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夫和蠕虫
也许我们这些作家会认为自己创造了太多——但是现实每一次都要更糟糕!
我们从前有个仆人,一个可悲的家伙,现在是一名出租马车车夫——你可能还记得他是怎样娶了一个门房的女儿,这个门房曾获得过一个分量很重的大奖,就在同时他的妻子却因偷窃被判劳役,而事实上那个门房才是窃贼。不管怎样,我们从前的仆人,这个不幸的男人托莱,他体内有——或者他认为他体内有——一条绦虫。他谈论这绦虫时就好像在说一个活人,“他”能与他交流,还会告诉他自己想要什么。当托莱和你说话时,“他”这个词往往指的是他体内的那个生物。有时候,托莱一旦感到某种迫切的欲望,就会认为它来自那条绦虫:“‘他’想要。”他说——然后托莱立即服从。后来,“他”想要吃新鲜的面包卷;还有一次“他”执意要喝一点白葡萄酒,但是第二天“他”又会为人们没给他红酒而暴怒。
昨天我去参加了普歇太太的葬礼。我看着可怜的普歇站在那儿,弓着身子,悲伤得像风中的干草一样摇摆,而我身边的几个男人正在谈论他们的果园,比较小果树的粗细。然后我旁边的一个男人向我问起中东的事情。他想知道埃及是否也有博物馆。他问我:“他们的公共图书馆条件好吗?”站在墓穴旁边的牧师说的是法语,不是拉丁语,因为葬礼是新教式的。一位站在我侧面的绅士对此表示赞赏,然后说到天主教,轻蔑地评论了几句。与此同时,可怜的普歇先生绝望无助地站在我们面前。
在他自己的眼中,这个可怜的男人现在已经把自己降到了和绦虫同样的位置:他们是对手,为争取主导权展开激烈的斗争。最近他对我的弟媳说:“那畜牲总和我作对。这是一场意志的斗争,你明白吗?他要强迫我做他喜欢的事。但我会报复的。我们两个中只有一个会活下来。”好吧,活下来的是这个男人,或者说,稍微多活了一会儿。因为,就为了杀死并摆脱那蠕虫,他刚吞下了满满一瓶硫酸,此刻也不久于人世。我不知道你能否看出这故事真正的深意。
葬礼
多么奇怪的东西啊——人类的大脑!
明天我会去鲁昂参加一个葬礼。普歇夫人,一名医生的太太,昨天死在了大街上。她当时坐在马背上,和她的先生同骑一匹马;她中了风,然后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曾有人认为我对他人缺乏同情心,但是这一次,我非常伤心。普歇是个好人,尽管他完全聋了,而且天生不是一个欢快的人。他不替病人看病,却花时间钻研动物学。他的太太是一位漂亮的英国女人,举止亲和,而且对他的工作多有助益。她为他画画,帮他看手稿;他们一起出行;她是一位真正的伴侣。他深爱着他,这一损失会对他造成致命打击。路易就住在他们的对门。他碰巧看见了那架拉着她回来的马车,她的儿子把她从车里抬出来;她的脸上盖着一块手帕。她被脚朝前抬进屋里,正在那时,一个跑腿的男孩来了。他送来了那天早上她订购的一大束花。哦,莎士比亚!
处决
普歇的太太
这是另外一个关于我们同情心的故事。在离我们这儿不远的一个村子里,有个年轻人杀死了一位银行家和他的妻子,然后强奸了他们的女仆并且喝光了酒窖里所有的酒。他被送审,被判有罪,被处极刑,然后被执行。好吧,人们想到这家伙要给送上断头台受死,忽然爆发出了极大的兴趣,前一天晚上就纷纷从各个乡下赶来——人数居然超过了一万!围观的人海甚至把附近的面包店都买断了货。而且,由于旅馆都住满了,人们露宿街头:为了看这个男人受死,他们宁愿睡在雪地里!
我睡着以后梦见了那个断头台;奇怪的是,我那睡在楼下的小侄女也梦见了一个断头台,尽管我从没对她说起这事。我在想,思绪是不是流动的,并且向下流动,在同一所房子里,从一个人流到另一个人。
而我们却摇着头不愿意相信罗马角斗士的故事。哦,骗子们!
