也许是直升机吧。”格洛丽亚许诺道。

她走进卧室,把屋里的小电视推了出来。她想要放空大脑,不在乎噪声会不会打扰到他。反正他做什么都不会有成果,而她也迟早都要和他一起坐在餐桌旁,审核那些分数。

“这里都可以降落一架飞机了。”他说。

她醒来时,埃德正在拍着电视机。

“没事的。”格洛丽亚说,“就让他兴奋一下吧。”

“关掉这玩意。”他说,“我正在这儿工作呢。”

“别这样。”她说,“快起来。”

她实在是太困了,根本就没有力气为了他的话生气,满心好奇地猜想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真棒!”他飞奔了进去,像只标记自己领地的猫咪一样四处溜达起来,开合着衣柜的门,然后又躺在屋子中央,尽可能地伸展着四肢。看到他这么激动,她忍不住大声地笑了起来。

“把它弄进去,拿走。”

“这里可以给你做卧室。”艾琳说。

“我好像也住在这个家里哎。”她边说便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升高。

他们走进了一个无比宽敞的房间。就算把康奈尔现在的卧室整个吞并进来,这里还能剩出不少空间。

“把它给我搬走!我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我先带你们去看看其他几间。”她说道,“然后再带你们去看主卧套房。”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后的枕头。“我们家的人是不会这样对彼此说话的。我从不允许我爸爸这样对我说话,也不会允许你这么做。你犯浑已经不知道有多少长时间了,我都忍了,但我现在再也不能多忍一天了。如果你现在还不停止这种行为的话,我发誓,埃德,我这就离开。我不会大张旗鼓地走,但我会带上我们的儿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我的日子有多漫长?因为我还得熬夜帮你。你不是什么事都想要亲力亲为吗?那好,你去做吧,和你没有任何干系对我来说反倒容易不少。”

“你觉得怎么样?”格洛丽亚一边走进屋子一边夸张地问道。在把握时机方面,她是个大师:此刻根本无须作答。她带领母子俩走上楼梯,就像是新郎在引导着自己的新娘走向婚房一样。

他一屁股跌在了扶手椅上,坐在那里看着她。他的眼神是那样急切,差一点就要让她失去信心了。她发现自己竟然违心地同情起他来。他的眼神中有种东西能够让她心中的情感死灰复燃,即便它们已经被深埋在了好几层灰烬下面。

艾琳迈上了门廊,想象着山下的人们打开巨大的铁门,沿着蜿蜒的缓坡小径向上爬的画面。想到这里,她充满期待的内心一下子激动了起来。他们会拥抱她,将红酒、蛋糕和礼物递到她的手中。转过头来,她看到康奈尔正站在客厅的窗户前向外眺望。一道缥缈的光线洒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恍然变成了几个世纪前的肖像画中那些贵族子弟的模样。眼下的这段岁月将成为提炼他命运的熔炉。机遇正逐步在他们面前关上大门。她必须快点行动起来才能保住自己想象中生活的模样:埃德可以快乐地在书房里辛勤工作,反复斟酌自己的想法,引发新的假设;她则是家中位高权重的女主人,受到整个家族的景仰。这座房子将成为他们第二段人生的背景,而康奈尔若有所思的凝视目光更加肯定了她的想法。

“对不起。”他开口说道。

格洛丽亚走到两扇正门前,动作夸张地拉开了房门。光线一下子涌了进来。站在前门廊上向左看,左手边立着一排腐败的木质围栏。艾琳能够沿着道路的转弯处一直望向帕尔默路,也就是镇子里的主干道——这座房子颇为体面的邮寄地址的来源。

“这话你昨天已经说过了。”

屋内的厨房看上去像是被水泡过,橱柜的门关不严实,墙纸也鼓起了大泡,石砖地板上还蒙着一层又厚又脏的聚氨酯。整座房子的后半部分——包括厨房、小书斋和餐厅——都暗得如地下墓室一般,但她能够看出天气好的时候阳光还是可以照射进来的,特别是在她修剪完屋后的灌木之后。虽然餐厅里铺设着暗淡的地毯,顶上挂着的枝形吊灯也东倒西歪,但她还是可以想象自己在这里呈上的一场场盛宴。客厅里的光线格外充足,隔壁就是铺设着砖石地板的门厅和正门。一段带有扶手栏杆的楼梯直通二楼,平台的底部还有几级楼梯,通往一间可以被当作阅览室的房间。阅览室的隔壁可以被改造成埃德的书房,里面拥有一座凸窗和一座嵌入式书架。

“我最近工作压力很大。”

格洛丽亚带着他们走上了车道,来到后门的台阶处。这里是一座露台,砖面上长满了青苔,周围立着一座石墙,其间草木茂盛,类似一座不修边幅的英式花园。花园正对着一个崎岖不平的斜坡,裸露的石块上铺满了常青藤。山顶上还有一条小街,通向另外的几处房屋。

