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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勋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可不,只要佐和提出要求,父亲肯定会应允的。不过,要是佐和真的去了,他和伙伴们好不容易在一起最后商谈的机会就会受到干扰。说不定佐和已经知道内情,故意从中作梗吧?假如佐和是在吐露真心,那么他提出要参加练习会,也许是转弯抹角委婉地表达一种心情:他想加入勋的同志那一伙。

“我也想去呢,求求先生看吧。反正我在这里也只是个看门的角色。只要提出请求,先生总会答应的吧?最好让我夹在你们年轻人中间锻炼锻炼。到了这个年纪,尽管心里想大干一番,可就是身子骨发懒。啊,你说对吗?”

佐和背对着勋,将自己的衬衫和短裤套进竹竿,将兜裆布系在竹竿上。因为没有拧干,水顺着竹竿斜斜地滴落下来,但是佐和显得很平静。他那正在干活儿的脊背黄褐色的衬衫胀得鼓鼓的,那里堆积着肥嘟嘟的肌肉,显得厚重而又迟钝,勋看在眼里,这一切仿佛正在迫使他赶快回答似的。

“邀集学校研究会的成员一道去。”

但是,勋还是没有回答。

“和谁一起去呢?”

佐和将竹竿架在身边的最高处,这时,一阵风刮来,衬衫正巧贴到面颊上了。佐和感到好像一只大白狗正在舔着自己的脸,他赶紧伸手三两下揭了下来。佐和转过身漫然地问道:

“最后决定十月二十日开始后的一个星期去那里。这以前计划已经排满了,最近听说实业家也要参加。”

“我去就那么使你为难吗?”

“什么时候去参加海堂先生的练习会呢?”

勋要是个处世稍微灵活些的年轻人,会给他一个很巧妙的回答。不过,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佐和会给他们造成麻烦,所以连句玩笑都不敢开了。

佐和似乎对于勋的反应毫无觉察,他一只手抱着拧过的衣物,一只手拿起抹布在晒衣杆上来回揩拭,问道:

佐和也不继续深究了,他说屋内有可口的点心,请勋进去一同享用。年长者有权一人居住三铺席大的房间,除了几本封面卷边儿的讲坛俱乐部小册子之外,没有什么像样的书籍。遇到有人问起,他就会说,那些自以为读书就能学到日本精神的人,都是一些假勤皇派。

勋听到这话的瞬间,担心自己的脸色会不会改变。佐和肯定是嗅出了什么,自己究竟什么地方出现疏漏了呢?

佐和端出妻子寄来的熊本出产的名叫肥后饼的糕点招待勋,还为他沏了茶。

“看来跟着勋君,要比跟着先生更能及早获得机会。”

“实际上,先生是很疼爱您的。”

佐和终于要拧干衣服了,干涸的地面滴落一些漆黑的水滴。他不瞧勋的面孔,只是用轻佻的口气说道:

他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随后叹了口气。接着,佐和翻箱倒柜找出一把绘着仕女图的团扇,这是附近一家酒馆庆祝盂兰节的纪念品,上面印着店名和电话号码,字体潇洒。他想将这把团扇送给勋,勋没有接受。那幅美人图,身材细瘦,一双茫然无措的眼神,眉宇间有点儿像槙子,所以勋断然拒绝了。但他对佐和倒没有什么意见,只不过是寻常一件不太礼貌的举动罢了。

佐和所说的“用的着”这个词儿,含义不太明确,只是觉得到时候,作为男子汉应该穿上一件光鲜而洁白的内衣。

勋也觉得自己的拒绝方式有些生硬,不由想使刚才的疙瘩尽快解消,随口问道:

“也许明天就会到来的。而且,肯定是在佐和君洗衣服的当儿。”

“佐和君还是想参加练习会,对吗?”

佐和喘着粗气说。

“不,我没有这个打算。反正事情一旦忙起来了,还是走不开呀,只是问问罢了。”

“这样拼命洗啊揉的,还不知哪一天用的着呢。”

佐和颇显扫兴地淡然地回答。

勋瞅瞅水盆,佐和拼命揉搓的衣服很少,他本来就只洗自己穿的衣服。

“先生实在很疼爱您啊。”

佐和没有问他为什么。

他又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

“是吗?”

接着,佐和用指根处生着酒窝的两只胖手,握着厚厚的茶杯,不等人问,一个人独自述说起来:

“不。”

“勋君长大了,有些事也该让您知道了。靖献塾一时富裕起来,也是最近的事。我进来那阵子,苦于筹不到经费啊!我知道,这些事不告诉您,是先生的教育方针。可是依我说,凭您的年岁,也该了解一下各种丑事了。该知道的不知道,将来会跌跟头的。

他那肥硕的手好像在揉面团儿,一边揉着盆里的白色衣物,一边问道。

“那是三年前吧,《日本新论》杂志刊载了一篇辱骂今天正在庆祝喜寿的神山先生。饭沼先生说,不能这么沉默不管,就去见了神山先生。他们怎么谈的,我不太清楚。我只是按照饭沼先生的指示,跑到《日本新论》社办交涉,责令他们在报上登长篇道歉书。‘他们给钱,坚决不收,愤怒地扔回去就回来。不过,要是对方连钱都不肯出,那就说明你的谈判方式很成问题。’临行,饭沼先生还说了这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最近还在练习剑道吗?”

