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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太布里奇的浮华生活

她和朋友们一道做过好一些慈善工作,尤其是在第九街的一个小商店里。那些募集到的二手衣服用车辆运来,在这里被分发出去。这家商店有两个房间。在前面的一间,一排牌桌并放在一起,桌后站着慈善义工,他们会帮助人们寻找可穿的衣服;而在后面的一间,有更多的牌桌和可折叠的木椅。不在前屋当班的时候,布里奇太太和她的工友们在这里吃午饭,或者在此休息。

手套

她经常和玛奇·阿伦一起开车过去。她们这一周乘阿伦的克莱斯勒,下一周乘布里奇太太的林肯。在这种情况下,布里奇太太总会在她租了车位的车库前停下。她摁动喇叭,或者如果有人碰巧出现在视线里面的话就招手示意。很快,一个名叫乔治的保安会扣紧他的外套赶出来,坐上后座,一同前往服装店。到了那儿,他会跳出汽车,为布里奇太太打开车门,之后再将林肯开回车库,因为在这么近的距离之内,她不喜欢把车停在大街上。

在北部的一个小镇上,一对黑人夫妇在白人社区里开了家杂货店;那天晚上,窗户被砸碎,商店遭纵火。报纸上刊登了图片,包括被损毁的商铺、两个幸灾乐祸地傻笑着的警察,以及那对失去所有积蓄的黑人夫妇。布里奇太太独自用着早餐,阅读了这篇报道,几个小时之前,她丈夫已经上班去了。她仔细端详了那个年轻黑人和他妻子的悲伤脸庞。上午阳光的暖意透过报纸传来,和暖而又宜人;厨房里,黑兹尔一边削着苹果准备制作馅饼,一边唱着赞美诗。整个世界看起来是那么令人惬意,就像从她的窗口望出去的那样;然而,这样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布里奇太太在早餐桌上,手里拿着一片奶油吐司,感受到一种可怕的欲望。她要将这些不幸的人紧紧地抱在胸前,然后告诉他们:她也知道,被伤害意味着什么;但是,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的。

“乔治,你能在六点左右,或者六点十五分左右来接我们吗?”她会问道。

“我是英迪亚·布里奇。”她会友善地说,并且希望邀请人们到她家里来作客。她也已熟稔那些没什么新鲜想法的邻居,他们提到某些阶级不断增长的财富时,她会说:“他们能够拥有电视、汽车和一切,这不好吗?”

他总会用手轻轻扶着自己的帽檐,回答说,乐意效劳,然后驾车离去。

无论是在什么聚会上,只要有机会,她就会试着认识来自少数族裔或弱势群体的人们。

当她们两人走进商店的时候,阿伦太太说:“他看上去真不错。”

凡此种种似乎恰好印证很多人并未拥有平等的权利,她想要向丈夫指出来的正是这一点;但是经过几分钟的讨论,她就会被不自信压倒,并渐渐感到困惑不已。每当这时,布里奇就会盯着她看上一阵子,仿佛她是玻璃盒里的某样东西,然后继续他之前在做的事情。

“哈,他确实很好!”布里奇太太赞同道,“他是我用过的最好的车库保安之一。”

布里奇太太赞成平等。在某些情况下,当她在报纸上看到,或是从广播里听到工会赢得了又一场胜利,她会想:“真棒!”而且,民间团体和联邦政府都在批评各州的各自为政,这让她觉得时候已到,她也会试着去了解,为什么歧视这类恶劣的行径竟能够顽固不化、挥之不去。不过,无论她对此的感受有多么强烈,她都十分当心自己的言语,因为她明白自己拥有的一切之所以属于她,都是通过一个人的努力——她的丈夫。布里奇先生的看法是:人是不平等的。他太太竟会为了这样的事情困惑,他为此而着恼不已。他用果断的语气说:“你召集地球上所有的人,然后平分一切,六个月之后,每个人所能拥有的几乎和他们现在所拥有的一样。亚伯拉罕·林肯的意思是权利的平等,而不是能力的平等。”

“你在那儿停了多长时间了?”

平等

“相当久了。我们过去停在沃尔纳特,那儿有个糟糕透顶的场子。”

“不!”她大喊道,“但是,我们不穷!”

“就是有爆米花机的那个?天哪!那岂不是糟糕得无法忍受?”

“所以,贫穷是可耻的?”