“我也是。”她回答。

这片区域前景不错。既有新房也有老房,蜿蜒的小路旁遍植高大的橡树。透过树干的缝隙,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排排带车库的都铎风格灰泥建筑,其间还点缀着一座网球场的身影。他们转弯驶上了一条较为宽阔的街道。这里的路面很平坦,让人一眼就能看到路边那些高高在上的高架房。车子停在了一座灰色的殖民主义风格建筑前。只见房前竖立着茂盛的树篱,廊柱一直从门廊处支到了屋顶上,就连私人车道旁也竖着几根石柱。门口的步道上放着一个手持灯笼的小丑,身上的红色披肩在阳光的曝晒下褪成了粉红色,上面也已出现了碎裂的痕迹。从外观上来看,这座房子应该建于20世纪上半叶,但做工很精致,面积也是她上周看过的那几套的两倍。她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我知道。”

他们沿着帕尔默路朝扬克斯方向驶去,途中路过了不少富丽堂皇的复合式公寓房和绿树成荫的公园。没走多远,车子便拐了一个弯。凭借自己对于这片区域的研究,她很清楚这里位于布朗士区的边缘,区间设立的是归属布朗士区的邮箱,但学校却都属于扬克斯区。不过,既然康奈尔今年夏天就要去城里上学了,学校对她来说就不是什么大问题。路边竖着一块指示牌——很难分辨出上面的字蕴含的是骄傲还是防备的意味——“劳伦斯公园西”。

“你的工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压力的?我以为这个职位的好处之一就是压力小呢。”

“我为你找到了一个完美的住处。”格洛丽亚开口说道,“那里美极了。虽然稍稍超出了你的价格范围,但超得并不离谱。我想让你好好考虑一下,它应该是你所出的价钱所能买到的最接近完美的房子了。”

“最近可不是这样的。”

格洛丽亚朝着康奈尔热情地张开了双臂,似乎很高兴见到他。起初艾琳还以为这是销售人员的诱饵,后来才意识到康奈尔的出现似乎证实了自己不是在幻想。

“你没有用心。”她说,“我觉得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对。但你又不愿意跟我说,不想让我去了解你。”

驶上中央景观道路时,她重重地踩在了油门踏板上,一股新的力量涌上了车身。她有了一个同谋,她感觉这就足以改变一切了。开车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比埃德更自由。她足够新潮,懂得欣赏儿子喜欢的音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时,她也能提起速度,直到驶进收费站才会把硬币从兜里掏出来。她的能量足以为自己的生活做出重大的改变,把她的丈夫从深坑里拉出来,硬生生让全家人都远离那个有可能会将他们整个吞噬的社区。

“我应付的是新生代的孩子。”他回答,“我需要做到完美无缺。”

“当然。”

“这是中年危机。”她说,“我并没有要轻视你的意思,但事实就是如此。”

“你爸爸和我就目前是否应该搬家这个问题上存在分歧。”她回答,“我不得不要求你用成年人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情。就算我们真的找到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我可能也需要你保持沉默。”

“我只需要撑过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他坦白道,“此后就没事了。我需要利用这个夏天好好休养一下。我拖延了几件事情,现在正在挨个处理。我试着不让你知道这些。我太累了,犯了不少错误。我睡得也不好,需要养精蓄锐。”他摘掉自己的眼镜,揉了揉眼睛。

“那爸爸呢?他怎么说?”

“我知道那种感觉。”她边说边打了个哈欠,“你什么时候需要把那些试验报告交回去?”

“我需要你投入一些。”她嘱咐道,“我看房看到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明天就是最后一节课了。”

一首他喜欢的歌响了起来,他摇头晃脑地用手敲起了仪表盘。

“去把它们拿过来,我们一起动手检查完,然后就都可以去睡觉了。”

“可我感觉很尴尬。”

她烧了些水,准备泡茶,感觉双脚仿佛是在一锅浓汤里搅和一般。她站在炉子旁边,盯着水壶里的水,直到它烧开。她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懒洋洋地挪到桌边坐在了埃德的身旁。她打算坚持一个小小的仪式,不大口喝茶,而是小口地品茗。但她需要让埃德先冷静下来。此刻他的膝盖正在上下抖动着,就像他有时候忍不住所做的那样。

她自己也曾坐过埃德的车。他的动作简直就是在做开颅手术,而不是在开车。“爸爸们有时候就是很古怪。”她回答,“别想太多。”

“开始之前,先让我把这个喝了。”

“距离收费站还有一英里的距离,他就让我把零钱准备好。他对这件事情的反应很反常。如果我没有把钱拿到手里点好,他就会发疯。把钱扔进桶里时,他会使上全身的力气,像是在扔棒球一样。这太尴尬了。他怎么了?为什么行为举止这么古怪?”

