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差不多每个人都认识啊。”她答道,“应该只有4个人是你没有见过的。”
“这里有一半的人我都不认识。”
“那就是我不记得他们了。”
她一脸挖苦地看了看他。“我们最近的夜晚过得还不够安静吗?”
“你当然记得。我带你四处走走,和他们聊聊天,你就能想起他们是谁了。”
“我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么多人。我还以为我们要度过一个安静的夜晚呢。”
他移开了眼神。
“你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她说道,“所有人都会老。”
“你最喜欢派对了。”她说,“你总是抱怨我太常请客,可派对开始后没人玩得比你更开心了。这些人都是到这里来看你的。要是他们问起你去哪儿了,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
“我老了。”他开口说道,“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快要垮了。”
“告诉他们你刚刚看到我在别的房间里。”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虽然他举手投足间彬彬有礼的样子让她分外动容,但满怀愤怒的她还是感到有些困惑,一心只想孤独地走下楼去。她退缩了,理了理身下的裙子,坐了下来。
“你怎么了?”
她感觉自己的双眼湿润了,可心里却并没有感觉到哀伤。“楼下的这场派对很不错。”她说,“如果你能过来就更好了。”
“我累了,我没法告诉你我有多累,我厌倦了站在一大堆人面前、成为众人注意的焦点。你知不知道这要耗费多少力气?你永远都下不了台,永远都不行。你不能遇上一个糟糕的日子。我感觉自己一直都在努力让所有杂耍球都飞在空中,不让它们掉落在地上,否则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我现在只想躺下来。”
“他连进门都不肯。”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正站在门廊上呢。”
“好吧,你可不能躺下来。大家都在这儿呢。我们得妥善处理这个问题。很抱歉我做了这些。”
“别让他靠近吧台。”埃德回答。
“你不必道歉。”
“帕特是为了你才到这里来的。他已经不再参加派对了。你真应该听听我在电话里说服他过来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为了埃德?’他说,‘当然了。什么事情都可以。’”
“不,这是个愚蠢的主意。很蠢,很蠢。”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神一动也不动。
“我只想等这个学年结束。”他说,“就是这样。我没法告诉你我是多么地期待假期。今年我是不会再上暑期班了,这是肯定的。我哪儿也不想去。”
“弗兰克想要给你照张相。”她说道,“菲奥娜刚到。我不知道你看到她没有。”
若是换做别的日子,她可能会一脸厌恶地让他赶紧起身到楼下去,但她忍住了。正当她打算开口说自己5分钟后再来找他时,他却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
走到后门的平台处时,她没有返回屋内,而是想起了楼梯。虽然楼梯上没有人应答,但她还是凭借着莫名的直觉爬了上去,发现他果然正坐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间里,直勾勾地看着她朝自己靠近。他的眼神让她感到十分焦躁,仿佛早就在等她来寻找自己似的。此起彼伏的音乐声和谈话声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地沿着旋转的空间飘扬了上来。狂欢的气氛还不够强烈。
“好吧。”他说,“我们走。”
