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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

枪在我手里。

你怎么一下子杀三个人?

不是,不是,我摇着头,有一个细节,你穿着警服冲在前面装狱警,不该你穿的,你没法边跑边喊,后面有逃犯,快来救我。但是你偏要冲在前面,因为你要拿到枪。你提前计划好了,让他们开到南城,杀掉他们仨,然后你出了城步行往北走。

他们犯了个错误,他打手语道,他们说话就够了,却透出怕我知道的表情。

他没反应,我是对的。我重复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打断他,问他后来为什么还把那三个人给杀了?他说是因为害怕,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但能感觉到,他们想杀了他,抛尸南城,造成假象后往北跑。

因为他们是死罪,他们都是杀人犯。

于勒拾起枪,瞄准另一名武警的背影,打了一梭子的子弹。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鞭炮声又一次达到高潮,周围庆祝的人们都觉得,今年的炮仗特别响。

你也是死罪。

料理小王后,三个人直奔第四关卡,于勒一人跑在前面,剩下两人在后面追赶。而武警在月色里看到出事了,两名越狱的犯人追逐着浑身是血的狱警。武警冲远处明枪示警,喊来值班室的同伴,让他快去抓捕。他自己迎上前扶起狱警,问他伤得重不重。这时喉咙一凉,一把刀插进喉管,喷了于勒一脸的血。

我不是,我不该死。

这有风险,不管学的有多像,毕竟是两个人。他们守在门两侧听着脚步。于勒听不到,他盯着小武的手势,只要他手臂一抬,说明过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军队。那就照之前的最终方案,三个割喉自尽,不受折磨。最终是小王自己,他哼着歌,刚打开门,三个人跳起来扑倒了他。

我抓抓头发问他,为什么要来北京找我?

付锐没骗他们,鹰眼通过眼球时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们用布条封住他的嘴,双脚绑在铁栏上。于勒指指对讲机,示意启动备用方案。老姜按住通话,说出从声音到语气练了上千次的那句话: “小王,过来顶一下,我去上个厕所。 ”

他说他想我了,他像野人一样在大兴安岭待了一年多,他快活不下去了,尤其是冬天,那不是人待的。他跟我描述冬日最普通的一天,他带着枪在山里转了一上午,什么也没看着,连个小兔子都没有。这时他才意识到,他可能是这片森林里唯一没有冬眠的动物。在春天他一直想该去哪儿,他展开地图给我看,他不会腻在北京,那会连累许佳明。这里,他指着新疆的昆仑山说,这里肯定有少数民族部落,那就不会有什么警察,不需要身份证、户口本他也可以住下来。而且他想明白了,语言不通的地方,他作为聋哑人,其实更容易活下来。

原来,左右手拇指并在一起才会打开门。第三道关卡需要鹰眼扫描双眼五秒左右,门才会打开。付锐死不睁眼。于勒翻开他的眼皮,鹰眼不认眼白。他闭着眼睛说,现在收手还不至于死罪,你们出不去,直到他们冲进来逮捕你们。两个能听能说的犯人让他闭嘴,他不能停,他知道他们开始烦躁了,他快说动他们了,也许可以活下来。忽然眼前一丝凉意,那个听不到的人,将小刀插进去挖出了他的眼珠。

你打算哪天走?

二三道关卡没有摄像头,付锐索性趴在地上,死拽着栏杆不松手。于勒掏出裁纸刀去割他的手腕,如果付锐人过不去,拿他的手指也可以通过第二道关卡。他让小武继续割,老姜按住他,他去拉付锐的左手拇指。于勒早研究明白,那扇门只认几个狱警的拇指,可他不清楚是哪只手的拇指。要是有斧头或是菜刀也许能好点,一刀剁下去少些痛苦,裁纸刀拉了十多下才见到软骨。付锐满眼泪水,却不愿求饶,想保住命就绝对不能松手。他哭着说,没用的,你们白折腾,就算你们过了第二关,第三关必须扫描我的瞳孔才能过去。于勒食指、中指岔开,指着他眼睛,那就把你的眼珠挖出来!付锐摇着头,泪水汗水混一起在脸上淌,说杀了我也没有,它不认死人的瞳孔。话没说完一声惨叫,小武把他的右手拽了下来。