“好的,好的。”

“你不知道身为成年人是什么感觉。”她说,“你总是有很多事情需要去考虑。”

她试着让这杯温暖的液体发挥滋补的效力,却不小心倒了太多的牛奶进去,毁了一杯好茶。为了保持清醒而泡茶的做法真是再愚蠢不过了;这么多年以来,她每次睡前喝下的茶水反倒都起了安眠药的作用。

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他开车去接她时还会把一只手肘支在窗户上,就像电影里的酷小子一样。

“我们开始吧。”她说。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正直的人,无时无刻都要两手紧握方向盘,你不能跟他说任何一句话。”

他决心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到展开的成绩册上,就像是一名站上了起跑线的赛跑运动员。她又回想起了前一晚努力过后招致的那场闹剧,合作的精神竟然堕落成了大声吵嚷的争论。要是能有办法躲开随后的争执就好了——如果埃德又犯了一个错误的话。出于某种原因,她感觉这是必然的。也许是他那条控制不住疯狂抖动的腿透露出他正处于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精神状态之中,而录入错误正是一切毁灭的先兆。这不禁让她想起了女人们遭受的不公正惩罚:生完康奈尔以后,她体内的激素水平让她永远也证明不了自己疯了。

“你爸爸有很多心事。”她大方地承认。

想到这里,她突然计上心头,一眼就看出这才是解决问题唯一正确的办法。她昨晚就应该想到这个办法的,不过那时候的她是在按照埃德的规矩行事,而今晚她打算按照自己的规矩来。尽管如此,她还是犹豫了。不管这个模式有多短命,只要稍有偏离,都定会招致埃德不可遏制的怒火。她能够想象他像个躲避枪战的老千一样翻起牌桌的样子。

“我不介意。”她用闲着的那只手在车门上敲击了起来。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她上班路上常听的那首歌曲。康奈尔朝她笑了笑,让她感觉自己仿佛成了儿子心中更喜欢的那个家长。他总是偏向他的父亲——她怀疑这全都是她生产之后太快返回工作岗位造成的。也许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她常不在家,也是因为她晚饭后只知道和朋友们打电话聊天,好像打卡上下班只是她的第二职业似的。现在她明白了,她这是在逃避。等他们搬家以后就不会有这个必要了,她可以变成他想要的那种母亲。

她清了清嗓子。“我有一个主意。”她试探性地说了一句。他没有回应,显然已经把将这段对话引向好的方向的种种姿态一一抛在了脑后。“这个主意能帮我们节省点时间。当然,如果你想使用别的方法的话,随便你。”

“爸爸开车的时候就不让我把音量调高,他说他需要集中注意力。”

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正在听——这算是有点进步。她嘬了一口茶。

“因为这还不算是很吵嘛。”她回答。

“由我来直接填写成绩册。”她建议道,“等我写完你再来检查。”

“你怎么没让我把声音关小一些?”

“可以。”他轻快地答应了。起初她还以为他没有听清自己的话,直到看到他抬起头来重复了一遍,才感觉身体放松了下来。虽然她并没有意识到,但她刚才一直都以为自己会听到一声怒吼,甚至是挨上一拳。

坐进车里,康奈尔找到了Z100调频,顺手调高了音量。

“好的。”她边说边从他的手中不情愿地接过了成绩册。他在让渡任务控制权的时候反应实在是太快了,好像心里一直都希望她能够全盘接手似的。

“我有点忙。”他指了指那堆破烂。她为自己带走了儿子感到很内疚。不管丈夫在做些什么,她都应该留下他帮忙才是。可她无法独自面对那些房子。

她开始抄录那些分数,不一会儿就抄完了,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她本以为这是一项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才能完成的任务。事实上,只要前几个数据填好了,后面就很难出错。报告已经被按照字母顺序排列好了。想到埃德花了多少时间来检查字母的排序,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你确定你不想来吗?”

“好了。”她边说边合上成绩册,希望他不要坚持亲自检查一番。

“好的。”

“谢谢你。”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着实吓了她一跳。

“我要带上康奈尔。”她说道。

“我们上床去吧。”

艾琳醒来的时候,埃德正在车库里忙活。他把里面大部分的东西都清空到了后院里,杂乱无章地摆了一大堆,想必在近邻看来很是碍眼。这是一个酷热的5月的早上,他浑身上下早已大汗淋漓。

他们缠绵了一阵子,战况很激烈。埃德似乎借由她的身体把自己全部的压力都释放了出来,而她也很享受。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淋漓尽致地尽享鱼水之欢了。比起一个被锁链禁锢的男人,更恐怖的其实是他的愤怒。他咕哝着结束了,而她也随着他一起达到了高潮。事后两人沉默地躺在一起,身上挂满了汗水。发现埃德正心无旁骛地端详着她,她感觉挡在两人之间的那道无形的屏障消失了。现在就容易多了,她可以和他聊聊房子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