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这事你告诉我? ”
她又不说话,我觉得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哽咽了几声讲: “我怀孕了。 ”
“对,我告诉你,是你的。我要生下来给他做儿子。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谭欣没什么好欠你许佳明的。 ”
“我刚许愿说,我想赞美全世界,唯独辱骂你一个人。我恨你。 ”
手一抖电话掉了,捡起来手机没坏,她也没有挂。我问: “他怎么说?他没骂你贱人? ”
她沉默一会儿,这是该说“不好意思,我误会你了”的时刻,但她没说,她也不说生日快乐。过了好一阵儿,她说: “真好,你二十三岁了。 ”
“我想跟他养个孩子,他生不出来。我想有一个孩子,叫他爸爸,叫我妈妈。他不怪我,他把这个看成是我对他的牺牲。你是我俩计划里的一部分。 ”
“我一个人喝是因为, ”我把烟点上,左右看看, “今天是我生日。 ”
“我操你妈! ”
她叹口气,问我跟谁一起喝了这么多。我说我一人喝的。她说干吗一个人喝酒,这样会上瘾的,酒鬼都是一个人喝。然后她又抱怨几句,知道我烦了,声音放低说: “我怕你废掉,你是多好的人啊。 ”
“你别骂我,我一开始对你印象不好,是你找到我的。如果你没在美院宿舍等我三天,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
“我没喝多。听起来是笑话,一个二十多岁啥也不是的年轻人,傻逼呵呵说要当画家。我跟你说,我真能做成,我肯定可以。 ”
“对不起,我犯贱。 ”
“你喝多了。 ”
“许佳明,我真的很想你。 ”
我说不出话,等她讲,可是她也不说,我只好换话题: “我喝了好多酒,还替你喝了三杯。就在刚才,我想明白了,我也可以有梦想,我也可以当画家,就当那种非常牛逼满头白发的画家。 ”
“谭欣, ”我担心她挂了,把手机攥得死死的, “你知道我爸叫什么吗? ”
“离开你以后,是我生不如死。 ”她说, “我想你。 ”
“你想让我起你爸的名字? ”
那天夜里还有一通未知号码,这次不是我继父,但我知道是谁。谭欣从美国打来的,问我还好吗?我说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你甩掉我,你认定我生不如死。
“我爸叫吴佳明,不姓许,亲爹。我没见过他,至少是我没见过活的他。就今年见过一回,躺在汽车厂的职工医院,一动不动,植物人。我们这三代,就跟宿命似的,我不是许家的人,我儿子也不是他们崔家的人。 ”
十点左右一通未知号码打进来,接通之后对方不说话。我把手机放桌上,陪他一起等够通话时间。铁北监狱一次可以打十分钟电话,九分五十秒我抓紧告诉他,爸,你在那边吃点好的,没几天活头了,你放心走吧,不用再惦记我。那边用手指敲着话筒,差不多两三秒敲一下,到第三下后挂断电话。这是我们之间的密码,我继父想念我的时候会给我打电话;虽然听不到,但是他可以看着通话时间知道我还在。他要求只有他敲三下后,我才可以挂掉。他没有强迫我,他只是强调如果我提前挂掉,他会马上赶到北京,看看我出了什么事。
“那就叫他崔佳明吧。 ”
后来我喝多了,对着墙壁大吼大叫。我说你们是我亲人,我人生的救命草,拉扯我两把又一个个都死了疯了,我就是一孩子,你们对得起我许佳明吗?我得忍住,得找点好事告诉他们,加副碗筷我对他们介绍,这是谭欣,唯一一个想给我生孩子的女人,你们放心地走吧,不用担心我。说完我就狠抽自己俩嘴巴。酒后下手重,但知觉更麻木。我捂着脸跪给所有人,我太贱了,让你们失望了。
我含着眼泪笑起来,说: “跟美国人似的,佳明成了我们的姓。 ”她没回答,我摸着胡茬儿想了想,我记起我继父当时怎么跟林莎讲的,我转述给她: “真有什么意外,你就回来。 ”忽然一下子没兜住,压着嗓子就哭了,我调整几秒,坚持说完: “我会一直在北京等你。 ”
姑姑,妈妈,这么基本的口型,听不见难道看不见吗?我敬你一杯,感谢你没戳穿我们家,给我外公留下最后一丝尊严;妈妈,等你病好一些,认得我了,儿子给你尽孝;姥爷,我端着酒说不出话,我觉得他和我的命一样苦,他一生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把下一代安排好,让他们别饿死。每回敬酒我一次喝两杯,我的,我要敬的亲人的。喝乱了,我就模拟他们互相敬。我外公举杯对于勒说,对不住了,娶回家才发现还多了个拖油瓶的,要不是我老了,快死了,我会把许佳明养大的。两人干杯,我把两杯喝掉。
握着手机,我做了几个情节恍惚的梦,翻来覆去的全是孩子。夜里醒来,我去卫生间吐过一回,脱下衣服继续睡。快天亮的时候手机又一次把我吵醒。我看看天色,看看屏幕,是李警官的电话。他说在外地出差,昨晚打我电话一直占线,他有个同学在铁北监狱做狱警,他们昨晚连夜下来的通知,所以着急找到我。说了半天他加一句: “你在听吗? ”
我把福字倒着贴,对联贴在门两侧。读着毛笔字还在想,开学也不揭下去,喜庆祥和地贴在宿舍门口,继续做我们的清华怪胎。寝室暖气很足,我下楼抱些啤酒凉菜。支起圆桌摆了四个位子,一一倒满啤酒。我的,我外公的,我妈妈的,还有我继父的。我第一次见到于勒,就是十九年前的这一天,他来给我过生日,主要是看看我妈有没有媒婆说的那么好看。那是我外公给我妈安排相亲的最后一个男人。于勒相信了他的故事,他儿子战死在老山,留下了独苗许佳明,与他父女相依为命。我姥爷说多了自己都相信了,让我喊他爷爷,喊我妈姑姑。找个新姑父把我妈带走。没人愿意带她走,她脑子有问题,我又总在最关键时刻喊她妈妈。唯有于勒有这个运气,他清楚聋子是没资格挑媳妇儿的,他听不到我喊出来的妈妈有多大声。
我揉揉眼睛,打开窗户把冷风放进来,让自己精神一下,跟他说:“我在听,你说吧。 ”他还是停了停。仪式感,我想到,他这是有大事告诉我。我重复道: “你说吧,什么事我都挺得住。 ”
小年那天难得出门,我想上街买点年货,一个人也要把年过得有滋有味。许佳明,即使这个世界不要你了,你也要面带微笑勇敢地走下去。只是刚走出门我就后悔了,北京的冬天不同于干冷的东北,一阵阵南下的冷风从前胸吹进来,在我的身体里兜两个圈,再咝咝地从后背透出来。回来的路上吹得我眼泪都掉出来了,后来干脆迎着风痛哭起来。
他又清清嗓子,讲: “回来过年吧,就这几天了。 ”
新年前我把同学一个个送到火车站,看样子我要独自在北京过年了。刚开始总要适应,以后慢慢就习惯了。没有家可以让我回,我每天躺在上铺看信写信,我把我继父半年多的信一一做了回复,挑一封最冷的寄给他。我常常在想,下一次我再收到他的信,就把这些都寄回去,在他死前告诉他,我还爱着他。然而他没有再来过一封信,我绝不能主动联系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