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斯湖水怪就是个很好的例子。雪怪:你家后院的一些恐怖的叫喊声,你养的那些鸡,头都被撕掉了,那里也许还有些粪便。肯特郡黑狗。恶灵。灯泡爆炸、火灾蔓延、剪刀追着你跑……这些都是为什么?
“不,恰恰相反。”杰克说。
“所有这些现象的发生,其实都没有最终目的。但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值得注意。这些闹剧都带来了什么?如果你这样问自己,相信你会得到答案。是恐惧,它们带来的是人类极端的恐惧,尤其是对死亡、俘虏、变革、伤害、绑架的恐惧,等等。仿佛要被恐惧的海洋吞没。这些奇怪的事件什么时候会发生?几乎永远是当人们形单影只的时候,无人声援的时候,在荒凉冷寂的地方,而且经常或基本都是在晚上。我可以向你展示一张不明飞行物目击记录表,涉及多位目击者的情况极为罕见,这不正常。
“等等,在你表达反对意见之前,先让我详细阐述一下这整个事件,以便你全盘否定。一件怪事发生了,然后我开始自问,为什么所有这些现象都毫无意义?当然啦,确实有很多事情是你都不会得到解释的,甚至连与之相关的谎言都听不到。在十八世纪的英格兰,有一个名叫弹簧脚杰克的人,他在胸前挂了个灯笼,敲你的门,对你做个吓人的鬼脸,然后飞向天空,就这么消失了。这个现象发生在伦敦的各个角落,而这有什么意义呢?再比如其他事情:关于动物的报告——有人举报说,看到逃走的狮子和老虎在郊外的某个地方游荡。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报纸上读到这样的新闻。人们目击了这些游荡的野兽,而当地的马戏团和动物园却说,根本没有动物失踪。人们也从未抓住过这些野兽。当然,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认为每个人都是骗子。可是拿我自己的经历为例,它就是发生了。你会说我是个骗子吗?”
“所以你会发现,我之前提到的所有东西都转化成了关于幽灵的一般理论,而飞碟只是其中的一个分支。”
“让我来告诉你吧。超自然现象最重要的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的绝对无意义性。对超自然现象的研究就是对无意义事件的研究。我相信你能理解我的意思。鬼屋和幽灵事件都没有意义,尼斯湖水怪也没有,可怖的喜马拉雅雪人和恶灵完完全全地没有。奇怪而可怕的事件,永远不会有什么下文,或是影响到别的事情。当然,不可避免地,总会有些这样那样的专家,特别擅长于编造出各种解释,告诉人们这些奇怪东西存在的意义。飞碟协会就是这样的。也有一些自称有超能力的江湖术士,坐在鬼气森森屋子里,对土地的神灵唱首神歌或者跳个圣舞,就说自己能驱魔降妖。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
他们的父亲可能会感到狂喜吧。罗伊坚守着一套理论,这本是个人人都该为之惊叹的学说,可实际上让大家接受它却希望渺茫。可你怎能不将毕生的时间奉献给它呢?如果你这样做了,却没有人相信你,你的观点直到你死后才被证实,那就更好了。你将被誉为天才!
“从广义层面上来说,你觉得超自然事件最突出的共同特征是什么?
“总的来说,有个东西……”罗伊继续说道,“我愿意把它当作一种生命形式,生命群体……第一,它针对脆弱易受伤害的个体……第二,它以某种方式激活了这些个体的一些消极信念……第三,它把这些信念转换为某种具体化的表象。接着它会吞噬恐惧。
“好吧,我们退回去一点讲。首先,让我们暂时视飞碟等同于其他的超自然现象,好吗?
“我知道那里面涉及很多尚未充分论证的东西,我现在只是给你一个简要的概括。我了解所有牵涉其中的机制。你先别说话。
“等等,我有点跟不上你的思路了。你的意思是飞碟在试图吃人?罗伊,我完全糊涂了。”
“我需要补充几件事。这东西是古老的、巨大的、永久的,而且基本上是邪恶的。不仅如此,它能够人类社会!它不得不这么做。你甚至会对它产生一些同情,如果你允许自己这样做的话。它最大的两个敌人是科学进步和人类愚蠢的乐观主义。让我来解释给你听。
“换句话说,我所研究的是一种捕食曲线,而我其实很熟悉这种曲线。想想看。”
“它依赖于人类有许多恐惧的东西这一既定事实。你通过鬼魂的传说就能很清楚地了解它。鬼魂的出现总有一个既定前提,即它很可能会出现在某一个地方,或是某一类地方。但是随着科学的不断进步,越来越少的人相信有鬼魂存在。恐惧的门槛变高了。它被排挤得几乎失去了地位,你想想就知道了。世俗化、技术化和城市化让人们成为互相支持的群体,就像黑暗的夜路上有街灯照明。还有另外一件事。作为一个物种,我们似乎注定要对周遭的事情作出最乐观的解释。如果你看到某些灵性主义运动兴起,宣称死人带着丑恶与仇恨复活了,那么你几乎同时也会看到人们把这种运动宗教化,混同于现代灵性主义,视死亡为极乐净土。乐观主义者们已经开始研究这些飞碟了,他们说这只是为了让人类尊重大自然。他们很快就会给我们一些该死的智慧卷轴,或是提供治愈癌症的秘方,叫人们不要害怕。可怜的东西啊。这很难。你难道没有看见《第三类接触》里那些生活在飞碟里的人,住在一个像婚礼蛋糕那样巨大的东西里面,他们温文尔雅……
“我观察过夜间飞碟出现的时间分布(它们几乎每次都是夜晚出现的),以及月份和地点分布。我注意到,这些分布模式呈现出明显的波状,然后忽然之间,我好像领悟到了什么。或者更确切地说……我得到了一个关于飞碟究竟是什么的假说。我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模式图,知道自己看着的其实是一种喂食模式图。
“你看,整个超自然协会都建立在谎言之上!。这些飞碟与太空没有关系,尼斯湖水怪与蛇颈龙毫不相干,幽灵也与死者无关。天呐,我越说越兴奋了。”
“飞碟协会大量租用CPU,”罗伊说,“他们不断建立数据库,这项工作规模极其浩大,因为要处理各种数据。
罗伊停了下来。杰克感觉到哥哥的恐惧。为此,他能做些什么呢?