她到门廊上问了问帕特和那帮烟鬼,然后又看了看孩子们,可谁也没有看到他出来过。浴室的门紧锁着,但她很快就发现从里面走出来的是她的姨妈玛吉。她又来到了地下室,找遍了每一处幽暗的角落,还是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在重返派对之前,她跑到地下室里,从酒架上抓了一瓶酒。
她给自己斟了一杯红酒,悄悄溜达到了客厅,热情洋溢地聊起天来。每个人的音色背后都飘荡着热热闹闹的低语声。她忍不住有些担心丈夫能否禁受得住这般狂喜,于是开始四处寻找他的身影。
“进去的时候晃一晃这个。”她嘱咐道,“以防有人注意到你走了。”
她既不敢离开他,也不敢在他身边逗留。看到他淹没在了朋友们的怀抱中,她钻进厨房给他倒了一杯酒。等她回来的时候,他还在一遍又一遍地给大家表演着不可置信的戏码。她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在强颜欢笑,于是朝着康奈尔喊了一句,示意康奈尔打开音响。埃德在众人的推搡下走进了餐厅。她试着从镜子里观察别人的反应,却还是忍不住偷看丈夫的表情。看到自己从多伦多远道而来的弟弟菲尔,他如同垂死的动物一样嚎叫了一声。她伸手取了些什锦小吃分给大家。食物的香气混合得正好;她所触碰到的任何一个表面都没有一丁点灰尘的痕迹;一切都井然有序。屋子里唯一乱糟糟的地方也是宾客们自己惹的祸——有人撞上了大酒杯,在地板上砸碎了几个水晶杯——不过那些都被她耐心地处理好了。
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弗兰克·麦圭尔把埃德喊了过来,脸上露出了如同重新召回畜群的猎犬一样宽慰的笑容。她看着他在餐厅里组织大家站队,让所有人等着他调焦。一瞬间,那份宁静似乎被延长了许多。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起来。她试着记住这个画面——不是眼前这些她日后可以在照片中回顾的细节,而是那种氛围——那种轻快的有爱之情,还有大家互相拽着彼此、稍许不耐烦地摆着姿势、事后又对这份亲密一笑了之的心情。她心想,每一张列队拍摄的合照最后都会如此收尾吧。大家仿佛是被人故意驱散开来的似的,各自把住一个角落喝着杯中的酒水,吃着盘中的美食,吸着手中的香烟。这不由让夹在人潮中的埃德看上去格外脆弱无助。她决定在接下来的派对过程中伴随在他的左右,偷偷用手臂推搡着他四处走动。他是条完美的帆船,哪怕是她轻拽缆绳也会有所回应,在她想让他停住的地方停住,在她想让他转弯的地方转弯。有了她的陪伴,他似乎轻松了不少。很快,她就又玩得不亦乐乎起来,不得不抑制住想要离开他的冲动,朝着有好的话题可聊的地方靠近。她总觉得要想指望自己的丈夫在派对上自娱自乐简直就是一种奢望。若是隔着一间屋子,他们还可以挥一挥手、点一点头或是眨一眨眼来照应彼此。看到有女子靠近,她总是忍不住想要盯着她们在他身上游弋的目光。然而,她紧靠在他身边时却很难再看清这一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透视距离缩短的过程中丢失了一样。
埃德踏进房门时,艾琳闭上了双眼,怀着诡异的心态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他的脸,身旁响起了大家狂欢般异口同声喊出的一句话。她睁开眼睛,发现他挂着满脸灿烂的笑容,走过一个又一个人身旁,每看到一张新的脸庞就会尖叫一声——听上去就像是印第安人战斗时发出的呼号一样。他要不就是欣喜若狂,要不就是精神错乱了。他的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还冒着汗珠。当她凑上前去拥抱他时,听到他也同样欢呼了一声,好像好几年都没有见过她了似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久久没有衰退,仿佛他和每个人打招呼时都怀着同样不可思议的狂喜心情。
