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他再一次喊了起来,语气也加重了不少,“爸爸!”
“脊髓有三大主要功能。”他的父亲继续讲道,“它可以处理周围神经系统给大脑发送的感官信息,或是处理大脑发送给不同效应器的运动信息,同时还是一个次要的反射中枢。”
他的父亲直直地望向了他,仿佛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人似的。所有举起的手一下子都放了下来。他的父亲环视了一圈那些望向自己的脸庞,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他的父亲俯下身来再次看了看本子,不料教室里的那些手又都高举了起来,还有人放声喊了出来。
父亲一定没有听到他喊话,或者即便听到了,也还是不理解问题的严重性。康奈尔想要坐回去,但现在已经回不了头了。他感到有些气短。
“利里教授!”
“爸爸!”他尖声喊了一句。
“教授!”
他站起身来,在发觉所有人的脸都转向了他时,不由得感到手指有些刺痛。他只想让父亲的目光离开拍纸簿。他清了清嗓子。
可父亲并没有理睬他们。“中枢神经系统的第二层保护。”父亲不顾一连串的抱怨声说了起来,“是由骨骼提供的。”一个男子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仿佛是准备要跑下去把父亲从讲台上抓起来似的。
他得想点什么办法。显然,他的父亲根本就听不见班上嗡嗡作响的抱怨声,而是出于某种自我状态之中。没有人再做笔记了。康奈尔虽不想惹恼父亲,但他心里十分清楚父亲事后会感谢他帮助自己解决了眼下这个难题的。
“大脑由颅骨来保护……”
“大脑既可以通过脊髓也可以通过其自身的神经来接收感官输入——这一点我们稍后再做命名和讨论。大脑的大部分功能在于处理这些感官输入,并触发动作输出。”
康奈尔知道自己听到了些什么。
这时,几乎全班学生的手都举了起来。虽然他的父亲说过自己不想解答任何问题,但是康奈尔相信若是父亲知道有多少只手正在高举着,一定会想要先理清大家的疑点再继续的。
“这是什么鬼东西。”那个刚刚从座位上跳起来的男子问道。
“中枢神经的第二层保护是由骨头提供的。大脑由颅骨来保护,而脊髓则由脊椎来保护。”
“嘿!”坐在高处那几排座位之中的一个女子也喊了起来,“你不能忽视我们。”
学生们似乎很困惑,大部分人都停下笔来。他们面面相觑,争相举起手来。
康奈尔以前也曾看到过父亲下定决心时的样子。当父亲想做什么事情时——真的想做什么事情时,就会低下头来把它做完。
“中枢神经系统拥有一套两层的优质保护系统。首先,大脑和脊髓外都包裹着一层被称为髓膜的薄膜。髓膜由3层连续性结缔组织构成。从外向里依次被称为硬脑膜、蛛网膜和软脑膜。”
教室里的叫喊声越来越大了,以至于你根本就听不见父亲究竟在读些什么。
几只手举了起来,显然这个习惯一时间还很难改变。即便他的父亲用余光看到了学生们举起的手,也没有给予他们任何的示意,而是翻篇继续读了起来。
“爸爸!”康奈尔喊了起来,“爸爸!”
“中枢神经系统位于一个被称为背侧腔的地方,而背侧腔又可以被分为两个部分,即颅腔和脊髓腔。颅腔包裹着大脑,而脊髓腔着包裹着脊髓。”
他的父亲再一次停了下来。这一次,父亲后退了几步,离开了拍纸簿和讲台。康奈尔看到父亲在拍纸簿的页脚处折了一个角,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神秘的眼神望着他,仿佛康奈尔是屋子里唯一的一位听众。父亲走回自己的公文包旁边,紧紧抓住了提手,生怕别人把它从自己的手中夺走。过了一会儿,父亲似乎缓过神来,再次走回了讲台。康奈尔也坐了下来。
康奈尔身边的人全都在奋笔疾书,把父亲所说的一一记录下来。
“今天我们要开始讨论的是中枢神经系统。”父亲停顿了一下,在教室里环顾了一圈。屋子里静得可怕。康奈尔迫切地希望有人能站出来说点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中枢神经系统。”父亲说道,“代表着神经系统的主体部分,是由大脑和脊髓组成的。连同我们今后将会学到的周围神经系统,中枢神经系统在控制人的行为方面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几秒钟之后,他的父亲指了指前排那个不顾嘈杂仍在做着笔记的女生。
父亲开始讲课了。
“凯伦。”父亲叫了一声,“凯伦?对吗?”
自从他的父亲走进教室,屋里就一直有人在愤愤不平地念叨着。父亲开始讲课之后,起初还有几个学生在四处观察别人的反应,现在却连那些没有拿出笔记本的学生也都掏出了纸笔,纷纷摆好了做笔记的姿势。
“是的,利里教授。”
“从现在开始,我请求你们原谅我讲课的内容本质会相对乏味一些,但我向你们保证,某种程度的快捷会给你们留出充足时间准备期末考试。所以,话不多说,我们现在就开始上课吧。”
“凯伦,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告诉我,我刚才讲到哪儿了?”