“不,不是那个地方。是有意大利人的那个。你知道,我丈夫是怎么看意大利人的。唉,那儿看上去就像是他们的活动基地。他们去那儿吃三明治,收听来自纽约的那些个歌剧广播。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所以到了最后,沃尔特说:‘我要换个车库。’于是,我们就换了。”

“那就看看这些袖口!别人都会以为,我们快要进救济院了。”

她们走过那排牌桌,脏兮兮的、有酸味的未洗衣物在上面堆得很高。她们进入后屋,看到一些提前抵达的同事正在那里享用咖啡和小饼。布里奇太太和阿伦太太挂好她们的大衣,也享用了咖啡,然后准备工作。教养院派了些男孩子来做帮手,他们投入到工作中去,解开最新的装满旧衣物的麻袋,再把它们倾倒出来。

“对我来说,这看起来丝毫没有问题。”道格拉斯说。

到了下午两点,当天的派发工作已一切准备就绪。大门打开,第一个穷人走了进来,靠近柜台。布里奇太太和另外两个人挂着鼓励的微笑,站在柜台后面。他们三个都戴着手套。

“你肯定不打算再穿这件衬衫了吧?”

海伍德·邓肯家的抢劫案

他低头看着线脚,仿佛从来就没有见到过它们。

布里奇夫妇差点儿在参加海伍德·邓肯家的鸡尾酒会时遭到抢劫。十点钟过后不久,就在她从自助餐桌上取鳀鱼饼干的时候,门口出现了四名男子,拿着左轮手枪,戴着塑料鼻子和牛角眼镜的伪装。其中一人说道:“好吧,大家伙儿!这是抢劫!”另一个男人——事后,布里奇太太向警察描述,他没有打领带——站到了钢琴凳上,然后踩上了钢琴。他站在上面用枪指着不同的人。起初,人们都以为这是玩笑,但这不是。因为劫匪们让他们全都排成一列,面壁而立,双手举过头顶。他们中的一个跑上楼去,手臂里兜满了皮大衣和钱包下来。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家伙开始满屋乱窜,从男士的口袋里掏出皮夹子,从女士的手指上褪下戒指。在他们窜向不是布里奇先生就是布里奇太太之前——他俩排在福斯特博士和阿伦夫妇之间,有什么东西吓到了他们,站在钢琴上的那个家伙用一种极难听的声音叫起来:“谁拿着外面那辆蓝色凯迪拉克的钥匙?”

“我的天!”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叫道:“被狗嚼过了吗?”

听到这话,拉尔夫·波特太太尖叫道:“拉尔夫,你可别告诉他!”

通常,布里奇太太会对洗好的衣服进行检查。但是,当她要去购物或参加聚会时,这件差使就落在了黑兹尔身上。黑兹尔从来就不会多留意扣子丢了或者松紧带没弹性了这类事情。到头来,还是布里奇太太发现,道格拉斯穿着一件袖口明显磨破了的衬衫。

但匪徒们还是抢走了波特先生的钥匙。他们命令所有人三十分钟之内不许动,然后冲出了门廊。

磨破的袖口

报纸的头版刊登了这件事,在第八版上还配有图片,包括一张被划伤的钢琴的特写。第二天早晨,在她丈夫去上班之后,布里奇太太在早餐厅里阅读了这篇报道。她惊奇地得知,斯图尔特·蒙哥马利只带了两美元十四美分,而诺埃尔·约翰逊太太的钻石戒指是枚假的锆戒。

英格丽没有再多说什么。下个礼拜,她坐在了后座,面带着相同的深怨浓愁。

跟我回家

“哎呀,老天爷!我没有这个意思。”布里奇太太微笑着扬起头,对着英格丽回答道,“如果你喜欢,你完全可以坐在这儿。”

没有人知道,恐慌实际上是怎样开始的。尽管有几个女人,其中一个是玛奇·阿伦相当亲密的朋友,她们声称知道那个在距离沃德大道不远处遭受袭击者的名字。有些人认为它发生在广场附近,另一些人则认为是在更往南一点的地方,但是她们普遍认同,事情发生在深夜。传闻是这样的:某位名门贵妇独自一人驾车回家,在一个交叉路口放慢速度时,一名男子从后面的灌木丛中蹿出,猛地拽开了车门。袭击是否得逞,这个传闻没有提及;但至关重要的部分在于,那儿出现了一个男人,他蹿了出来,拽开了车门。报纸上没有关于此事的报道,《聊家》上也没有——它不会刊登任何惹人不快的事件。出于种种原因,袭击的日期也无法确定,只知道它发生在不久之前一个漆黑的夜晚。

