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美皱缩在手拿的扇子后面。保罗决定跟她“摊牌”。“来根雪茄吧,”他说,“所有斯堪的纳维亚姑娘都抽这个。”
拖网渔船在挪威的峡湾地带平稳靠岸。“观光”这个平庸无趣的词汇根本无法形容他们刚刚见到的胜景。
艾米莉娅,或者说“美美”,专横地将她穿着“下駄”——或曰木屐——的小脚在方形的“铺路石”——或曰平整的大片石块——上跺了跺。“所有斯堪的纳维亚姑娘都抽这个!所有斯堪的纳维亚小妞都抽这个!所有斯堪的纳维亚小娘儿们都抽这个!所有斯堪的纳维亚小骚货都抽这个!所有斯堪的纳维亚小母狗都抽这个!保罗,你想让我变成我根本就不是的某种人。就像你以前要我穿那些白色橡胶睡衣!我不在乎这种东西在所有报纸上狂轰滥炸!就像你要我变成电影里的姑娘那样!我不在乎那电影在戛纳真的赢得了金无花果大奖!就像你要我变成那本书里的漂亮小马那样!我不在乎你真的第一个拥有北美洲的连载版权!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六
(平息。要平息。要平息这冲动。)“没什么值得兴奋激动的。”保罗说。
“我很爱在捷克斯洛伐克人民剧院里表演,”他说,“但导演是个蠢货。总是尽力用长号声来掩盖住我们的美国口音。”
七
埃兹拉的父亲放下他的器材箱。
穿得如同红色壁炉台的主教跨步向前。“是的,我们在这里遭遇了可怕的飓风。”他向幸存者遭难的(迷狂的)喊叫确认道。“只要我们能穿过那边的沙洲岬地,”(伸出手指做手势,标志身份的主教戒指闪闪发光)“并到达那边的小娼庄,”(手臂带着白色花边的亚麻圣衣衣袖一起挥动)“请原谅,我说的是到达,我们或许能够找到容身之所,来躲避这次不同寻常的不测风云;这是上帝安排的,来惩罚我们的罪恶,让我们累断腰背。”“群氓羔羊”大声哀嚎。已经八天没有……第四天突如其来的无聊是最糟糕的。有的是寂静。寂静。万籁俱寂。连续六小时没有任何声响。什么都没有。“这是最糟的。”他们相互嘀咕,用的是手语,因为不想……打破……几个出身优渥的年轻人爬远了,爬进黑夜去寻求帮助(骨头硌在钉板上的刺痛感)。G.公爵夫人又晕倒了。听到了北美传统的竖笛声。
五
“那么这里是西班牙!”
霍华德感到极端愤怒。原定于今夜的“比赛”会怎样?会取消吗?其他那么多日程已安排好的活动不是照样取消了?
八
保罗站在卢森堡的一道栅栏前。栅栏上全是鸟。它们的问题,在很多方面也是它们自己的范式,那就是“飞”。“我站在栅栏前这里,这种迷人而完全令人陶醉的站立方式,”保罗自言自语,“将很快诱使什么人来发现我。”瘦高的、心地宽宏的保罗!“如果我在一九二〇年之前很早出生,我就可能跟随潘兴,跨马冲杀,与潘乔·维拉对抗作战。或者调换过来,我跟随潘乔去战斗,去打击那时的地主和腐败的政府官员。无论是哪种情形,我都会有一匹马。而在二十世纪下半叶,一个年轻人要拥有属于自己的马,机会是多么渺茫!我们美国的青年如果还能跨坐在马鞍上,那样的奇迹该……当然了,现在有那种‘马’,套在别克和庞蒂克之类的罩子下,受到如此多的同胞所喜爱的那种。但那些‘马’不对我的口味。它们会让我脸上的古铜肤色消失,会让我瘦长有力的胳膊和腿变形。如果我是坐在一辆凯迪拉克黄金国、通用奥兹莫比尔星火、别克里维埃拉或福特野马中,不管那些金属板折弯得多么漂亮动人,汤姆·李或彼得·赫德就绝对不会画我站在这道栅栏旁的画像了。”
艾尔斯佩思检阅那支新的德国军队。好吧,我要说一件事情,德国人确实懂得怎么去“摆弄出”一支军队!从她所站的迫击炮掩体工事这里能向后一直看到纳粹陆军最高统帅部。这么多的士兵“分级排列”在队伍中!而且队列如此好看!怪不得戴高乐将军要小心多虑。“这次,你会好好表现吗?”她问一个普通大兵。“。”士兵答道。
四
不过,那边是谁?在最后一排的那个?不是吗?