有人嘟囔着表示赞同,不过他的父亲并没有停下来留意他们所说的话。
“您刚刚讲到脊髓是次要的反射中枢。”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从今天开始,我只会阅读准备好的提纲,放弃回答或提出问题的环节。在最近的几堂课里,我们比刚刚开课时的进度落后了不少,这一点你们也都注意到了。”
“好的。”父亲说,“很好,很好。谢谢你,这正是我所需要的。脊髓是次要的反射中枢。”
“每一节课下课后,我都会收集大家的问题,并下发上一堂课问题的书面回复。书写这些回复同样会花费我大量的时间,所以我希望你们放心,互动时间的取消是完全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弥补的。如果你们发现我行动迟缓、心不在焉,或是看上去需要镇静一下,都是被目前繁忙的计划所拖累的。”
父亲狂躁地翻起了本子,待全部翻完一遍之后,又仔仔细细翻了一遍,看上去就像是要把它们撕下来似的。
教室里爆发出了一阵不可置信的呻吟声。他的父亲还是没有抬起头来,而是伸出一只手指按着书页,等待着喧闹的声音自行消退。
“你瞧。”父亲念叨着,“我累了。我一直都在努力工作,脑子里塞了好多的事情。事实上,我心里现在就有一件特别的事情让我分心。我希望你们能够原谅我今天被它搅乱了心思。如果你们回头看一看,就会发现我的儿子正坐在教室后面。”
“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是中枢神经系统。”父亲讲道,“这一课会涉及很多内容,而它们对于你们准备期末考试也是至关重要的。所以我要求大家仔细做好笔记,因为我不打算重复自己讲过的内容,也不会被课程中任何一个问题所打断。如果你们对某一点感到困惑,请将问题写在纸上,下课后交给我。我会在星期四的课上为你们做出书面答复。除此之外,我很抱歉地通知大家,由于一项长期研究项目的需要,我不得不取消接下来这个学期里的师生互动时间。”
康奈尔感觉热血一下子用上了自己的脸颊。
他的父亲走进教室时并没有抬头,而是直接念起了本子上的内容。
“正如你们所看到的,我的儿子是和我一起来的。”他的父亲说道,“今天对他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父亲的眼神直直望向了康奈尔,“是不是,儿子?”
他走进教室,硬生生地挤到了后排的一个空座位上,等待着胸腔里狂跳的心脏平静下来。如果他们在乎的话,会搞明白他是谁的。
父亲的意思是强迫他继续这个话题。
他佯装全神贯注地读起了布告栏,然后又原路折返,再一次路过了教室门口。这是一间围绕着讲台逐渐升高的阶梯教室,坐在上面向下望时不免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墙上挂着的一个盒子仿佛是在嘲弄他,上面写着:遇到紧急情况,击碎玻璃。这些字眼在他读起来似乎饱含着几分辛酸的意味;就算是他手里握着一把斧头,也一样会感觉软弱无助。他这才明白父亲提前备课是多么明智的举动。
“是的。”康奈尔回答。
他一步三个台阶地跑到了楼上。教室的门开着,他尽可能假装随性地走了进去。这间教室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拥挤一些。他应该怎样站在满满一屋大学生面前介绍自己呢?他甚至都不敢面对自己的同龄人站好,生怕嘴里发出的短粗怪音会出卖自己。
“今天是他的生日。”他的父亲开口说道。
康奈尔离开的时候,父亲站在长桌一头的水池旁往脸上拍了点水。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其实他的生日已经过去差不多一个月了。他什么都明白了:金属球棒、击球手套、高档球座、球网、球盒还有装球的桶子;父亲定是见过自己晚饭后顶着寒风来到私人车道后面,在静静的月夜下狠狠地击球入网,为自己能够击出的球重重入网而感到高兴。
“好的。”父亲回答时显然是如释重负,“上两层楼。443教室。记得自我介绍一下。”
一些脸庞微笑了起来。他的耳边传来了哄堂大笑的声音。一位女子凑到他的身边问他几岁了。
如果父亲真的这么想把自己赶走,康奈尔倒是想说他根本就不想来听那愚蠢的课。但是他忍住了。再怎么说,他还是得动笔写完那篇报告。不过,他隐约感觉自己不必这么小题大做。“干脆我直接到教室里去等你好了。”他答道。
“我14岁了。”他答道。
“不如你到外面去坐着去吧,我结束了就出去找你。”
“他今天就14岁了。”他的父亲问道,“他一直都是个好孩子。你们看,我们下课后准备去看大都会队的比赛。今天是开幕日。我一直都在琢磨这件事情,担心交通的情况,还打算抄近路。我要为自己今天有些心不在焉表示歉意。真的,实话实说,我想要询问你们是否介意我今天早点下课,下周再补。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你们能不能原谅我取消今天的课程,下次再补?”
父亲四处找了找。“这儿呢,接着。”父亲边说边扔给他一本《科学美国人》杂志。康奈尔不喜欢这本杂志,他们家就存着好多本。虽然他的父亲总是想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有关黑洞、冰川或是酸雨的话题上来,但康奈尔还是沉迷于《体育画报》和《时代》杂志背面的“人物版”之中。
学生们环顾四周,面面相觑。有些人抱怨起来;一个男子失望地拍着自己的课桌,一边喊叫着“胡扯!”一边走了出去。其他人也耸了耸肩。
“我正试着集中注意力呢。”他的父亲说,“这有助于让我不用担心你是否在偷听我说的每一个字。”
“很好,很好,太好了。”他的父亲说,“那我们现在就下课吧。”
“我没事。”康奈尔答道。
大家纷纷开始收拾东西。“我会写一份文字资料,深入解释自己今天打算探讨的课题。下一节课开始时,我也会花上一小部分时间带着你们一点点回顾。”父亲拾起了地上的公文包,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谢谢大家。”父亲在一阵书包和外衣的摩挲声中说道,“你们真是好人。很抱歉浪费了你们的时间。”
“如果你愿意,可以喂它们点东西吃。”他的父亲边说边指了指那些仿佛也在偷听自己说话的老鼠,“你身后的抽屉里有颗粒饲料。”
有些人在离开教室之前还不忘祝康奈尔生日快乐。他的父亲挥着手将他们送出了门口。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康奈尔还坐在原位上。他起身走到教室前面,看见父亲正面对着黑板,双手扶着板槽。康奈尔看出父亲的两个肩膀正在上下起伏。
康奈尔没有去触碰那一小堆挤在一起、眼看着就要摔碎的烧杯,也没有直视老鼠们控诉的眼神,路过那具骨架时更是快步躲了过去。由于找不到任何有意思的东西,他只好绕了回来,一边敲击着老鼠笼子外面的玻璃,一边留心听着父亲口中正在读些什么。
“我得去小便。”尽管他并不是真的想上洗手间,但还是说了一句。
走到楼前,他们并没有像父亲刚才急匆匆的脚步所暗示的那样径直跨进教室,站到一群眼神里充满期待的学生面前,而是朝着父亲的试验室走去。进屋之后,父亲关上了房门,告诉他可以随意找些有意思的东西来看,只要不打碎任何东西就行。父亲朝着挂在角落的一具人体骨架、远处墙边的一排老鼠笼子和单独堆放在一起的烧杯和培养皿那里挥了挥手,然后拿出了自己的标准拍纸簿,踱着步自言自语地小声念叨了起来。
走进洗手间,他看了看镜子,提起了自己的T恤衫,然后交叉双臂把它脱了下来。他的肌肉增长了不少,线条也更加明显了。他把拳头举到耳边,学着霍克·霍肯的样子挤了挤自己的肌肉。他那缺失了几颗牙的笑容看起来很奔放、很狂野。他向前倾了倾,用额头抵住了镜子,口中呼出的气体在镜面挥发殆尽。他重重地拍了拍肚子上仅剩的一点婴儿肥,留下了一道红红的手印。
“我也不想这样。”父亲说道,“相信我,在这里我有很多东西想让你看,有一个景色很不错的眺望点叫作……”父亲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美国伟人名人堂。”父亲停顿了几秒钟。“站在那里,你可以看到几英里外的景致,周围还立着不少的雕塑。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也许可以在下课后带你过去看看。”
“滚开。”他说道,“滚开!”说罢,才开始担心有人进门时会撞见他这副模样。他穿上衣服,走出了洗手间。两人默默地回到了车子旁边。
他的父亲一定听出了他话音里的意思,于是停下来把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没有买比赛的门票。”开出一段路之后,他的父亲开口说道,“不过我们还是可以过去一趟的,看看能不能进去。”
“那我们为什么要跑?”
