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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格罗斯曼

格罗斯曼:年轻时候,我在我们位于耶路撒冷的小公寓卧室里写。我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别的选择,所以觉得在那儿写也挺自然的。多少有点不方便,因为我妻子也在那儿工作。我在写书期间,只阅读相关题材的作品。所以我在写《证之于:爱》的时候,我的书桌、床、床边的桌子和地上,堆了几十本有关大屠杀和“二战”的书,它们的封面上,大多印有纳粹党徽“卐”。屋里就像个纳粹纪念堂。就在那时,我们认定,我需要一间自己的屋子。我们不能让这些暴行侵扰我们的卧室。很快,我们搬进了一套更大的房子。

《巴黎评论》:你在哪里写作?

《巴黎评论》:那你现在如何写作呢?

近些年来,我感到其他作家对我的影响越来越小了。顺便说一下,我不认为这是好现象。我愿意被其他作家影响。我觉得,被其他作家影响,表明自己没有固步自封。我最近发现的一位出色作家是克拉丽斯·李斯佩克朵,一位犹太裔巴西作家,已经过世三十年了。我读到她的作品时,感觉就像第一次读到卡夫卡一样。

格罗斯曼:我早上六点左右起床,在耶路撒冷的山上——就是我们住的梅瓦塞莱特山——散步一小时。然后我到租来的一间单房公寓去工作,这间公寓就在我家附近的村子里。当初我去看房时,房东太太说,可惜这里没有电话线。我说,太好了!我要了。我每天早晨过去,风雨无阻,在与世隔绝的状态下,待六个小时。

我刚开始写作时,人们告诉我说,我受了乔伊斯的影响。我羞于承认:当时我也没读过乔伊斯。不过当然,哪怕我没读过他的作品,我也无疑受了他的影响。你总会受到乔伊斯、舒尔茨和卡夫卡的影响,就像你会受到氧和碳的影响一样。对我来说,西格弗里德·伦茨也很重要,还有海因里希·伯尔。当我读到《九点半钟的台球》时,我突然明白了,该怎样把一个故事写出来。亚伯拉罕·耶霍舒亚和阿摩司·奥兹早期的短篇,对我也有所影响。我在少年时代就读了耶霍舒亚的《面向森林》,那是一场启示。

《巴黎评论》:然后,一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格罗斯曼:有一定关系,但我不确定,政治背景是否造就一名作家的关键。我觉得卡夫卡即使生在美国、英国或澳大利亚,他也依然会是卡夫卡。他触及生活的那种角度非同寻常。

格罗斯曼:不,然后我回家写。不过下午或晚上的工作内容与上午不同,基本上是对上午写的内容作一些删改。这部分的创造性弱一些,因为生活就围绕在你周围——家人和朋友。

《巴黎评论》:你认为这与他所处的政治局势有关吗?

《巴黎评论》:你在电脑上写吗?

格罗斯曼:卡夫卡,不过很难找到哪个作家没受过卡夫卡的影响,哪怕他的写作风格与卡夫卡并不相似。卡夫卡是你必经的一个文学阶段。我时常想象,卡夫卡是这样一种形象:他站在那儿,把双手放在窗上,窥看着生活。就好像他是从死亡的境地向外窥看一样,甚至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是如此。这一点,我在其他作家那儿从未发现过。

格罗斯曼:开始时,我先用手写。我会写满十来本本子,直到手稿的数量多得无法控制,然后我再用电脑写。我会写好多稿。从经济角度来看,这种写法不怎么划算。

《巴黎评论》:除了舒尔茨,还有谁对你产生过影响?

《巴黎评论》:你用四五年的时间写一部长篇小说时,要在整个写作期间维持同样的风格和活力,有无困难?

当我读到这些内容时,我强烈感受到一种被切实摧毁的感觉。我不愿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上:像这样的事竟然也能发生,人竟然会被视为可以取代的、可以任人处置的。我感到自己必须挽回他那毫无必要的残酷死亡。于是我写了《证之于:爱》。这本书推出了近十三种语言的版本,差不多在每种译本问世一年内,使用那种语言的国家都推出了新版的布鲁诺·舒尔茨短篇集。得知我的这本书能对他有所回报,感觉真的不错。

格罗斯曼:我写一本耗时数年才能完成的书时,写到最后一页的我,与当初写下第一页的我,已经大不相同了。我常常向我的书取经。我之所以会耗费数年才能完成一部长篇,是因为我其实并不真正理解,自己写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写这些。直到事后,我才会明白,这本书想告诉我些什么。我不是故作神秘——事实上,我觉得唯有通过写作,我才能体验到自己在现实生活中不敢体验的事物。

我读到舒尔茨的作品时,激动不已。每个段落都是奇异现实的轰炸——梦境、噩梦、想象和幻想。阅读他的作品,让我更愿意活下去。然后我读到了有关他死亡的逸闻。他受一名德国军官保护,这名军官杀死了另一个德国军官保护的犹太牙医。于是第二名德国军官去找舒尔茨,用枪将他当街击毙。你杀了我的犹太人——我杀了你的,那个军官说。

《巴黎评论》:你的长篇小说当中,有几本更受读者青睐,另外几本可能相对难读一些。你刚开始写一本书的时候,是否知道这本书会有一定难度?

格罗斯曼:当你刚开始写作时,每个人都会告诉你,你写得像谁,你从谁那里偷师了。我年轻的时候十分老实,人家告诉我什么,我都会表示赞同。在以色列电视台工作的一个家伙,刚从波兰过来,他打电话来告诉我,《羔羊的微笑》显然受了布鲁诺·舒尔茨的影响。我说,唔,也许吧。我从未听说过布鲁诺·舒尔茨,但我不想承认自己的无知。

格罗斯曼:我写得越多,就越是发现:作品越是私人化,得到的理解也就越少。人们不会让私密的内容轻易影响到自己。对于像《Z字形的孩子》或《一同奔跑的人》这样较为轻松的读物,他们更容易作出回应。

《巴黎评论》:不过外国犹太作家似乎对你不乏影响。

但对我来说,那些真正重要的书,那些我无法想象自己若是没有写,自己的生活会是怎样的书,是那些需要读者花费更多心思阅读的书,比如《私密语法书》《做我的刀》《证之于:爱》,还有我正在写的这本书。也许,我偶尔会写一本有趣的书,但我把文学看得很重。就像经手处置爆炸物一样。你可能会改变一名读者的人生,你可能会改变——我认为也应该能改变——你自己的人生。

格罗斯曼:tonus,就是肌肉的紧张。在以色列,我一下子就能体会出,人们的情绪波动与我切身相关,在国外,我没有这样的感受。

通常来讲,较为轻松的书可以帮我恢复身心。我写某一类书时,会给自己造成不小的破坏——其中有个过程,是把我的人格拆解开来。我的所有防御机制、稳稳当当地发挥作用的一切、隐藏在生活中的一切,全都会变得支离破碎,因为我需要进入内心的破碎之处、脆弱之处、并非理所当然之处。写完这些书时,我已经把自己破坏得够呛。当然,我不会抱怨。因为写书就是这样的。但我从这种完全孤独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的方法,就是写一些能让我跟其他人建立紧密联系的书。我写《Z字形的孩子》,是因为我得从写完《私密语法书》和《睡在钢丝上》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巴黎评论》:tonus?

《巴黎评论》:《睡在钢丝上》延续了你在《黄风》中探讨的课题。是什么把你带回到这个问题上?