“这都是文学批评,”艾尔斯佩思对保罗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这个。我不知道这个是否令我满意。”他们提到的是架子上的安卡拉评论家。
“你在一支外国军队里干什么,保罗?你不知道吗,要把你的护照废掉,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我带她去看画展。那些画会“动”。我们看了“很多画”。其中有一定数量的滥竽充数之物,勉强凑合。我把这些“活动”画分成四十八个方块,八横六纵。每个方块包含着随便是葛丽泰·嘉宝、奥伯雷·史密斯或约翰·吉尔伯特的一部分,或者是伪中世纪装饰的一部分。这个“画”当然就是电影《瑞典女王》。影片长度是,我不太清楚,一小时左右吧。如果每一幅“画面”都分成四十八块,每一块再加以细致得不厌其烦的描述,用土耳其人那种方式,就有单调乏味的危险。尤其是如果我们也在其中“调进”(像龙鲍尔那样的)情绪和反应——就是在被租来“看”“画”的人们的脑中和胸中所激发的那种。
他们喝“玫瑰水”。一丝悲哀从他们身上漫流而过。然后就是“午餐”。
三
好歹也搞条杠,是不是为这个,保罗?
“带了。给你,这该死的麻线!”
九
“你带麻线来了吗?”
希腊。“当我们打开喇叭功放,”艾略特说,一边掸了掸西服上装,“此时,那些假仁假义的鬼话在有些人心中就已成形,就像面包棕色的脆壳,或者像是一阵沉默,如同‘脆壳一般包裹着的’刺耳的评论。我认为,应该,而且记住我在这里是以指令的语气说话,我认为需要争取的应该是某种程度上的厚颜无耻,一点大胆放肆的成分,就像把自己喇叭的音量调得比其他任何人的都还高出那么一些,或者就像用一把餐叉去拨弄琴弦,而不是用演奏拨片或结茧的手指,或者就像用你的胳膊肘去捅、去干点什么,我不管那是什么,我要强调和坚持的是,你的厚颜无耻要以一种莫名的奇特方式与你所处的场景相关联;那些场景事件自主生发,铺展在我们面前,而我们的生活本身便是剧院。另外,如果你们其他这些先生愿意跟我去到下面的蟆头,带着你们装在盒子中的扩音喇叭,还有,别忘了后面拖着的电线;电线必须‘插进’,然后我们才能‘启动’……”
保罗不是很认真。大家就是这么说他的。怎样才能给他一定程度的严肃认真感,将他的作品提升为有重要价值的创作?
十
埃兹拉仔细地打量这个法国房间。没错,房间是空的。如果把保罗排除在外的话。把保罗排除在外就是埃兹拉打量房间的原因。埃兹拉假装没看到保罗。虽然保罗就在场,看得见摸得着的一个大活人。他在那里,坐在一只桶上,修理他的尖头手杖。(好吧,我是永远没法把他忽略不计了。埃兹拉总结道。)这个该死的保罗总是忙个不停。任何一个闲暇时刻,都不曾也不会充溢着斧头下对花哨的雨衣颜色的幻想。我是否可以这么说你,保罗,你偶尔就让事情任其自然吧。但实际上你总是在出手干预。那些粗壮的棕褐色手指永远在来回穿梭舞动,就像一台疯癫的织布机在编织色彩灿烂漂亮的“凤钿”挂毯。
保罗把绿金两色的袖标交出去。对一个希望将意大利邮政变成自己全部生命和呼吸的人来说,这是多么大的失败!“我把衬衣忘在那台该死的奥蒂斯电梯中了,希望你不会介意。”“没事,我不介意。我喜欢胸脯。特别是它们后面有几个强壮的美国大脑。”艾尔斯佩思拿不定她应该采取什么态度。要是她没被抵押给霍华德多好。霍华德对“拳击”心醉神迷。她怀疑,即便是现在,霍华德就正在外面某处,在街上,就置身于这……之中,与他的朋友彼得在一起。彼得,他总是能记得什么。那些无穷无尽的被记住的碎片!
二
艾米莉娅将亮银、绿与黑交杂的和服拉紧了一点,裹着她娇小单薄但美得难以置信的日本“身材”。保罗把焊接法兰焊到所有可见的东西上。戴着专业的焊接面罩,他看起来非常健壮,像运动员和技工。他的焊接火花有助于……天空中,黑云出现,像十七世纪线条精细的钢板雕刻版画,呈现出雷利被剥夺荣耀后的样子。“半衰期,”贩卖镭的推销员说,“比如说,以镭为例,估计是在……”现在一切都已澄明。半衰的、残值的生活!那就是我一直想要的!那就是我寻找,不停地寻找,的东西!