昨晚我在想,我是怎么一边恐惧着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边前往牙医诊所并来到了那个广场的;而同样的,那些注定要死的人又是怎么一边恐惧着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边来到那个广场的——虽然,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要可怕得多。
椅子
好吧,疼痛并没有消退——我经历着难以忍受的痛苦,并且发了高烧。所以昨天我去把那颗牙拔了。去牙医那里的路上,我得经过一个旧市场,在不久的过去那儿也是刑场。我记得,在我六七岁的时候,有一天从学校放学回家,穿过了刚刚执行过死刑的那个广场。断头台还在那儿。我看见铺路石上流淌着新鲜的血。他们正在把篮子搬走。
路易在芒特的一座教堂里看椅子。他非常仔细地看那些椅子。他说,他想要通过看人们坐的椅子来尽可能多地了解那些人。他从一个女人的椅子开始,他称她为弗里科特夫人。也许她的名字写在椅子背后。他说她一定很胖——座位深深陷了下去,而且祈祷凳有好几处加固。她丈夫也许是一位公证人,因为那祈祷凳是用红色丝绒和黄铜钉装饰的。又或者,他想,那女人可能是寡妇,因为教堂里没有属于弗里科特先生的椅子——除非他是一个无神论者。事实上,如果这位弗里科特夫人是个寡妇的话,也许她正在寻找一位新丈夫,因为椅背的颜色给染发剂弄花了。
上个礼拜我去了牙医那里,以为他会帮我拔牙。但他说最好还是等等看疼痛是否会消退。
展览
造访牙医
昨天,冒着大雪,我去看了个来自勒阿弗尔的野人展览。他们是非洲黑人。这些可怜的黑鬼,还有他们的经理,看起来都像快饿死了。这展览只需要付几分钱就能进去。它在一间充斥着烟味的肮脏房间里,要爬几层楼高。看展的人很少,七八个穿工作服的人分散着坐在几排椅子上。我们等了一会儿。然后一个类似野兽的东西进来了,背上披着虎皮,嘴里发出刺耳的嚎叫。还有几个跟着他进了房间——一共有四个。他们走上平台,围着一个炖锅蹲伏着。他们看起来既丑陋又闪亮,身上满是护身符和文身,像骷髅一样瘦,皮肤的颜色像是我抽了很久的旧烟斗;他们的脸庞平坦,牙齿雪白,眼睛圆睁,表情极其悲伤而惊恐,像是受过虐待。窗外的暮光和街对面屋顶的白雪在他们身上蒙了一层灰色的薄雾。我感到我好像在看着地球上的第一批人类——好像他们刚刚才出现,还在和蟾蜍鳄鱼一起到处爬行。
等我们终于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我想在睡觉前整理一下书桌。从我的书房窗户向外望去,月光依然在闪耀——在水面上,在拉纤道上,以及,在家附近,在我窗户旁的郁金香树上。我整理完书桌,路易回到了他的房间,我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间。
然后,他们中的一个,一位老女人,注意到了我并且走进观众席来到我身旁——看起来她好像突然对我产生了某种好感。她对我说了一番话——我估计是什么情话。然后她试图吻我。观众震惊地看着我们。足足有一刻钟的时间,我坐在位子上听着她漫长的爱的宣言。我好几次问他们的经理她在说什么,但是他完全无法翻译。
在回家的路上,我和路易谈到我在车上碰到的校友,此人也是路易的朋友。我告诉路易,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是怎么度过的。窗外,月光在河面上闪耀。我记起另一次深夜沿着河边回家的旅程。我这样向路易描述它:地上有厚厚的积雪;我坐在雪橇上,戴着我的红色羊毛帽,裹在毛披风里;那天,在去看一个非洲野人展览的路上,我丢了我的皮靴;马车上所有的窗子都开着,我在抽烟斗;河面很黑;树也是黑的;月光反射在雪原上,它们看起来就像绸缎一样光滑;那些被雪覆盖的房子看起来就像睡着了蜷成一团的小白熊;我想象自己是在俄罗斯大草原上;我觉得我可以听见驯鹿在薄雾中打呼,我觉得我能看到背后的群狼追着跳向雪橇;那些狼的眼睛就像路旁的煤一样闪闪发亮。
虽然他号称他们懂一点英语,但他们似乎一个词都听不懂,因为在展演终于结束后——我终于解脱后——我问他们的几个问题他们都无法回答。我很高兴能够离开那个悲惨的地方,再次回到雪地里,虽然我不知道把靴子落在什么地方了。
在第二个地方,那些人住在一个旧教堂里。天很黑。我们的敲门声吵醒了租马车的女人,她戴着睡帽来开门。想像一下这个场景:在大半夜里,她身后老旧教堂的内景;她打哈欠张大的嘴;一支燃烧的蜡烛;她身上披着的垂到屁股下的蕾丝披肩。当然,马需要上鞍。它的臀带坏了,我们在那里等着他们用绳子把它修好。
是什么让我如此吸引白痴、疯子、笨蛋和野人?那些可怜的生物是否从我这里感受到某种同情?他们是否感到我们之间有某种联系?次次都是这样。加莱北部的白痴是这样,开罗的疯人是这样,埃及南部的僧人是这样——他们通通用他们爱的宣言来迫害我!