格罗斯曼:家就是我爱的人生活的地方。我年龄越大,越觉得这个世界陌生,甚至富有敌意。我正在写的故事,就像是另一个家,不过有时候要过两三年,才能变成一个家。在我有故事可写时,我从来不会感到孤独,我了解每个人物和语言的tonus(可译为“张力”)。

格罗斯曼:那本书令我深受震动,因为我意识到,《黄风》只说出了巴以问题的一半。另一半,我觉得可能是更重要的一半,就是在以色列境内的巴勒斯坦人问题。

《巴黎评论》:在《羔羊的微笑》中,乌里说:“哪里才是家呢?阿布纳会说,家就是钢笔笔尖与纸页之间的空白空间。”这是你本人的体会吗?

《巴黎评论》:更难解决的一半?

格罗斯曼:它们当然存在。我把它们全写出来了。不过当我决定,把它们统统删除之后,我只好坐下来,又写了一年,因为我不能只把她的信一删了事。我必须确切弄清,米丽亚姆会在哪些地方现身,从亚伊尔信中的哪些缝隙闪现出来。这很复杂,因为她才是在幕后推动全部情节向前发展的引擎。在某种程度上,是她创造了他,所以把她的信剔除后,我十分不安。我喜欢她,对她十分了解,但我突然意识到,把她的信剔除,是对传统书信体小说的改进,因为在这样一本书里,如果两个主人公写的信都在,感觉就像是握有同一个保险柜的两把钥匙。如果你有两把钥匙,保险柜里的全部财富就都是你的了。但如果你只有一把钥匙,读者就必须亲自配制自己的钥匙。

格罗斯曼:更内在,也更复杂的一半。我们有着同样的定义——以色列人,但他们对以色列这个国家,这个犹太人的国家,作何感想?他们是这样一个国家的公民——这个国家宣称,它不属于他们。

《巴黎评论》:你这样说可真有意思,因为读者们想从亚伊尔的信中,推断出米丽亚姆是如何回复的,从亚伊尔的信中看出她的想法。不过它们当真存在?

《巴黎评论》:你在《睡在钢丝上》里说过,以色列人和西岸的巴勒斯坦人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双方都想与对方隔绝开来。但这本书表明,不论他们如何努力尝试,双方不会如此轻易分开。

格罗斯曼:《做我的刀》交稿时,是一部书信体小说——亚伊尔和米丽亚姆写给对方的信交替出现,双方的信都有同样的篇幅。双方之间的这种书信往来,就像打乒乓一样机械刻板。后来,一天晚上,我突然想到,把米丽亚姆写的信全撤出来,这部分内容在书里占了近两百多页。

格罗斯曼:我们不得不彼此共存。我不像左翼和右翼立场的多数以色列人那样,把这看成是诅咒。我不愿让这个国家变成铁板一块。我宁愿要一个多元化的国家。犹太人和阿拉伯人感受不到这种多元性,是因为我们双方的敌意太重。如果我们的生活有安全保障,那我们就能无拘无束地探索双方的文化了。但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巴黎评论》:你交稿后,还会做重大修改吗?

我写完这本书后,大为震动,因为我意识到了危机的深重。在边境另一侧,跟巴勒斯坦人存在冲突是一回事,在国内存在冲突,又是另外一回事。这边潜在的破坏力更大。

格罗斯曼:小说已经发展成一个自足的世界,你只能谦卑地退后,让主人公们自行其是——当你写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就应该停笔了,这时,摆在面前的大把选择会让你感到诱惑,所以你必须克制住自己,不要做得过火。这本书已经变成了独立自足的世界。你用不着再杜撰了,只要做好记录就行。

《巴黎评论》:但你并不认为,在以色列的巴勒斯坦人是“第五纵队”。

《巴黎评论》:你如何知道,一部小说何时就要完成了?

格罗斯曼:我一点也不这么想。我把他们看作是一场挑战。从一开始,双方的关系就不是爱的结合。彼此共存是强加到我们身上的。但为什么不欣然接受呢?在以色列境内,有五分之一的人感到,自己在文化、经济、人道方面,并未从以色列这个国家获益。他们感到自己受到排挤,蒙受了屈辱。放弃五分之一的人口,简直是自杀行为。多数以色列人几乎对阿拉伯人一无所知,只把他们看成是安全方面的威胁。有几名阿拉伯人的确是这样。我遇到过一些阿拉伯人,他们想在以色列内部,再建立一个国家——不光是要有与我们接壤的巴勒斯坦国,还要在以色列内部建立一个国家,这样我们就会有三个国家了,加沙地带一个,西岸一个,加利利一个。对我来说,这种要求有些过了。双民族国家的想法,在别处很少能行得通,尤其是在双方都曾遭受如此重创的地方。我还认为,眼下,我们需要在西岸和加沙走廊,在我们与巴勒斯坦人之间,设立一条边境。对我来说,这很重要。不是一堵墙,而是一道双方认可的边境。

格罗斯曼:比如在《证之于:爱》中,如果我要写一个人融入到一群鲑鱼之中,我就得先把鲑鱼描绘得十分真实可信。于是我加入潜水者当中,亲自体验了做一条鲑鱼的滋味。我有好多年没法吃鲑鱼了——真的。我吃鲑鱼时有种同类相食的感觉。在写《Z字形的孩子》时,我跟耶路撒冷警局的侦探组一起待了六个月,几乎每天晚上都跟他们在一起。写《黄风》的过程让我感到享受,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不只是阅读有关局势的材料,再采访一些人。我愿意置身于难民营、监狱、西岸的大学里和约旦的桥上。做调查研究是走出自我,融入世界的一种方式。在我的小说新作里,我正在写一场穿越以色列的旅程,全长五百公里。其中的人物从以色列最北端,沿着曲折的路线,走到耶路撒冷。于是我去了最北端,去了加利利山,一路南下,回到家中,足足用了四十五天。

要接受这一想法,需要在政治上达到相当的成熟。这是一种崇高的想法,不过我还能想出更崇高的:所有的国家,舍弃所有的边境。这种想法符合我与生俱来的倾向,但不符合现实,更不符合我们这里的现实。

《巴黎评论》:你说过:“写小说最重要的,就是要在事实方面做到一丝不苟。”你在为自己的小说做调查研究时,会做到何种地步?

《巴黎评论》:你是否认为自己是后犹太复国主义者(post-Zionist)?

格罗斯曼:有时候我会给主人公写封信,就好像他是真人一般。我会问,困难在哪里?为什么你做不到?是什么在妨碍我理解你?这样做总能奏效。

格罗斯曼:不,完全不是。后犹太复国主义者认为,以色列应该成为双民族国家。我跟巴勒斯坦裔的以色列朋友聊天时,他们告诉我,如果他们在这里占多数的话,他们是不会羡慕我们犹太人的。他们对自己能否保护好我们,会不会让我们得到自由,没有多少把握。我很抱歉这样说,但我并不想参与这样的实验。我们这个民族已经经历过太多的实验。我宁愿让检验的重担落在我的民族肩上,而不是他们肩上。我宁愿让我们来表现慷慨大度和政治上的成熟。对我来说,犹太人国家面临的一大挑战是,让这里的所有公民都有家的感觉。

《巴黎评论》:你写不下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办法可想?