英格丽转过黄色的大脑袋,冷冷地看着布里奇太太。她们的车子慢悠悠地驶入私家车道,她开口说:“所以,你是想我应该坐在后面。”

这个传闻散播开去,没有哪位太太愿意在日落之后独自驾车去任何地方。所以,她们不得不独自参加鸡尾酒会或是赴宴,因为她们的丈夫要在办公室里工作到很晚。然而,即便是把车门全都锁上,她们也是满怀焦虑而去。对于东道主的丈夫而言,在晚会结束的时候,将他的汽车从车库里开出来,然后跟随着无人护送的太太们回家,这也成了习惯。于是乎,你就能看到那些小心翼翼行驶着的车队,很像是乡村俱乐部住宅区里穿过林荫大道的葬礼。

下一周,她再次坐到了前座上,布里奇太太也再次装作一切都安然无恙。然而,第三次的早晨,正当她们沿着沃德大道上行,朝着家里驶去,布里奇太太说:“我老是念着比拉·梅。从前,她坐在后座,又自在又快活。”

那些个夜晚,当布里奇太太的丈夫无法及时下班,或者是他累得宁愿躺在床上翻看度假旅行广告的时候,布里奇太太就是这样回家的。在她开进自家院子时,车队会停下来,引擎不熄火,等着她把车停进车库,再回到院子里,然后经由前门进入房间,全程都在其他人的视线之内。开门之后,她会走到里面,打开大厅的灯,然后呼唤她的丈夫:“我到家了!”接着,在他弄出某种声响作为答复以后,她会将灯光闪烁几次,向等候在外面的朋友们显示,她是安全的。再之后,他们会继续驶入茫茫的黑夜之中。

第一次的早晨,布里奇太太抵达巴士站时,英格丽愁眉苦脸地向她致意,然后吃力地钻进了前座。这不合乎规矩,但这样的事情却又难以解释,因为布里奇太太不喜欢以令人感到自卑的方式来伤害任何人的感情。所以,她对此不发一言,希望到了下个礼拜,附近的其他洗衣妇会对英格丽点拨一二。

从来不跟陌生男人说话

洗衣妇会在每个礼拜三到来。由于巴士线路距离布里奇家有几个街区之远,所以,几乎总会有人在早晨去巴士车站接她。多年以来,洗衣妇一直都是一个和蔼可亲、年纪老迈的黑人女子。她戴着一条红色的印花大头巾,穿着一件连衣裙,类似于染了色的医院病号服,名字叫做比拉·梅。她完全具备了大道至简的智慧。布里奇太太很喜欢比拉·梅,谈起她时总说她是“一个善良的老人”,时不时地额外多给她一点钱,或者是一件有些过时了的晚礼服,又或者是一些购物彩券,她总是勉为其难地从女童军或各式各样的慈善机构那儿买下这些彩券。但是有一天,比拉·梅受够了洗烫衣服、或有或无的额外礼物,也没有跟任何雇主打上一个招呼,就登上一辆去往加利福尼亚的巴士,在海边过起了自己的日子。一连好几个礼拜,布里奇太太都没有洗衣妇可用,被迫将这项工作委托给了一家店铺。但最终,她还是找了别人,一名体型庞大而又神情阴郁的瑞典女人。在厨房的会面中,她说自己名叫英格丽,曾经当了十八年的女按摩师,并且对那项工作要喜爱得多。

在市中心的一条大街上,就在一家百货公司的外面,一名男子对她说了些什么。她没有理睬他。但就在那一刻,拥挤的人群把他们推搡到一起。

后座的洗衣妇

“您好!”他说,微笑着扶了扶他的帽檐。她发现,他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满头银发,长着一对撒旦般的尖耳朵。

“哦,哈哈!”布里奇太太回应道,她带着礼貌的微笑,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但还是继续上楼去了。此时,那个汽车推销员痛苦地拽住了自己的衣领。

他的脸变得通红,笑得也尴尬。“我是格拉迪丝·施密特的丈夫。”