越快越好。

事前的准备是裁纸刀,小武的朋友塞在鞋底带进牢房。他朋友到时候会把车停在监狱西侧的路口接应。于勒告诉他们,有一个姓付的狱警比较照顾他,要从他这儿下手。年三十是付锐的值班时间,晚上十点半于勒忽然倒地,开始抽搐。巡逻的付锐像以往一样大声问他是什么病,是否需要医生。等他看见躺地的是于勒,要他写纸上说明症状。半分钟后,付锐伸手接字条时,于勒将他的手臂拽进来,用裁纸刀抵着他的手腕。老姜命令他把牢房门打开。开门的一刹那,他们把付锐拽进来,卸下腰带上的对讲机,于勒换上他的警服,找出门卡。其他班房开始骚动,两个同伙被这喧哗搞得直冒冷汗。听不到的人最冷静,于勒指着楼道缓慢摇动的监视器,要他们注意节奏。监视器刚刚转过去的时候,三个人拖着付锐跑出去,用门卡刷开了第一道关卡。

我写个地址给他,六十号信箱,我少年时藏烟藏钱的地方。你到那儿给我寄封信,信封除了收信地址什么都别写,不用写我名字,把你的地址写信里。里面也别讲什么,写点没用的话。比如,女儿,妈妈在这里很快乐,我就明白了。

铁北监狱号称全东北最现代化最安全的监狱,他们有四道关卡,刷卡,按指纹,瞳孔确认及武警把守。打从监狱落建使用,付锐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是,十三年里来没人能活着闯过这四道关,成功越狱。

他点点头,收下地址。

我继父躺沙发上睡着了,我给他盖上被子,把空碗收掉,检查门锁后上床睡觉。半夜醒来我听见卫生间传出细碎的声音,推开门一看我被吓一跳,我继父正对镜子剪他长了快两年的长头发。我说胡子别全刮了,你不能把自己收拾得跟过去一样。他从镜子里看着我,放下剪刀,打手语说:他们也想活,我跟他们写,我死了就轮到你们了。谁?我问。小武和老姜,跟我一起出来的,我拿计划打动了他们。

但我不会去看你,真的不会,你杀太多人了,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就行了。钱我收着了,我都还给你。你坐不了飞机、火车,也不能去银行取钱。但你不可以一路要饭要过去,那样你肯定死路上。我站起来抽支烟,对着阳台想想,转回身打手语,我一会儿给你画出一条路线,小路、山路,你别走国道高速。你骑摩托去,一旦看见前面有警察,转向往山里开,扔下摩托就跑。别在乎摩托车,有机会再买一辆,我今天把黄金卖了,一百多万,你换八十辆摩托都够了。

好多问题,我都不知道从哪儿问起了。我说我一直想不通,你一个哑巴,那几个同伙凭什么被你利用,越狱后又被你杀掉?于勒挠挠头,仿佛遥远的记忆需要慢慢回想。我示意他先吃东西,进卧室找几件适合他的衣服。我有个朋友会做证件文凭,我打给他,想要一张假身份证。电话刚接通我就后悔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又不好马上挂,我陪他闲聊几句,他问我有事吗。我说没有,看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们在朋友的饭局里认识,属于从不单线联系的那种交情。他一头雾水,硬着头皮说两句,后来还真倾诉起他的烦恼,讲他丈母娘以伺候月子为名,赖他家不走,又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人和人就是这么奇怪,那个月底他主动约我吃饭,真成了我朋友。

天快亮了,我关上灯,依稀能看见他打不要的手势。后来我听出他哭,日出的微光照在他脸上,我记起那时也是天亮,他在林莎身后怒视她的表情。时过境迁,该死的死,该逃的逃,一切都结束了。我背着阳台,一片逆光,不管他能否看见。我右手摸了两次下巴,那是“爸爸” 。

多好的想法,乞丐是逃亡的最隐秘身份。刚进家门下雨了,雨点啪啪地打在落地窗前。我让他先洗澡,我去厨房弄了点吃的。等他从淋浴间出来,我打手语问他来北京多久了。他回我几天前到的,他绕着外城走了半圈,从西边进入北京。我问他从哪儿来。他想了想,也许是地名有生僻字不好打,蹲下在那堆脏衣服里掏了半天。这时我才注意到这些都是鹿皮或狼皮一类的兽皮。他拽出旧地图展开指给我,森林地貌,地名字迹早已模糊。我地理成绩很好,知道是大兴安岭。他在墙边翻开挂历,算着日子,转身跟我说,我走了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