你要知道,批评犹太人很容易。但在我看来,犹太复国主义的基本想法是高尚的:让犹太人休养生息,在自己的土地上体验政治、社会和文化的常态,有自己的军队保卫自己的土地——这是我们被剥夺多年的权利。我不会把战争神圣化,但在我们这个疯狂、狂暴的世界上,尤其是在中东,拥有部队是重要而必要的。

格罗斯曼:如果我知晓了结局,这本书就不会让我感到惊喜了,更重要的是,它就不会将我引入歧途了。这很重要:作品应该把我引入歧途,就是说,它应该把我带到我不敢涉足的地方。就拿《私密语法书》来说吧。我开始写的时候,故事情节与成书的内容截然不同。它的开头就像《做我的刀》,写的是一名三十五岁的男子,对一个女人一见钟情。不过在我用九个月的时间写这部分内容时,我觉得,为了理解这位主人公,我得对他的童年有所了解才行。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波大浪淹没了我。我开始写这个孩子的故事,后来我给这孩子取名为阿伦,有一年的时间,就是我写这本书的第二年,我同时写起了两部不同的长篇。它们的差异变得越来越明显,我体验到了重婚者的所有痛苦和欢乐。上午,我写一部长篇,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然后到了下午,我会毫不害臊地从中窃取好的点子,放进另一部长篇里。

《巴黎评论》:你会不会觉得,你——作为一名作家,一个自由主义者——这样说,有些奇怪?

《巴黎评论》:为什么?

格罗斯曼:只有不在这里生活的人,才会觉得奇怪。一名意大利记者采访我时,总把我描述成和平主义者,因为我致力于追求和平。我努力向他解释,我并非和平主义者。和平主义者是这样的人:哪怕别人当场杀死他的母亲,他也不会拿起枪来。我当过四年兵,还做了三十年预备役。我有两个儿子是坦克车长。我们必须自卫。话虽如此,但能将我们从当下困境中解救出来的办法,并非始终坚持武力路线,而是要做到敞开胸襟、宽宏大量、富有勇气。我们没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已经沉溺于自己的武力和恐惧,无法自拔。

在写作过程中,有可能会发生奇迹。遗憾的是,在现实生活中,奇迹不会如此频繁地出现。有时候,我开始写一部长篇,我以为自己写的是开头,结果却是书的中间部分。有一点是明确的——我从来不会提前写好一本书的结局,只有在快要写完的时候,我才会写。

以色列人和犹太人往往被看作是圣书的子民(people of the book)和有故事的人(people of the story)。我们常常不被当人看,只被当作某种其他事物的隐喻。就好像别人可以从我们的经历中,汲取到什么教训似的。这让我们很容易成为刻板印象和偏见的攻击对象。几百年来,犹太人一再经历重大事件,一直生活在绝境之中。

然后我读到了有关鲑鱼的内容,鲑鱼就有越过一道道水瀑的习性。我记得自己跟一个朋友散步时,谈起鲑鱼的奇特之处,我用脑袋做出了跳过水瀑的动作,就在那一刻,我恍然大悟。我发现,在鲑鱼的生命周期里,有某种深具犹太人特质的东西。它在某个地方出生之后,就会游向广阔的世界,后来,它的头脑里会突然涌起一股冲动,让它返回自己孵化的地方。我觉得,这就是我下意识想写的东西。一旦我意识到这一点,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我认为,和平能为我们解决这一问题。如果我们能享有和平——如果我们能享有常态,如果我们能感到,我们在这里是有希望的,如果我们能有稳固不变的边境线——那么我们或许就不会再认为,我们的活法与别人不同。这很重要,因为如果你的活法异乎寻常,那你其实体会不到正常生活的那些品质——那些琐碎、细小、常见的国内问题。

格罗斯曼:每本书各不一样。有可能是一个画面,或者一段模糊的情节构思。我开始写《证之于:爱》时,头半年里,我写了这样一个故事,它的情节发生在耶路撒冷的一家麻风病院。我想到一些人,他们在某个地方工作——他们要跳过一道道水瀑,才能逃走。我觉得,这并不是我要写的书,但我也搞不清,我真正要写的那本书是什么样。

《巴黎评论》:《睡在钢丝上》似乎表明,犹太人和巴勒斯坦人的经历惊人地相似。

《巴黎评论》:你总是从人物写起吗?

格罗斯曼:你马上就会体会到这一点。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一起来到自由环境下的时候,尤其是在以色列之外的时候,你能看得出,这两个民族是多么亲近。我深信,如果我们能有机会——能有这样的殊荣——和平共处,我们会成为好邻居,因为我们在个人层面上,彼此能够达成理解。眼下,我们对彼此的憎恨和怀疑,已经严重到了这样的地步,一方所采取的每一个步骤,都会被另一方视为诡计或花招。在这层意义上,我们陷入了困境。

格罗斯曼:我常有这样的感觉:是题材找到了我。当我开始写一个人物时,比如一名年轻女士,我并不理解,她对我来说为何如此重要。她是个全然陌生的人,来自另一片天地。但我慢慢看出,选取这样一个人物,为什么是无可避免的,她如何在我心中唤起一些事物,若是没有她,我永远也无法探索这些事物。有时候,我有了一个人物,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就拿中篇小说《狂暴》来说吧,这个中篇我断断续续地写了十一年,中间还写过别的书。我从这个偏执、嫉妒的丈夫开始写起,但我找不出什么人来陪伴他的夜间旅程。我试过,让他的哥哥、朋友跟他做伴,还试过其他三四个人,每一回我都写不下去,因为我找不出什么人来抵消他的疯狂。后来有一天,一个名叫埃斯蒂的人物跳了出来。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她。对我来说,她是个陌生人,但她硬是挤了进来,突然之间,我把这本书写成了。我如释重负。有了埃斯蒂这个人物,我总算可以探讨“嫉妒”这种惯常的情感、这个魔鬼了。

但这两个民族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就是是否经历过大屠杀。非犹太人谈起大屠杀来,就像谈起其他往事一样。那时发生了什么?他们会问。而犹太人,不论他们说的是何种语言,都会谈到“在那儿发生的事”。问“那时发生了什么”,意味着事过境迁。但对犹太人来说,悲惨的是,它从未结束。它就在跟我们的生活并行不悖的某处,是我们的另一重选择。我说这话,不是妄加评断。这就是我们的处境。它影响着我们的社会行为,我们的个人行为,我们对未来可能性的信念,我们抚养孩子的方式,我们搞政治的方式。它的影响力无处不在。

《巴黎评论》:你的短篇构思,通常都是这样得来的吗——就像凭空冒出来似的?

在我的婚礼上,我姨妈——她的胳膊上文有一个数字,因为她在奥斯维辛集中营待过——在那个数字上,贴了一枚小小的邦迪创可贴。我看了看那个创可贴,又看了看她的眼睛,我意识到,她贴上那东西,是怕给喜事带来不快。我很难过。我想,这种事可不是邦迪创可贴能掩饰得了的!

我总是把这一经历与发现性爱相提并论。在你开始做之前,你对它是怎么回事,只有模糊的认识。它令人不安,富有吸引力,它至关重要。完事之后,你会觉得不解:自己怎么会在没有这般体验的情况下,熬过这么多年的。你很快就会上瘾。你知道这就是你想做的事。

《巴黎评论》:但在《死亡作为一种生活方式》中,你说:“有些人相信,大屠杀是专属于犹太人的事件,我不属于这类人。”

格罗斯曼:我知道是如何开始的。那时候,我跟米海尔住在一起,不过还没结婚,我们像普通情侣那样,吵了一架。她像女人在这种情况下常做的那样,拿起一个小包,装起所有东西——我们都没有多少东西——去了海法的父母家。我被撇在耶路撒冷的小屋里,茫然失措。我感到自己的人生完了,没有了值得让自己活下去的人。然后我来到桌边,开始写《驴》。在动笔前的片刻,我还不知道自己要写作。为什么我写的是这则短篇,而不是别的短篇,我也不清楚。不过在我写这则短篇的前几分钟里,我知道,我找到了自我。

格罗斯曼:我不认为有谁能把犹太人身份与大屠杀分割开来,但这是一场事关全人类的事件。每个人都应该问自己几个有关大屠杀的问题。其中之一就是:面对如此的专制,我如何维持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唯一性?我有什么无可磨灭的地方?