“我们不必这么做。”
“没有。”
“买票可能有点难。”
“我们是不是迟到了?”
“是啊。”
“什么事?”
“我在想,我们可以去看飞机。”
“爸爸。”他叫了一声。
康奈尔打开了收音机,又把音量调高了几格。他瞥了瞥父亲的脸庞,想要试探着看看父亲是否露出了些许愠色,可父亲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音量的变化。康奈尔顺势又想把音量再调大一些,不料这一次却被父亲先行抓住了按钮。
“这座校园是一位名叫斯坦福·怀特的著名建筑师设计的。”他的父亲不假思索地答道,“这里还曾是纽约大学的布朗士分校呢。”父亲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好像是在讲课一样。“纽约大学修建这座校园的时候,他们的校长说他想让这里成为美国人心目中理想的大学。20世纪70年代初,由于维护的费用太高,纽约大学才把它卖给了纽约州。后来我们才从布朗士理科中学那里搬了过来。”
“太吵了。”父亲说道,“不能太大声。”
“这里真不错。”康奈尔说道。
此刻的音量比他第一次调整时还要小,可是他不想冒险,只好望向了窗外。
他们步行穿过校园,途中遇到了不少和他父亲相识的人。草草把他介绍给大家之后,尽管大家的脸上都挂着在遇到自己同事的后代时不得不展示出的那种稍纵即逝的绚烂笑容,父亲却丝毫也没有想要逗留的意思。父亲走得实在是太快了,最后还小跑起来。康奈尔很难跟上父亲的步伐,更别说惬意地观赏一下周围的景色了。这里看上去和电影里的那些美丽校园没有什么区别,建筑门前都竖着令人敬畏的圆柱和石雕,一点也不像是处境千钧一发的人待的地方。
“嘿,爸爸?”
“没事。”他的父亲说道,“都是因为你在这里,我才希望一切都能够很完美。”
“什么事?”
父亲在公文包里翻找着什么东西,没有找到,于是变得越来越急躁,疯了似的拽过一大摞纸张,在里面搜寻起来。紧靠着父亲坐在前排座位上的康奈尔几乎能够听到父亲的心脏正在狂跳。等父亲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拍纸簿后,那起伏的胸口、疯狂颤抖的双手连同整个身体才离奇地平静下来。康奈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他的父亲也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很难相信父亲竟然还需要做这种事情。父亲发号施令的时候总是格外轻松,何况家里的墙上还挂着表彰父亲作为优秀教师的小奖状呢。
“我只不过是今天不想教课而已。”
他的父亲伸手抓过放在后座上的公文包。“我只不过是在进行上课前的小小放松仪式而已。”
“你为什么要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是的。”康奈尔答道。
他发现父亲的脸红了,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也抓得更紧了。
“你准备好了吗?”
“你难道以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儿子的生日吗?是3月13日!”父亲做了一次深呼吸,“我只是想让一切都近乎完美,我想让你能为自己的作文找到好的素材。”
驶入校园之后,他们把车停在了车库里。父亲熄灭了汽车引擎,坐直了身体,紧闭着双眼深呼吸了几次。正当康奈尔期待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时,他的父亲却开始揉起了太阳穴。过了一会儿,父亲睁开双眼看了看他。
“你看上去有点糊涂了。”
“等我们到了教室,我会把你介绍给大家。然后我希望你能坐在后面好好听讲,不要打扰任何人。我没法回答你的问题,所以你也不能提问。请不要打扰我,好让我能够集中注意力。”
“我很好!”父亲喊了一句,“到此为止!我只想让你在场的时候看到一切都很顺利。我以前从没有带你来过我的课堂。就说这么多吧!”
