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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S 奈保尔

奈保尔:那个故事发生在西班牙港。所以主语肯定是我们,因为我正是在那个环境中长大的。这是我们对于荒谬的观念,它源自卡利普索民歌,这一荒谬的观念来自非洲。我在后来的人生中开始理解这种歇斯底里和荒谬感。

《巴黎评论》:我尤其注意到,你使用了“我们”这个词,也就是说你把自己囊括进那个处境之中。

《巴黎评论》:也就更懂得品味它?

奈保尔:这很奇怪,不是么,那个把警察活活烧死的人,竟然会边跳边唱,把它当作一个趣闻讲给人听。

奈保尔:实际上我更感到害怕。因为我明白了人们可以如此荒谬,他们可以写下这些风趣的歌曲,也有潜力去焚烧一名警察。我害怕残忍。

《巴黎评论》:我想给你读读《世间之路》里的一个句子:“正是那种荒谬的观念从来不曾远离我们,才保护了我们,是愤怒的另一面和群情激奋让人群焚烧了那个黑人警察……”这让我想起了你早期作品中关于特立尼达的幽默,以及后来作品中所展现出来的幽默的另一面,即歇斯底里。

《巴黎评论》:我注意到《世间之路》的结局和《抵达之谜》一样,是一场葬礼。

奈保尔:实际上我的口吻并没有变得冷酷。那本书里仍然到处都是喜剧。可能那种喜剧并没有溢于言表,也没有那么滑稽,但我向你肯定,那本书仍然从头到尾都包含着喜剧。我可以随便拿本我的书读一页给你听,无论你觉得它多么阴暗,你都会发笑。笑话只不过变得更为隐蔽,而喜剧也变得更为深刻。因为一旦失去了幽默感,你就没法前行。你不能总是向读者传达阴暗、悲剧的视角,它必须靠背后的喜剧来支撑。

奈保尔:这真的只是巧合。也许在你告诉我之前,我都没想过这个问题。而我在写作中意识到的,是对尸体和葬礼的强调。一开始是一位为尸体着装的人,接着到了我所工作的红房子里的尸体,然后雷利的故事里也有很多尸体。

《巴黎评论》:从《毕沃斯先生的房子》开始,你告别了前三部社会喜剧,你从轻松、轻浮的戏剧转向了更为冷酷严肃的口吻。

《巴黎评论》:是你愈发感受到人的速朽,还是说这是一种世间之路的感觉?

奈保尔:从出版商开始读手稿起,这本书的反响就非常好。我想说这本书一经出版就大卖,可实际情况当然没有。我也想说这本书一经出版就令世界瞩目,可这个世界并未青眼有加。这本书走过的路和前几本同样坎坷,过了好一段时间才收获它应有的褒奖。

奈保尔:大抵人越是年长,越会勇敢地面对它。当人年轻的时候,会有更多的办法应对它。真的,这是死亡的肉体的一面,我不知道是什么推动了它。要让读者来评判,作者不能越俎代庖。

《巴黎评论》:这本书反响如何?

《巴黎评论》:你会有意识地改编早期小说的元素吗?

奈保尔:严格来说不会每天都写,因为一旦你缺乏灵感,你所做的事情就难以维系。不过同时我还试着当一名书评人。某人把我推介给《新政治家》,他们给我派了一本又一本书,可是我用心过度,没能成功。然后他们给我派了本牙买加的书,我终于把握到了自己书评的口吻。所以当时我取得了一些成就,学会了如何写简短有趣的书评,使得一本书在读者眼前栩栩如生。后来我的小说终于灵感爆发,然后一切都非常顺利。我每个月都会花三周来写作。我很快就明白,这会是部伟大的作品。我很高兴,尽管我才这么年轻,我就开始从事一部伟大作品的写作,而我的起点并不高,你要知道只有当你接受了足够的训练,你才能尝试去写出伟大的作品。如果当时有人在街上把我拦住,告诉我说他可以给我一百万英镑,而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要完成这部小说,我会让他滚开。我明白我必须完成这部作品。

奈保尔:会的。你得把握到正确的视角:获取了材料,换一种方式写作,然后就产生了新的材料。

《巴黎评论》:你当时每天都写作吗?

