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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不干什么。”

“说出真话你又会干些什么呢?”

“既然不干什么,说不说不是一样吗?”

勋将木刀夹在左侧胳肢窝里,双手扶膝,正襟危坐。

“不一样,假若我父亲同那个大恶棍有关系的话。”

“请你说真话。”

“要是真有关系,就把他杀了吗?”

佐和闷声不响。

“不是杀不杀的问题。”勋有些诡辩起来,“我把父亲和藏原都当作杰出的典型保护起来。藏原是个出色的恶人。”

勋在刚才耍刀时已经考虑好了,不管如何满怀热情的追问,都不能流露出害怕被对方看穿真实意图。因为靖献塾接受藏原资助的事实一旦成立,一个清纯无垢的青年对此木然不觉,那倒是不正常的。

“要是那样,你也成了杰出的人了。”

“不要吓我,看你提着刀呐。哦,快进来。”

“我不必要成为杰出的人。”

“你刚才说的都是实话?关于家中私塾同藏原有关的那些事。”

“既然如此,那就随便吧。”

佐和起身走过来开门。

勋差点儿败下阵来。

“怎么啦?肚子饿了吧?今晚可以叫店里送来,你想吃些什么?”

“佐和君,遮遮掩掩就是卑怯。我只想知道现实,直接面对现实。”

勋提着木刀,再次叩响了佐和的房门。

“为什么?知道了现实,你的信念也会改变吗?这么说,你的志向过去仅仅限于一种幻想吗?这种易于变幻的志向还是丢掉为好。我只是在你所相信的世界戳开一丝裂缝让你看看罢了。如果你因此而动摇,那么你的志向也是令人奇怪的。你那好马不吃回头草的志向到哪儿去了?你到底有没有这种志向?要是有,就当场说明白。”

想起这些,又有何益?经虫蛀食的栗树的叶子,透过傍晚美丽的天空,稍稍渗过佐和白色的衣物,看上去十分显眼。自行车傍晚的一串铃声掠过墙外,消失了。

勋再次嗫嚅了。佐和绝非仅仅读点儿《讲坛俱乐部》的那种人,责问起勋来反戈一击,一心要叫这位青年将堵在喉头的炽热的话语倾吐出来。勋热血奔涌,面颊潮红,他极力控制自己。接着说道:

心中何处有山端?

“佐和君不讲真话,我不会离开这里。”

对月无所思,

“是吗?”

月出东山落西山,

佐和沉默了一会儿。这位肥壮的四十岁的汉子,盘腿打坐在薄暮迫近的三铺席房间里,身穿塾长那件磨出膝盖的古旧的法兰绒裤子,黄褐色的衬衫裹着脊背的脂肪,胀鼓鼓的像车篷。刚才的棱角儿已从他身上消失,眼下分不清是瞌睡还是沉思。

惟有不思而不思。

佐和霍然站起身,打开抽屉寻找什么。然后坐下来,放在他膝头前的是一把带有白色刀鞘的短刀。他拔出短刀,暮色苍茫的房间里闪耀着惨白的寒光。

以为不思而在思,

“我说那些话是想阻止你的呀。你是靖献塾的重要接班人,先生是那样地疼爱你。

——勋拿起立在屋角里的木刀,慌忙跑向院子。没有佐和的身影。勋在井畔平坦的地面上,狂乱而迅速地来回走动。木刀砍向空中的叱咤之声从耳边擦过。他不再思索什么,时而举刀奋起,时而落刀向下,犹如一个嗜酒成性的醉汉,急着要使热烈奔放的行为流贯全身。他心胸剧烈起伏,火焰般的呼吸一开一合,该流的汗没有流,一切都未能奏效。他想起从先辈那里学来的古剑道之歌:

“这事交给我了。我虽然有老婆孩子,但我身无牵挂,她对我也不再留恋。说起来实在难为情,其实啊,我过去一直拖着一副该死的身子而活到今天。

余下的只有一种行为的可能,自己亲自变成“恶”。然而,他属于正义。

“我对先生不会造成任何麻烦,只要打一份儿退塾报告就变得一身轻了。就让我去刺杀藏原吧。我一人杀藏原,不管怎么说,那家伙是一切罪恶的根源。我知道,最坏的场合,只要除掉那个家伙,被他操纵的政治家和企业家就会一蹶不振。应当把藏原杀掉,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不管怎么说,就把刺杀藏原的任务交给我和这把短刀吧。

勋因痛苦而呻吟。美的行为是多么易于毁坏啊!仅仅因为一句话,自己美的行为的可能性已经被无情地连根拔除了!