《巴黎评论》:这是某种飞跃,不是吗?原先你并非作家——你在广播电台工作,你往军官笔记本上写东西。是什么让你决定写小说的?

在《做我的刀》里,我把这种想法称作“luz”,核心。“luz”是《塔木德》里的词。它是你脊骨里最小的、无法消灭的骨头。你的全部本质,都保存在这个核心里面,它可以让你在复活时,恢复如初。有时我会做这样一件小事:我让人闭上眼睛,用一分钟的时间想象一下,他们的“luz”是什么。如果把人格比作是眼睛,那这个核心就是瞳仁。我得到的回答颇为有趣。

格罗斯曼:一九七五年,我一退伍,就开始写短篇小说,但我从没给任何人看过。第一篇叫《驴》,写的是一个在越战期间开小差的美国士兵,偏偏在奥地利找到了栖身之处。他仅有的朋友是某家小旅馆附近的一群驴。他每个月都载着满满一车面包,去喂它们一次,从它们那里获得些许温暖。

《巴黎评论》:你的“luz”是什么?

《巴黎评论》:你是什么时候写出第一则短篇的?

格罗斯曼:我觉得它跟迫切的创作欲有关。

格罗斯曼:我想是的,因为我们收到了大量反馈意见。我觉得,阅读这些东西,是基地生活的一种解脱,那座基地是个可怕的地方,是一座用混凝土建成的城市,坐落在西奈山的一座高峰上。在“赎罪日战争”中,它是埃及人的首批轰炸目标之一。在那个地方,被巨大的空旷所包围,四周除了沙漠还是沙漠,我需要给自己营造出更有想象力的氛围。写作帮我在沙漠里营造出某种绿洲。

《巴黎评论》:你在《睡在钢丝上》里写道,有必要“摈除先入为主之见,虚心看待”以色列境内巴勒斯坦人的“复杂情况”,“在我们心里,给他们腾出地方来”。这一做法在你的许多书里,似乎都有所体现,某人摈除先入为主之见,虚心看待他人的生活。这个例子能否说明,政治局势塑造了你的小说的面貌?

《巴黎评论》:这段为读者写作的经历,对你在写作方面的成长有帮助吗?

格罗斯曼:我宁愿相信,哪怕我在美国或别的地方生活,也会写一写这些事。但在这片有如此破坏潜力的地方生活,遁世隐居的想法很有诱惑力。

格罗斯曼:有时是色情的东西,有时是富有诗意的内容。对营房生活的描绘、青春期的自白、向我们周围的女性示爱、淫词艳曲——不过是用最优美的希伯来文写的。如果我今天读到这些本子,可能会感到难堪,不过我不清楚它们的下落。

我们坐在这条走廊上,满目青翠,鸟儿啼啭,但紧张局势无处不在。身为以色列人,是件累人的事。在这片土地上,在你遇到的人们身上,在语言里,在别人给你讲的故事里,几乎没有什么中立的空间。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意义,有时都被意义给毒化了。在我的后两本书里,我写的故事在某种程度上,都与当下紧密的现实有些脱节——我想营造出一小片亲密、平常、不受政治影响的小天地。因为我们有时会忘记,在某些地方,我们只是人,感谢上帝,而不是以色列人。

《巴黎评论》:你在这些笔记本里具体写了些什么?

《巴黎评论》:透过巴以冲突的镜头来解读你的所有作品,是否是一种诅咒?

格罗斯曼:故事,篇幅短小的东西。真正像样的小说是到后来,到我退伍之后才写出来的,不过我喜欢写作这件事。我和三个朋友备有特殊的笔记本,除了非写不可的报告,我们还会彼此写一些私人评论和信件。每个人都知道我们把这些笔记本放在哪儿,每次有人换班,他就会读读看。这种做法简直形成了某种制度。就连情报部门的头头来作正式视察时,也会读读看。

格罗斯曼:这种感觉挺伤人。《她的身体知道》在意大利出版时,有位记者问我,沙乌勒的断腿是不是以色列人的犹太复国主义梦想粉碎的隐喻?你能想象吗?我差点走出房间。这种从政治角度解释以色列的一切,将其归类为政治隐喻的倾向,令人恼火。这无疑是一种误解的表现——不是对以色列的误解,而是对文学的误解。文学有许多层面,政治层面只是其中之一而已。不可能只因为我们是以色列人,我们就不猜忌我们的妻子,不恋爱,不抚养孩子,没有原始的举动。我们首先是人,然后才是以色列人。对普通人来说,在这里生活可能会很艰苦,但对作家来说,这里就像天堂。这是个充满激情的地方,我把它看成是一项恩赐。

《巴黎评论》:你在部队里写过什么?

《巴黎评论》:用希伯来语写作的局限和优势是什么?

格罗斯曼:部队让我走向成熟。它给我赋予需要切实担负的责任,尽管那时我只有十九岁。跟许多从事情报工作的年轻男女一起,远离家人,在沙漠里生活,大家组成了一个强有力的集体。但我也得给自己营造一个保护壳,因为我想写作。每天,我都迫切需要有几个小时,能孤身独处,写点东西。

格罗斯曼:希伯来语的各个层面,从圣经时代、拉比犹太教时代到其他时代的希伯来语,直到最新的以色列俚语,都可以用来玩文字游戏。不过需要记住的是,有一千八百年的时间,人们并不说希伯来语,他们只用这种语言书写和祈祷。孩子、士兵们不说这种语言,人们在做爱时,也不说这种语言——因此这种语言原先不具备日常生活的层面。如今,以色列的俚语既丰富又密集——它自身就堪称一门语言。许多俚语是在部队里形成的,用这种语言,差不多可以表达任何事。因为以色列是个吸收移民的国家,所以对那些,比方说,俄国和埃塞俄比亚来的人来说,俚语也充当了一种共同的交流手段。

《巴黎评论》:你在部队的体验是怎样的?

《巴黎评论》:你熟悉俚语吗?