《巴黎评论》:你的后期小说采取了更为温和的视角,你认同这种观点吗?在我看来,你现在的创作手法更兼容并包。

奈保尔:是的。当时的我正绝望地四处寻找主题。当时的绝望情绪如此之盛,我都开始用铅笔写作了,因为我感受不到充分的安全感。我的构思囊括一个类似我父亲的人,他走到生命的末尾,会开始考虑他周身的事物,并考虑它们是如何进入自己的生活。我胸无灵感地辛勤写作了许久,大约有九个月的时间。

奈保尔:说话要具体。我在哪里强硬了?你从哪些文字读出了我严厉的意味?举出个例子吧。

《巴黎评论》:当你的第一部小说出版时,你开始写作《毕沃斯先生的房子》。

《巴黎评论》:比如说《自由国度》。

奈保尔:是的。我从未怀疑过。从孩提时代起,我就感到自己带有特殊的标记。

奈保尔:我在巨大的痛苦中和个人压力下写出了那本书。我在写作时十分谨慎,仿佛组装一只手表或是一件工程制品。而这本书的写作也确实十分精到。在一九七九年的时候,我第一次被邀请在纽约朗读我的作品,就在朗读的那一瞬,我意识到这部作品出奇地暴力,而直到彼时之前我都对此一无所知,所以其中的暴力并不是我有意的。那份暴力令我感到震惊。当我把笑话抖出来时,人们笑了;可是紧接的内容直接止住了他们的笑声。这是一段非常令人不安的经历。也许这反映了它的写作过程,出于和我人生相关的个人痛苦,我个人的苦痛。

《巴黎评论》:想必你曾依赖自我信念维系生活吧?

《巴黎评论》:你能形容下你的写作方式吗?

现在再回头看看那些当时书评人眼里真正的书籍,就变得饶有趣味了。当然你不必跟我说,尽管它们已经出版了四十多年,依然在重印。但当时的我却遭到了毁灭性打击。我被忽视伤害了。现在的人们能更容易地接受它,这也是他们抱怨的原因。我从不曾抱怨;我只能继续前行。

奈保尔:我写得很慢。

奈保尔:我的人生非常艰辛。当你年纪轻轻、一身赤贫,当你想让世界知道你的存在时,两年是一段漫长的等待。我被迫承受这种痛苦。当《神秘的按摩师》最终付梓出版,我就职的那家报纸(当时我在《新政治家》工作)就发表了负面的评论,文章的作者是一名后来非常出名的牛津教授,他把我的小说评作是来自一座殖民岛屿的一道稍有风味的小吃。一道稍有风味的小吃,也就是说花不了多少力气。

《巴黎评论》:总是很慢?

《巴黎评论》:一九五五年时,你已经写完了两本书,分别是《神秘的按摩师》和《米格尔大街》,前面那本书直到一九五七年才得以出版,而后面那本故事集则要等到一九五九年。

奈保尔:我年轻时曾写得很快,当我状态好的时候大约每天可以写一千个词。我现在做不到了。现在即便是状态好,我每天也只能写三百个词,真的很少。

想象一下在一九五五年写本像《米格尔大街》那样的书。今天的人们会对来自印度和其他前殖民地的作品感兴趣,可在一九五五年人们可不认为这算得上是作品。这本书我揣了四年才最终得以出版,这真是一段难过的经历。它真的很令我沮丧,它带来的巨大阴影留存至今。

《巴黎评论》:你有写不出的时候吗?

奈保尔:是的。想要在任何写作题材上做第一人都异常困难。之后的模仿总是相对容易。所以我写的书混杂了观察、民间传说、新闻剪报,以及个人回忆,很多人都可以写得出这样的东西,但在当时它是那部呼之欲出的作品。

奈保尔:常常有。大部分日子里我都写不出。

《巴黎评论》:这正是你开始写作《米格尔大街》的时候?

《巴黎评论》:海明威把他写不出文字的日子称作离死亡更近的一天。

之后我离开了牛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我开始写作一些非常严肃的作品。我试图找寻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口吻——真正属于我的笔触,不用借用任何人,也不用去装腔作势。这个严肃的声音将我引入了抑郁的浅滩,纠缠了我一段时间,直到我给某人寄去了手稿,他让我放弃这种声音,我才从抑郁中走了出来。他告诉我那完全是垃圾;我真想杀了他,但内心深处我知道他绝对是正确的。我有好几个礼拜都郁郁寡欢,因为五年已经过去了,我还一事无成。你也看到了,我身上有着旺盛的写作欲望。我已然决定这将是我谋生的职业——我已然把一生都奉献给它。然后好事就突然发生了:我突然跳出了那片阴郁,突然撞见了自己的声音。我找到了那属于我的声音的材料,它受到两个文学源头的启发:我父亲写下的故事和一部西班牙流浪汉小说,那是在一五五四年出版的第一部流浪汉小说,《托尔梅斯河边的小癞子》。这本小书讲述的是一名在西班牙帝国长大的可怜男孩,而我则非常喜爱这部小说的语调。我把这两个源头结合在一起,发现它非常契合我的人格:正是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源头哺育出了我的作品,最终发展成真正属于我的原创风格。

奈保尔:我不像他那么浪漫。我只会觉得很恼怒。但我的年龄没有虚长,我已经足够明智,足够有经验,知道一切都会过去。如果我脑海中已经形成了那部小说,那么它总归会出来。问题不过是寻找正确的途径。

奈保尔:我在一九四九年开始写小说。那是个非常滑稽、非常有趣的主题:一个特立尼达的黑人男子给自己取了非洲国王的名字。这是我当时试图探索的主题。整个写作过程艰难地持续了两年,因为当时的我太过年轻,不知道它需要花去多少时间。它始于我离家前不久,最终在牛津一次长假期间得以结束。我很高兴我能够完成它,因为至少它给予我完成一部长篇小说的经验。当然它最后什么声响也没有。

《巴黎评论》:约翰·厄普代克认为语言只应传达,而不应翩翩起舞、令人炫目,你会这么认为吗?