比奇·马什喝醉了。他拍打着人们的肩膀,讲着笑话,高声大笑,还到处晃悠,把烟灰缸里紫红色的烟蒂倒掉。自始至终,他都在试着摆弄好自己的衬衫领尖,它们因为出汗而发潮,像牛角似的卷到空中。当布里奇太太在铺着地毯的楼梯上走到过半时,他神情亢奋地跟上去说道:“有一位来自马德拉斯的年轻女仆,她有一个大屁股,既不是圆鼓鼓的,也不是粉红色的,你可别想歪啦——它是灰色的,有长长的耳朵,吃的是草。”

“哦,老天爷!”布里奇太太惊呼道,“我都没认出来是你。”

布里奇太太穿梭于银烛台和小火鸡三明治之间,她优雅地微笑着,和每个人都聊上一会儿;悄悄地打开窗户,让烟味消散出去;拿走红木桌面上的湿玻璃杯;不时悄然而去,清空她布置在房屋各处的玛瑙烟灰缸。

康拉德

布里奇太太在灯火辉煌的屋子里四处走动,衣服窸窣作响。她不断地检查,确保一切正常。每隔几分钟,她就要瞥一眼盥洗室,确定客用毛巾依然一尘不染地层层叠在架子上面,它们与色彩柔和的手帕颇为相似——在晚会结束时,只有三条毛巾被弄乱了。她还进了一次厨房,提醒另外一个女仆,叫她把笔挺的制服前胸那条缝隙紧紧别住。这个女仆是雇来给黑兹尔帮忙的。

一天早晨,正当布里奇太太百无聊赖地拭去书架上的灰尘时,她忽然停下来,研究起了架子上的书刊,发现有一本古老的、红金色的康拉德选集。它一直就搁在那里,经年未动。她已想不起来,它是怎么会在那儿的了。她取下书,打开扉页,赫然发现:“托马斯·布里奇之藏书”。

布里奇夫妇举办了一场鸡尾酒会,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想和一大帮子人共饮鸡尾酒,而是因为他们早就应该举办一场鸡尾酒会了。总共有八十多人出席,他们在宅院里到处转悠。这栋房屋坐落在一个山坡上,具有卢瓦尔河谷城堡的风格。格雷丝·巴伦和弗吉尔·巴伦来了;面对此情此景,玛奇·阿伦和拉斯·阿伦、海伍德·邓肯夫妇、威廉·范米特和苏珊·范米特显得有点儿格格不入;洛伊丝·蒙哥马利和斯图尔特·蒙哥马利;贝克勒姐妹穿着老式的串珠礼服,似乎她们从来都没忘记当初布里奇太太戴着脚镯招待了他们;诺埃尔·约翰逊身形巨大,独自一人,他太太因疲惫至极而卧床不起;梅布尔·埃厄试图讨论严肃的问题;巴彻勒博士和他太太也出席了,现如今,他们的奥地利难民朋友已在洛杉矶定居;甚至连福斯特博士都现身了,他宽容地微笑着,来上一杯威士忌酸酒和一支香烟,说到周日的高尔夫球赛,轻描淡写地责备起了几名球手。还有一个名叫比奇·马什的汽车推销员,穿着双排扣的细纹西装,而不是燕尾服,也早早地来到了现场。他插科打诨,极尽所能,以为那会令人捧腹,却为其误会而尴尬不已。他并不是什么密友,但是,为了邀请其他一些人,请他赴会很有必要。

随后,她想起来,她丈夫的哥哥过世之后,他们曾经继承了一些书籍和图册。他是一个古怪的男人,和一个夜总会演员结了婚,后来因心脏病发作而死于墨西哥。

来自马德拉斯的女仆

那个早晨无事可做,她开始翻阅那些易碎的、泛黄的书页,慢慢地沉迷其间。在书架旁边站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她缓缓踱到客厅里,边走边读。她在客厅里坐下来,目光再也没有从书上移开,直到黑兹尔进来通报,午饭的时间到了。在其中的一个故事里,她无意间发现了一个段落,这段话下面曾经被画了线,显然是托马斯所为。这段文字评论道,有些人浮光掠影般地度过生命中的岁月,悄无声息地沉入宁静的坟墓,忽略生活,直至终点,从没有被生活触动,从没有去看一看它可能包罗的万象。甚至她读到后面时,还在对这个段落苦思冥想,最终果然又翻了回来。黑兹尔进来的时候,她正一脸茫然地凝视着地毯。