我到站后,按约定,路易已经在那里等我了,但我的母亲没有派马车来接我们回家。我们等了一会儿,然后,借着月光,我们走过桥然后穿过码头。在镇子的那边有两个地方能租到马车。
后来,我听说,他们的经理在这次野人展览之后抛弃了他们。他们那时已经在鲁昂待了两个月,先是在博瓦桑大道,然后是格兰德大街,我就是在那里看到了他们。他离开的时候,他们住在子爵街上一家破旧的小旅馆里。他们唯一的办法是向英国领事馆报案——我不知道他们的话怎么可能让别人听懂。但是领事馆替他们付了账——给了旅馆四百法郎——然后把他们送上了到巴黎的火车。他们在那儿有一场展览——那是他们在巴黎的首演。
我的车进站了,前往和你相反的方向。在车厢里,我碰到了一个从前的校友。我们交谈了好一会儿,几乎一直聊到了鲁昂。
我的校友
好吧,我很伤心。我们相处的时刻那么美。我看到你的背影消失在火车车厢里。我走到桥上,看着你那辆火车从底下经过。我的眼里只有那辆车:你在里面!我看着它,听着它,很久很久。在另一个方向,向着鲁昂那边,红色的天空里夹着一片片宽阔的紫色。等我抵达鲁昂你抵达巴黎的时候,天早该黑透了。我又点了一根雪茄。我来来回回地走了一阵。然后,我的身体感到又麻又倦,于是走进街对面的咖啡馆,喝了一杯樱桃酒。
上周日我去了植物园。那儿,在特里亚农园里,古怪的英国人卡尔弗特曾经居住过。他培植玫瑰然后运到英国去。他收集了一些非常稀有的大丽花。他有一个女儿,过去经常和我的一个叫巴伯莱的校友鬼混。因为她,巴伯莱自杀了。他当时十七岁。他用一把手枪射死了自己。我顶着大风穿过一块沙地,然后看见了卡尔弗特的房子,那是她女儿过去住的地方。她现在在哪里呢?他们在房子附近建了一个温室,里面有棕榈树,旁边还有一所讲堂,给园丁们讲解芽接,嫁接,修剪和整枝——所有养活果树所需的知识!谁还会想到巴伯莱呢——那样爱着那个英国女孩的男孩?谁还会记得我那位激情澎湃的朋友呢?
你要我告诉你我们分开后我做的所有事情。
(原载《巴黎评论》第一百九十四期,二〇一〇年)
你离开以后
阿莉·史密斯评《福楼拜的十个故事》
我还自认为是一个智者!但和她相比我简直就是个傻瓜。
即便精简、机智与凝练已是短篇小说这种形式的基本要求,莉迪亚·戴维斯的小说仍然能以其精确性而出类拔萃。这些故事起到的效果类似顺势疗法。一个仅有两行或是一段长的故事就能够传递一整个思想的宇宙。
今天我好好地学了一课,我们的厨子是我的老师。她二十五岁,是法国人。我发现她完全不知道路易—菲利普已经不是法国国王,我们现在已经是共和国。但他都退位五年了呀。她说他不再是国王这件事她一点儿也不感兴趣——这是她的原话。
《福楼拜的十个故事》是戴维斯(她同时也是一位翻译家)在翻译新版《包法利夫人》时写的,她当时通读了福楼拜写给他的朋友兼情人路易丝·科莱的信件。“时不时地,”戴维斯在一个访谈中说,“他会告诉路易丝他最近经历或听到的一个小故事,然后我突然意识到,只要稍加修改,这些精巧、零散的小故事就能变成很好的单篇小说。”
厨子的一课
它们是译文吗?它们是福楼拜所作,还是戴维斯所作?在《福楼拜的十个故事》中,我们无法分辨福楼拜在哪里停步、戴维斯从哪里介入,我们也不知道每个故事之间如何相互联系,或作者意欲让它们如何联系。这个循环既亲密又疏离。它探讨对立的东西:冷与热,黑与白,驯顺与狂野。它冷静而不动声色地剖析残暴,以此来展示怜悯。它审视了不同的离别:从我们每天和自己所爱的分别,一直到最终死亡带给我们的永别。
吴永熹译
偶然并置的事件和叙述彼此共振:它们好像自动联系在了一起。《福楼拜的十个故事》的开头预告了某种对阶级、历史和预期的反转。到故事末尾,爱与失去在荒凉的故事中心绽放。戴维斯非常自信地安排这些故事的顺序(尤其是倒数第二个故事《展览》的位置),展现出她深刻的编辑直觉。
阿莉·史密斯评
“我在想,思绪是不是流动的,并且向下流动,从一个人流到另一个人。”在这些由别人讲述的故事中,没有任何一段旅程是孤独的,因为讲述本身被揭示为一种公共形式,一种公共的行动。
莉迪亚·戴维斯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