《巴黎评论》:你什么时候开始写作?

奈保尔:如果人们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他们就必须去做。我也希望我的行文能通俗易懂,我可不想读者在我的文字上犯难;我希望读者能通过我描述的内容,读懂我想要说的意思。我可不想他说:噢,天哪,这文章文笔倒是不错。这样的文章就写糟了。

奈保尔:是的,对我来说它就是唯一高尚的职业。它之所以高尚,是因为它关涉真理。你必须寻找不同的方法来处理你的经验。你必须理解它,你也必须去理解世界。写作常常是追寻深刻理解的斗争。这非常高尚。

《巴黎评论》:所以即便构思复杂,行文也必须简洁。

《巴黎评论》:你曾经说过,你把写作看作是唯一真正高尚的职业。

奈保尔:是的,要简单。我绝不用术语。生活中处处都是术语,无论是报纸上,还是朋友之间的对话中,而当你作为一名作者时,你有可能会变得非常懒惰。你可能会开始在用词方面犯懒。我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词语都非常珍贵。我想用一种珍贵的方式使用它们。

奈保尔:写作如同抱负被赋予我。或者说,我遵循着父亲的榜样;他虽然是一名记者,却是一名作家,因为他还会写故事。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的父亲在他的故事中探究了我们的印度背景。他发现这是个非常残酷的背景,而我通过他的故事也发现了这是个非常残酷的世界。所以我在成长过程中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内省非常重要,且不应该总是去确立外在的敌人。我们必须探究自身,探究我们自身的弱点。我到现在仍然如此相信着。

《巴黎评论》:你对英语文学感到绝望吗?

《巴黎评论》:你生活的核心需求为什么总是写作呢?为什么它是走出一切事物的路径?

奈保尔:我并不对其感到绝望。因为如今它并不存在,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如今再要完成曾经有过的一切无比困难。至少在英国它的状况非常糟糕。英语文学不再存在了,但是它的过去如此丰富,也许如今也没必要为其扼腕。

奈保尔:想到我得以逃离那种生活,我就感到非常幸运。我会思及那段岁月是多么糟糕和压抑。站在现在的角度我更能看清它的实质:那是一个种植园,也许是新世界的一部分,但却完全自治。毫无疑问我已经治愈了这些伤口,因为我对其思考良多。我想到,我没有被彻底摧毁是有多么幸运。从那时起,便是勤勉工作的一生。

《巴黎评论》:那些印度作家呢?你是否对他们也有同样的感受?

《巴黎评论》:你现在还能感受到早年生活的伤口吗?

奈保尔:我还没考察过印度文学,但我认为印度将会出很多作品。印度曾有几个世纪都完全没有知识生活。那曾是个仪式化的社会,并不需要写作。可是当社会走出原先纯粹的仪式化生活,开始在工业、经济、教育方面进行扩张时,人们就开始产生了理解现状的需求。人们转向作家,而作家则需要引导人们、鼓舞人们。我认为今天的印度会出很多作品。印度的发展会证明这一切。

奈保尔:是的,当时我想的正是这个男孩。我们对彼此都非常欣赏。他的死太恐怖了。

《巴黎评论》:回到暴力的问题,我想读一段《世间之路》里的话:“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残忍一直都显现在整个背景之中。街巷的语言中有着一种古老,或者不那么古老的残忍:人与人之间、父母与孩子之间习以为常的要挟,扬言要对你进行惩罚或让你丢脸,简直让人回到了种植园的年代。”

《巴黎评论》:这个男孩是你在《毕沃斯先生的房子》的引言中提及的那位吗?

奈保尔:是的。人们总是用平静的语气,说出那些主人对奴隶才会说的话:我会揍你揍到尿失禁;我要扒你背上一层皮。这些话太难听了,你说呢?

奈保尔:我可能会自杀吧。我的一个朋友就这么做了,我想大概是出于焦虑吧。这个男孩是个混血儿。他非常可爱,非常聪明。太可惜了。

《巴黎评论》:而你也一直抵制把愤怒简单化,把它归罪于殖民主义,归罪于黑奴隶的白人主人。你的眼里没有这么简单的反派。

《巴黎评论》:你是否曾经想过,如果你留在了特立尼达,你的人生将会是什么样子?