杰克提醒自己要耐心谨慎。
罗伊用他的指关节轻轻按摩头顶,以缓解头疼。
“所以在飞碟协会的时候,我保守着自己的秘密。公开我的理论意味着转变其他会员的信仰,因此我不得不去考虑,我会在多大程度上坚守它,什么时候公开这个秘密,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事要怎么处理,以及我什么时候能弄清下一步该怎么走。”
在杰克完全准备好之前,罗伊又开始说话了。
“所以?”
“现在我们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飞碟上。也许正如我所说,我们应该对这种现象抱有一定同情。它饿了。现在的情况是,人类越来越不容易被恐吓。想想基督教化前的时代吧,那时候外出觅食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啊。就比如,当每个人都在做活人祭祀的时候,成堆的人知道自己将被处死,一整群人都在恐惧。万物有灵论。每棵树或是每块岩石都有自己的守护神灵,你必须小心翼翼,以免触犯这些神灵。它甚至都不需要显灵。
“还没,现在还不用。”
“好。然后我们可以谈谈更系统化的宗教,它仍然会包含一些邪恶的敌对元素,人们笃信它们的存在。所以这种宗教体系依旧是可操控的。后来宗教思想变得平和,邪恶力量就渐渐变为一种象征性的东西。整个关于女巫、吸血鬼和鬼魂这些民间传说的文化背景,因为科学以及改良后的宗教而变得站不住脚。你可以想象,事情变得多么令人绝望啊。它需要的是某种产生自技术和科学本身的恐惧,因为恐惧本身并不会消失。
“你想让我说话的时候告诉我。”杰克说。
“这很有意思。你有没有听说过瑞典的幽灵火箭?大约是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二战’爆发前不久。关于巨型火箭的报道源源不绝,却从没有哪篇文章能说清重点。这显然是一次失败的尝试。
罗伊重新坐下来。
“好了,我告诉你的细节已经太多了。
“现在,你必须明白,我刚才所讲的理论并非我的原创。就像是被灵感突然击中那样,我悟出了这其中的真谛。这个真相同时也被其他人领悟,也因此发展成了一个具体学派。但是,我的理论确实已经超越了这个学派。我已经超越它了。我是唯一的一个。”
“所以说,它需要的是从科学本身衍生出来的东西,一个能够被恐惧利用的时机。当然,这就解释了现在发生在我们周围的事情。它们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并不重要,它们总会有自己的方式。总之它们就是发生了。某人在某处目击了飞碟。这件事就这样上了广播电台。拥有先进技术的外星人已经到访。它们有着令人惊叹的科技水平。他们威胁着我们的航空设备(著名的曼特尔事件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们猜不透他们来访的意图,同时又无法应对他们坚不可摧的技术。这一切都让人恐慌。
“我最后推导出的结论,或者说是我被迫得出的结论,和其他一些人的结论很接近:那一连串的飞碟事件,其实就是某种超自然现象的一部分。这些飞碟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表现得更像鬼魂,而非机械。它和幽灵、显灵以及会发出噪声的游魂属于同一类,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就是这样。
“所有东西都说通了!很快人们就把这种恐惧和曼特尔事件、以及佛罗里达州那失踪的六艘水上飞机扯上了关系,尽管没有人能真的判断出真伪对错。那些飞碟选中了你,然后做了些你记不起来的事情。它们使电气系统失效。对于美国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让你的车无法发动更使人害怕的东西呢?没有了。这种恐惧感有时会加倍来袭:荒凉孤独的公路,寂静无声的夜,形单影只的人……”
“?当然,我们的协会必须有坚定的立场,即所有这些陈年报告都是报纸发行公司的骗局,等等。
杰克尝试着改变话题。他知道自己现在有点不太理性。墙壁的颜色有点太绿了,至少在非自然光照射时是这样的。现在的情况很糟糕,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太戏剧化了,因为这幢建筑的寂静氛围已经开始让人感到不安。罗伊还在说话。
“好吧,关于这一点,有些历史因素我不得不提。有人在旧报纸上发现了一些有趣的报道。十八世纪九十年代有一波关于神秘飞艇的热潮,这些东西奇怪得很,有叶片和螺旋桨,有时甚至还有桨轮。很显然,它们在空气动力学上根本站不住脚。从美国东海岸到西海岸,到处都在报道这种事情。不久之后在英格兰,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只不过这次飞艇的形状像雪茄。另外还提到了它可能具有威胁性,因为有一些小动物失踪了。还有人提出,它们也许会在某个时刻投下炸弹。随后这些事情就不了了之了。通常飞艇做的也不外乎是用奇异光线吓唬人这样毫无意义的事情。