康奈尔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想说什么。
父亲说话的语调随着音量一路飙升,话音也颤抖起来。说完这句话,父亲的呼吸好不容易平缓了下来。
“让我来跟你说说我的学生们。”沉默片刻之后,父亲开口说道,“他们都很难对付。”父亲露出了动容的眼神。“他们很骄傲,隔着1英里远也能发现骗子的踪影。他们不能忍受被别人把他们当作小孩子来看待。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件利益攸关的事情。”
“我今天不想被关在屋子里。”他念叨了一句。
“闪开。”他的父亲喊道,“还不是时候。还有,别打开那玩意。”趁康奈尔还没有碰到收音机的按钮,父亲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父子俩就这样安静地行驶了一段路程。
还没等他吃完碗里的麦片,父亲就吩咐他去发动汽车。康奈尔喜欢坐在驾驶座上听着发动机转动的声音。那轰鸣代表着力量与自由,以及潜在的巨大危险。如果他换挡换得不正确,肯定会撞破新装的车库大门,或是倒车撞上人行道上的行人。
“很抱歉毁了你的作文。”父亲说道,“也许你有时间可以再来看我上课。”
“去冲个澡。”
“好呀。”康奈尔答道,“我会补上这一课的。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老师了,因为你每天都在给我上课。”
康奈尔在一种单亲家庭般的奇怪氛围中醒了过来,跌跌撞撞地走进了书房,发现父亲正伏在书桌上写着什么东西。他正打算开口说话,却被父亲伸手打断了。
他们返回了皇后区,朝着通往拉瓜地亚机场的道路旁边那片被他们“据为己有”的草坪驶去。停好车之后,他的父亲朝着他转过头来。
康奈尔跳着舞庆祝起了胜利。他本以为自己的父亲看了会笑,可他只顾着低头把手伸向漂着油星的洗碗水里。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妈妈?”
“明天是你的幸运日。”父亲直截了当地说道,“我11点才有课。”
“你是说到这里来的事情吗?”
通常来讲,他只有在发高烧的时候才能留在家里。毕竟母亲的轮床上死过不少人,曾经还有一个家伙死在了她的怀里。
“不是。是另一件事。”
前门被重重甩上的那一刻,父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不过他的父亲并没有注意到他把餐巾里的牛排丢进垃圾桶里的小动作。
“当然,当然。”
“你别做梦了。”他的母亲厉声喝道,“你要跟着你爸爸到大学里去。”说罢,她把手中的餐巾丢在了盘子里。“我要去散步了。我做的饭,你们两个来洗碗。”
“她是不会像你那么理解我的。”
“太好了!那我也可以坐地铁到帕特舅舅那里去咯。”
他们朝着跑道附近的围栏走去。隔着老远,康奈尔就看到飞机正隔着长长的间距排着队。一架又一架飞机起飞了,引擎放肆地咆哮着。在起飞和降落的飞机面前,站在那里的父子俩显得那样渺小。他的父亲伸出一只手臂搂住了他,而他则用手指紧紧地扒着连锁状的围栏。
“我可以明天一早打电话给学校,说你病了。这样你就可以晚一天交作业了。”
他们在回去的路上收听了比赛的实况转播。到家后,他的父亲并没有放上唱片、戴上耳机,而是拧开了收音机,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听起了赛况的转播。大都会队通过跑垒击败了费城人队。古登8局都投出了好球,而弗朗哥则稳定了胜局。
“上帝啊。”
他也曾想过要把父亲的举止有些古怪的事情告诉母亲,但古怪的地方实在是太多,很难说清事情是从何开始又从何结束的。这既不是什么代沟也不是什么会张开大嘴、吞噬人一生的深坑。他的父亲放弃了和花季少男少女们相处的机会,而是让自己沉浸在了试验室中,耳边还播放着冰·哥罗士比的音乐。父亲热爱外语和老掉牙的双关语。康奈尔就经常在伸手为自己多加一份早餐时被父亲伸手拦住,非要让他听自己热情地模仿搞笑的语气,问他一个鸡蛋在法语里是不是念作“unoeuf”。
“不,你不可以那么做。我是不会允许你逃避调研过程的。”
谁能忘记去年感恩节发生的事情呢?他们前去寇克力家做客。寇克力一家过去曾住在距离他家几个街区以外的地方。和利里家一样,他们的房子也是3户合住的;如今他们搬到了长岛,住进了一座拥有长毛绒地毯的房子里。幽暗的小书斋里四面都摆着沙发,里面还有一台巨大的电视机,正适合他们观看比赛。辛蒂·寇克力和他的母亲自从在圣塞巴斯蒂安学校里上一年级起就是朋友。
“我去过农场。”他说,“我可以编一些内容。”
他的父母已经在卧室里做好了准备,而康奈尔还躺在床上看书。客厅的收音机还开着;他们肯定以为他正在外面听广播,因为他的母亲突然像个少女般嗔笑了起来,让他感觉自己仿佛听到了些不该听到的话。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边。
“明天。”她轻蔑地哼了一声,“真是太好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岛上?”
“哦,埃德。”他听到她说着,“别这样!”
“我没法去爸爸那里。”他答道,“作文明天就要交了。”
“为什么不呢?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我宁愿你去观摩一下你爸爸的工作。”他的母亲说道。
“这是个很糟糕的注意。”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兴高采烈的声音表达的却是另一个意思,“我坚持……不,我要求你……不要这么做。”
“他可以去问问帕特在经营过诺斯福克最成功的几间酒吧之后为什么会跑去清理金丝雀的粪便,还可以去问问帕特去年交税的时候为什么要开支票。”
“我就要这么做。”父亲答道,“我来了。”
“埃德。”她叫了一声。
“埃德!”她尖声叫道,“这是全新的!”