随着恶俗的、消极的书籍源源不断地涌入坊间,纠缠于战争、各种主义、性变态以及其他的一切,这本书来到了她的身边,不啻一支橄榄枝。这使她确信,生活终究还是值得过的,她从未做过、也不曾在做什么错事,人们依然需要她。于是,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阴影下,福斯特博士那令人愉悦的沉思录散布在了客厅的各个角落。

布里奇太太把这本书搁在壁炉台上,因为,她打算多读读这个独具慧眼的男人。但在下午,黑兹尔不假思索地将康拉德放回了书架,而布里奇太太也没有再想起过他。

布里奇太太拜读了福斯特博士的大作。他为她在书上亲笔签名,并且惊奇地发现,他是一个如此喜欢沉思的人,对于日出又是这么的敏感。她发现,他经常起身去观看日出。她在书中的几个段落下画了线,对她来说,这些段落似乎有着特殊的意义。这么做之后,她就可以和她的朋友们展开相关讨论,她们也都在阅读这本书。她还向格雷丝·巴伦强烈推荐了这本书,最终,她也同意去读上几页。

投票记

第一篇文章是这样开头的:“此刻,我坐在书桌旁;于我而言,这么多年以来,这张书桌一直是舒适和灵感的源泉。我看着夜幕降临,阴影轻轻地掩过我那小小的但是(在我眼中)美丽的花园,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我再三细思人类的状态。”

有些女人能够以男性化的语调谈论政治事务,例如农产品过剩和国际援助,而布里奇太太从来都不能这样介入政治。午餐时间或圆圈会议上一旦提到这些事情,她总是聚精会神地倾听。她觉得自己缺乏知识,也希望了解更多,并且确实打算静下心来认真做一些研究。但是,这么多的东西不断冒出来,实在是难以上手;此外,她也不知道一个人该如何开始学习。有时,她会问她丈夫,但他不肯对她多说什么,所以她也不会刨根问底,因为她能够独立弄明白的事情毕竟不多。

后来,当他在堪萨斯城布道十有七年,当他的声名为人所知,当他总是被《聊家》提及、又不时出现在本市的报纸上,一家小出版社才终于采用了这些文章。此前,他已经向出版社悄悄地投递了好几回书稿。该书以黑色封面出版,配之以高贵的灰紫色护封,上面印着他的肖像:在薄暮中若有所思地微笑着,从书房窗口探出身来,背剪双手,一只脚微微向前。

她也就是这样在梅布尔·埃厄面前为自己辩护的,那一次她无意间透露,她丈夫已经向她交代过该给谁投票。梅布尔·埃厄就像少女一样身材扁平,但是更加强壮有力。她的身子像是从来没能成功打开的花骨朵儿。她身着花呢大衣,一头短发,站着的时候经常把手深深地插进侧边的口袋,仿佛她是一个男人似的。她说的都是简短的肯定句,有时把头往后一仰,发出阵阵笑声,令人想到干枯芦苇撕裂的声响。说起资本主义,她有许多充满敌意的言论,还有一些从她深信不疑的渠道听来的故事,说的是一些妇女因为无力承担住院的高昂费用、甚至是因为无力支付保险而死于分娩。

排名《卡拉马佐夫兄弟》之后、搁的时间第二长的是一部随想集,作者是当地牧师福斯特博士。这是一个矮小而友善的家伙,整天都乐呵呵的,有着一个漂亮的大脑袋,覆盖着柔和的金白色头发。他任凭头发长得很长,还把头发朝头顶上梳,好让自己再高个几厘米。他花费了好几年的时间写下这些文章,怀着把它们结集成书的念头,还不时笑嘻嘻地暗示,它们是自己的回忆录。然后,人们就会大惊小怪,务请他发表出来与世人共享。就此,福斯特博士会拍着说话者的肩膀,清一清自己的嗓子,开怀大笑着说:“让我们再想想,让我们再想想。”