“把藏原交给我,万一我杀了藏原,日本仍未变好,到那时候你们年轻人再集合起来大干一番!

杀死可恨的人很简单,打倒卑劣小人更使人感到快乐。他所不情愿做的是,如此乘敌方之缺欠,以此说服自己而杀人。他头脑里存在的藏原的大恶,同他为自身安全而收买靖献塾这种小恶,不可等而视之。神风连的青年们,决不会因为熊本镇台司令长官的区区人格缺陷而将他杀死。

“还有,假若你们自己要动手除掉藏原,那就让我加入你们的同伙,我一定不负众望。只有我不会使靖献塾受到损害。

细思之,只有对藏原知之不多,才会使得勋的行为愈发接近正义。藏原应当是遥远而抽象的恶。对于一个陌生人,没有恩顾和私怨,甚至没有多少爱与憎,只有这样,杀人才会具有正义的根据。他只要从遥远的地方感受到这种恶就足够了。

“怎么样?那就恳请你答应我的要求吧。也请你表明一下心愿。”

那么,如何才能守住纯粹呢?毫无作为吗?将藏原一人从暗杀名单中排除吗?不,这样一来,自己为了做个可怜的孝子,放过一国之蠹毒,背叛陛下,也背离了自己的至诚之心。

佐和用黄褐色的衣袖遮着眼睛哽咽着,勋倾听着他哭泣。他已经不好再询问关于藏原的事是否真实了。佐和的这番话,从他的整个态度上就是暗示勋自己所说的都是事实。此外,佐和所见所闻有关藏原的言论,正好成为佐和提出上述恳求的理由。不管怎么说,眼下应该由勋拿定主意了。

要是不知道,要是对这些毫不知情该有多好,勋用脚顿着地面,诅咒自己的耳朵不该听到这一切,并且埋怨起向自己的耳眼里灌毒的佐和来了。尽管自己佯装不知,但佐和早晚会告诉父亲,他早就把这些跟勋讲明白了。那么,自己就成了背叛父亲的儿子了。明明知道这些,却又偏偏要做个屠戮全家性命的忘恩负义之徒,这样,自己行为的纯粹性就变得可疑,虽想纯粹但行为的本身却成了最不纯粹的行为了。

勋深深陷入迷惘之中,不过,刚才那种无法控制自己的危险已经没有了。如今,一切要由勋来决定取舍了。佐和依然不住哭泣,勋俯视着他那毛发稀疏的头顶,完全有充分的余裕,认真考虑应该如何判断了。

他要责问父亲。但是,父亲会跟他说实话吗?假如父亲巧于辩解、执意回避,那还不如一言不发,装作一无所知为好。

这一瞬间,一切利害冲突宛如一道竹篱笆,纵横交错,直刺蓝天。勋既可以应允佐和加入同志一伙,也可以拒绝他。勋可以表明态度,也可以一味不予置理。勋既能守住美和纯粹,也能随手尽皆舍弃。

勋打开窗户啐了口唾沫。假如今天吃的早饭和午餐吃的盒饭都是出自藏原的恩惠,那么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内脏、肉体全都染上了毒素。

让佐和成为自己的同志,等同于表明心愿。代之而来的,就能使佐和公开袒露关于藏原的一些事实真相。勋的维新纵然瞬息间变得不再纯洁无垢,但一方面却可以抑制佐和的贸然行动,防止由此带来的危险,使之统一融入一举之大业。

——假如藏原……

如果不让佐和加入同志一伙,自己就没有表明心愿的必要,不过这样一来,对方也就不会讲明那些丑恶事实的真相。然而,假如佐和抢先刺杀藏原,那么,敌方就会因此加强戒备,致使维新义举毁于一旦。

悲戚的日子,惨白阴冷的太阳虽然已经不再惠予人们一线光热,每天早晨却依然忧郁地升空、旋转。这就是陛下的御姿。谁不想仰望太阳满面的笑容?

勋做出了严酷的判断,为了捍卫自己行为的美与纯粹,决定让佐和独自刺杀藏原。但这件事不可由自己口中说出,也不可做出将藏原“让”出去的姿态。不然,勋就是使用不纯的手段来维护纯粹。要使人觉得一切都是顺其自然而变化。

藏原便是冷然置于这种惨淡风景画中的一顶黑色丝绸帽,他无言地望着人们的死亡,并大加赞许。

勋做出这种判断的时候,也许会无意识地报怨佐和。

那些一味讨好英美、一举手一投足百般逢迎、胁肩谄笑,除此一无所能的外交官僚;那些利欲熏心、如庞大的食蚁兽一般遍地搜寻食饵的财界人士;那些像一堆腐肉的政治家们;那些身裹出世主义的铠甲,如独角仙一般不能动弹的军阀;那些架着眼镜、似白蛆般胀鼓鼓的学者们,还有那些视满洲国为庶出、正欲及早伸手猎取利权的人们……一方面,广大的贫穷如地平线上的朝霞烛照天空。