他的父亲放下了手中的刀叉,抬起头来。“他可不想看我上课。”父亲斩钉截铁地说道,“让他跟着帕特到兽笼周围去走走吧,他可以学到不少有价值的教训。”
虽说听到他们两人的欢笑声已经够奇怪的了,但他们的话语间还有些更加不同寻常的地方:他们是在嬉闹玩笑。有他在身边时,他们笑起来总是会端着家长的架势,有所拘束。他还从没有听到过母亲的笑声竟能如此年轻。
“我必须得在自己的家里挑选一个从事有趣职业的人。”康奈尔答道,“如果可能的话还要到那个人工作的地方去看一看,然后写一篇500字的作文。”
“这样看上去怎么样?”他的父亲问道。
帕特舅舅并不是他的亲舅舅,而是他母亲的表弟。帕特舅舅曾经把康奈尔放在幽暗酒吧的长凳上,还向别人介绍他是自己的“哥们儿”。帕特舅舅的脸上有一道伤疤,是为一位遭遇抢劫的老太太解围时受伤留下的。不管他们走到哪里,似乎没有人不认识帕特舅舅。
“你不许把它拿出去展示给别人看。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为什么要写帕特舅舅?”他的母亲边问边坐了回来。
“你害怕那些女人会把持不住。”父亲说道,“你觉得她们会被我迷昏。”
“我打算写一篇有关帕特舅舅的作文。”他应了一句。他并不想提及此事,因为他讨厌承担起活跃家庭气氛的责任,但这个作业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如果它能够吸引母亲重新坐回桌旁,也能够减轻父亲那边的一些压力。
接下来的几秒钟里,屋里似乎安静了下来。他径直走到了他们关着的房门前,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他听到里面传来了几声闷响。
“好吧。”他的母亲答道,“我已经受够你们俩了。”她站起身来端走了自己的盘子。
“我们没有时间了。”他的母亲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听上去却像是在说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摇了摇头。
她呻吟了几声。康奈尔的血液都凝固了。他还从没见过他们接吻呢,此刻他们却在做着除了接吻之外只有上帝才知道的某些事情。他想起自己经常看到杰克·寇克力充满爱怜地把辛蒂拽到怀里,而他也曾默默地催促自己的父亲能够当着众人的面把母亲拥入怀中。
近来他发觉自己的名字总是会在大家需要驱赶沉默时被提起。此前,他身上的种种琐事还没有成为过可供大家消遣的素材,害得他总是感觉自己险些脱口而出某些令人尴尬的话题。
“我们最好赶紧出发。”他的母亲说着。他听到了她拉连衣裙拉链的声音。
“好吧。”她说道,“那我先开始好了。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作业?”
“也许我会逗杰克笑一笑,他需要笑一笑。”
就在这时,母亲伸手拍了拍桌子。“这个家什么时候变得没人愿意说话了?”父亲仍在咀嚼着,康奈尔也没有停下嘴巴。沉默的局面就这样持续了一阵子。看到父亲低下头紧盯着自己的盘子,康奈尔也试着学了起来,却无法回避母亲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康奈尔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看到自己的父母再次出现在门口,他努力在他们身上寻找着自己刚刚听到的那些玩笑话留下的蛛丝马迹,可什么也没有找到。
随着晚饭的进程,银质餐具的敲击声变得愈发频繁起来,仿佛他的父母都在急着吃完这些东西,好回去享受自己的小宇宙提供的那份更加完整的滋养。他的母亲并没有注意到他把满是肥肉的牛排裹进了腿上搭着的餐巾中。他打算趁她没有望向自己时把它丢到垃圾桶里去。
他们愉快地默默驶上了北部高速公路,把车停在了寇克力家门前。男人们坐在小书斋里看起了橄榄球比赛;女人们则自顾自地聊起了天,顺手把锅子里的食物分装到上菜的盘子里。餐厅的桌子上摆着上好的银质餐具和红酒杯,还有纯银的盐罐和胡椒罐,台面上铺着两层桌布。大家鱼贯而入时发现康奈尔已经坐在了桌旁,期待着吃个肚胀。晚饭后,他打算和其他男人一起窝在沙发上,拍着圆滚滚的肚皮,默默地打着嗝。
他们又在沉默中度过了晚饭的时光。叉子敲击出来的每一个响声都像是被扬声器放大了似的。虽然他的父母以前也会坐在饭桌旁开些毫无恶意的玩笑,如今却只会冷酷而又高效地做着咀嚼的动作,如同狩猎后享用猎物的狮群一样。空气中飘荡着暧昧的不安气息,停歇在了康奈尔身后门框上方那一对蹲坐在桃心和摆着亲吻姿势的石膏鸽子身上。这对鸽子是他父母的朋友们送来的礼物。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就失去了联络。它们被一颗钉子松松地钉在墙上,稍有震动或巨响就会摇晃起来。一年前,其中的一只鸽子还掉了下来,磕掉了桃心的一角。他的父亲用万能胶把它粘了回去,在破损的地方留下了几条白印。康奈尔真想把它们从墙上摘下来,扔到他们的面前,开口骂道:“看看这个吧!你们俩本该是这个样子的!一对相思鸟!”
杰克切开了火鸡。所有人都开始动手递送盘子。
他站起身来。“我要出去了。”他对着父亲俯在书桌上的背影说道。父亲沉默地点了点头。于是他沿着街区迈开了步子,在北大道上转了一个弯,朝科罗娜走去。虽说长途跋涉地深入这个区域让他感觉很不安全,不过这也没有什么。他打算一直走下去,直到该回家吃饭时再返程。他能够感觉到身上的脂肪正随着每一个脚步燃烧起来。
“埃德。”杰克问道,“你为什么不把外套脱掉?你不是已经来了一会儿吗?”
他想起自己也曾经和父亲无话不谈。父亲总是知道怎样才能让康奈尔好受一些。他会依偎着父亲,任由父亲亲吻自己的脸颊和脖子。想起这一点,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知道这并不像他所假装的那样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康奈尔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他瘫倒在了沙发上,直到听到父亲回家的声音才醒过来。他听到父亲走进书房,放下了手中的公文包,很快就会移步到客厅里来。康奈尔不想让父亲走进来的时候看到自己赖在沙发上,也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身上的伤痕和淤青,拉住他问这问那。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应付接下来的诡异妥协过程:如果看到康奈尔也在客厅里,他的父亲总是会徘徊一阵,等到他起身之后再戴上耳机,进入自己孤立的小宇宙。
“我不能脱。”康奈尔的父亲答道,“这件衣服没有背面。”
卡洛斯像个疯子一样露出牙齿笑了起来,看上去似乎是在和康奈尔分享一个笑话似的。“还手啊!”他尖叫着,“笨蛋。”康奈尔看到了卡洛斯眼中的仇恨,试图盯住卡洛斯的双手。卡洛斯出手太狠了,以至于康奈尔连回声都听不到了,仿佛眼前的种种都发生在别人的身上。这群孩子都吓坏了。康奈尔蹒跚着走了几步,好在一个陌生的成年人走过来制止了这场斗殴。大家就这才四散开来。
桌旁响起了一阵浅浅的笑声。康奈尔感觉自己脸红了。他们每年都会表演这个戏码。康奈尔不在乎其他人是否会被父亲逗乐;为什么他的父亲就必须这么怪异呢?父亲是唯一穿着套装的人,其他人都穿着毛衣和卡其裤。即便是在盛夏最热的天气里,父亲也依旧穿着长袖衬衫和长裤。康奈尔并不在乎父亲有关皮肤癌和臭氧层萎缩的警告。他只知道自己的父亲看上去像个呆子。
他感觉一个拳头重重地砸向了自己的五脏六腑,痛得他整个人都弯下了腰。他的胃在灼烧,但眼泪却没有掉下来。他并不害怕他们靠过来,他只想哭一会儿,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你知道的,埃德。”杰克说道,“你总是那么说。但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打不打算告诉我?”