“如果我曾经有一个小孩……”她喜欢这样子开头,然后会狠狠地抨击医疗费用的问题。

如果布里奇太太买了一本书,那不外乎三种情形之一:一种是畅销书,她曾经听说过,或者在林林总总的商店里见到过它的广告;一种是励志书;还有一种是堪萨斯城的作者所撰写的著作,无论其内容如何。后者十分稀少,但不时会有人以南北战争的历史来揭示堪萨斯城的种种秘辛,或者是有关西港登陆的古旧情事。此外,还有些诗歌和散文的袖珍本,通常是由当地的出版社印制的,其中一本,搁置在客厅各处的时间要比其他任何书都来得长。但有一个例外,那是一套极其古老的两卷本《卡拉马佐夫兄弟》。它们有着金灿灿的书皮,是由布里奇先生的哥哥从一个古董商那里买来的,家里从来就没有人读过。这一套书被郑重其事地放置在壁炉台上,位于一对青铜制的印第安酋长头像之间——这是布里奇太太的表姐露露贝丽·沃茨送来的唯一堪用的礼物。黑兹尔会用孔雀羽毛掸子掸去书上的灰尘,每周一次。

她向布里奇太太要求道:“你难道没有自己的主见吗?哎哟!女人啊,你是一个成年人。大胆地说出来!我们已经解放了。”她有些焦躁地摇晃着身体来回走动,背剪着双手,对着妇女辅助会的地毯皱眉蹙额。

牧师之书

“你说得对。”布里奇太太道歉说,小心翼翼地避开梅布尔·埃厄喷在她们之间的阵阵烟雾。“真的很难知道什么才值得思考。有这么多的丑闻和欺诈,我猜,报纸只印了他们想让我们知道的东西。”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你怎么就能够拿定你自己的主意呢?”

“你能……帮我吗?”她会如释重负地问道。当他打开车门之后,她会下车站在路边,而他把车停到车位上。要想知道他是否希望得到小费,这可是个问题。她明白,那些站在街头的人需要钱,但是她不愿意冒犯任何人。有时候,她会踌躇不决地询问,有时候则不会。不管这个男人是否接受一份二十五美分的小费,她都会扬起头,报之以灿烂的微笑,说:“非常感谢!”然后锁上林肯的车门去逛商店。

梅布尔·埃厄将烟嘴从她小巧冷酷的嘴唇边移开。她看看天花板,又看看地毯,仿佛是在盘算,该如何回答这样一个幼稚的问题。最终她建议,布里奇太太可以通过有计划的阅读来起步,从而掌握基本的原理。她把书目草草地记在了计数卡片的空白处。布里奇太太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它们,除了一本,这是因为它的作者正在接受审查;但她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读一读这本书。

在大街上停车时,人们的围观会使她尴尬不已。但是,每当她和方向盘苦苦缠斗,开始跌跌撞撞地向后倒去,似乎总会有人在公共汽车站待着,或者是在门口晃悠。他们无所事事,就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不过,有时也会有好心人,看到她身陷困境,就会走上前来,手扶帽檐以示尊敬,询问自己是否能帮上忙。

在公共图书馆,借阅这本书需要排队等待;但是,她在一家收费图书馆得到了它。她按梅布尔·埃厄所建议的深思熟虑,安下心来阅读这本书。作者名叫索科洛夫,毫无疑问,这听起来令人惊恐。果不其然,第一章的内容就和巡回法院里的贿赂相关。当布里奇太太阅读了足够长的篇幅,觉得有能力谈论它时,她相当大胆地把它搁在了客厅的桌子上。然而,布里奇先生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它,直到第三天的晚上,他才吸了吸鼻子,读了第一段,嘟哝了一声,又将它放回到客厅的桌子上。这真令人失望。事实上,阅读这本书不再是什么危险的差事,她反而觉得看不下去了。她认为,它出现在文摘杂志中会更好;但好不容易,她还是读完了这本书,然后把它归还给了收费图书馆。她对馆主讲:“说实在的,我不能完全赞同,但他肯定博学多识。”

平常,她把车停在市中心的一个车库里,布里奇先生在那儿替她租了个车位。她只要对着大门摁喇叭,它就会随之缓缓打开,然后她慢慢地滑行进去。在车库里,一名保安称呼她的名字向她致意,帮她下车,然后停好这辆令人望而生畏的庞然大物。但在乡村俱乐部的区域,她得把车停在大街上。如果有斜线的话,她会停得非常好;但如果是侧方位停靠的话,她总是难以判断车辆到路边的距离。于是乎,她不得不下车,绕上一圈看看,然后回到车上,再作尝试。这辆林肯的座位柔软之至,而布里奇太太又是如此娇小,所以她只好正襟危坐,才能看到前方发生的事情。她开车时手臂使劲向前伸直,戴着手套的双手紧紧握住巨大的方向盘;自始至终,她的双脚都只能勉强地踩到踏板。她从未出过严重的事故,但是经常被人看见在各处受到巡警的盘问。这些巡警从没对她做过什么,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立刻就明白决不能逮捕她,另一方面则因为他们可以告诉她,她正在尝试正确的方法。