“……它的结构很有趣。通常情况下,飞碟的第一类接触者都说事发时自己离得很近,但他们其实可能只是被奇异的光线吓到了,而且可能根本没有靠得那么近。然后还有其他一系列接触,直到升级为你被一群全副武装的人绑架,时间维度被打乱,你的生殖器被当成玩物,并被强行插入针头。整个事情能够以如此简约的方式进行,这倒是挺令人钦佩的。重大事件让恐惧的游戏得以继续下去。那些星星点点的光源在天空游荡,在大事件的间隙延续恐惧,而那些关于我们的‘太空兄弟’的商业影片并未起到什么缓和效果。恐惧就是关键。
罗伊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它的实际物理效果很有趣。我的意思是,他们当然可以做到这一点,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你必须记住,伴随着超自然事件出现的物理性后果非常传统。就拿恶灵来说吧:他们可以在你的房子里生火,或者随意移动陶器摆设。什么雪怪啦,或者其他什么沼泽怪物之类的东西伤害其他动物的模式,这个我还不能清楚地解释。也许是它借用了自然界常见的狩猎行为,在附近显灵。后来它渐渐形成了复制这种效果的途径。这种产生恐惧的机制一旦形成循环,它真的就能形成实际的物理效果,而不仅仅是视觉效果。它的局限在哪里?我不知道。
“说来听听。”杰克说。
“现在还有另一件很凶险的事情。来自夫妻以及三人以上群体的报告数量正在增加。这表明它日益强大,并且学会了捕食一个群体。这种现象当然还需要更多的研究和论证,虽然我们几乎可以确认它正在变强。
“杰克,让我们把事情简单化一点。现在的问题是,你没读过相关文献。你得相信我说的话,即便你排除掉那些所谓的骗子,还是有很多不可忽视、令人费解的事情。为了让论点更清楚一点,我们可不可以假设,真的有事情发生在那些目击报告者身上,而且他们都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报告他们看见的真相?就比如我,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我亲身经历过这些事,而且我可以对上帝发誓,我看到的东西绝对是真实存在的,那种感觉真实得就像刷牙一样。”
“哦老天啊,谈论这整件事的感觉就像是在生孩子。不过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如果我决定要插手这些事情,我首先要做的就是投资一个质量好点的测谎仪。”杰克说,心里明白自己其实不该这么说。
杰克可以等。让罗伊等待是至关重要的。毕竟,无论他是否意识到,罗伊所领悟到的理论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对世上所有问题的解释了。如果这种力量可以被消灭或者限制就好了,那样的话,太平与和谐将永在人间。天才啊!杰克讨厌在非工作时间待在这栋楼里,更确切地说,是深恶痛绝。是时候结束这场对话了。
“现在我们再来看其他一些有趣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看到的现象似乎开始变得更加详尽和古怪,而且充满戏剧性。最初,飞碟目击事件是隔着一定距离的。然后,你发现,这些事件开始产生一些无关痛痒的影响,比如树枝折断了呀,地上忽然冒出个洞啦,等等。后来人们发现,飞碟可以让汽车的电气系统失效。大约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你开始收到关于飞碟绑架案的报告,被绑架者通常会被外星人拿来进行骇人听闻的活体实验。甚至还有人声称,外星人热衷于收集精子和卵子,或者其他有威胁性的东西。他们会让目击者失忆,所以甚至要使用催眠术来唤醒那些遗失的记忆。从七十年代开始,农民发现他们的牲口被肢解,横尸街头,或者抽干了血,身体的不同部位看上去好像被激光切除了。牲畜倒在地上,而周边的土地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人们在报告中称,自己曾看到天空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这些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杰克必须相信自己。他现在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所以外星假说主义者们有个小问题,就是他们必须要筛除掉不合适的目击报告。你必须把其中一些目击者当作骗子,而把其他同等质量的故事称作事实。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差不多都是奴隶。”
罗伊打理了一下衬衫,把衣角整齐地塞进裤子里:“但是,周围有些人持怀疑态度。例如,你正在研究一个近距离目击飞碟的案例,目击者声称自己看到了着陆的飞碟,有的乘员待在里面,有的出来了。这些事情一点逻辑都没有。报告者们的描述总是大相径庭,就好像你永远不会遇上来自同一个外星球的生物一样。从巨人到侏儒,没眼睛的、没嘴巴的、像希腊诸神的、机器人、太空服、长袍、猫眼、三角脸、没耳朵的、尖耳朵的、用蹼代替双手的、手指像蹼那样连着的, ;反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现在再来看看人们对飞碟工艺的描述,那活脱脱就是另一个马戏团!大的、小的、透明的、球状的、雪茄形的、子母船并行的、圆柱形的、透镜状的、会分裂成两部分的、会变成云朵的……诸如此类。
这戳到了罗伊的痛处。“不,你没仔细听我讲!!”