奈保尔:简单的反派当然不存在。这是我们可以放心断言的事情。这种形象无法提供任何助益。它们不能为任何论点和讨论添砖加瓦。它们不过是一种口号。归罪于殖民主义是非常令人放心的口号。这些人在殖民时代一言不发;他们已经准备好一生都对人卑躬屈膝。现在殖民主义不复存在,他们开始无所畏惧地言说,可其他人的无所畏惧要来得更早。

奈保尔:事实上,我讨厌牛津。我讨厌那些学位,我讨厌所有关于大学的观念。我的准备过于充分了。我比我们学院和我们课程中的绝大多数人都聪明得多。我可没在吹牛,你很清楚,时间已经证明了所有这些事情。某种程度上,我为这个外部世界所做的准备充分得过头了;牛津给我带来了某种孤独与绝望。我不希望任何人去经历这种东西。

《巴黎评论》:有人批评你说,你投向了压迫者的怀抱。

《巴黎评论》:你享受在牛津的时光吗?

奈保尔:这些人都是谁?

奈保尔:是的。我想象着以后人们不必总是受制于那种道德评判。人们会对你的言论感兴趣,或者他们会对你不感兴趣。这确实是英国的实际情况,我确实找到了一种更加宽容地看待人们的方式。而我现在更是觉得它宽容了。

《巴黎评论》:举个例子的话,德里克·沃尔科特。

《巴黎评论》:而与他们出身的家庭无关?

奈保尔:我对此不知情。我不读这些东西。你不该问我,你该问他。你得自己判断这些事情。我没法一一照顾到所有事情。我的写作生涯也非常漫长。

可是我想逃离特立尼达。殖民地生活的琐碎和激烈的家庭争端(人们以道德为准绳相互评判、谴责,这与我印度的家庭背景关系更紧密)令我感到压抑。无论是印度世界还是殖民地世界,都不是宽容的社会。我预感到,在更广阔的世界中,人们会因为他们自身而得到欣赏,人们自身就足以引起他人的兴趣。

《巴黎评论》:可是我想问……

我依靠一份殖民政府的奖学金去牛津求学,它保证我完成任何我想读的专业。我本可以成为一名医生或者工程师,但我依然想要在牛津修习英语,这无论是跟牛津还是英语本身都没有关系,而只是因为它远离特立尼达。当时的我认为,在远离故土的这三四年间,我便能够了解我自己。我认为我将会找到自己的写作材料,然后奇迹般地变成一名作家。我没有学习任何专业技能,我选择了英语这一庸常的专业,这个学位简直一点儿价值都没有。

奈保尔:至少你不该问我这个是不是投向了英国和奴隶主的问题……我的作品中有表现出这一点吗?

奈保尔:我想要成名。我也想成为一名作家——通过写作成名。而这一抱负的荒谬之处在于,彼时我对于自己将要写些什么几乎毫无头绪。抱负在写作材料之前便来到了。电影人山亚姆·班尼戈尔曾对我说,他在六岁的时候就明白他想要拍电影了。我没他那么早熟,但我在十岁的时候就想当一名作家了。

《巴黎评论》:我不会这么认为。

《巴黎评论》:你于一九五〇年离开特立尼达,前往牛津深造,远渡重洋来到异国他乡实现抱负。你想要追求些什么呢?

奈保尔: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奈保尔:我一直都知道外面还有个世界。我没法接受我所成长的农业殖民社会的世界观念。简直没有比它更压抑或限制人的了。

《巴黎评论》:即便你始终抵制简单化,但你周围的评论家们却没能抵制它。

《巴黎评论》: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对于世界的观念(即“世”所表达的那个观念)会比旁人更广大吗?

奈保尔:那就是他们的问题了。你读过我的《中途航道》吗?那本书告诉黑人他们成不了白人,这造成了莫大的冒犯。在一九六二年的时候,黑人们认为独立的时刻即将到来,而他们也离白人越来越近了。

奈保尔:人们可以过非常简单的人生,不是吗?大吃大喝,不思不想。我认为当你开始思考,接受教育,开始提问时,你就进入了“世”,因为你既可以处于一个无边的世界之中,又同时偏居一隅。

《巴黎评论》:《中途航道》是你第一次尝试非虚构类作品。

《巴黎评论》:我猜我想问的是,你所谓的《世间之路》的“世”是什么意思。

奈保尔:我们不能仅仅因为每个人所能够处理的材料有限,就把他当作一个虚构作家。作家必须去观察、去感受,随时随地都要保持敏感。而严肃作家就不能做之前做过的事情,必须继续前行。我感到自己得继续前行。我感到自己不能再困在已然做过的事情上,我不该只是待在家中,假装在写小说。我应该出门旅行,探索我的世界,再让形式自然而然地呈现。然后我遇到了一件令我高兴的事情:一个种族歧视的政府,认为他们应该在面子上假装不搞种族歧视,他们要求我回来,在当地区域旅行。这就是我旅行开始的缘由,以及我写作《中途航道》的契机。

奈保尔:我认为这取决于你的居住地的本质。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公正的问题,或者我是否应该回答它。换种措辞方式。

《巴黎评论》:你常常去印度旅行。你在三十五年前首度拜访,并为了写作和度假经常回去。你对印度持续地着迷,它的源头是什么?

