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这种笃胤的说教不断注入塾生的耳朵,因此,见到海堂先生万万不可大肆赞扬佛教。一路上,饭沼不住提醒本多。
“佛法渡来之前,先有所谓儒道之渡来,致使人心恶而多狡意。更有佛法因果之说,而使人心雌弱,上下人等,皆为妄说所诳惑。因一方迷信之物传入,本国皇祖众神之神敕等重要之故事,遂之变空疏,古风之神事亦遭忽视。再者,因神事与佛法之事交混一体……”
这位海堂先生,并非像本多根据多方积累的知识在心目中所描绘的那样,他不是须发皓白、长髯飘胸的崇高的老人。这位老者缺齿、矮小,待人和蔼,独有一双狮子眼给本多留下强烈的印象。饭沼向他介绍本多是过去自己侍候过的一位官吏,海堂听罢,一双狮子眼紧紧盯着本多的眼睛,说道:
“佛祖……名为悉多,本甚愚质……犹入深山,几多苦行,亦未修得免除彼三苦难(老、病、死)之法……遂大发坚忍之恶心,又数年之间,于山间修得幻术,以此奥术,而成佛陀之物……创立无上至尊之佛说。如此佛祖,因此妄说之罪,亲自创天狗道之恶道,终成受三热之苦之魔魅。
“看来您见到过不少人,但您的眼睛一点也没有受到污染,这真是稀有的事。到底是饭沼君所敬仰的人物啊。年纪又很轻。”
真杉海堂以反对佛教而闻名,因为是笃胤派,这是当然的。他把笃胤诅咒佛教、贬斥佛祖的一套理论,原原本本传达给塾生了。他诬蔑佛教决不会肯定生,从而也决不会肯定大义的死;佛教最终也不会接触“现世之生命”,因而最终也不会到达“生命”之“结”的本道——天皇道。这种因果报应的思想,就是一种将一切融入虚无主义的罪恶的哲学。
他说了一番恭维话,当意识到有些过分之后,又忽然改口骂起佛陀来:
真杉海堂家位于甲斐国北都留郡梁川与桂川两条河相交成直角的本泽,这里有一片伸向河心的露台形田地,面积二町五反。田地后面,有一座可以收容数十人住宿的道场,还有一座神社。西侧吊桥畔有一间小屋,从那里沿台阶下去,可以到达修禊场。田地全由塾生耕作。
“刚一见面就谈起这个,实在有些不合适,但论起释迦这个人,可真是个伪善者呀。依我看,使日本人失去本来的大和心和雄心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家伙。大和魂这样的精神,全被佛教给否定了,不是吗?”
无论如何,明晚或后天早晨必须离开东京。本多回绝了,但饭沼一个劲儿敦请,或许想不出别的更好的招待方法吧。本多终于以隐瞒身份为条件,答应和他一道去,并约好十一点在新宿车站会面。据说乘坐中央线电车要走两个小时,从四方津下车,沿着桂川还要走四公里光景。
饭沼立即起身去参加修禊了,道场的一间只剩下海堂和本多。这期间,无可奈何的本多,只好独自一人聆听海堂的说教了。
本多一时犯了踌躇,论理也该看望一下饭沼这位故旧,但凭着现职审判官这个身份,特意访问右翼塾的练习会,即使不参加修禊,也有遭受流言蜚语的危险。
修禊完毕,一身白衣白裤的饭沼,在海堂高徒的陪伴下回来了。本多见到他们,心想这下子得救了。
“从昨天起就没回家,说是到梁川出席真杉海堂先生的修禊练习会去了。其实,我明天为儿子的事,也要去一趟梁川表示感谢,您要是有空儿,咱们一起去,怎么样?我想,山野也该变红了。”
“浑身清冽如水,心中污垢全都去除了,非常感谢。还有,我想见见儿子,现在他在哪里呢?”
“勋君还好吗?”
