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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她哈哈大笑,说: “我感觉你也挺好的,你女朋友很漂亮。 ”

“好,非常好。 ”

“谁? ”我回头看一眼, “我连她名字都没记住。 ”

“这叫?强制肯定回答?以后就这么命名。你还好吗? ”

多亏她收住这话题,不然我真可能刹不住车地讲,离开你以后,我眠花宿柳夜夜笙歌什么的,好证明许佳明不是没人要的男人。在她面前我多虚弱。

“这问题,没有回答不好的吧? ”

“我看见你的努力了, ”她说, “你画得很棒,他特别喜欢。他说,你绝对……你想听他对你的看法吗? ”

“你还好吗? ”谭欣问我。

“说吧,我入行以后,已经懂得他的才华和价值了,我明白他一生都为艺术奉献了多少。 ”

真到了婚礼我才明白,之前的很多伤感都是臆想出来的。大家都那么高兴的氛围里,即使新郎不是我,即使新娘是谭欣,也没让我难过到哪儿去。四处寻找,我看见了我儿子崔佳明,一时间感觉灵魂上了天,一直盯着他,直到他妈妈过来挡住我视线,我才回到人间。

“他说,你仅仅是少了点东西,一点点,只要把那个找到,你一定会成为这一代的大师。 ”

抢,还是不抢呢?我挺喜欢这姑娘的。

“我也这么想,我抓不到,我不知道是什么。 ”

“那没意思, ”她笑眯眯地说, “如果抢婚我还有兴趣看看热闹。 ”

“你现在好谦卑啊,这不是万能青年旅店吧? ”

我说不会,绝不会。

“就像你说的,我知道多了,敬畏也多了。 ”

电影院我认识了一刚失恋的姑娘,我们随便聊几句,过几夜,我邀请她没什么事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婚礼。我说,你还没吃过不用随礼的婚宴吧。我等她答应,我不想一个人去,我不想让谭欣觉得,甩掉我以后我孤苦伶仃,行尸走肉。她听完眨了眨眼睛,问我会抢婚吗。

她喝着杯中酒,看着我说: “你几乎没怎么老,这几年我一直跟他在一起,总觉得自己年轻呢。跟你一比我老了。哦,男人三十岁和女人三十岁是不一样的。 ”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电影院忽然想起来了,林莎说过同样的话,钱金翔就要死了,再不嫁他就来不及了。我得找点什么东西替代这一对苦命鸳鸯,把他们放在天涯海角。

“但你更漂亮了。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次肯德基。 ”

我带上当时的女友提前几天飞往三亚。阳光,海滩,椰树林,可是没多久她发现一切都不那么美好了,我们不是来度假,不是来寻找爱的甜蜜,我只是来参加我前女友的婚礼。她把酒店所有的镜子砸碎,怒不可遏地飞往丽江,寻找能真正爱她一生的男人,或是只搞她一夜的男人。反正,他们强过你许佳明。

她笑笑,怪我还记得,她都不记得那个摩托车阿飞叫什么名字了。“我现在生命里就你们两个男人,以后也是。 ”然后她想想,问, “我看你邮件,吓了一大跳,你继父那边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

婚礼在海南举行,寓意天涯海角。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不想说这个,不能说。 ”

“愿意, ”她说, “这几年他一直内疚,他说他欠你良多。 ”

“那就是还活着,多好。婚礼结束了你先别走,他想和你聊聊。 ”

“他愿意我去吗? ”

我回到那女孩身边,她酒喝多了,抱着我要给我讲笑话,也是婚礼,三个单身穷屌丝比谁随礼大气。头一个说,我随两千!第二个说,我随一万!第三个脸红了,结结巴巴讲,我没随钱,但是,新娘肚子里的孩子是我随的。说完她眨着眼说: “明白了吗? ”

“你来吗,许佳明? ”

“没明白,你先让我笑一会儿。 ”

我们都沉默,那些深沉而痛苦的爱,折磨了我们整个青春。

她钩住我脖子,酒气很重,从她嘴里出来却有种迷惑的气息。她贴着我耳朵说: “我不管,你也要给我随一个。 ”

“再不嫁他就来不及了,我总要做一回他的女人。 ”

我看着她眼睛,这么聪明的女孩,我快爱上她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他? ”

日落之前在海滩走走,崔立身体不好,走两步就喘不上气。然后我俩坐在海沙上,他点支烟,扔给我一支,连抽两口问我恨他吗。我摇摇头,说,恨也不恨你,这不是你的错。

“那不也是你的孩子吗? ”她咯咯笑着。

“存在, ”他声音从烟雾里冒出来, “我存在,我活着,可能就是个错。 ”

谭欣回国了,那是这几年的大事,更大的事情是她和崔立要结婚了。她打电话问我来吗。我说我以为你们早结婚了。她说没有,崔立一直不愿意娶一个比她小四十多岁的女孩。我说,你不是女孩了,你也快三十了,你孩子都五岁了吧?

我看着他,现在说这些干吗,今天说这些干吗!太晚了吧?我岔过话题,问他对我的作品怎么看。他没说话,烟不离嘴地望着潮落。我搓搓手,拿出防风火机把自己的烟也点上,给自己解围说: “我的画本来不值一提,就不难为您了。 ”

坐火车回北京时我想通了,这是他某个新朋友帮他在银行办的。他寄给我,让我每天正常取两万,四十天可以取完,存进我的账户里。顷刻之间我浑身发麻,随着慢慢长大,很多事早就欲哭无泪了。他还是希望我去留学,我最终没能满足他。

“无我, ”他说, “你所有的作品里,总有那么一丝怨气。它会使你悲伤也不那么纯粹,快乐也不那么纯粹。 ”

“柯尔克孜族。 ”

“所以您建议我? ”

“维吾尔族人吧? ”她问。

“假想一个人生,假想一个人,你就是那个人,你在替他画。每一幅画,你都是替某个人画。 ”

那就好,我点着头。再往里掏,还有封信,撕开信封一张银行卡掉了出来。拿到ATM试了下我继父常用的密码,我们家八位数电话,去掉头一位和最后一位,中间那六个数字。密码是对的,点击余额查询,里面还有八十万元。我去柜台要人工查下户主,柜员额头一皱,磕磕巴巴念出一串十多个字的名字。

我点点头。有那么一刻我懂谭欣了,我懂她曾说过的崇高与幸福,我懂她说幸福是大多庸人追求的体验,崇高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奇观。太阳斜照在海平面,一片金光映上来,仿佛生命提前步入了天堂。

大概两年后,可能是好奇心使然,我特意回长春查看六十号信箱,他果真给我来了一封信,信里面他画了张地图,沿着昆仑山往西,帕米尔高原上,柯尔克孜族群的山脚下。一看那就是邮差和警察都去不了的地方。他在下面写了两个字——很好。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我继父躺在牛背上,头顶着蓝天白云,一群自由自在吃草的绵羊。

“我就要死了,活不了多久。 ”他站起来,海风持续吹,从裤子上拍打下来的海沙,连同他的话语一起像落日的方向飘去, “照顾好他们母子俩,谭欣已经迷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