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球“嘭”的一声射了出来，紧接着的那一颗射出的角度有点高，冲着康奈尔所在的方向飞了过去。他的父亲还是没有出手。
“我在计算时间。”他的父亲答道。
“你得选个时候出手了。”康奈尔提醒父亲，“只剩下3颗球了。”
“你到底要不要挥棒啊？”
“我在看着球落入手套的过程。”父亲答道，“我在等着自己的那个投球呢。”
第一球狠狠砸中了挡球网，第二球也一样。他的父亲把球棒举到了肩头上。下一球同样落入了网中。
“还有两颗了。”
他的父亲走进了练习场，从他的手里接过了头盔和球棒，但拒绝使用击球手套。他的身上穿着格子花呢的扣角领衬衫和一条贴身的牛仔裤。康奈尔心想，他看起来的确有点像稻草人。他的眼镜如同试验室护目镜一样从头盔下面露了出来。康奈尔走出练习场，站到了父亲刚才的位置上。父亲投入硬币，站上了击球位置的左边，和康奈尔一样。
“好的。”他的父亲说。
“好吧。”父亲回答，“如果我进去后像个稻草人一样，你可不许笑我。”
“爸爸，你不能只是站在那儿。”
“为什么不来试几次呢？来吧，爸爸，就用一个币。”
最后一颗球像炮弹一样飞了出来。他的父亲狠狠地截断了它飞行的路径，球棒如教科书里描述的那样停了下来——是泰德·威廉姆斯的经典动作。要不是被远处的球网拦住、重重地摔了下来，那颗球肯定还能继续上升。
“我最辉煌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父亲推脱道。
“哇！”
“你当然可以了，别小看自己。”
“不错。”他的父亲答道，“我想我还是在领先的时候退出吧。”
“我觉得我一球都击不中。”
康奈尔走进场地，从父亲的手中接过了头盔和球棒。只见他的父亲一脸倦容，好像已经击了半个小时的球似的。他投了一个币，站上了击球位置。想必是父亲的这一击激发了他的自信，因为他挥棒几次只打丢了一个球。紧接着他又投了一枚币，继续击球，拦截了好几个平直球。
“我不介意的。”
“好小子。”他的父亲叫道。
“不了。”父亲答道，“你好好玩吧。”
他直到打累了才停下手来。两人驱车来到了练完球后总喜欢去的那家小餐馆。康奈尔要了一个芝士汉堡，而他的父亲点了一个金枪鱼三明治。父子俩还分享了一杯巧克力奶昔。眼看着康奈尔喝完了杯子里的那一半，他的父亲把自己的那半杯也递了过去。
代币用完时，他把球棒递到了父亲的手里。“你想进来吗？”
“没事的，爸爸。”
他又试着稍加控制地削了一球，把球击到了外场的位置。他一次又一次地挥舞着球棒。球棒和棒球相撞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一颗西瓜被砸烂了似的。整个场地弥漫着一股烧煳了的橡胶味。
“你喝吧。”父亲劝道。
“缩短你挥棒的距离。”父亲说道，“只要试着接触到球就行。”
食物上桌了，可他的父亲并没有怎么吃，而是似乎饶有兴致地盯着康奈尔。
他努力尝试了一下，结果又出界了。他很快就面露疲惫。
“怎么了？”康奈尔开口问道。
“现在计算一下时间，下一颗球的速度还会是这样的，位置也一样，只不过是时间选择的问题。”
“我过去最喜欢看你吃饭。我想我现在也很喜欢。”
他看着球疾速从自己身边飞过。
“为什么？”
“眼睛要盯着球。”父亲说道，“看着它飞向捕手手套的过程。看着这一球，别挥棒。”
“在你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也许两岁左右吧，你总是会抓上一把的食物放进嘴里，然后用你的手掌往里推。就像这样。”父亲把一只手举到嘴边演示了起来，“‘还要肉丸！’你过去常这么说，脸上还沾着酱汁。‘还要肉丸。’你的表情很坚决，好像这世界上就没有比肉丸更重要的东西了似的。”父亲说罢咯咯地笑了起来。“而且你吃饭的速度好快！饭量也很大，吃完还要。‘吃完了！’你喊着。我过去最喜欢看你吃饭。我猜着这应该是种本能吧。我知道，你只要能吃就一定能活下去。不过其中一部分原因也是看你吃饭很有乐趣。一个被切成了小块的烤芝士汉堡那时对你来说就是全世界，仿佛把它咽进肚里才是唯一要紧的事情，嚼得再快也不为过。”
他投下一枚硬币，后退了几步。第一球呼啸着穿过他的身旁，重重地打在了挡网上。
发现父亲总是盯着自己，他有些紧张，盘子里的食物一口也没动。
“去打吧。”
“你就打算一直坐在那里看着我吗？”
“是的。”
“不，我会吃的。”
“你准备好了吗？”
父亲张嘴咬了几口三明治。康奈尔叫人帮父亲加了点水，添了一些番茄酱。
最后一球时，他又打出了一个界外球，于是便停下来把球棒夹在两腿之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击球手套。鉴于身后并没有人在排队等待，他完全可以慢慢来。附近的场子里也传来了挥棒击球和棒球入网的声音。他的父亲双手扶着挡网，身子也靠在了网上。
“我希望我能解释给你听。”过了一会儿，他的父亲开口说道。
“冷静，孩子。”他的父亲说道，“你可以打到的。要找到节奏。”
“解释什么？”
又一轮发球开始了。康奈尔计算了一下时间，故意晚些挥动球棒，可球还是猛地撞向了挡网，在他的身后发出了可怕的重击声。在接下来的几局中，他不是用棒尖把球击出了界外，就是打出滚地球，最后才一个平飞球径直击中了机器。虽说这一球注定是要出局的，但他挥棒时格外自信。父亲在身后为他欢呼了起来，可康奈尔却在下一次迅速挥棒时弧度过大，使得球身直接撞击在了他握棒的地方。清晰的刺痛感让他一下子就松开了双手，完全错过了下一球。
“拥有你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拥有一个儿子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康奈尔从架子上选了一根最破烂的球棒，然后又试着寻找一个合适的头盔。他的父亲从贩卖部的柜台那里买回了一大把机器代币。康奈尔朝着那台贴着“非常快”标签的机器走了过去，戴上充满汗渍和臭气的头盔，将击球手套戴在了自己的右手上，站上了左撇子击球员的位置，投入了代币。机器上的灯亮了。静默片刻之后，一颗棒球射了出来，狠狠地撞在了橡胶挡网上。又一颗球从康奈尔的眼前飞了过去，让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能否击到任何一颗球。虽然这些球的飞行速度不及显示的90英里/时那么快，但无疑也超过了80英里/时。
“那些薯条你还吃吗？”
如今总是躺在沙发上的埃德某天早上走进了康奈尔的房间里，说要带他去棒球练习场。他们开车去了位于中央景观道路附近的一处老地方，来到了一座迷你市场的后身。
“都给你吧。”父亲回答。康奈尔伸手拿了一些。“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父亲把盘子推到了他的面前。“吃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