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过年你们也要上班的吧? ”
“正月初八,上班第一天。 ”
“当然,轮休,七八天的假期,我就休两天,大年三十我都得在这儿。 ”他摇摇头, “不过你可以常来,我就是不在,也帮你跟值班的说好。 ”
我把烟夹手上开始咬指甲。我问: “哪天执行? ”
“谢谢,我能做的就是多看他几次。我跟李警官说了,我连办后事的钱都没有。我挺没出息的。 ”
“他是例外,听不着嘛,只能看纸条,头一直低着,等抬头的时候,情绪都过去了。这样就不算艺术了吧。 ”
“你还只是学生嘛。 ”
我拿出烟,问他吸吗。他说戒了,闺女不让他抽。车窗开一道缝,他让我随便抽。我长吸一口,好多了,声音平静些问: “昨天夜里你这么告诉我继父的时候,你拍下来了吗? ”
“我本来想卖房子的,哑巴楼没人买。死气沉沉的,我都不愿意住那儿。 ”我苦笑两声, “那尸体怎么处理? ”
“他们杀人的时候更残忍。 ”
他陷入沉思,没理会我的话。
“都有点,你把相机挂脖子上,准备好了再告诉他们吗? ”
我试着又问一遍: “你们会火葬吗? ”
“你说哪个?通知,还是拍下来? ”
他转身来说出困惑: “我还在想合不合适? ”
“有点残忍。 ”
“什么事? ”
“对,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复核下来,有的不到一个月,有的三五年了还没下来,在里面待得都有改判死缓无期的希望了。我的一部分工作就是,走到牢前告诉你,复核下来了。然后我等几秒,人生最后一个悬念,可能是,没通过,暂缓;可能是通过了,死刑!他们就眼巴巴地望着我。有些是,通过了,死刑!我第一时间把他的表情抓拍下来。什么反应都有,哭的,笑的,闹的,还有晕倒的。不过他们有一个表情是一样的,绝望。 ”
“今天早上,老李说你继父的事,说没几天了,得照顾一下,让他健健康康地走。按理说,这时候犯人是关单间,我也就没调换。因为你继父是聋哑人嘛,得有个人给他传话,真关了单间,一声不吭的,死了我都不知道。 ”
“我今年知道的,有一个复核的程序。 ”
“谢谢你。 ”
“我也喜欢艺术,我其实一直在创作艺术,攒好几个相册了。 ”他怕我不信,看看我,继续说, “杀人犯被判死刑,但不一定立即执行,你知道吧? ”
“有你这声谢谢,我就知道这事没错。你刚才说什么? ”
“我想当画家。 ”我头一次跟外人这么说,感觉真好。
“我问后事怎么处理。 ”
“明白啦,明白啦。 ”他笑着说, “你呢?你不会也要做国家主席吧? ”
他轻踩刹车,看看我,说: “于勒已经签了遗体捐赠。 ”
我解释半天,他没明白,问题是还不放弃,追根究底地问我毕业具体干什么。逼急了我说: “我们系成绩最好的学长,现在是国家主席。 ”
“就是心脏、眼角膜什么的,再帮助别人获得新生? ”
“那是学什么的?出来干什么? ”
“不是,那是器官捐赠。遗体捐赠是泡在福尔马林里,捐给大学做解剖实验。 ”
“水利工程。 ”
想着一帮医科学生握着小刀,在我继父身上划来划去,我忽然一阵恶心。停车靠在路边干呕了一阵,我让付锐先走。我说反正不远了,我走走呼吸下新鲜空气。他说也好,先让我继父准备准备。
“你读清华什么专业呢? ”
加上昨夜的宿醉,胃烧得难受。吃了半个烤地瓜感觉好多了。我拣小路踩着雪,花了半小时后走到监狱。付锐在大厅等我有一会儿了,他搓着手,让我先暖和暖和。我看眼挂钟,快三点了,问可以见他吗。
说说他就自己回味起来了。我估计他肯定觉得自己女儿天下第一好看,虽然他只是个矮胖子。
“可以。 ”他站着不动,有点为难道, “我刚知道,他不想见你。 ”
他哈哈大笑,点着头说: “是他,是他。 ”接着他讲起他儿子曾有过离家出走,老李主动申请,三天三夜把长春的黑网吧全扫荡一遍,硬是把他儿子给找出来了,正常仨月干完的活儿,他七十二小时一家都没漏,后来他们就一直拿这个开他玩笑。 “小子太操心,还是生闺女好, ”他感慨道, “但是费钱,穷养儿富养女。现在女孩子,你要是不供她读芭蕾班、钢琴班,以后大了跟别的女孩一比,都得怨我这当爹的没出息。 ”
“不见我? ”
“说出来你都不信,我们几乎没什么交情。我在读清华,他一有机会就让我跟他儿子见个面、通个电话,聊聊人生理想、奋斗目标什么的。他儿子没兴趣,就是演给他爸看,弄得我也挺不安的。 ”
“我们写纸上给他了,他就回两个字——不见。我们问他什么时候见,他回——永远不见。你要看看那纸条吗? ”
“不是,他在外地还特意跟我打招呼,所以我好奇你们是什么交情。 ”
“不要,不要。 ”我倒抽一口气,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我是从北京特意回来的呀。我不能给他收尸,还不能见他一面吗? ”
“就是他抓的我继父,这算警察和犯人家属的关系? ”
付锐继续搓手,说那就暖和一会儿,送我回去。我连连摆手,连说两遍麻烦你了,深鞠一躬走出大门。付锐从后面追上来,他说有个东西转交给我。我打开看看,一张信纸,于勒在上面写了二十来个人名、地址和钱数。底下是他一段字,他说平生一共欠了两万多块钱,虽然没资格让我父债子偿,还是拜托我,以后有了钱,能还给这二十多个朋友。“你会替他还吗? ”付锐问我。
李警官的同学叫付锐,一个中年矮胖子。他开警车来机场接我。我路上感谢他辛苦了。他挥挥手,说这点小事不足挂齿,他这阵儿又不忙,再说老李早打招呼给他了。然后他就聊起和李警官二十多年的同学交情,俩人早在警校就分好工了,以后一个抓犯人,一个关犯人。他说那真是好年代,大家都是爱这行才当警察的,不像现在,年轻人打从进警校,就算计着哪个警种的活儿少,油水多。往右拐弯时他侧身看我问: “你跟老李是什么关系? ”
我把信纸收好,点头道: “会,现在还不起,以后肯定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