阿拉伯语是一门美妙的语言。奇怪的是,我认为学习阿拉伯语,让我的希伯来语有所提高。两种语言就像姊妹,以有趣的方式彼此呼应、相互映照。有一位给我们上课的年轻老师颇有魅力,他让我们体会到了这门语言的美妙。发现这片未知天地,让我们那个小小班级陶醉不已。我们学习古兰经、穆斯林的历史,以及阿拉伯国家的政治局势。我参军时,阿拉伯语的确有了显著提高。

格罗斯曼:我有好几个孩子,所以我经常听到俚语。它为语言赋予了活力,但也不无危险,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也促成了希伯来语的不断衰退。能读《圣经》的孩子越来越少,《塔木德》更是如此。我不得不为我的孩子把《圣经》的章节翻译出来,因为他们的老师读不懂《圣经》的语言,或者起码领会不了语言的内在含义和联系。显然,希伯来语对他们来说,不像对我们这些五六十年代长大的人来说那么重要,那时候,掌握高级的希伯来语,对成为以色列人至关重要。

当我告诉母亲,我想把阿拉伯语,而不是法语作为第二门外语时,母亲感到震惊。她说,法语是种文化。它代表着戏剧、巴黎,等等。我抱来我们家的大地图册,让她看法国在哪儿,我们在哪儿。我说,如今,我们每时每刻都遇到阿拉伯人,我们到阿拉伯领土去,他们到我们这里来——所以我想学阿拉伯语。

有时候,我写下一个词,意识到很多人也许不认得这个词时,我会自问,这个词该不该用。我觉得担心,是因为如果我们运用的语言是枯燥乏味的,那我们的现实也会变得乏味。

格罗斯曼:在某种程度上,这个学习计划的宗旨,就是为情报部门培养战士,对这一点,我们心中有数。我们的第一本阿拉伯语词典上就有情报部门的标志,我们感到自豪,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隐秘的事。当时,“六日战争”已经打完,人们开始意识到,努力融入我们周围的文化,是多么重要。

《巴黎评论》:在《证之于:爱》里,你谈到了“挫折”这个词,这个词直到七十年代中期才进入希伯来文。你写道:“只说希伯来语的人永远也不会有挫折感。他们也许会感到愤怒或失望,甚至在某些处境中,体会到迷乱的感受,但他们从不了解尖锐的挫折感是怎么回事,直到描述这种感受的那个词,被人从英语里移译过来为止。”

《巴黎评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学习计划?

格罗斯曼:我们找到这个词的时候,尽管备受挫折,又是何等欢欣!我记得,我们突然给这种感受找到名字时,那种如释重负的感受。在此之前,我们有“tiskul”这个词,我们模糊不安地感到,这个词不够贴切,不够敏锐。不过尽管如此,也许还有上百种“tiskul”我们没有意识到,因为我们把它们归结成了一个词,也许日后,我们还会找出一百多种其他版本的“tiskul”。

格罗斯曼:不,其实我是在高中学的。我很喜欢阿拉伯语。我属于第一批从十五岁起,以高强度学习阿拉伯语的以色列学生。

《巴黎评论》:现在这种情况,对作家来说,是否就像一块空白的画布——充满用写作塑造当代希伯来语的崭新机会?

《巴黎评论》:你是在部队里学会阿拉伯语的吗?

格罗斯曼:希伯来语是一门富于变化的语言,它可以热切地投入到各种各样的文字游戏当中。你可以用俚语谈论《圣经》,你也可以用《圣经》的语言谈论日常生活。你可以编造出人们很容易理解的单词,因为几乎每个词都有词根,人们认得衍生出来的词缀,或者通常能看懂它的意思。这是一门非常性感的语言。它恢宏、豪迈、壮美,但与此同时,它也有些巨大的缺口,亟待作家们填补。

格罗斯曼:我在情报部门。我在那里服了四年兵役,从一九七一年到一九七五年。一九七三年开战时,我不在前线。不过一九八二年,我又回到黎巴嫩东部阵地,作为预备役军人服役。

《巴黎评论》:这么说,这是作家的职责所在?

《巴黎评论》:你在部队里做些什么?

格罗斯曼:对,作家绝不该把任何事视为理所当然,不论是公式、词句,还是现实。这也是我对孩童那么着迷的原因之一——他们从不把任何事视为理所当然。一切都是令人惊讶和新奇的,是恒久的启示。我还记得自己放完暑假,发现最好的朋友比我高了一个头。还有一天,家里突然挤满了人,奶奶在哭,爷爷去了某个地方,没有回来,没有人肯告诉你他去了哪儿。人们窃窃私语——儿时的我不论何时走进一间屋子,就会有某个人闭口不言,就好像他刚刚说了什么可怕的事似的。

格罗斯曼:整个高中阶段都在。服完兵役之后,我又回去了,又做了十三年的记者和早间新闻节目主播。

我儿子三岁时,一天晚上,我安顿他上床,我解释说,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一日——一年当中夜晚最长的一天。我给他掖好被子,给了他一个晚安的吻。第二天早上,天一亮,他就冲进我们的房间,大汗淋漓,又激动又宽慰地喊道:爸爸、妈妈,结束了,夜晚结束了!你能想象得出,他是伴着什么样的想法,度过了一整夜吗?因为他并不认为“太阳还会再出来”是理所当然的事。

《巴黎评论》:你在广播电台待了多久?

我在写作时,就努力把自己带到这样的境地。我想被引入歧途,被带到能动摇我对自己、对家庭、对国家的基本判断的危险境地。

格罗斯曼:那些年,我变成了一个待人更友好、交际更主动的孩子,但性格还是内向。在《私密语法书》里,有个不合群、孤独的孩子阿伦,他最要好的朋友是基甸,一个纯粹的以色列少年,后者跟女孩子约会,是童子军成员,想做飞行员。基甸这个人物,是以我十六岁时的一个朋友为原型写成的——我甚至还采访了他。出书之后,我给他寄了一本,焦急地等待着他的回应。过了一段时间,他给我打来电话说,他喜欢这本书,当然,他在书里找到了自己,他就是阿伦。我听后大为吃惊。如果我在十六岁时,听到他说这样的话,我的整个人生都会大不相同。我的孤独感、绝望感、放逐感——所有这一切,都会变得大不一样。

《巴黎评论》:你在写作期间,会把稿子给别人看吗?

《巴黎评论》:你的青少年时代是怎样的呢?

格罗斯曼:会,不过就拿我现在正在写的这本书来说吧,我写了四年,才把它拿给妻子和几个朋友看。

格罗斯曼:所有的文学经典剧目。我从这些剧目中,首次熟悉了契诃夫、托马斯·曼等作家。那时我还太小,读不了他们的书,但参与这些广播剧的演出,还是可以的。还有一点,就是我接触到了广播剧演员的那种自由不羁的氛围。这种氛围跟我家截然相反,我喜欢往返于两者之间。

《巴黎评论》:你的妻子是你的第一位读者吗?

《巴黎评论》:你参加了哪类广播剧的演出?

格罗斯曼:一直都是。甚至在她还没读到正文之前,我们就已经聊了很多了。我正在写的这部小说,有点像是我们的生活当中的另一重生活。我们还谈论她的工作——她是个临床心理医生。

格罗斯曼:像大多数孩子一样,我的一半生活是在白日梦中度过的。在听广播时,你必须想象出自己听到的内容——广播中的一整套现实,完全是通过语言传达出来的。我刚开始接触电台工作时就发现,用人的声音可以做成多少事情。

《巴黎评论》:亚伯拉罕·耶霍舒亚的妻子也是心理医生。

《巴黎评论》:你是在电台工作时,首次对小说创作、对讲故事有所体会的吗?