罗伊准备继续说下去了:“首先你必须了解飞碟协会的理念,这也是我曾经坚信的东西,即飞碟是来自太空的、真实存在的东西。我们的术语简称为ETH,也就是‘外星假说’。我们的协会就像是外星假说主义的梵蒂冈。反正不管怎么说,飞碟是某种来自其他星系的先进技术,你其实可以通过雷达回波验证它们的存在,当然也有一些物理学的证据,诸如此类等等,我们暂且不讨论了。”
“还有,请你告诉我这么说对不对,”杰克抓住机会继续说道,“你,只有你,才是世上唯一能解开这些谜团的人。”
杰克想知道,什么时候会听到罗伊那种把“是的”和“嗯”合并使用的表达方式。“是的”是让罗伊觉得比较舒服的回答,而“嗯”只有在他觉得应该要回应对方时才说,谁让他要当革命家呢。他把重音放在“是的”上,然后说“嗯”的时候,语调则明显地削弱了。杰克也很想知道,这种“本性难移”的状况,究竟是鼓舞人心,还是极其可悲。
“也许我不是的,但至少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我。你看。这只是一个假说。就好像当葛吉夫说,我们其实都是月亮的食物时,没人能明白他的意思。也许他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不过这并不重要。”
“一件事导致了另一件事,就像多米诺骨牌那样,我的立场在协会里站不住脚了。”罗伊耸了耸肩。
“恰恰相反。”杰克说。他心中渐渐有了主意。他知道这不重要:“还有,罗伊,说说孩子们吧。人们总是很自然地认为,孩子很容易和这些奇特的经历扯上关系,因为他们更容易轻信旁人……”
“其实事情很简单,我也就不和你详述被驱逐的各种细节了。总之,我所得出的关于飞碟的结论,在协会里没人能接受。
“确实有孩子经历过,很多的,”罗伊说,“但有趣的是,他们的数量并不比成人多。有一种可能的解释是,与过去相比,成人越来越少地会选择拿故事里的怪物或者吓人的东西来教育孩子了。当然也还有别的猜测,但我认为,孩子们可能尚未发育健全,而它想要的,是从成熟的神经系统中产生的恐惧。孩子身上的这点粮食根本满足不了它。”
“至于我,我现在已不是飞碟协会的成员了。我其实是被开除的,也因此失去了所有的钱。
杰克其实已经可以预见罗伊会开口要钱。他必须专注。
“对,我长大以后也觉得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暗示罗伊他可以完全忽视这个电话。这很好。他的注意力很集中。他只要再努把力。
“这是幻觉。”杰克说。
杰克说:“显然,因为这些观点,你被整个协会厌弃。这不难理解。
“所以,这件事就先暂且不谈了吧。”
“我们不妨总结一下。你认为有一种普遍存在的隐形力量,或者也可以说是寄生虫,它以吞食人类的恐惧为生。它的主要捕食对象是孤立的个体,但现在你说夫妻们也开始成为袭击目标。它可以随着文化的变化而变化。它会激发某些涉及信念的心理模式,并将它们根据不同程度具体化为各种现实场景。飞碟只不过是整个现象的其中一部分,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关于狼人的传说。现在看来,这个敌人群体的数量正在增加,也许都赶上了人类人口增长的速度。是这么回事儿吧?”