《巴黎评论》:你的书名《世间之路》也令我印象深刻。让我想起了《失乐园》的结尾——被驱逐后的四处游荡。这个世界是你离开家园后进入的那个世界吗?

奈保尔:毕竟那是我的故土,我天生就对过去有所知觉,此外我过去曾经和我的外祖父母生活在一起。我没法超越他们的认知,超出的那部分都不过是绝对的空白。我真的是在探索那片我所说的黑暗区域。

奈保尔:没有,即便是在想象上我都已然摆脱了特立尼达。你也知道,作家得努力还原他童年材料的本来面貌。那段童年经历的本质难以理解——它自有开端,一个非常遥远昏暗的背景,然后在作者成为一名男人时抵达了终点。这一早期材料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只有当作者理解了它,他才能使这段经历具有完整性。童年的经历自成一体,它是完整的。童年之后便麻烦不断。你不得不倚仗你的智力和内在力量。是的,后期的成就都出自这一份内在力量。

《巴黎评论》:你认为知晓你的故乡,以及塑造你的一切,对你作为一名作家所起的功能和所用的材料是否至关重要?

《巴黎评论》:但是特立尼达仍然以想象的方式吸引着你。

奈保尔:如果你跟我一样,并不了解你出生地的历史,也没人告诉你这段实际上并不存在,或者只存在于档案中的历史,当你这样来到世界上,你就必须了解你的故乡。这要花去很多时间。你也没法直接去书写世界,仿佛一切都浑然天成,一切都已然给予你。如果你是一位法国作家或者英国作家,你会对你的故乡和文化都了如指掌。可要是你像我一样,来自一片偏远的农业殖民地,你就什么都得学习。写作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探究和学习的过程。

奈保尔:你怎么能这么说。这很吓人。我觉得我已经完成了我的返途,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巴黎评论》:在过去的三十五年间,你写了三本关于印度的书:《幽暗国度》《印度:受伤的文明》和《印度:百万叛变的今天》。而你在每本书中都对这个国家做出不同的回应。

《巴黎评论》:《世间之路》里的三个探险者不顾风险地要回到特立尼达。而从你的早期作品中,我感到你似乎害怕自己会沉溺于返途——这个你出身的地方有其毁灭性的一面,而这一次它就有可能吞噬掉你。

奈保尔:实际上,那三本书相辅相成。你要明白我不希望其中任何一本去替代其他书。它们相辅相成,是因为我认为它们都是真事。写作它们的方式各不相同:一本是自传式的,一本是分析式的,而最后一本则是对这个国度人民经验的讲述。写作它们的时间当然也各不相同,就像印度一样,人们在各个时间存在着。所以你可以说《幽暗国度》依然存在,那是对入侵和溃败的分析,而那道心理的伤口依然存在。而在《印度:百万叛变的今天》中,人们发现了一些微弱的声音,得以表达他们的个性,诉说他们的需求,这仍然是真的。这些书必须作为一个整体去把握,它们依然存在、依然相关、依然重要。

奈保尔:我不这么认为。我考虑的始终是书。写作是为了写就一本书:为了满足需求,为了谋生,为自己留下光辉的一笔,为了填补你眼中的缺憾,使其完整。我不为任何人代言。我也不认为会有任何人希望我来为其代言。

而你首先必须铭记我是一名作家,一个写作段落、章节和书籍的人。这是一门技艺。我不只是一个发表言论的人。所以这些书代表了我这门技艺的不同阶段。《幽暗国度》是一件出色的艺术品,出色地混合了旅行、记忆和阅读。《印度:百万叛变的今天》代表发现国家中人民的重要性。这本书的写作形式非常繁重,体现在我实际旅程中发生的种种事情,当你遇见不同的人时总会发生很多事情。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与他们交谈,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跟你聊上天,你就写不出这本书。你的鉴别力要派上用场。我时而看看这个人,时而又看看那个人,看看他都是怎么说自己的……他的经历会不断地把你引向别的思绪。这本书产生于实际的旅途中,尽管写作本身也总要花去时间。所以不同的书是不同的艺术品,你要始终记得我是一名工匠,不断地改变艺术品;我始终都在尝试新的东西。

《巴黎评论》:你认为自己是这个混杂世界的典范吗?

《巴黎评论》:你为了非虚构作品做采访时会使用录音机吗?

奈保尔:如今它已经是一个广泛的处境了。可人们仍然持有单一文化的观念,即便它从未存在过。所有文化已然永恒地混杂在一起。比方说罗马,那里曾是古国伊特鲁利亚,而罗马的周边也曾有过其他城邦。再比方说东印度群岛,印度的人民走出了自己的国土,又再度发现了新印度,而那里也受过穆斯林的影响……人们总是来来往往,世界始终处于运动之中。

奈保尔:我从来不用录音机。它能够节省劳力,使得整个采访更为准确,可它也会控制我。我要写的内容只需做一个半小时的采访就足够了,尽管很多人觉得这难以置信。

《巴黎评论》:你认为现在的世界,能够更好地理解你一直在谈论的心理移位吗?