格罗斯曼:这种结合很不错,因为这两种职业十分接近。米海尔用她的职业给我带来影响,我用我的职业给她带来影响。但我们的婚姻,还有她的家庭给我带来的改变,比她的职业对我的影响还要大。因为她,我变成了左翼。我还记得自己和米海尔第一次因为政治争吵的情景。我们是在部队里认识的,两人都是年轻士兵,一天晚上,我们去看了左翼剧作家哈诺赫·莱文(Hanoch Levin)创作的歌舞剧,他是个天才。对我们的占领,还有我们对待巴勒斯坦人的方式,他道出了最令人愤慨的事。我大为震动。与此同时,她的祖父是共产党员,她们家非常反对占领,我第一次去他们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我感到大开眼界。

我在台里做两份工作。一份是采访,我在以色列四处奔走,跟名人见面——总统、足球运动员、戏剧演员,甚至还有当时最著名的诗人亚伯拉罕·什隆斯基。另一份工作就是在广播剧里演出,这些广播剧往往是根据文学作品改编的。六十年代初那时候,多数儿童角色是由女性扮演的。男人做不来,儿童演员只有一个,那就是亚利耶·伊达。亚利耶和我儿时是朋友,因为我们在一起工作。如今他是以色列的一个最极端右翼党派的领导人。

《巴黎评论》:人们常把你与耶霍舒亚和阿摩司·奥兹相提并论。你觉得自己跟他们有竞争关系吗?

格罗斯曼:我想,他们很为我骄傲。突然间,对这个坐着阅读流散题材小众故事的怪孩子,他们乐意接受了。竞赛节目结束后,电台的一个人问,我愿不愿意做广播电台的演员。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他让我做了试播,我通过了。到了我十一岁的时候,广播的工作多得让我难以招架。我赚的钱比父亲还多,这样说真是挺遗憾的。这是一份全职工作。我两点放学,回家吃完午饭,再去广播电台,工作到夜里十点或十一点。

格罗斯曼:我认为我们是好搭档。在别的国家,可能会有不少妒忌和竞争。我不能说,以色列作家之间没有妒忌——有妒忌之情,是自然而然的事。甚至有句希伯来谚语说的就是这件事:Kin’at sofrim tarbeh hochmah。作家之间的妒忌会催生更多的智慧。

《巴黎评论》:你的父母怎么想?他们改变了让你待在“第二排”的想法了吗?

《巴黎评论》:这话是什么意思?

格罗斯曼:我确定,他们连杀了我的心都有。

格罗斯曼:意思是说,竞争是好事,会逼迫你变得更有创造力。

《巴黎评论》:那些大人被一个十岁的孩子抢了风头,会不会觉得尴尬?

《巴黎评论》:你笔下的人物常对语言文字感到着迷。在《证之于:爱》里,莫米克会玩这样一种游戏:用手指清点某个词有多少个字母。《私密语法书》里的阿伦,选出一些特殊的词,在七天之内,他都不会说这些词,好让它们得到“净化”。《狂暴》中的沙乌勒确信妻子有了私情,因为她说起一些从没说过的话,还开始学习葡萄牙语。在《做我的刀》里,亚伊尔写道:“我曾想过,教我儿子学习一种私人的语言。有意让他与世隔绝,从他一出生,就开始欺骗他,这样,他就会只相信我教给他的那种语言。”对你来说,这种私人的语言意味着什么?

格罗斯曼:对,不符合艰苦朴素的精神。于是他们做了一件很不光彩的事,这是我在多年之后,跟这些人成为朋友时,才明白过来的。他们说,因为我年龄太小,他们得对我作多次加试。所以我放学回家之后,电话就会响——在我们家,这样的事差不多一星期才有一次。我拿起电话后,广播电台的人就会说,大卫,我要问你三个问题,不过你要注意:只要有一个问题答不上来,你就会失去参赛资格。有一次,我答错了一个问题,他马上说,抱歉,我们不能让你参赛了,但我们想让你参加这次节目的公开录播。如果有参赛者不知道正确答案,我们就让你来回答。于是我坐在观众席里,一有参赛者回答错误,主持人就会让我给出正确答案。

格罗斯曼:我觉得这也许是让某人成为作家的第一推动力——按照自己的私人方式命名事物的需要。这也是让外部世界不那么陌生的方式。通过对私人语言——通过特定的节奏组合、对特别词汇的特殊运用来实现——的运用,读者可以感受到你的内心世界的特质,我认为他们会有所回应。

《巴黎评论》:他们觉得,这不符合以色列的社会主义精神?

《巴黎评论》:与此同时,你的书里始终有着持久的怀疑,怀疑存在通过语言从事不轨行径、操纵他人的可能。

格罗斯曼:细节问题。《送奶工泰维埃》里,泰维埃的女儿嫁给非犹太人之后,他对女儿说了什么?希梅克向布齐示爱时,说了哪些话?我通过了那场测验,然后是又一轮测验,最后,我遇到一个在当时的以色列堪称典型的难题。广播电台的总编导认定,一个小孩子赢得这样高额的奖金,没有什么积极意义。那笔奖金大致相当于今天的五十美元,却让他们大费踌躇。

格罗斯曼:在以色列生活了这么多年,我看到,用语言巧妙地操纵人心,是多么容易的事。人们几乎急于被人操纵,因为他们不愿意认识他们生活其间的现实——现实太粗粝狰狞,让他们觉得难以忍受。他们运用虚假的语言,在他们与现实之间营造出一片缓冲区,这与语言理应发挥的作用截然相反。这种做法包括:将敌人妖魔化、使用陈腔滥调、只强调负面因素,等等。

《巴黎评论》:试播时,他们问了你什么样的问题?

与此同时,我们又不能当真发愿,要了解全部真相,我们只须指明语言的含混之处。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我并不清楚什么是绝对正确或错误的,但我在运用政府描述时局时使用的那些词时,我也应该注入别样的观点。

父亲既自豪又担心地陪我去电台大楼,那里变成了我此后二十五年工作的地方。当然,人人都以为我是陪父亲去的。等他解释说,我才是参赛者时,电台职员都乐了。他们考了考我,我知道所有答案。那时我记性很好,小孩子的记忆力总是十分鲜明,而且我深深喜爱肖洛姆·阿莱赫姆的那些故事。我觉得它们跟我的生活息息相关,于是把它们一股脑地牢记在心。

我参加了一个名叫“Keshev”的组织,这个词的意思是“关注”。这个组织负责运营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发起的一个项目:监督以色列和阿拉伯双方的新闻舆论所使用的语言。媒体通过在报纸上给新闻报道留出的篇幅,或者通过头条新闻的标题——有时这类标题还与报道的内容相悖——来操纵民意,看出民意是多么容易被操纵,让人深感着迷。谎言被报道出来,最后渗透到了人们的意识当中。就以在以色列深入人心的这个观点为例吧:没有一个巴勒斯坦人是我们的伙伴。在Keshev,我们对电视和广播是如何促成这种看法的,作了系统的研究。

于是我背着父母,把这张明信片寄了出去。我感到忐忑不安。一星期后,我收到一个政府公函信封,信里请我去试播。我的父母看到这封编导来信时——这就像是国王,或者大卫·本—古里安总理本人命令我去一样。他们不敢拒绝。

《巴黎评论》:不久之前,你甚至都不能提到“巴勒斯坦人”。

在此之前,我从未寄过明信片——我能寄给谁呢?当时,耶路撒冷是个褊狭闭塞的小地方。我想,我是在十岁那年,才第一次见到非犹太人。当时,我们的居住区没有阿拉伯人,我只是在新闻里听说过他们。他们是敌人,跟我们打仗,他们是间谍。他们想把我们扔到大海里去。就因为这个,我让父母教我游泳。

格罗斯曼:事实上,人们很生我的气,因为我在《睡在钢丝上》用了这个词。人们说,你干吗要让他们有想法呢?其余那些阿拉伯人是埃及人、叙利亚人、约旦人——只有以色列的巴勒斯坦人,只叫阿拉伯人,因为我们害怕“巴勒斯坦人”这个词。