罗伊短暂地合上了眼睛。
罗伊看起来不高兴。“是的(嗯)。请记住,我给你的只是简化版的理论,每一步推论的具体细节我还没有展开详述……”
“我当时带着混乱的思绪站在那里,突然在天空中我看到了个东西,真的太恐怖了。它飘浮在两座山丘之间,哦老天啊,哪怕是现在说起这件事,我也还是害怕得很。那个飘在空中的物体似乎是涂成黑色的金属,也或者它本就是黑的。总之它看起来就像个扇贝,或者是没有把手的金属雨伞,因为你能看到伞骨上排列着的铆钉。它有一辆车那么大,而我就这么盯着它,大约有整整三分钟。四周寂静无声,我被吓得失了神。那东西是真的。我忽然觉得那东西和尼尔斯的死有种不祥的关联。我看见了所有细节。它没有窗户。我闭上眼,想看看再次睁眼时它还在不在。我睁着一只眼看它,透过指缝看它。它是真实存在的。我感知到它的邪恶,心中的恐惧感无可名状。最后我飞奔着逃离那里。就是这样。我尝试着去忘掉这一切。那是一九四二年。当然,我没有同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你知道我们的家庭氛围是什么样的。当我成年以后,我曾设想过,这是否就是童话故事里说的那种会收走灵魂的盒子或者设备。但我无法将它与任何童话联系起来。它是真的,客观存在的。”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有继续挖掘这个理论,为什么选择不再低调行事……”
“我走得不算太远,不过就是五分钟的路程。我穿过了树丛,低头看见一条小溪,还有两座中间夹着道缝隙的小山丘。那是个明亮的早上,十点左右,也可能是十一点。天空透彻明朗。
“我以为我曾经就是这样做的,但是有人泄密了。”
“尼尔斯去世时你还太小。他是所有叔叔里面我最喜欢的一个,也是我真正深爱的人。在墓地时我真的非常难过,当他们慢慢降下棺材的时候,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只好独自离开。我顺着一条小路向下跑,努力躲开眼前的一切。那时我大约九岁。
“所以现在你需要和某个人待在一起的原因是……再说一次?”
“一些重要的事情,我从未向旁人透露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就是需要,”他说,模样很疲倦,“时间不会很长,但我真的需要身边有人。我发誓这只是暂时的。”
“好吧,我要开始了,我会尽力说清楚些的。
“我还是觉得你是在逃命,而且觉得自己可能有危险,对吗?所以你不想单独待着?拜托!”
罗伊坐了下来,但是坐得并不怎么舒服。他站起来,倚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停留在杰克身后的墙壁上方。杰克希望罗伊能够克制他言语中的无产阶级倾向——按照杰克自己的说法就是“普罗”腔调——这种倾向在罗伊讨论他自认为重要的话题时总是显露无遗。
他让罗伊变得非常多疑。他逐渐看到了出路。
罗伊先开口了。
“关于它正在慢慢变强,”杰克说,“这一点让我很感兴趣。你不妨多说些。”
天色渐渐暗下来,天花板上的灯凑合地亮着。这间办公室不是为上夜班而设计的。杰克不是那种会加班到深夜的人。他想起母亲站在地下室的台阶上,呼唤父亲去睡觉的样子。
“除了它变得越来越强以外,我不能说太多。我的能力还不够。可能的区别是,之前它通常选择利用相对较弱的单个生物磁场,但随着力量的逐渐增强,它渐渐开始利用非常强大的现代人工磁场。当然,这种猜测还未经考证。”
他是不会被吓到的,也不会被迫去做任何违背他或者朱迪丝利益的事情。这是他的立场。就是这样。做事是要花钱的,他有权利这样提醒自己,做事情需要花钱,就比如没人会花钱让海伦今天下午带薪回家,而罗伊的到来使杰克不得不这么做。
“那我问你,你觉得这东西的宏观层面是什么?你一定思考过这个问题吧,比如战争?我的意思是,整个战场上有成千上万的人正经历着极端的恐惧,他们害怕死亡。那么根据你的理论,这个东西将会在战争期间蓬勃发展。不是吗?所以战争是否也会牵涉到这东西?”
杰克听见外面传来开门、关门和放行李的声音。天色已经很晚了,晚到他一度认为罗伊不会来了。他其实可以在十分钟前就锁门离开的,但是罗伊很敏感,也许会因此消失。罗伊走进来,这回他把转椅旋了过来。如果他们在电梯里遇到了呢?还是现在这样更好。他准备好了。
杰克觉得已经安全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杰克做了几次深呼吸练习,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当然,罗伊永远不会提他那套盐的理论,你只不过会看见他在早上拿着牙刷在厨房徘徊,问你能不能给他一些盐。盐其实就放在那里,谁都能看到。
“我不想妄断。”罗伊说。
罗伊的行李会让人觉得丢脸。这就足够打发海伦尽早回家了。可他怎么才能让朱迪丝不去嘲讽罗伊孤独地抗击各种浪费行为的持久战?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衣服首先就是个问题。如果你在买衣服上花一点点钱,只要有一丁点时髦的成分,你就是堕落的。也就是说,你其实完全可以找到完美的二手衣服,只要你知道去哪里找。你可以买工厂过剩的衣服,或者是工厂翻新后直销的,当然如果能用麻袋自己做衣服就更好了。罗伊大概会带着以某种方式手工制作的行李出现吧。如果有人拒绝购买前一天烘焙的面包,那他就该接受审查。每个人都应该购买凹陷的罐头食品。当然,上面这些事还得按照正确的方法来做,那就是直截了当地去做,而不要让人以为是在绞尽脑汁避免上当受骗什么的。水是唯一可以喝的东西,而且它免费。罗伊总是随身带着装满坚果和葡萄干的零钱包,以免自己一时兴起给骗到餐厅去浪费钱;要是已经身在餐馆,不得不浪费钱了,那么剥些坚果吃至少可以让你少点些菜。顺便说一句,随机跳过几餐饭是值得鼓励的,理由很简单,你瞧那些远古时代生活在大自然里的祖先们,哪有一天固定吃三餐饭的?始终保持饱腹状态可不太健康,它会抑制身体本身的某些生存机制,至少他记得是这样的。罗伊还认为,盐是一种比牙膏更好的洁齿剂。等等,这话好像是他们父亲说的,不对,那他还发明牙膏分配器干什么?好吧,这样看来,这个关于盐的假说应该还是罗伊发明的。
“为什么不呢?在战争期间,奇异事件的发生率会飙升吗?”