《巴黎评论》:你会在遇见一个人后马上开始采访吗?

奈保尔:是世界变了。在我开始写作的那个年代,人们认为世上有很多地区根本就不值得书写。你读过我的《黄金国的没落》吗?里面囊括了所有对雷利和米兰达的研究。当它出版的时候,伦敦一家大报社的文学编辑跟我说,我写篇短文就足够了,这个主题根本就不值得小题大做。他自然是个蠢货。但这让你察觉到这个世界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奈保尔:首先我会和你相遇,聊会儿天;然后我会征求你的意见来拜访你。在九十分钟的采访中,我能获取两千到三千单词的文字。你会看到我用笔记下你的话语,你也会配合着放慢语速,用自己的本性去言说。而你的话语仍然会有访谈的要素。

《巴黎评论》:你提及你的读者群很晚才到来,你觉得世界现在正在赶上你的步伐吗?是读者变了还是世界变了?

《巴黎评论》:《幽暗国度》中暗含了许多愤怒,而你关于印度的许多报刊文章也是如此。对于作者来说,你会觉得愤怒比理解更好用吗?

奈保尔:我已经写作了很长时间。而在其中绝大部分时间里,人们对我的作品并不感兴趣,所以我的发现都倾向于私人化。如果你所说的情况确实发生了,那么它只是一个巧合,而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此外有个非常重要的点需要注意,我的作品不以政治为主题,也不意图与他人论战。这样的作品如若诞生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现在只怕已然寿终,无人问津。人必须去发现一种情况的真相,正是这种真相使得事物具有普适性。

奈保尔:我不愿把那些文章当作报刊文章,报刊文章就是新闻,讲述的是今天发生的大事。而我那类的写作则试图寻找源泉,寻找社会和文化(尤其是印度)的动机。这种写作可不是报刊文章。我要纠正的是这种文章不是人人可写的。它需要作者具备一种深刻的天赋。我可不打算和新闻作者抢饭碗。

《巴黎评论》:在我的想象中,你人生伊始的地方是一个你热切地想要离开的地方,可是随着你愈发深入的研究和愈发频繁的回归,它实则成为了问题的核心,对西方有着非常重大的意义。你把特立尼达唤作是一个小地方,但从你的写作中可以看出,哥伦布渴求它,雷利也渴求它……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特立尼达已然成为西方欲望的聚焦,已然成为一个宏大的主题?

《巴黎评论》:可是你会觉得愤怒比理解更好用吗?

奈保尔:那你再试试。换个措辞。把话说得简单具体,方便我们更好地相互理解。

奈保尔:严格说来,我认为那不只是愤怒。那是一种深层的情感。没有它,写作就无以为继,你就只能写出报刊文章了。当你受到深层的触动,你会明白你无法直接表达这一赤裸裸的原初情感,你必须对其进行某种处理。你会把这一情感的精炼称作理解,正是它使得写作成为可能。愤怒和理解并不相互矛盾,因为理解正是来自于你所谓的愤怒。而我会把它叫作情感。它是写作所必需的。

《巴黎评论》:我明白,但我想的与它稍有区别。

《巴黎评论》:通过对《幽暗国度》的阅读,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你写到了一个印度观念,认为世界即是幻觉,它无比强烈地吸引着你,却又让你感到害怕。我想知道我的这种解读是否正确?

奈保尔:它会自然而然地成长起来,因为这是一种学习,不是吗?你无法否认你已然习得的事物,你无法否认你的旅途,你无法否认你生命的本质。我在一个小地方长大,年纪轻轻就离开了那里,进入到那个更为广阔的世界中。你必然要把这些囊括进你的写作中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奈保尔:我认为你的解读非常敏锐。它既摄人心魂又令人心生恐惧。当一切都特别糟糕,而你自己的处境又是一团混乱时,人们会把它用作不作为的借口,一想到世界不过是个幻觉,可以躲到这个思绪的小屋中去,人们心中就会觉得宽慰。我发现人们很容易进入这种思维模式。在我写作《河湾》前的几个礼拜,我就一直沉溺于这种思维模式之中。我分明地感受到世界不过是个幻觉,我目睹着它在空间中旋转,仿佛一切都是我的想象。

《巴黎评论》:你的自传与西方宏大的历史进程有着很多吻合之处,这令我十分讶异。在你书写自己的时候,你有感到过自己是在书写那个更为广阔的世界吗?你是否刻意去达成这种联系,抑或这在你不过是一种自然的成长?

《巴黎评论》:你去过很多地方,印度、伊朗、西非、美国的南方腹地。旅行至今还吸引着你吗?