饭沼说罢,海堂吩咐高徒去叫勋。本多想到勋将和父亲一样,一身白衣白裤而出现,不由兴奋起来。
“哎呀呀,您到东京来了?能想到给我这等人打电话,真是感到光荣啊!上次和儿子一起到府上叨扰,心里实在不安呀!”
然而,勋一直没有出来。高徒再次跪到门边。
——事情办完了,星期六晚上获得了充分的休息。本多忽然想起,给靖献塾打电话。饭沼来接电话,他的大嗓门里似乎满含着怀念之情:
“经向塾生们询问,勋君刚才受到斥责,情绪昂扬,说要到外头散散心,便从守门人家里借了支猎枪,进山打狗射猫去了。看来是向丹泽那个方向去了。”
这种情况尚未在大阪见过。东京这座都市,已经出现一半影像,但尚未展露整个面貌。本多面对这个异样的巨大的幻影,仿佛听到一阵阵令人神经紧张、毛骨悚然、时时发生痉挛的笑声。
“什么?修禊完了又要沾染兽血,那怎么成?”
每当社会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既害怕又期待的时候,这种机会即告成熟,社会也处于必然发生事变的状态,人们尽皆浮现出同一种表情。难道不是如此吗?
海堂瞪着狮子眼,愤然站起身来。
车站里从月台到大厅,像平时一样熙熙攘攘,奇妙的是,那些长裙拖曳的女子们的身影颇为显眼,这种大阪本来司空见惯的风俗,究竟有何差异,一时难以说得清楚。不过,总觉得众人都受到一种无形气体的侵染,眼睛湿润,恍如梦境,沉迷于一种迫切的渴望之中。提着皮包、廉价受雇的职员,身穿裙裤和大褂的汉子,洋装的女子,香烟店的伙计,擦皮鞋的青年,头戴制帽的车站工作人员等,仿佛全都被同一种暗号结成一体了。这到底是什么呢?
“把勋研究会的一伙人全都喊来,叫他们每人手拿一只玉串去找勋!勋就像那个素盏呜尊所干的一样,他亵渎了道场的神域。”
本多一早从东京站下车,因为无暇回家换装,随即告别前来迎接的人们,先到车站内的“庄司”浴池洗个澡儿。本多好久没来东京了,一下子接触东京的空气,似乎嗅到一种不太习惯的气味。
饭沼一下子泄气了,慌慌张张,不知如何是好。这在旁观的本多眼里颇为滑稽。
听过这次报告不久,本多奉命到东京出差。不过,这次不是去解决什么疑难的问题,其中包含着院长对于长久工作赐予酬劳的意思。他于十月二十日乘夜班车出发,二十一日出席会议,第二天二十二日是星期六,星期一回来即可。母亲见到阔别很久的儿子回来,能在家里住上两三天,该是多么高兴的事!
“儿子究竟干了些什么呀?为着什么事挨骂呢?”
人们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在心里进行了一番思索和比较:日本的现状使人窒息不堪,但是日本的革新为何像“五·一五事件”那样,最终以无益的流血而结束呢?难道就没有通过和平方式取得成功的道路吗?
“他也没干什么坏事,请放心。只是那孩子过于逞强好胜。我教训他,如果不好好修行以招致和魂,最终就会误道。那孩子是暴烈之神,作为男儿,固然可喜,但他有些太出格了。于是我对他进行谆谆教诲,他倒也能垂头静听。看来,无疑是在那之后,暴烈的脾性突然发作。”
……本多想知道帕塔纳迪特殿下和库利沙达殿下的消息,不过,流血仅限于一位警官受伤,因此,这就无疑证明两位殿下是安全的。
“我也拿上一只玉串,为这孩子袚除不洁之气吧?”