“不。”康奈尔答道,“不。”
作为海军陆战队前任队员,杰克的身高足有6英尺4英寸,体重也有250磅。坐在杰克的小书斋里看比赛时,他很难想象杰克若是上场掩护四分卫会是怎样的一种情景。杰克讲故事时声音总是格外浑厚,结尾还会伴随震耳欲聋的笑声。相比之下,康奈尔的父亲说起话来就十分斯文,以至于对方不得不靠过来才能听清他的话。每次和康奈尔的父亲交谈时,杰克的脸上总是神采飞扬;但康奈尔却希望父亲能够快点讲完,因为他担心杰克会看出他父亲的古怪举动。
“你想打架吗?哈?你想打架吗?”
“我的意思就是说,我穿的这件衬衫正好没有背面,所以我不能脱掉自己的外套。”
他举起了双手。
“衬衫怎么会没有背面呢?”
“哦,糟糕,卡洛斯,你能忍吗?”
“这样比较便宜嘛。”他的父亲答道,“省布料。”
他们把他推向了卡洛斯。
“我觉得在座的人都不介意看看你的后背。”杰克的声音里有种古怪的优越感。他转过头来询问弗兰克·麦圭尔:“你介不介意看看埃德的后背?”
“动手啊,娘娘腔!”
弗兰克的眼神在康奈尔的父亲和杰克之间徘徊了很久,仿佛不知道哪个答案才是正确的,最后只好紧张地笑了起来。“算了吧,兄弟们。”他答道,“他想穿着外套就让他穿去吧。今天是感恩节。”
他在眼前模糊的人影中寻找着帮助。他以前也是这样注视他们的,有时会感觉其中的某些人也会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不过,此刻的他们各个都虎视眈眈,和卡洛斯一起朝他叫嚣着。
“我知道他想要穿着外套,弗兰克。可我想让他把它脱下来,他让我感觉很紧张。”
“还手啊!”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你想让我把外套脱下来?”
他举起手来捂住脸庞,感觉体侧传来了“嘭”的一声。他已被人团团围住,只能一心站稳脚跟。如果他摔倒了,就不得不用手臂捂住身体,任由他们宰割,祈祷他们不要踢向自己的头部。他努力维持站姿的行为让他们出手时客气了一些。卡洛斯朝他尖叫起来,似乎每出一拳自信心就会增长一些。
杰克狠狠地瞪了康奈尔的父亲一眼。辛蒂这才迟钝地感觉到现场的气氛有些紧张——好像他们说话的频率只有狗才能听到似的——赶紧伸出一只手默默地按住了杰克的手臂,无声地请求着。
犹豫的间隔就这样过去了。一个孩子如同触电一般突然冲了出来。那是卡洛斯·托里斯,安静的卡洛斯,名不见经传的卡洛斯。康奈尔的个头比卡洛斯还要大些,于是卡洛斯鼓起了胸膛给自己壮胆,笨拙地朝着康奈尔靠了过来,凭空挥舞起了拳头。康奈尔尽力躲避着,感觉自己身上的衬衫向上卷了起来,扣子也随着左闪右躲的动作紧绷了起来。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了。围在他周围的圈子越来越小。一个巴掌扇在了他的一侧耳朵上,巨大的刺痛感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在他的耳边响起。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抱住自己的书包,上天都不会允许他们把它从自己的手中夺走。又一个巴掌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脸上。这群孩子先是带着些许崇敬的意味吃惊地看着他忍受着这些巴掌,然后就变得出离愤怒起来:他为什么不反击?他也在疑惑,他比他们个头更大,身体也更强壮。也许是他们其中有人会带着刀子去上学的缘故吧,他曾经看到他们耀武扬威地展示过自己的武器。传说,一个最近毕业的学生凭借哥哥曾是“拉丁之王”组织里的成员,还曾带枪来过学校。康奈尔有时也会想,有个哥哥真好:跟着一帮兄弟去闯天下总比孤身一人被揍得屁股开花要好得多。不过,他之所以没有还手并不是出于恐惧,而是还有其他隐秘的原因。
“是的。”杰克答道,“我就是这么想的。”
最近,他有时也会妄想他们并非是什么校园恶霸,而是一群迷失的孩子,甚至是长大后仍旧迷失自我的成年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晚饭后绕着街区跑步,朝着陌生人打招呼,或是向倚靠在门廊上的老太太挥手。
“好吧。这是你家。”
走过马路时,他用余光看到他们正在身后紧跟着自己。等到他一踏上对面的马路,他们马上就蜂拥上来围住了他,站成了水泄不通的密集队形。他们犹豫了片刻,似乎是在考虑自己是否在以多欺少的问题。他觉得这一刻的他们看上去最软弱,仿佛把他的逆来顺受看作了某种荒谬的礼数。他想象着他们决定就此罢休的画面。也许丹尼会开口说道:“嘿,兄弟们,算了吧。”听罢,一群人四散开来,各自走上了回家的路。
“起码我上一次检查的时候这里还是我家。”
走过教堂,康奈尔的心里如同着了火一般。他今天有没有做过什么引起他们注意的事情?他有没有和哪个女孩说话,或是和任何人说话?他的沉默有没有惹恼任何人?一切皆有可能。他想要变成隐形人。如果他能趁人不备赶到街角那里、跑过马路,那么他们跟踪他回家的可能性就会降低。但那里距离自己家还有一个半街区的距离,途中都是人烟稀少的狭窄小巷,所以他不得不加快速度。如果他们想在那里堵住他,他就进退维谷、难以脱身了。
“杰克!”辛蒂喊了出来。
第一个街区位于学校门口的大道上。短短几步之后,他转弯走上了第83街。这本该是路上最安全的一段,路上不仅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街角还矗立着一座教堂;但事实并非如此,这反倒成了放学后最令人糟心的一段路。走过教区长家门口时,他发现他们不知为何早已先行到达了那里,好像是会瞬移一般,此刻正坐在台阶上。他能够感觉到他们正在决定自己的命运:汤米、古斯塔夫、凯文、丹尼、卡洛斯、谢恩和皮特。丹尼就住在他所在的街区里,这还是有些意义的——起码是在放学后。在学校里。丹尼对待他的态度就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看到别人拿康奈尔开玩笑,丹尼笑得比谁都大声,不过他从没有动手打过康奈尔。丹尼会推他,但是从没有打过他。