辛蒂·寇克力捧着蛋糕走了进来,众人唱起了《生日快乐歌》。艾琳伸出一只手扶住了他的后背。他吹蜡烛的时候明显有些无力,试过两三次之后仍有几根烛火在摇曳。灯亮了起来,辛蒂递给他一把刀。他站了一会儿,挥舞着手中的刀子。艾琳下意识地感觉这幅画面似乎包含着几分威胁的意味,于是赶紧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假装两人正准备齐心协力地切下一块婚礼蛋糕。她攥着他的手切开了蛋糕外面那层薄薄的糖霜,把刀子插进了下面硬邦邦的冰激凌里。待她松开手之后,他还在试图把刀子从那坨冻得结结实实的固体里抽出来,却怎么也不得法,只好丧气地甩了甩手,后退一步远离了蛋糕。她笑了笑,模棱两可地摆出了一副“全世界都知道男人很无用的”的表情,用双手托住了他的头,给了他一个纵情的亲吻。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出这番举动违背了她所接触过的所有文化。他先是僵硬地站在那里,然后才放松下来任由她亲吻自己。大家全都哄笑着欢呼起来。她放开他,从蛋糕里抽出了刀子,开始给大家分发切好的蛋糕块。
当康奈尔用公用电话通知她,说他们父子俩10分钟后就到家时,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突然变得满心惶恐起来。她走进了客厅,当着一屋子喧闹的人群宣布了这个消息。屋子里出奇地安静,和刚才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深陷压抑情绪中的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脉搏。她沿着人墙往前蹭了蹭,好让埃德在进门的时候能够看到她。
她讨厌在乱糟糟的房子里醒来,那种感觉就好像付账消费之后却没有东西值得回味。尽管如此,在最后一位客人离开之后,她还是直接爬上了床。埃德仰面平躺着睡在那里。这几乎可以说是她最欣赏他的一点。她在书里读到过,平躺着睡觉是需要勇气的,因为这样的姿势会把所有的内部器官全都暴露出来。他在床上总是很自信。她喜欢他让自己显得很渺小的那种感觉,也喜欢依偎在他身旁,环抱住他的手臂。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和他跳舞的时候,是如何惊异地发现他那件松松垮垮的夹克衫里竟然还隐藏着如此壮硕的身体。他长手长脚,颇有运动员的素质,和那些靠体力工作的男人站在一起也不会显得突兀。他允许她在两个世界之间搭起了桥梁。桥的一端是她身处的地球,另一端则是她渴望的天堂。只有他的怀抱才能让她安稳入睡。
派对当天,她的房子里从没有这样拥挤过。早在埃德到家前一个小时,走廊里的人就已经几乎挪不动步子;她不得不让表弟帕特搬了一张边桌到地下室里。尽管如此,当人们开始聚集在厨房里时,她还是感觉自己的周围像是被套了一身盔甲似的。她一边留意着烤箱里的焗花椰菜,一边还要照顾着每个炉灶上烹煮的不同菜肴。她做的都是些符合大众口味的菜,所以上菜的时候一点也不会感到忧心。等宴会承办商送来吃都吃不完的美食之后,她就能松一口气了。
第二天一早,她给自己沏了些茶水,然后便开始收拾那些瓶瓶罐罐。就在她擦干净台面和柜门、用拖把擦起了厨房的地板时,却惊觉自己平日里看着闪亮的地面、闻着松木的清香时那种骄傲的感觉并没有涌上心头。她怎么能容忍这片油乎乎的地板这么长时间?墙纸有些地方已经翘了起来,窗棂的衔接处也有些松动了,以至于抬起窗户时上面的玻璃会像松动的牙齿一般晃来晃去。清理到餐厅时,看着拖把划过闪亮的地板砖,闻着墨菲油皂散发出来的温和涩味,她的心里稍感安慰,但很快又觉得墙面镜脚下的那些污点怎么看都不顺眼。走进浴室,她注意到浴缸的瓷釉也有些脱落了,露出了黑色的内里。
不,她算不上是种族主义者。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必须赞赏他们在自己社区里的所作所为。这里简直就要被他们糟蹋成战区了。
她着了魔一般地回想起了自己的客人们都注意到了哪些细节。他们有没有看到软垫搁脚凳下地毯上的污迹?或是那些小物件上的霉渍?她想象着他们顺手拿起一些物品,却发现下面铺着一层尘土。
