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老头?你这玩笑不好笑。 ”
她手向前一扬,道: “跟他去美国。 ”
“许佳明,你说你多爱我,但是你真的了解我吗? ”
“走?走哪儿去? ”
“你别闹,让我想想,你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我双臂抱腰正视前方,老头讲着康德乏味的一生,有时目光转到我们这里做稍许停留,停顿个一两秒继续讲课。 “没错,你俩确实有一腿。 ”
她用那种眼神看我,是怪我孩子气吗?她说: “你要是嫉妒的话,我可以怀了你的孩子再走。 ”
“准确点儿说,我和你有一腿。我和他两年了,一直很稳定。 ”她说, “你还是不了解我,有人是为幸福活着,追求爱情,追求物质;但有人是能够为梦想活着的,哪怕一生不幸,不快乐,她也不会犹豫,就算偶尔停下来,她还是能一直朝梦想那个方向走。 ”
“我是想,既然你跟别人在麦当劳,那肯德基你得留给我。 ”
“我是你偶尔停下来的那个? ”
“香喷喷的?说得我都有食欲了。 ”
她点点头。
“我有个建议,咱别在这儿听两个小时哭两个小时了,我们找个偏僻点儿的肯德基,我先去把卫生间打扫一遍,弄得香喷喷的,等你大驾光临。 ”
“他呢,他是你的梦想? ”
她笑了,说: “你真甜,明明很无知,但是你真甜。 ”
“对,我因为他才有的梦想。所以打我懂事的年纪,我就明白,我一定要嫁给这位活的大师,我可能不爱他,但是我痴迷他的一言一行,他的每一句话都能让我学到很多,离梦想更近一点。你能理解我吗? ”
“等下, ”我点开手机,记住搜索结果,对她说, “美,就是你。 ”
“能理解,所谓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妈逼的你这么站? ”我声音有点大,前后三排的人扭头看过来。我低下头搓着手,问: “他叫什么名字?崔立,那天画展的那个‘Lee Choi’ ?崇高三组,崇高与美,我早该想到你那天为什么那么激动。谭欣,你是不是真他妈的以为你嫁给了崇高? ”
“那美呢? ”
“你能不能不骂人? ”
我把脚从前排放下来,认真听一会儿。美与崇高,这是康德的理论,简单点儿说,崇高就是数目之多体积之大,美则从质、量、关系和模态四个契机分析判断。我侧身看眼谭欣,我觉得她又要泪奔了,艺术哲学而已,干吗弄得跟邪教传播似的。我打断她的眼泪: “也就是两个词,我们照着辞海的意思来就好了,为什么要给它们这么多附加值? ”我把手机搜索给她看, “崇高,解释为高尚的同义词,就算是见义勇为吧。 ”
掏出火机点支烟,我想好了,一旦崔立要赶我出去,我就把这事端出去,谁也别想好。几个同学回头看我,一脸鄙夷。崔立朝这边望望,当作没看见,继续讲课。没错,谭欣说的是真的。
她看着我,有一丝小感动,说: “既然来了,你听一下吧。 ”
“他知道咱俩的事儿? ”
“那你可以先陪我活到五六十,表现好的话,我不抛弃你。 ”
“知道,他要我跟你好,一直往下走,山盟海誓?百年好合?天长地久?总之他不想带着我,一个早已不行的老男人带上我这样比他小四十岁的女孩,他感到羞耻。我只用一句话戳到了他的痛处,我说你会害怕孤独终老,其实你希望,你能死在我怀里。你还是不能理解是吗,许佳明? ”
“我以前想过这种问题,就像崔立,如果我真的与他生同时,我不会爱上他。好比你许佳明,可能在你五十五岁六十岁的年纪,迎来你的高光时刻,成为活着的大师,那时你还会吸引二十多岁的姑娘。 ”
“你爸妈怎么说? ”
“还好,咱俩算是生同时,你可以日日与我好。日日?这个词很淫荡嘛,我喜欢。 ”
“他们不知道,我去美国留学,做助理,就这样。 ”
“好几段呢,有一段是这样的。 ”
“我不能理解,我就是不明白我怎么这么背,爱上你这么奇怪的女孩? ”
“哎,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诗是这么说的吧? ”
“我清楚自己要什么,幸福是那些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干什么的庸人们才会去追求的体验。 ”
“这不是上课,他可是崔立。这是他出国前的最后一次讲座了。他刚才指着自己头发说,照他这个年纪,没准这次就是绝唱了,当他说要我们珍惜时,我就忍不住哭了。 ”
“有点绕,你再说一遍! ”
“一节课而已,怎么被你听得跟传道受洗似的? ”
“你慢慢想吧,我知道你会好的,会特别好的。 ”
她转过身望着我,慌忙擦去脸上的泪痕,缓和了几秒钟,说: “你怎么来了? ”
我有点儿蒙,说话都结巴了,我说: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那个谁去认识我? ”
我也害怕,哪个男生跟她上演自习门一类的事情,毕竟麦当劳的卫生间她又不是没干过。许佳明,这样怀疑你女朋友,你真是太龌龊了。进入讲堂我长吁一口气,百十个学生分散其中,谭欣在后排,左右无人。看她第一眼的时候给我吓坏了,我知道她朋友说的,我不想看到的是什么,她满含泪水地望着正前方的黑板,上面被教授写下四个大字——崇高与美。艺术对她有种宗教般的力量,她的朋友们一定觉得谭欣是怪胎。我悄悄坐到她旁边说: “别哭了,女神。 ”
“她劝我去的,她反对我跟崔立走,她劝我多认识一些你这样的男孩。我认识了你,你是独一无二的。 ”
我自己也讲不清楚,那天为什么要去美院。谭欣不在宿舍,她同学告诉我,谭欣的电话打不通,那一定是在图书馆礼堂听讲座。最早介绍我们认识的那个被画出来的朋友说,你一定不想去的,那边有你许佳明不想看到的东西。她在说谭欣坏话,我没顺茬问她是什么,憋回去一定让她特别难受。她指着图书馆的方向,看样子就要自己说出来了。我急着堵住她: “我朋友还在联系你吗?他昨天还说,你照片非常好看。 ”
我站起来,把烟扔地上碾碎。谭欣拉我衣摆问我要干什么。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有多希望崔立能接我这个茬,那位站起来的男同学请坐下来。这样我会大声地骂一句,我操你妈,但是,祝你们幸福,啊,幸福是庸人追求的体验,祝你们崇高。
我最后一次见到谭欣是十一月底的阴天午后,所有人都觉得今天会下第一场雪,把北京拽入冬天。要是早知道我和谭欣会在那天分手,我肯定会穿一套好看点的衣服,起码把胡子刮干净,或者修剪个漂亮的发型,让她不至于那么轻易地放弃我,没有一丝留恋。
没人理我,我要一步步走出去,从窗口望去,外面已经下雪,最美的季节过去了。我已经看见自己由这扇门走出去,穿过美院大院,向西进入这条西土城大街,我知道两侧将有一路的春夏秋冬在我身边飘零,伴我回家,送走我年少青春最重要的一年。我二十二岁那年过得并不好,我可能一生过得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