艾米莉娅和保罗晃荡梦游,在人类生活的彩色照片间穿行而过,,在欧洲,在相册中。仔细看着第一张照片,保罗说:“首先,我们游览丹麦那独一无二的蒂沃利乐园,夜晚十一点四十五分,绿色、红色和蓝色的亮银烟花绽放在上空。这里说了,还有下流爆笑的滑稽剧演出。”他们朝每一个方向看去,但所能看到的只有几百个来自美国商务部的家伙。“这些商务部的家伙到处出现,”艾米莉娅评价道,“临死时,在这个部门能有这么多相貌堂堂的年轻人,我是说这么多家伙,那这个部门真的是很棒很迷人。”保罗看着艾米莉娅,那架势似乎是打算勒死她。老天,怎么说出这种话!特别是现在,法兰西共和国热月的第十三天!(艾米莉娅是日本裔,这太糟糕了。我的意思不是说日本人本身就不好,实际上我喜欢日本人还有她们暖暖的大腿,凝脂般滑腻腻的,只是这个扒金库赌场让我快……)
没有机械发明的辅助,我们还会不会飞?也不用安全带?也不用咆哮轰鸣?
一
(原载《巴黎评论》第三十七期,一九六六年)
杨凌峰译
本·马库斯评《闹着玩的几个小故事》
本·马库斯评
唐纳德·巴塞尔姆是语言的魔术师;如果我们想礼貌一点,或者甚至说是道德一点,那最好别过度切近地考察他的手法、拆穿他的魔术。但对其语言魔术的解析却丝毫不会损害到他的文字给读者带来的乐趣——这是为才华横溢的巴塞尔姆赢得加分的一个特点。所有真正精彩的魔术并不会因为被人解密而失去魅力,巴塞尔姆的“魔术”也是如此。感谢上帝在这件事上心慈手软。这篇作品的第一句,跟他神经兮兮、胡言乱语的数百个故事中的很多句子如出一辙,也同样可以从上下文中抽离出来,临时应急来充当巴塞尔姆式招牌笔法的完美例证,请看:“艾米莉娅和保罗晃荡梦游,在人类生活的彩色照片间穿行而过……”这样一句便传神地表述了他笔下人物体验到的滑稽感觉,一种离奇诡异的感觉,一种令人反胃的、不稳定的亲密关系的感觉,一种醒着做梦的感觉,迷惑于真实之物的虚幻,还有不真实之物的魔力和美。但巴塞尔姆并不只是塑造这些荒诞不经的人物——即使当时是一九六六年——他还在故事中建构了一种释放与发射装置,将那种荒诞感深深投射到读者心中。他的文字呈现出的奇异感直接作用于读者的脏器,引起生理化学的本能反应。巴塞尔姆的东西读起来口感新鲜,但也会让人毛骨悚然,因为在呈现笔下人物古怪形态和奇思异想的同时,他总是留意着怎样才能在那些词句篇章中悄悄植入一种悲哀忧伤的底色。如果说他已跻身于我们时代最搞怪逗趣的短篇小说作家之列,那他也属于这样一个有着独特才华的写作者群体——他们擅长在纸面上摹写出真正的悲伤凄凉。
唐纳德·巴塞尔姆著
《闹着玩的几个小故事》中,保罗和艾米莉娅环游世界。我以为如此。或者,埃兹拉也许对保罗大为恼火。或者,艾尔斯佩思检阅一支军队,发现保罗,这个蝇营狗苟往上爬的家伙,混进了军队。“好歹也搞条杠,是不是为这个,保罗?”这句话出现得很突兀,刚说完,故事又跳到希腊,要我们自己去整理头绪,不过一点都不是那种令人懊恼和不悦的困惑感。巴塞尔姆证明了,如果我们读小说真的有所图谋、是为了什么东西的话,那我们介意的肯定不是事实——那些我们易于了解的事实——而是我们所感觉到的东西;而要语言中弄些感觉出来,有时候就要求我们必须背叛日常习惯的感知和意识,弃绝那种固化的认知模式。确信无疑的,巴塞尔姆在乎他笔下的人物,但同时看来他也很清楚那些人物并不真的存在。人物角色只是一种手段,只是为了达成某种情绪感受。他需要那些人物,但他也随时准备着将他们抡圆了甩成一个飞转的圈——只要形成的色彩弧线看起来很漂亮炫目,他立刻就会这样做。他写道:“我认为需要争取的应该是某种程度上的厚颜无耻,一点大胆放肆的成分,就像把自己喇叭的音量调得比其他任何人的都还高出那么一些,……我要强调和坚持的是,你的厚颜无耻要以一种莫名的奇特方式与你所处的场景相关联;那些场景事件自主生发,铺展在我们面前,而我们的生活本身便是剧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