“明明没有生气,偏要装出气呼呼的样子,这倒是很有意思的事。我这人见到别人生气,自己心情也决不会坏。尤其有趣的是,《日本新论》社派一个年轻好胜的记者接待我,对我来说正中下怀。

佐和似乎立即觉察了勋沉默的意味。

“饭沼先生这一手自始至终都卓有成效。一开始,我这种类型的人冲锋在前。此话由我自己嘴里说,实在有些怪,不过我也并不讨人嫌,即使怒火冲天,也还时有和风细雨。引得对方送上小钱企图化解了结。我又出乎意料地断然拒绝,弄得对方下不了台。

或许因为佐和有些粗鲁,才被留下看家的吧?勋感到无聊,坐到杂草丛中。白日里低微的虫鸣,隐没在哗然的水声里。明丽的天色,映射在佐和不住搅动的盆水里,破碎了。这个世界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世上万物极力装作将勋的企图化为乌有,树木、天色,齐心协力,力图冻结他火热的意志,减缓他感情的激流,使勋沉迷于最不现实、最不必要的变革的梦幻之中。只剩下青春的利刃映射着秋空,突然闪耀着凛凛寒光。

“先生决不让他们直接去找神山先生,这期间配备了五名人员,安排了逐渐升级的五轮会谈。越深入下去,事态就越麻烦,越严重。对方心里没底,不知道谈到何种程度才能见分晓,谈判也就越来越深入。因为既非凭恐吓所能奏效,也完全不是‘金钱的问题’,所以用不着找警察。第二轮人员中,由那位‘六月事件’中的武藤先生出马,这倒使《日本新论》社大吃一惊,开始感到事态并非寻同一般。

老先生是这个世界的领袖,饭沼家一直获得他的照料。

“由第二轮转入第三轮,给他个暧昧、模糊的间隔,拖延时间不见,使他们怀有一种希望:到了第三轮谈判,问题就能得到解决了。等到第三次会谈,又把问题放到第四轮去了。在那之前,丝毫不露踪迹,但‘没有沉默的年轻人’早已不止一百二百这个数了。

“回来了?今天是神山先生庆祝喜寿的好日子,大伙儿都去帮忙了,不在家。令堂也一起去了。”

“《日本新论》社急忙雇佣了侦探,派人拿着社长的亲笔信,恭恭敬敬前来道歉。会见场所也由这边精心安排好了。第四轮吉森先生出场,会谈地址也很理想,是同吉森先生有关系的一家土建公司的工地办公室。

回到家里,家中寂静无声。他到里院转了转,看到佐和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蹲在井畔洗衣服。这样的好天气,洗的衣服很快就能干,这使他很开心。

“前后折腾了四个月,最后第五轮好容易一位为人温厚的大腕儿出面了,他的名字不便公开。这位人士一登场,凭借他的胆识使得双方握手言和。谈判在柳桥进行,《日本新论》社社长也出面诚恳道歉。对方赔款五万元,饭沼先生可能拿了一万元。因此,靖献塾这一年十分富足。”

勋进入连接西片町围墙的寂静的街道,脑子里盘旋着空中飞舞的金蝙蝠髑髅的幻影。那是正义的迥然各异的金色的变体。

——勋拼命压抑满腔愤怒地听着,他那顽固的虚荣心,使他对于这类卑微的作恶并不感到惊讶。令勋难以容忍的是,自己过去竟然一直享受着这种卑小的恶的恩惠。

拉洋片的清清嗓子,“话说这位仗义的金蝙蝠朋友。”他先来上这句开场白,沙哑的声音正好传入打拉洋片的和小观众们背后走过去的勋的耳眼里。

但是,严格地说,认为他一开始就对这种真相有所觉悟,那未免太夸张了。他没有正视自己的生活根基,这一点不知不觉成了勋的纯洁的根据;同时也成了他大发无名之火和深感不安的缘由。勋自己并不吝惜对这一问题的认识。立于恶之上而施行正义,此种不合时宜的想法,确实能迎合青年的虚荣心,不过,他所想象的是少许大些的恶。

孩子们齐声学着金蝙蝠的哄笑催促快点儿开演。勋虽然没有停下脚步,趁着通过的时机,由左右拉开的幕间,窥见了凶恶的金蝙蝠的髑髅面具,以及绿衣服和白色连脚裤的姿影。勋看到了金蝙蝠身披大红斗篷,在空中翩然飞舞的画面。那些画既幼稚又丑陋,有一次,勋听说这些绘画都出自一位贫苦少年之手,他每天可以获得一元五毛钱的可观的收入。

尽管如此,对于导致勋怀疑自己的纯粹说来,这依然是很不充分的理由。

“哇哈哈哈哈!”

他极力冷静地反问:

整个东京的失业者仿佛互相商量好了一般,他们不想故意隐瞒自己失业者的身份,从穿戴和风貌上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他们的脸上有着不太显眼的病斑,失业正如悄悄蔓延的疾病,似乎有意让别人能识别出自己是个病人。拉洋片的敲打着梆子,倏忽朝勋瞥了一眼。经他这么一瞧,勋感到此刻的自己,好像变成刚刚温热的柔软而细嫩的牛奶皮儿。

“老子至今还是靠着这个过日子吗?”

秋天丰蕴的阳光,照耀着挂在自行车上的洋片舞台的布幕。拉洋片的艺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失业的汉子。他一脸久未修剪的络腮胡子,污秽不堪的衬衫上套着皱巴巴的上衣。

“现在不了,现在不得了啦。早已不再那么操劳了。熬到这个份上,先生真不知吃过多少苦啊!我只是想让您也知道些罢了。”

勋放学回来,走到自家附近时,只见拉洋片的敲着梆子招徕孩子。他绕着路进入后街,一群孩子站在十字路口上。

佐和稍稍停顿了一下,又开始说了一通无关紧要的话。可他的一番话倒使勋大出所料。

进入十月,接连都是响晴的天气。

“干掉谁都行,就是不能干掉藏原武介。您要是把他除掉了,受害最大的,不是别人,而是饭沼先生啊!您认为是忠,反而成了最大的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