杰克成功地把整个下午的时间都花在了思考罗伊前来的原因上。他知道这毫无意义。这种执念般的思考方式继承自他的父亲,同时继承的还有那所谓的羞耻感:假如你不为了某些改革自我牺牲,或者没有做到只消费生存所需的食物,只花必须花费的钱,并且减少任何不必要的日常行为以避免浪费的话,那么你就会被看低。他为了哪怕只是稍稍摆脱一点来自他家庭的影响就经历了各种考验和痛苦,想到这里就觉得实在可悲。当然,没有人提出过这样的问题:人们究竟应该在一份注定自然衰落的革命理想上花多少时间,无论你这一生能否见到它衰落的终点?例如,一千八百万黑人和四百万白人之间的繁殖比例意味着你完全没必要担心种族隔离的问题,因为它会自然而然地解决;再比如,那些试着把说英语的国家统一起来、建立类似“大英语圈”联盟的人也是在浪费生命。曾有人提出过这样的问题:有多少人投身革命,只是为了找机会蔑视那些不得不为钱而工作或者乐于为钱而工作的人?还有,为什么罗伊的飞碟运动——如果这是正确叫法的话——也有资格叫作革命理想?就算太空文明发射来宇宙飞行器又能怎样?无论如何,人们似乎都已接受了飞碟,并把它当作生活中的一种奇怪现象。那么,围绕飞碟发起的一系列活动又有何意义?
“我只知道它在两场战争之间的和平时期确实会上升。但导致数据上升的原因可能有很多。我不妄断。”
罗伊点点头,离开了。
“而且这东西变得越来越强。”
“那你能不能四点左右来?因为我今天下午要见几个人,四点半更好。”
“我已经说过了。是的(嗯)。”
“我会回来的。”罗伊说。
罗伊忽然变成了男高音。他的脸上汗水涔涔。
杰克不太确定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杰克已经把问题解决了。这就够了。他只需要想想,该使用什么罪名来指控罗伊。罗伊可能就是这东西的一部分,正在传播它,或者正在吸引它。这是杰克的立场。他必须把罗伊赶走,干净利落。他绝不会把朱迪丝卷进来,他有这样的责任。一切都会给卷进来。他已经弄明白了。你努力摆脱父亲那愚蠢的工匠心态,你做到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你哥哥,一个有趣的乞丐。他不能搬过来和你一起住,绝不能。
“好的。”罗伊说。
他会使用愤怒。
罗伊起身,脑子还在不停地运转。杰克看了看表。
(原载《巴黎评论》第八十四期,一九八二年)
“在车站的寄存柜里。”
莫娜·辛普森评《谎言堆砌的存在》
“我想试着让你了解我现在的处境。你要是再聪明点儿的话,就不要这么局限地评判我。顺便问一句,你的包怎么样了?你肯定不止这么点行李吧。”
“杰克喜欢自己的办公室。喜欢自己的办公室很正常。”
罗伊看上去陷入了思考中。“假如我告诉你一些相当离奇古怪的事情,你会不会随意评判它?”
这是《谎言堆砌的存在》的第一行。那时我在《巴黎评论》工作,刚拿到这份创作手稿时(它装在一个很怀旧的黄色马尼拉信封里,通过邮政寄来的),当时的主编只读了故事开头的这一句,就史无前例地立刻决定发表这篇小说。编辑们就像是艺术馆的策展人,已经培养出了敏锐的直觉。
“罗伊,,别这样。我只是想把事情简单化。我需要你的一点解释,一些我能拿去应付朱迪丝的东西。但凡你对我们的关系有一丁点的理解,你就会明白,在这个问题上,我不能仅仅要求她出于完全的信任,或者仗着她是我的妻子,就让她做这做那。”
“我确定。”她说,把稿子递给我。
罗伊依旧是让人看不透的样子。“你的意思是要我编造一些理由。”他说。
是啊,她的决定是对的。
“我想你还不明白,你把我推入了什么样的处境里,”杰克说,“假设我们这么讲。首先,你是我的哥哥。假设现在我允许你和我们住在一起,只需要你解释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这要求不算过分吧?我说,还得考虑到最后是我去应付朱迪丝,不是吗?顺便说一句,她希望别人叫她朱迪丝,而不是朱迪。这一点很重要,涉及专业素养。”
她察觉到了某种有关角色性格的表达:一种顽固的防卫机制,通过谓语/宾语的重复体现出来,然后由它触发了整个故事的核心冲突。
屋子里一片寂静。
诺曼·拉什是由社会主义者和业余歌剧演员抚养长大的。他的作品中到处都是狂热的理论、复杂的政治,以及那些专属于男孩子知识圈的、会让女孩们觉得不舒服的东西。他的故事里充斥着怪人、反叛者、理论家、发明家,以及他们被恐吓的、带着讽刺性的子女们,他们都有着非常强烈的个人旨趣。
“但是罗伊,我怎么有种感觉……怎么说呢……!即便事实上是你在给我添麻烦,是你在请求我的帮助。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呢?