奈保尔:不是的,我想的是——好吧,用你的表述去说。我想的是,战争对于沃来说是一个十分庞大的经历,他必须创造出一个沃的角色,才能够去书写战争。而每当我写虚构小说时,我也总是必须要创造一个角色,他有着和我基本相同的背景。我思索了几十年,该如何应对这个问题。答案是勇敢地直面——不要去捏造虚假的角色,而是把创作的故事当成真实的戏码,纳入到自身成长的过程中去。

奈保尔:旅行现在对我来说变得越来越困难。问题是,我不能去了一个地方,却不就它写点什么。我会觉得我错失了那一份经历。有一次我去巴西待了十天,却什么也没写。不过我倒是写了阿根廷和福克兰群岛,尽管我并不拥有其中的经验。我并没有去研究它,它只不过是从我身上淌过。这是对我生命的浪费。我不是个享受度假的人。

《巴黎评论》:我猜你所指的,是马塞尔·普鲁斯特和《追忆似水年华》的叙述者马塞尔之间的距离。

《巴黎评论》:瓦莱里不是说过,世界的存在是要被写入书中?你同意吗?

奈保尔: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吗?

奈保尔:或者世界的存在是要被思考,是要进入人们的沉思。然后你就会享受这个过程,它就具有某种意义。否则你就活得像只小狗:汪汪汪,我现在要吃东西,汪汪汪。

《巴黎评论》:如何克服……

《巴黎评论》:你的新书《何以置信》回到了伊斯兰教的主题,而这个主题你在《信徒的国度》里就审视过。你有预料到这本书的出版,会让那些敏感的伊斯兰护教人士来找你麻烦吗?

奈保尔:是的。无论是写了“二战”三部曲的伊夫林·沃,还是安东尼·鲍威尔,他们所做的都是虚构一个类似他们自己的角色,由此可以为角色绑缚上这些经过重新解读的冒险故事。鲍威尔笔下有一个角色贯穿了他许多小说,这个人像他,却又不是他,因为这个角色并没有起到决定故事走向的作用。我认为这是形式强加给人的一种失真,而这么多年来我都在思考该如何克服它。

奈保尔:人们可能会批评我,但我总是非常小心,从来不去批评信仰和信条。我所谈论的不过是它的历史和社会效应。当然,一个人的所有书都会受到批评,这也是它们应有的待遇。但这本书不是要表达特定的观点。它要回到我更早先的意图,即一个人的所有作品相辅相成:在我写过的所有探索之书里面,我始终都试图达到一种形式,不让旅行者的重要性盖过原住民。我书写那些我遇到的人,我书写他们的经历,我用他们的经历来定义文明。这种书关涉个人经历,所以它很难造成你所说的问题,因为你没法说它诽谤了任何东西。我关注个人经历并塑造了一种模式。你也可以说这就是本故事书。它确实就是本故事书。

《巴黎评论》:你是有意识地试图进行总结吗?

《巴黎评论》:与《南方的转折》和《印度:百万叛变的今天》如出一辙?

奈保尔:这本书从第一页到末尾,都是作为一个整体写就的。许多作家都倾向于在他们的生涯尽头写些总结性的书。

奈保尔:当然如出一辙。但这本书是一项不同的挑战,因为我很注意不要重复同一个模式,这本书里有三十个故事,而我试图做到不同,让每一个故事都不同,这样读者就不会觉得自己受到了侵犯。我不想让不同的故事读出同样的感觉。

《巴黎评论》:书中有很多互不相同的片段,却能相互融合,成为一个整体。

《巴黎评论》:你在写完一本书时会觉得筋疲力尽吗?

奈保尔:你指哪些方面?

奈保尔:是的,会筋疲力尽。写作生涯如此缓慢,在我图书写作过程的末尾,我会如此疲惫。我的眼睛不太好,我觉得我都快瞎了。我的手指也很酸痛,得用胶布包起来。身体会在处处体现出这一劳动的艰辛。然后便要经历虚无的、绝对的空虚。实际上在过去的九个月里我就一直很空虚。

《巴黎评论》:《世间之路》难写吗?

《巴黎评论》:有什么东西会触动你,让你回到写作中去?

奈保尔:我的写作生涯很长。写过的书也很多。如果想谈出点儿有趣的内容,最好能具体专注些。这也更能启发我的思绪。

奈保尔:实际上我现在就觉得受触动了。我想要回到工作中去。

《巴黎评论》:你希望局限于书本吗?

《巴黎评论》:你想出了什么新方案没有?