她很喜欢讲述自己的父亲在无人愿意与华盛顿先生搭班时挺身而出的故事,也很乐意重述父亲是如何不顾爱尔兰保守势力的反对,出手帮助刚刚开张就濒临倒闭的中国杂货店的。看到店主刘先生是个勤劳本分的生意人,她的父亲感到十分满意,于是花了好几个晚上的时间站在杂货店附近的街角,抱着他家售卖的蔬菜,拦人便说:“去那个穷得叮当响的臭小子家买点东西吧。”大家都很听他的话。如今的伍德赛德已经开满了中国杂货铺。她很怀疑如今的新一代会不会像她父亲多年前为他们的族人所做的那样,好好对待想要在此安身立命的爱尔兰移民。她也不知道一直以来受自己照顾的黑人护士们会不会出手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白人女子。多年以来,她亲眼目睹了布朗士区的每况愈下。那些保安在听说她每晚都会独自开车驶过那里时都惊得目瞪口呆。要知道,他们连放她晚上一个人走去自己的车旁都不放心。
她走进地下室,开始清理洗衣房。她必须得找布兰达谈一谈,因为她经常会在洗衣机里看到用过的干衣机专用纸,以及她不得不亲手扔掉的洗衣粉空盒。要知道,正是这些有损生活品质的细节在积少成多的过程中毁掉了她在这个星球上的幸福。清理完这一片区域之后,她又移步到了储藏架那里,一边整理上面的东西,一边琢磨着该如何教育唐尼收拾好自己的工具。接下来是杉木衣柜。这一次她只能责怪自己粗心大意了,因为她最喜欢的好几件毛衣都被蛀虫咬出了破洞。接下来她回到了楼上,开始仔细地擦洗浴室地板砖之间的缝隙。当她抬起头时,发现埃德正站在门口,而康奈尔则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全都穿着做弥撒时的衣服。
她觉得自己并不是个种族主义者。她也曾帮助过那些遭到上司不公待遇的黑人护士,并为此深感骄傲。她也十分享受自己在中北布朗士医院的保安中拥有的好人缘。要知道,他们大多数都是黑人。
“你们在干什么?”她开口问道。
她希望自己邀请的那些中北布朗士医院高管不会依据她的现状来对她妄加评判。她还要依靠他们把她视作圈子里的一员来过活呢。她该怎么向他们解释杰克逊高地以前的面貌呢?
“我们要去做弥撒啊。”埃德回答,“这不是我们星期日应该做的事情吗?”
就在她夯实玫瑰丛旁的泥土时,一辆车危险地朝北大道的方向飞驰而过,车身四角安装的功放音响还大声地播放着萨尔萨舞曲。如果她是个男人,肯定会厌恶地吐上一口唾沫。她讨厌那个司机,讨厌那个可能雇用了他的贩毒集团,讨厌想象乘坐地铁前来参加派对的人可能会遇见哪些麻烦。当他们迈上罗斯福大道时,她希望上天不要允许那些妓女上前来和他们搭讪。要知道,曾经还有妓女在他们牵着手走下台阶时走过来和埃德搭讪。
“几点了?”
她为自己的花盆做了一次彻头彻尾的大改造,尽管她知道它们根本就熬不过3月初的寒气,说不定等不到派对结束就会枯萎。
“16点45分。”康奈尔回答。
直到起草好宴请的宾客名单时,她才意识到他们的社交圈子已经严重偏向了她那一边。与他们失去联络的许多人都是埃德的朋友。反观自己朋友们的丈夫,她也看到了同样的趋势——妻子的社交日历一直在萎缩、疏离。她有责任确保自己的丈夫不会变成一个彻底的宅男。她决定突破他们日常接触的圈子,去寻找他们刚刚结婚时和他关系密切的那些朋友,以及自己从未谋面的一切表亲。她想要提醒他,生活还存在着许多的希望。
看来她除了17点钟的仪式之外已经错过了整个弥撒的过程。感觉到父子俩诡异的目光,她低头看了看那双仿佛不属于她的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其中一只手上还握着一块破烂的绿色海绵。
埃德的50岁生日在即。艾琳打算放弃说好的私密家庭聚餐,为他筹办一个盛大的惊喜派对。虽说这样做肯定能让他一晚上都远离沙发,但她想要的还不止这些:她想要唤他起床,安排他做些什么,找回消逝的热情。最近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独处,因此强迫他和别人交流一下应该会对他有所裨益。
“等等我。”她一边说一边剥下手套,关上门梳洗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