六月二十六日,拉玛七世颁布敕令,承认新政府。在这之前,国民党两名青年领袖,以及民间领导人鲁安·普拉迪特,还有青年军官的代表普拉亚·帕洪被召见,表示同意国民党提出的宪法草案。午后六时,颁赐玉玺,从此,暹罗成为名符其实的立宪君主制国家。
“那好,趁着那孩子身子尚未污染,快点儿去吧。”
国王听到消息后,翌日早晨通过无线电,表示赞成立宪君主制,之后便乘坐特别列车,在“国王万岁”的欢呼声中还归首都。
本多听着这番对话的当儿,开始感觉到一种沉闷的不寻常的空气;接着,理智忽而抬头,仿佛觉得一种莫名的愚昧正向自己袭来。这些人不见肉体,只看灵魂。一个放荡不羁的少年,受到呵斥,情绪激昂,这在现实中是常有的事。这些人竟然将这些看作是心灵世界可怖的力量造成的。
殿下以及支持王族政治的王族和阁僚们,一批批被运往王宫,关在一座房子里,聆听政变领导人普拉亚·帕洪上校关于新政府施政纲领的说明。国民党掌握政权,成立了临时政府。
本多出于对勋的亲近感特意赶来这里,此时,他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同时,他又觉得,目前一种莫名的危机正向勋的行动逼近,自己应该助勋一臂之力,以便阻止这种危机的到来。
帕里帕特拉殿下的宫殿拂晓时遭受一辆装甲车的袭击,穿着睡衣的殿下顺从地乘着这辆装甲车前往王宫。发生这起袭击时,一名警官负伤,这是立宪革命的惟一一次流血。
他走到门外,二十多名白衣白裤的年轻人集合一处,每人手里拿着玉串,个个神情紧张。饭沼手拿玉串出现了,大伙儿立即跟着他一起行动。只有本多一人穿着西装,他紧跟饭沼身后,迈开了脚步。
此时,拉玛七世王偕王后正巡幸于东海岸避暑胜地华欣,王叔帕里帕特拉摄政,施行绝对专制的王政。
刹那间,本多的心情有些异样,似乎泛起了一种遥远的记忆。可是,本多不曾有过被这么多白衣青年包围在中间的事例。
只有走到王宫前边的人们,才会发现一夜之间这里的样子全变了。王宫周围的道路上随处都是战车和机关枪,水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阻止着接近王宫的车辆。远远望去,王宫每层楼的窗户里,都有机关枪伸出来,迎着太阳闪闪发光。
然而,他的脑里蓦然响起铁锹的声音,那铁锹似乎碰到地下最初的石块,锵然一声,仿佛掘开一桩极为重大的记忆。这时,本多脑里的锹音又猝然如梦幻般消失了,这种印象也是瞬息即逝。
这场革命发生在六月二十四日一个明丽的早晨,于曼谷市民毫无觉察中,平静地发生,平静地结束。湄南河像平常一样,河面上的汽艇和舢板往来如织,出售名产和特产的早市依旧喧嚣不止。官厅的事务像平素一样极为缓慢地运作着。
如今,美丽而粗壮的金丝线,优美地捻动着身子,跃跃欲穿,正要触及到本多感觉末端的针孔儿。
本多想起往昔同帕塔纳迪特和库利沙达的交游,其后音讯断绝。这次又重新唤起本多的兴趣,于是满含兴致地听了某综合公司驻海外分公司经理亲历此次革命的报告。
碰到了,稍微穿过了一点儿,又立即避开身子不穿过去了。一枚白绢的中心画着浅淡的草图,它仿佛害怕一下子被织补进去,金丝线紧挨着针孔儿一旁滑过去了。好似受到什么人巨大、纤细而且柔软的手指的引导。
本多在法院每月一次的时局调查会上,听取了关于六月暹罗发生立宪革命的经过。这是院长提议召集的会议,开始很多人出于情面前来参加,随后,因为工作关系,好多人不来了。这种集会的场所是在小礼堂,每次都是邀请院外人士演讲,听过报告后还举行座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