故事里的每个人都很聪明。
罗伊有着男中音的嗓子。“杰克,我告诉过你,我不要钱。我需要的,而且唯一需要的,就是与你和朱迪丝住在一起,两个月最多。只是这样而已。我不打算在你们家吃饭。我只希望你能接受这一点:我正在帮助你,虽然我不能透露任何与这有关的细节。而且拜托了,这不涉及任何法律问题!我保证,只要你这样做了,为了我,而且不要问我任何问题,你就不会吃亏。真的。”
但这对他们没有多大帮助。
杰克说:“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完全不为我着想,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你究竟是身陷困局,还是正在逃命,或是正经历着其他糟糕的事情?好吧,你瞧,几年前你做了一些我无法接受的事情,当然这还是比较温和的说法。现在好了。我的意思是,罗伊,,如果你还记得的话。而且我从你所说的话里能够感觉到,即便我只是‘试着猜一猜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样的事情,都会越过你的底线。我猜,钱已经莫名其妙地飞走了吧?”
你可以把《谎言堆砌的存在》中漫漫无尽的长篇抱怨,视为一个关于两兄弟的故事。
“这正是我请求的。”罗伊说。他从不道歉,这一点或许还挺让人钦佩的。
“关于他们阴沉父亲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总说,你们可以喝点汤姆利乔酒,因为本笃会应该没问题,但再也不能喝荨麻酒了,加尔都西会的名声可不太好。父亲还说,人们应该拒绝和购买大众汽车的人来往,因为大众生产厂雇佣了大量的奴隶劳动力。这种理念一直持续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卡萨尔斯回来之前,访问西班牙的人都是麻风病人。他们的父亲声称自己是‘地下室发明家’,并且发明了一种名为‘米特帽’的牙膏分配器,可以粗略测量出每次刷牙时牙膏的平均使用剂量,从而减少浪费。他坚称,购买这项专利的公司雪藏了这项发明,而浪费是全民公敌,因此该公司有罪。‘拥有私产即是盗窃。’父亲就这样一直唠叨到深夜。罗伊反对浪费。”
杰克简单重述了自己的观点,努力克制着语气中的嘲讽之意:“现在就让我开门见山地说吧。你希望我带你回家,你和我们一起生活两三个月。并且我就得这么做,不问为什么,也不给朱迪丝任何解释。我们只是带你来住,就这样。我就这样告诉朱迪丝,就这样。”
这最后的一句话将罗伊与他们的阴沉父亲联系起来。
由此可知,罗伊想从他那里得到些惊人的东西。
杰克“喜欢每次只往桌上放一样东西”;墙壁的颜色超越了色彩本身的含义,是一种“天真的黄色”;“位于八楼的办公室让他避开了街道的喧闹嘈杂”。
罗伊回来了,搬来了外面带着厚重圆底的椅子。这椅子根本就不是让人到处搬的。他把椅子面朝杰克办公桌的右前方放下,非常科学地把雨衣叠成了一个小方块,坐在了上面。是不是坐在上面就能够用体温熨一熨衣服?凡事都有可能。罗伊为什么在这里?杰克试图想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但却毫无结果。他以为他们之间的问题都已经解决了。三年前,罗伊带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半遗产去了凤凰城,这笔遗产并不丰厚,但也不是一点分量都没有。罗伊不遗余力地工作,建立起了自己的基业。杰克曾说过,罗伊所做的一切都太疯狂,居然去当一个研究飞碟的古怪基金会的执行秘书。他本该从此衣食无忧,就像获得年金那样,毕竟他花费了两万九千美金,总得有些回报吧。一年里,来自罗伊基金会的信件源源不断,杰克从未拆封,而是直接用黑色大写字母标上“没兴趣”或者“退还寄件人”。他对这整件事情极其蔑视,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现在他的兄弟来了。通常罗伊对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换句话说,作者轻声细语向读者描述的,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控制狂。“他或许会对定制办公桌的设计。”
罗伊去办公室外面找椅子。关于他们阴沉父亲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总说,你们可以喝点汤姆利乔酒,因为本笃会应该没问题,但再也不能喝荨麻酒了,加尔都西会的名声可不太好。父亲还说,人们应该拒绝和购买大众汽车的人来往,因为大众生产厂雇佣了大量的奴隶劳动力。这种理念一直持续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卡萨尔斯回来之前,访问西班牙的人都是麻风病人。他们的父亲声称自己是“地下室发明家”,并且发明了一种名为“米特帽”的牙膏分配器,可以粗略测量出每次刷牙时牙膏的平均使用剂量,从而减少浪费。他坚称,购买这项专利的公司雪藏了这项发明,而浪费是全民公敌,因此该公司有罪。“拥有私产即是盗窃。”父亲就这样一直唠叨到深夜。罗伊反对浪费。
精心设计这个办公室能换来什么?