格罗斯曼:以色列人直到一九六八年才有电视。所以那时候,广播就是一切。有一天,广播电台宣布,它要举办一场知识竞赛,内容与肖洛姆·阿莱赫姆写的故事有关。六十年代初,这种竞赛节目在以色列大为风行。电台举办有关作家、电影和音乐的竞赛。人们纷纷猜测谁会胜出,这是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我告诉父母,我想参赛。当时我才九岁。他们说,不行,你不能去,你还只是一个孩子。我们家的遗传密码里,有这样一部分内容,就是不要出风头,不要成为人家的注意目标。要想方设法,让自己待在第二排里——这是一种行之有效的生存方式。但我想参加这次竞赛,于是就给节目组写了一张明信片。

我在广播电台做新闻节目主播时,手头有一份特定词汇表,词汇表上面的词都是不允许我说的。我不能说“被占领土”。每天,我都得报道巴勒斯坦人被以色列士兵杀害的新闻,我的措辞是这样的:“在领土地区的骚乱中,一名当地少年被杀。”这句话里的每个词都是谎言。“骚乱中”,听起来就像有人违反了特定的命令;说“在领土地区”,就可以不用提及“被占领土”或“占领”;说“当地”,就可以不用提及“巴勒斯坦人”——愿上帝阻止他们发现自己是巴勒斯坦人,他们有可能反抗我们;那个“少年”可能只有两三岁大。我们总是用被动语态来讲,“被杀”,这样我们就不用提及,究竟是谁用枪打死了那个孩子。

《巴黎评论》:你年纪轻轻,就开始为国家广播电台工作。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从来不提受害者的名字,直到我们当中有人提出抗议,说我们必须说清军队杀害的人叫什么名字。哪怕人们只是支持占领,他们也应该为这一事实承担部分责任:我们的士兵以占领政策的名义,杀害了某个人。

长大之后,我父亲当上了巴士司机。四十五岁时,他因为眼疾,不得不放弃开车,在耶路撒冷的运输机构做起了图书管理员。他建立了一个小图书馆,只有两间屋大,不过里面有近三千本书。我常常想,假如生活不是那么残酷,他本可以成为一名大学教授。

《巴黎评论》:你有没有觉得,你的作品遭到了误解,哪怕在以色列国内?

格罗斯曼:他是一九三六年来以色列的,当时他才九岁。他的父亲在两年前去世,撇下了他母亲跟两个孩子——我父亲和姑妈,一家人无依无靠。有一天,她被一名波兰警察当街骚扰,那个人侮辱了她。具体情况我们不得而知。但她回家之后说,我们要去阿里茨以色列。她身材娇小,满面皱纹,是个爱冷嘲热讽的精明女人。她带着我父亲和我姑妈长途跋涉,乘火车和轮船,来到以色列。在此之前,这个女人连巴士都没坐过!

格罗斯曼:我写的政治题材作品,遭到右翼分子的激烈抨击。比如《黄风》就招来了一股仇恨,我们不光收到书信和电话威胁。他们还弄坏了我家的车。他们把水箱散热器给堵了,结果开出三公里,车子就冒烟了。当时车上还有两个孩子。我还遭到总理伊扎克·沙米尔的公然斥责,最后广播电台把我给解雇了。

《巴黎评论》:你父亲有着怎样的背景?

《巴黎评论》:沙米尔说了什么?

我本人也做了父亲,我的孩子读我写的书时,我意识到,他们会从中发现我不常暴露在他们面前的某些方面。他们做出这样的努力,想对我多一些了解,既让我感到窘迫和担忧,也让我感到自豪。

格罗斯曼:我当时是早间新闻节目的主播,所以在“六日战争”二十周年纪念日那天,我一定要采访他,这是全国性节日。他想举行一场大阅兵,我问他,在国家经济状况如此糟糕的情况下,是否真的有此必要。我们不能把钱用在别的地方吗?我还向他问起巴勒斯坦人,暗示说,他们也许会造反。

我对这些故事的沉迷,让父母感到惊讶,但他们也感到自豪。我永远都会记得,父亲给我那本书时,脸上的那副笑容。那是一种孩子气的笑容,我记得,以前从未见过他那样的表情:没有把握、毫无掩饰、率直真诚。他不好意思与我分享他的回忆,但这些故事就像是一条隧道,通向他的青春岁月,因为他的童年,也像肖洛姆·阿莱赫姆笔下的那些孩子一样,他的老家是加利西亚的一个名叫迪努夫的小村庄。父亲见我被阿莱赫姆深深打动时,就开始向我诉说他本人的童年和人生经历。

他涨红了脸,突然抓起他的麦克风,扔了出去。他说,你在小说里,在你的想象里,爱怎么编都行,作家。阿拉伯人和巴勒斯坦人的处境,从未像在我们的统治下这样好过。他们永远也不会做出你说的那种事。他拂袖而去,不肯继续接受采访。

大卫·格罗斯曼小说《私密语法书》的一页手稿

然后是好一通协商。我待在内阁会议室里,身边只有他的一名助手和一名技师。在这样的情况下,该如何是好?他终于还是回来完成了采访,但在接下来的一年半时间里,他不肯再接受我的采访了。当时我是两大新闻主播之一,竟然不能采访总理。你能想象吗?讽刺的是,半年之后,抗暴行动就爆发了。我在《黄风》里写的事当真发生了。结果证明,他制定的政策完全是一场灾难。

大卫·格罗斯曼:八岁时,父亲给了我一本肖洛姆·阿莱赫姆的故事书,他写的是犹太小社区里的犹太人生活,这种小社区就是加利西亚、俄国、波兰的犹太村落和小镇。我是居住区里唯一一个阅读肖洛姆·阿莱赫姆的孩子。这件事挺让人尴尬的——探究流散的过去,可不是什么好事。当时,以色列是个崭新的国家,是强敌环伺的军事强国。它一定得像一只攥紧的拳头。与软弱、屈辱有关的往事,可不怎么受人欢迎。但这些故事,让我得以在耶路撒冷的现实中,给自己营造出一片犹太小社区。

《巴黎评论》:尽管身为公众人物,你还是一个很注重隐私的人。但令郎的死这一私人的不幸,让举国上下同悲。你是如何对待这件事的?

《巴黎评论》:对你来说,真正具有特殊意义的第一本书是什么?

格罗斯曼:很不好受,感觉也有些奇特,因为悲痛具有私人的性质。但我感到,以色列内外,有那么多人,深感同情和震惊。我受到许多巴勒斯坦人、埃及人、黎巴嫩人、约旦人、伊拉克人和伊朗人的回应,他们写信给我,或者在各种场合告诉我,这是他们第一次为一名以色列士兵的阵亡感到难过。如今对我来说,他不是以色列士兵,他是我儿子。但他们告诉我那番话时,我的内心受到了触动。

——乔纳森·谢宁,二〇〇七年

我无法公开谈论乌里的事。我说了悼词,因为那是父亲悼念儿子的场合,但要是换作别的公开场合,我是无法说起他的。甚至在他离开一年之后,也不行。我对他的悼念只能私下进行,不好意思。

格罗斯曼不显年纪,总是面带忧色,不过去年的种种,把他的皱纹变深了。他那温文尔雅的举止——坦诚、好奇、热情——掩盖了他内心生活的紧张和近来的痛苦。在谈话时,他思路敏锐,耽于省思;谈到他本人的写作、当代以色列、文学的目的时,他调门不高,但颇为果断。在我们首次叙谈之初,我告诉格罗斯曼,我们先不谈政治,着重谈谈他的小说。他露出顽皮的笑容说:“你怎么才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巴黎评论》:你个人遭遇的不幸,对你的写作有影响吗?