索科洛夫的某些论断依然如影随形。她还发现,思考它们的时间越长,它们就变得越入木三分,越富有逻辑。正如他坚称的那样,现在绝对该换个政府了!她决定,在下次选举中投票给自由主义者。随着投票时间的临近,她变得充满激情与焦虑,极其渴盼同自己的丈夫讨论政府问题。她开始感到信心十足,好像能够说服他把选票投给她支持的人。对她而言,这一切都变得清晰,政治确实没有什么神秘可言。然而,当她向他挑起讨论时,他似乎并不太感兴趣,实际上,他都没有作答。他正看着电视——在大瓶子里,一名杂技演员靠拇指倒立——只是带着不耐烦的表情扫了她一眼。电视结束,她不再多说什么,直到第二天晚上。这一次,他好奇地看着她,相当专注,仿佛是在探究她的想法。随后,突然之间,他哼了一声。

在她的第四十七个生日之际,布里奇先生送了辆黑色林肯轿车给她。车身太长,她得小心翼翼地驾驶,仿佛是在驱动一台火车头似的。人们驶过时,总是会朝着她摁喇叭,或者转头“行注目礼”。这辆林肯的发动机空挡转速太慢了,因此,她在交叉路口停下时,引擎有时候会熄火。但是,由于她的丈夫从来不用这辆林肯,而她自己则以为,这大概是汽车的正常状况,所以从没调整过怠速。她按下点火按钮的时间要么过长,要么不够。每当此时,她总是会让一长串的车辆排队等候。她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行家里手,所以当不幸的事情发生时,她总是相当的歉疚,并且会使出浑身解数,以免挡住每个人的去路。在任何斜坡的起始处,她都会切换到二挡,然后以慢得没必要的速度,让自己靠边缓缓下坡。

选举前夜,她真的打算强行来一次讨论。她想要引用索科洛夫书中的论述。但是,他这么晚才回家,如此的疲惫,她不忍心再去打搅他。她得出结论,最好还是让他一如既往地投票,而她则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然而,当她到达投票站后,它位于交通便利的乡村俱乐部购物区,她变得心存疑惑,也有一点点的不安。这一时刻最终到来,她投下了表明自己心迹的一票,衷心希望,今世如昨。

停车记

(原载《巴黎评论》第十期,一九五五年)

陶衡之译

威尔斯·陶尔评《阔太布里奇的浮华生活》

威尔斯·陶尔评

几乎所有针砭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之痼疾的小说里都充斥着酗酒、色情和骚乱,而这一篇小故事——它的主人公布里奇太太困在自己彬彬有礼又波澜不惊的小世界里——能否揭开比它们更痛的伤疤?契弗笔下的人物通过砸烂的餐具和破碎的婚姻来肆无忌惮地宣泄一代人的苦痛。在布里奇太太的世界里,并非如此;在她的世界里,艾米莉·博斯特的智慧看上去就像牛顿定律一样运转如常。在乡村俱乐部的喧嚣中,玻璃器皿是不会破碎的。传统的叙事特性,例如戏剧性的要素、冲突、轨迹,在这种氛围下放慢、收缩、草草收场,挤压着布里奇太太的生活环境。在封闭的堪萨斯城中,没有人能够听到你的尖叫。

伊凡·s.康奈尔著

碎片化的结构是这个故事孤独的灵魂。康奈尔那马赛克拼图似的材料是该人物悲剧性力量的燃料电池,这些素材之后又扩充延展成了两部杰出的小说《布里奇太太》和《布里奇先生》。在布里奇太太怯懦的星球上,变革性的事件、改变人生的顿悟是不可能发生的;在这个星球上,生活局限于微小的时刻。总体而言,这些微型人物画像引起了读者独特的同情。它让我们为这女人感到了一种完全新颖而特殊的悲哀:当持枪歹徒袭击鸡尾酒会时,她所考虑的根本就不是自己和死神擦肩而过;她关注的竟然只是有个匪徒没打领带,还有从诺埃尔·约翰逊太太那里抢走的钻戒是令人颜面尽失的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