罗伊还是三年前的模样,没什么变化。一如往常,他像父亲那样在心里装了事情,其面部表情也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罗伊看上去伤痕累累,却依旧不卑不亢。不过这其实是罗伊的日常表情,除了当他感到害怕的时候。不过“他会害怕”这件事本身倒是挺有趣的。他减轻了一些体重,但依旧是个面容冷峻的无产阶级,穿着海岸警卫队过剩的廉价雨衣,短发,工头服,没有领带,衬衫扣在喉咙上,一直如此。罗伊脱掉了雨衣,杰克考虑给这位无产阶级一笔小费。四支圆珠笔的顶部从罗伊衬衫的口袋里探出头来,四支,要知道,口袋里超过一支钢笔就会像报纸的一整版宣传广告那样,让人感到不安。但杰克何必告诉他这一点呢?
佣金。
。杰克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事先不打个招呼就突然出现。这家伙不应该是在国家的另一端,幸福快乐地生活着吗?杰克满心想着究竟该怨谁。海伦首当其冲,因为她离开办公室去吃午饭,却没有把门关上。他会找她算账的。杰克对罗伊露出令人信服的微笑,至少他自己这样觉得。他站起来,举着手掌,展现出一种向命运投降的善意姿态。罗伊走过来,他们握了握手,叫出彼此的名字。
杰克是童书插画师经纪人。考虑到他曾与一个坚信“每个人都应该购买凹陷罐头”的哥哥一起成长,这份职业的选择是合乎逻辑的。
。
因为拉什本质上就是一个漫画作家,所以我们知道这过度讲究、带着想要安排好一切的野心的布局将会被某些突发事件打乱。
这个办公室里的生意曾经很好。后来也许是因为它和游戏室的某些相似之处,让顾客渐渐退却了。这的确是可能性之一。他听见办公室外传来的响声,当时他正用一张索引卡将蜡斯克面包屑刮到手掌上。外面办公室有响声,他惊恐地竖起耳朵。
他的哥哥就是这个突发事件。
他很想知道,为什么连剥开铝箔纸包装的格吕耶尔奶酪切片这样的事,都需要你成为专家,才能不把乳酪弄到指甲缝里。给蒜头剥皮的时候也是这样。
“。杰克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种不间断的第三人称叙述向读者传递了杰克的极度敏感,不带任何同情色彩。他责备自己的秘书,因为她去吃午饭时把门打开了。“他会找她算账的。”
墙壁是天真的黄色。位于八楼的办公室让他避开了街道的喧闹嘈杂。窗户望向远处的电话交换中心,那里有堵凹陷的白色水泥墙。这景象在他看来,似乎是在传达一种微妙的罗马式情调。这正符合他的口味。他或许会对定制办公桌的设计感到失望,它本该隐隐地透着黑曜石立方体的高贵气质,但结果是,接口处的黑色塑料板依旧明显可见。地板有着绝妙的设计,黑色橡胶砖上有凸起的圆点图案,底部垫得很厚实。享用完午餐之前的时刻,他用鞋跟轻轻敲击地板。
杰克是一个缩影,象征着那些懂得韬光养晦且相对成功的人。他们知道如何应对挑战。他的哥哥罗伊则完全不同。在继承了父亲两万九千美元的遗产之后,他把这笔钱尽数投资给了飞碟协会。他全心全意地加入了他们,最终发现自己被卷入了一场论战。他开始相信,敌对势力派出了以人类恐惧为食的太空飞船。
杰克喜欢自己的办公室。喜欢自己的办公室很正常。他认为他的办公室基本还算合用。它带着一种恰如其分的神秘感。所有他职业所需的工具,以及他的文件和公文包,都被放在视线之外,藏进了带抽屉的镀铬文件柜里。他喜欢每次只往桌上放一样东西。不怎么熟悉他的人只能从一处猜到他是位童书插画经纪人,那就是他身后的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一头身着盔甲的猪。
“就像是被灵感突然击中那样,我悟出了这其中的真谛。这个真相同时也被其他人领悟,也因此发展成了一个具体学派。但是,我的理论确实已经超越了这个学派。我已经超越它了。我是唯一的一个。”他这样向自己弟弟解释道。而杰克回答说:“你想让我说话的时候告诉我。”
王莎惠译
这两个角色都不怎么引人同情。但是考虑到作者拉什一贯以来光怪陆离的创作风格,我们更倾向于同情那个轻信于人、且笃信飞碟存在的偏执狂罗伊。当然也因为在故事中,他提出的要求其实很简单:仅仅是在弟弟家住一阵子,然后再为将来做打算。
莫娜·辛普森评
而杰克用理性将我们置于毫无意义的哲学难题之中。他拒绝了罗伊最基本的要求,并相信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诺曼·拉什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