V. S.奈保尔:请告诉我你这篇采访想要涵盖的范围,以及你的提问方式。我想知道这一谈话会达到什么样的程度。我们会把话题局限于书本吗?

奈保尔:我的写作生涯非常漫长,我在这一点上与众不同。大部分来自受限的背景的人都只能写一本书。而我是个散文作家。一本散文集可以容纳数千情感、观察和思绪,这需要很多的劳作。大部分人的模式是写点他们自己的生活。但我的模式却是书写他人。我发现了越来越多的题材。如果我有那个精力,我可能会写得更多;因为可以一写的题材始终都有。可是我真的没有那个精力和体力。你知道,身体状况糟糕的话会浪费掉你很多时日。我老得很厉害。这么多年来,我为我的写作生涯付出了太多。我也花了很多时间,试着让自己过得舒适些。光是生活、写作和思考就能够让人疲惫不堪。

——塔伦·泰杰帕尔,乔纳森·罗森,一九九八年

你的采访做足了吗?

这篇访谈精选自发生在纽约和印度的一系列对谈。其中一部分访谈由乔纳森·罗森主持,地点是卡莱尔酒店,时间是一九九四年五月十六日。那一天奈保尔花了好几分钟去调整酒店套件的家具,试图调整座椅以让他疼痛的后背能够好受一些。他在回答问题前会习惯性地取下眼镜,尽管这只会令他审视的表情更加凝重,令他思维的戒备更加警觉。这篇采访趁的是《世间之路》出版的契机,可是尽管一开始我们希望“专注谈论这本书”,奈保尔却放松地进入了一场更为广阔的对话,持续了好几个小时,谈及了他生活和职业的方方面面。

《巴黎评论》:做足了。

在与奈保尔的对话中,所有的问题和观念都会变得非常微妙和复杂(除非你只用单一视角看待事物,不然他就会自始至终都让你体验到这种感受),而他的语言却能避免含混和黑话。奈保尔确实不易相处。他出身卑微、长年奋斗,光是他艺术生涯发端时的遭遇就已然促成了他严重的神经官能症——即便他已年高六十六岁,他的神经回路依然十分活跃。除开他的锋芒毕露,和这种锋芒毕露给他的言谈中带来的出人意表的气质,奈保尔仍然是一位采访人乐意采访的对象。

奈保尔:你会觉得,我跟你聊天这会儿,又浪费了一点儿我自己吗?

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早期,奈保尔开始写他的旅行。他写了四本关于印度的书:《中途航道》(1962)、《幽暗国度》(1964)、《印度:受伤的文明》(1977)和《印度:百万叛变的今天》(1990)。《伊娃·庇隆归来》和《特立尼达的屠杀》(两本书于一九八〇年集结成册出版)记录了他在阿根廷、特立尼达和刚果的经历。《信徒的国度》(1981)则以印度尼西亚、伊朗、巴基斯坦和马来西亚为主题。他于一九九五年又回到这几个国家,而同年出版的《何以置信》则记录了这几段旅程。

《巴黎评论》:我当然不会这么想。

V.S.奈保尔未发表随笔《阅读与写作》的一页手稿

奈保尔:你会珍惜它?

两度尝试写作小说都惨遭失败,离他二十三岁的生日也只有三个月了,可就在此时,奈保尔在他西班牙港邻居的孩提记忆中找到了他的出发点。当时的他正在BBC做兼职,负责编辑并播报“加勒比之声”的一档文学节目,而这段记忆为他的《米格尔大街》铺好了第一句,于是他就在一九五五年间,在BBC于朗廷酒店为他准备的自由撰稿人写作室里,花六个月写好了这本小说集。直到《神秘的按摩师》(1957)荣膺约翰·卢埃林里斯纪念奖而获得成功,以及《埃尔维拉的选举权》(1958)荣膺萨默塞特·毛姆奖,《米格尔大街》才终于在一九五九年付梓出版。《毕沃斯先生的房子》出版于一九六一年,而在一九七一年,奈保尔因为《自由国度》获得了布克奖。之后他又出版了四本小说:《游击队员》(1975)、《河湾》(1979)、《抵达之谜》(1987)和《世间之路》。一九九〇年,英国皇室就奈保尔对文学的贡献授予他爵士爵位。

《巴黎评论》:看来你不喜欢接受采访。

在收于《寻找中心》的《自传前言》中,奈保尔写道:“一位作家的半生工作……就是发现他的主题。而我的问题在于我的一生有太多变迁,充满了动荡和迁徙。从外祖母位于印度乡间的宅邸,那里的仪式与社会生活仍然接近印度乡村;到黑人的西班牙港和它的街道生活,还有与前两者形成强烈反差的殖民地英文学校(女王皇家学院)的有序生活;再到牛津、伦敦和BBC的自由撰稿人写作室。若要谈及我试图踏上作家征程的努力,我不知道该把目光投向何处。”

奈保尔:我是不喜欢,因为思绪太过宝贵,很可能会在谈话中流失。你可能会失去它们。

一九三二年八月十七日,维迪亚达尔·苏雷吉普拉萨德·奈保尔爵士降生于特立尼达的查瓜纳斯,他的祖先(外祖父)在世纪之交的时候,作为一名契约佣工从印度迁居至此。

(原载《巴黎评论》第一百四十八期,一九九八年秋季号)

◎陶泽慧/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