就连一直置身事外地微笑着的康奈尔的母亲也露出了忧虑的表情。康奈尔本不应该知道自己的父母所知的事情:杰克所在的航空公司正计划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裁员,因此杰克一直都在担心自己会下岗。一天晚上,康奈尔站在漆黑的房门口,听到母亲在走廊另一头的厨房里打着电话。
他走下楼梯,迈步走向了街道,没有丝毫犹豫,也不曾和任何人交谈。走出大门之后,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松了松领带,解开了扣子。他还不能完全放松,因为眼前还有好几个街区。每路过一间房屋,他的心里都感觉更踏实一些。回家的路途就是一个逐渐松开紧握的拳头的过程。
“没事的,辛蒂。”康奈尔的父亲说道,“这件外套真的让你感到很心烦,是不是?”
巴拉雷佐太太会示意大家起身,然后再示意约翰·额带领全班排着队鱼贯而出。康奈尔坐在第二排的排首位置,所以顺势站到了克里斯蒂娜·赫尔南德斯的背后,跟着队伍融入了下楼的学生中。感谢上帝,巴拉雷佐太太安排他坐在了前排,给了他一个奋力逃离的机会。这也算是遭到孤立境遇之后的一个好结果。她是在不久之前才安排他和凯文调换座位的。她无须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谁都知道他若是坐在后面肯定会被人害死。
“其他人都没有穿着外套。”
一天终于过去了。他坐在年级教室里等待下课的铃声。他想要在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冲出教室,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出一次糗了。上周时他就操之过急地在“可以起立”的信号出现之前站起身来,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那好吧。”他的父亲边说边站起身来,“我能理解。很抱歉挑起了这场小风波。”他缓缓地脱下了一只袖子,然后又脱下了另一只。看起来父亲是把一件很昂贵的衬衫的整个后背全都剪了下来,两只袖子就像大风中的风向袋一样勉强连着衬衫的轮廓。父亲的皮肤如同一张荒谬的空白帆布,上面零星散落着一些斑点和凌乱的汗毛。一时间,整个房间似乎都陷入了静止状态。
在科茨沃尔德先生吹响上课的哨声之前,还有几分钟的时间可供大家毫无目的地乱转。自从那次被皮特和胡安挂在了篮筐上之后,他在这段时间里再也没有和任何人打过交道。那一次,那两人十指交叉着为他搭了一个放脚的台阶。其他的孩子都被这样举起来过,只要接过球扣一个篮就可以被放下来,看起来很好玩。因此,皮特和胡安招手示意他过去的时候让他放松了警惕。结果,他非但没有接到他们的传球,反倒是被谢恩拽掉了短裤和内裤。尽管他告诉父母这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可心里还是感觉很奇怪。他至今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松手从篮筐上跳下来。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父亲问道,“你想看这个?这会不会让你感到很高兴?那就好好看一看吧!”
体育是他最喜欢的课程。不过这也是因为他身上的运动素质能够让他短暂成为队友中最有价值的成员。为体育课换装是场噩梦。某些虐待狂规定大家必须把运动服套在学校制服里面,然后像表演脱衣舞一样脱下外衣。他们会当着彼此的面一层层脱掉制服。女孩们在体育馆的这一头,男孩们则在另一头。他保证不会望向女孩们那一边,因为若是不巧被其中一个男孩发现,后果是无法言喻的。他也不能向下看或是左顾右盼,不然就有可能被别人唤去跑腿。所以他只能望向和教堂天顶一样高的天花板,或是看向地平面那一层上总是敞开着展示外面诱人风景的高窗。
杰克的嘴里当即爆发出了一阵响亮的笑声,听上去就像是死亡的喉鸣;短暂喘息过后,又一阵笑声迸发了出来;接下来,笑声开始变得急促而断续起来,像是小石头跳过水面时掀起的涟漪一样,最后像传染病般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教堂的走廊又高又长,除了祭坛之外到处都是一片漆黑。所有的聚光灯和探照灯都对准了祭坛,尤其是神龛的位置。他喜欢观察那些坐在靠背长凳上的观众的脸庞。他是这里最优秀的祭台助手。他总是到得很早,对于仪式细节的了解和牧师们相差无几。他不会像站在那里手捧着大捧宗卷的其他孩子那样左摇右晃,而是像座人体矮墙一样纹丝不动。为了上帝,他丝毫不会在意手脚正在痉挛绞痛。
“坐到这张该死的桌子旁边来,吃点我做的火鸡,你这个愚蠢的混蛋。”杰克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开口招呼道。杰克脸上的表情在说,如果有必要的话,自己一定会与康奈尔的父亲投入战斗。康奈尔以前也曾看到过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的父亲。也许只有等你长大了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午饭时间,他赶去在一场安魂弥撒中担任助祭。只要一有时间,他就会去葬礼上帮忙,好远离餐厅。反正他也不会吃午饭。就算是他中午吃了些东西,事后也会吐掉。他希望自己身上的肌肉能够像动作片明星那样紧实。