勋嘴边浮现着颇显老成的微笑,他已经是领袖了。

藏原的恶出自同这个国家的土地和鲜血没有关系的理智。也许因为这个缘故,勋对藏原虽说知之甚少,但对他的恶迹感之甚深。

“佐和君,我看还是算了吧。我刚才也只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激动,或许给你造成了误会。什么同志,我们也没有什么计划,只是几个明治史研究会的成员,聚在一起吹吹牛罢了。青年人嘛,谁都爱热闹啊。佐和君,你太多虑啦。我要告辞了,今晚上有朋友请客,我这就得过去。饭,就不要代我要了。”

勋对这些言论又气又恨,一直耿耿于怀。

勋害怕同佐和两人一道吃这顿艰难的晚餐。勋走了,佐和没有追他,出鞘的短刀寒光如水,悄然留在苍茫的暮色之中。

“失业者众多自然不是好现象,但并不直接意味着财政不健全。毋宁说,从常识上看,正相反。所谓民灶沸腾,同日本的安泰并没有直接关系。”

勋打算到井筒家去,他忽然记挂起槙子送给井筒的百合花是否完好地活着。那么,勋的百合花呢?

藏原在某家报纸上的言论引起争议,这些言论并非一时的疏忽,给人的感觉是精心安排的恰到好处的疏忽。这些言论是:

为了防备自己不在家时被人随手扔掉,勋把百合养在花插里,放在玻璃橱中了。开始时每天换水,最近忘了,忘记换水了。勋感到惭愧,他打开橱门,抽出几册书向里瞅一瞅,百合在黑暗中垂着头。

老实说,勋对于藏原,除了对刊登在报刊上的照片细加分析和认真研读他的言行之外,其余什么也不知道。很显然,藏原是金融资本无国籍性这一理论的化身。当你要描摹一个对一切无所爱的男人的话,那么再没有比藏原更合适的人选了。总之,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时代,惟有他一人能够快快乐乐地自由呼吸,仅凭这一点,就有充分资格被人怀疑是个罪犯。

勋将百合拿到灯下一看,有一朵已经干成木乃伊了,只需手指轻轻一碰,早已变成茶褐色的花瓣儿,就会立即化作粉末,离开尚带些许青色的枝头,飘然而去吧?这已经不能再叫百合了,只是百合留下的记忆、百合的幻影,娉婷玉立的百合离巢后留下的茧壳而已。但是,从百合作为此世之百合的意义来说,它依然在这里留下馥郁的芳香,缠络着曾经在这里沐浴的夏阳的余烬。

最后留在勋心中的疑问是,佐和将藏原的名字和父亲的名字搅浑在一起,究竟意味着什么。藏原果真是父亲的大财东、靖献塾秘密的保护伞吗?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不过,这个问题既然难以立即获得答案,那么就应该将这一想法的当否暂时撂在一旁。较之愤怒,缘自于这种事情真相模糊不清的急躁情绪,更加使得勋内心里焦灼不安。

勋悄悄用嘴唇碰一下花瓣儿,如果嘴唇真的有所感觉,那将为时已晚,百合就会即刻散离。嘴唇和百合的接触,简直就像黎明和山峦,互相只在光影离合之间。

如果观察出勋正在谋划着什么,那么可以想象,目标之一必然包括藏原的名字。况且,佐和劝勋不要搞掉藏原,不一定非要知道勋企图干些什么不可。

勋还年轻,他的嘴唇尚未接触过任何人的嘴唇。他用嘴唇所具有的所有最微妙的感觉,微微接触了枯萎的百合花瓣儿。他想:

就像辛辣的胡椒已经辣得口舌麻木,“就是不能搞掉藏原武介。”这句话对自己的冲击,不像刚一听到时那样剧烈了。而且,这话未必击中了勋的秘密,因为藏原武介早已被某些人当作资产家的罪魁祸首了。

“我的纯粹的根据、纯粹的保证就在这里,确确实实都在这里。我行将自刃的时候,升起的朝阳里,百合定会从晨露中挺起腰肢,绽开花瓣儿,用百合的芳香净化我的鲜血的腥气。那也就够了,我还会有何烦恼呢?”

为了仔细揣摩佐和那段话的真正意思,勋匆匆告别佐和的宿舍,回到自己房间闭门思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