今年七月,正逢黎巴嫩战争打响一周年,格罗斯曼一家也刚刚过完不幸的一年。二〇〇六年八月,格罗斯曼的小儿子乌里,以色列国防军的一名坦克车长,在对真主党的战争临近尾声时,在黎巴嫩南部阵亡。此前两天,格罗斯曼还与奥兹和耶霍舒亚公开呼吁停火。乌里的葬礼在赫茨尔山的以色列国家公墓举行,格罗斯曼在葬礼上致悼词如下:“对于你参加并遇害的这场战争,我现在没什么要说的。我们,我们一家人,在这场战争中已经输了。以色列这个国家要反思。我们一家人会回到我们的痛苦之中,被好友所围绕,被我们今天感受到的、这么多人付出的动人关爱所围绕,其中大多数我们并不认识。感谢他们的无条件支持。但愿我们在其他时刻,也能这样彼此关爱,团结如一。”

格罗斯曼:我不写作的时候,感觉就像带着悲伤,来到了不同的空间。四年前,乌里入伍时,我开始写一部长篇小说,这部小说与我的生活密切相关,它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迎合了现实。“愉快”这个词用在这里,似乎不大合适,但让我感到愉快的是,当时我在写的,是这部小说,而不是其他任何一部小说,因为在他阵亡之前的三年零两个月里,我创造出来的这片空间,如今是我能与发生在我身上,发生在我们身上的这件事共处的唯一一片空间。我可以全身心地投入那片空间,就像我全心投入我要写的任何环境一样——毫不设防,彻底袒露内心,陷入悲痛,同时无比真切地体会到,自己丧失了什么。所以如今,要潜心于小说并不容易,不光是因为我在以色列生活,在疯狂、激烈的现实中生活,还因为我现在过得是这样一种生活。我很难谈论这种生活。

我们的采访是七月里进行的,前后用去四天时间,采访地点是静地区——从这个文化中心,可以看到耶路撒冷老城区的墙垣——和格罗斯曼家的走廊。他家坐落在耶路撒冷郊区梅瓦塞莱特锡安山上,他与妻子米海尔带着三个孩子,在这里住了二十五年。在地下室里,有一间格罗斯曼的小工作室,角落里摆着一台电脑,蔓藤贴着里侧那堵墙长到了天花板上;墙上有张《一同奔跑的人》的电影海报,这部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很受欢迎。过道另一侧,是一间空阔的房间,里面摆了两张扶手椅,临床心理医生米海尔在这里接诊病人。

《巴黎评论》:你还有日子不好过的感觉吗?

继《黄风》之后,格罗斯曼推出《睡在钢丝上》(Sleeping on aWire,1992),该书是对以色列境内巴勒斯坦人的生活记录,还有一部反映巴以冲突的随笔集《死亡作为一种生活方式》(Death as aWay of Life,2003)。他总共发表了六部长篇小说,其中两本,他自称是“轻松读物”——《Z字形的孩子》(The Zigzag Kid,1994)和《一同奔跑的人》(Someone to Run With,2000)。其作品还包括一部戏剧和几本童书,以及对参孙的圣经故事进行诠释的《狮子蜜》(Lion’s Honey,2005)。如今,他被公认为以色列最伟大的作家之一,继阿摩司·奥兹和亚伯拉罕·耶霍舒亚之后的一代小说家中的佼佼者。

格罗斯曼:如今,我过的是痛苦的生活。就像一直身处地狱一般,而且还是慢动作的。我无意逃避悲伤,我在写作的过程中,激烈地直面悲伤,但我不光是在写作的过程中这样做。如果我一定要承受痛苦,那我要彻底弄清自己的处境。这一处境并不舒适,但既来之则安之。如果我注定承受这一处境,我愿意——这也是人的一种困境,我愿意体验一番。

格罗斯曼的第一部长篇《羔羊的微笑》(The Smile of the Lamb,1983),是第一部以约旦河西岸为背景的以色列长篇小说。它讲述了年轻士兵乌里——他就是书名中的羔羊——善待眼睛半盲的巴勒斯坦老人希利米,后来却被老人扣留为人质的故事。叙述者希利米讲述的故事,以沉缓而激昂的散文写就,将意识流和阿拉伯民间故事的优美笔调融为一体。格罗斯曼的第二部长篇《证之于:爱》(See Under:Love,1986)是他的杰作,一部极富创造力、对历史进行重新想象的作品,全书分为四个部分,埃德蒙·怀特将它与《喧哗与骚动》《铁皮鼓》和《百年孤独》相提并论;乔治·斯坦纳干脆称之为“现代小说的伟大成就之一”。小说开头是以色列儿童莫米克在大屠杀阴影下的成长,结尾是一组奇异的百科全书词条,详细讲述童书里的一干英雄人物上了年纪之后,在华沙动物园抚养一个孩子的经历。中间的章节把波兰作家布鲁诺·舒尔茨变成了鲑鱼,从而让他避免了死亡的命运。

有一件事,我确定不疑:如果我不写这些人物,这些故事,我会痛苦得多,也许还会反常得多。写作让我得以探索自己在生活中不可能探索的处境。但在我心里,它们都很生动。在感情方面,我是个极端的人,写作让我有了继续前行的可能。

格罗斯曼于一九五四年生于耶路撒冷。其母亲生于巴勒斯坦,父亲来自加利西亚的波兰地区。他从小就在国家广播电台“以色列之声”担任演员和播音员,这家电台聘用了他二十多年,在部队服完四年义务役之后,他回到电台,担任记者和新闻节目主播。他从二十岁出头开始写小说,在电台全职工作期间,他发表了一部短篇集和两部长篇。

《巴黎评论》:你说的极端,是什么意思呢?

翌年,格罗斯曼的报告被译为英文出版,题为《黄风》(The Yellow Wind),此时,巴勒斯坦抗暴行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格罗斯曼所作的报道预见了这一切,这为作者——其此前的小说作品在以色列备受好评,但尚未译成外文——赢得了国际声誉。

格罗斯曼:就是热切,不惮接触他人的极端状况,对他人的内心生活感兴趣,尤其是在备受压抑的地方。我总会质疑自己观察到的情形。不论何时,我总能看到裂缝——甚至在我有那种经历之前就是这样。这是看待事物的一种方式,我不能说,这种方式是我有意选择的,但我愉快地投入到这种方式之中,因为我觉得,这是看待人生无常的准确方式。在我看来,一切平静安稳,都像幻觉。

一九八七年,为纪念以色列占领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二十周年,以色列新闻周刊《要闻》的编辑们,派年轻小说家大卫·格罗斯曼到西岸待了七个星期。格罗斯曼会讲流利的阿拉伯语,他走访了难民营和城区、幼儿园和大学里的巴勒斯坦人,也走访了在这片布防的领土上定居的以色列人,以及在巴勒斯坦地区巡逻的军官。这份杂志用整整一期的篇幅,刊发了据此写成的文章,在以色列引起轰动。格罗斯曼清楚阐明:巴勒斯坦人忍受占领状态下频发的暴行,已经忍受了一个世代之久,今后他们不会再忍气吞声了。“的确令人震惊,”他的一名编辑汤姆·塞格夫告诉我,“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有多恨我们。”

(原载《巴黎评论》第一百八十二期,二〇〇七年秋季号)

◎唐江/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