那年秋天,父亲让康奈尔在科学展上进行一项有关习惯的试验。他们将一支钢笔多次绑在了一群矮胖的虫子身上,其中有些虫子很快就不愿意飞起来了,而剩下的则显得十分烦躁不堪。最终,它们全都放弃了做出任何反应。这本应是具有重要意义的,因为它们在经历了5分钟无谓的愤怒情绪之后就学会了忽视几百万年继承下来的本能。康奈尔收集了一些数据,还请父亲帮他绘制了几张海报展示板——上面既有数据图又有曲线图,不过算不上有什么技术含量。到达会场之后,康奈尔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机会,因为其他的孩子要不就建起了巨型的人工火山,要不就做出了无线电遥控车,或是用足以铺满两个桌面的复杂环状绳索展示出了整个生态系统。相比之下,他手里的虫子还不够装满一个盒子。当老师们聚集在他的桌旁准备聆听他的演讲时,他汗流浃背地尽力按照自己的理解向他们解释起了他和父亲——他——是怎么完成这项试验的,他显然远不及自己的父亲知道得多。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和自己在特殊数学小组中认识的一群书呆子一起玩了。小学五年级开始,他从没有在任何一门学科上得到过低于95分的成绩。他两次在数学比赛中获胜,还赢得过拼字比赛和科学展览奖。虽说他不会像约翰·伍那样四处给别人揭短,也不会像艾尔伯特·林那样到处吹嘘自己的成就,但他还是成了所有人最喜欢欺负的靶子。这也许是因为他的举止很像个玩具士兵,总是笔直地坐在那里,很少转动自己的脑袋。就算是其他的孩子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他也不会回应——因为他不想因为犯事而落到老师的手里。他也不再让别人抄写自己的卷子了。更糟糕的是,他还是个肉嘟嘟的小胖子。自从小学三年级起,肥肉就不请自来,仿佛是在睡梦中悄悄爬到他身上来的。如今,已经升入八年级的他又长高了几厘米。尽管那些肥肉已经开始转化成肌肉,但这也改变不了什么,他还是那个胖小孩。作为班上唯一考进市里最优秀天主教高中的学生,他的境遇似乎变得更加糟糕了。也许,他要等上许多年才能亲吻东岸的一个女孩。也许,其他的孩子能在他的身上闻到些什么味道。从前的他若是碰到糟糕的一天总是会和自己的父亲聊聊天,现在却只会钻进地下室开始练习举重。
在为他颁发一等奖时,他们表扬了这个项目的简洁明了及其所包含的缜密的科学思维。发现自己孩子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获奖名单上,其他家长都怒骂着发起了牢骚,只有他的父亲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冷静地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挥了挥拳头。康奈尔此生还从没有被父亲的言行所打动过,仿佛父亲一直都知道他们是在扮演胜利者的角色似的。
后来,四年级那个春天发生的一件事情改变了他的生活。一天,他们为胡安的哥哥被卷入纷争之中的事情骑车赶去了第78街公园。康奈尔发现自己和同班同学以及一群年龄稍大的孩子走成了一排,朝着另一群人的方向逼近。他看到自己身边的一个孩子抽出了一把刀。尽管他无力做任何事情,但还是继续向前走着,心想自己肯定要在接下来的混战中被人捅上几刀了。紧接着,他的耳边响起了警笛的声音。一切都慢了下来。他仿佛能够看到自己坐在巡逻车后面的样子。他的未来就这样被毁掉了。刚才还站成一排的孩子们朝着各个方向四散开来。他和朋友们朝着自行车的方向跑去,骑着车奔向了第34街的家中。他疯狂地踩着踏板,心脏在胸膛里猛烈地跳动,仿佛身后跟着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鳄鱼似的。
母亲到家后把他拉到了一旁。“爸爸的学校怎么样?”她问道,“他表现得怎么样?”她脸上的表情异常紧绷,说话的时候几乎是在耳语。康奈尔不禁感到有些烦躁,差一点就把实话说出来了,这会儿才想起自己许下的诺言。
他也曾和这些孩子们打成一片。他们大多数人都住在公寓里,因而他家的后院就成了他的优势。他们会在那里集合,丢下自己的自行车。他会跟着他们跑到伍尔沃斯里去偷比那卡牌的口气清新剂。虽说他从没有亲自动手偷过些什么,但还是愿意跟着他们去探险,整个过程中都在忧心自己会被保安抓到。逃出前门之后,他们会大摇大摆地拆开包装,把喷剂喷到自己的嘴巴里,好像那里面装的是某种毒药似的。他们会说,这是为了自己的女友准备的。谢恩·邓恩和皮特·麦考利宣称他们两人已经发生过关系了。康奈尔没有理由怀疑他们。每年夏天的天主教青年夏令营大巴上都至少坐着一个怀孕的七年级或八年级女孩。
“爸爸还是老样子。”他回答,“我没听懂爸爸讲的任何一个字。”
老师离开教室时,康奈尔感到有些害怕。在权力真空的情况下,他只能受制于同侪的评定。所以,当欧利希太太离开地理课堂去上厕所、安排劳拉·霍利斯在黑板上记名时,康奈尔知道大致会发生什么。那一天,皮特·麦考利跑到黑板前抓起了板擦,想要砸向他,却远远偏离了目标。后排的某个人投出铅笔补了一记,正好击中了他一动不动的后脑勺。教室里嘈杂的谈笑声就像是狂风中的百叶窗,就连他那些书呆子朋友也咯咯地笑了两声。劳拉什么也没有写。胡安·卡斯特罗站到了后门旁望风。皮特捡回板擦,跑过来把它拍在了他的背上。尽管他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都在揉搓自己的运动上衣,却还是不能擦掉上面的粉笔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