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头转一圈张望,低头看看,哦,现在胎教的确太早了。
趁肚子还没起来,她要报个学习班,随便学点东西,没准儿学明白了就是大好前途。选来选去却报了个胎教班,相比于英语速成、会计培训及主妇厨艺,这个又好玩又实用。上课时间是每周一三五的晚上七点半,一次课要两个小时,她算了一下,平均每小时三百多的学费。来上课的都有家人陪伴,妈妈或是老公。只有她是一个人,提着包站在门口茫然无措。胎教老师要关门时对她笑笑,问: “你姐姐还没到吗? ”
还真挺有意思的,原来胎教班不是教大人的,老师授课的教育对象是这些妈妈肚子里的孩子们。头一小节放音乐,莫扎特和肖邦,接下来是诗歌会,老师先朗诵了几首诗,要求每个妈妈回家选首最喜欢的诗,下次上课大声读出来,给你的孩子听,也要让别人的孩子听。
如果再有机会,她真想摇着经理的肩膀讲,我给你做助理不是为了钱,是为有个前途。如果再有机会?这不可能,过去就过去了,若是真能改变什么,她希望回到一年前,一心一意地和佳明在一起。从没有哪个人的失去让她如此悲伤。
林宝儿几乎是半张着嘴听老学员的诗歌,不仅仅是有兴趣,她开始热爱从那些妈妈嘴里跳出的文字,她完全被那些文字的旋律迷住了。她觉得自己以前过得好肤浅,不是说给宝宝学的吗,她听起来却那么新鲜。
她有想过从最底层做起,每月一两千的薪水做助理。有回她很低调地去家广告公司应聘,所谓低调就是去市场买一堆杂牌衣服套身上,扎起头发戴个没镜框的眼镜去面试。女经理对她印象不错,许诺不出意外的话,下周一来公司,实习期三个月。助理还要实习?连装带演的谦卑让她差点就成功了。只有一个疏忽,她是最后一个面试的,谈话结束和女经理一起走出公司。听说她打算坐地铁去知春路谈一个客户后,林宝儿提出送她过去。晚高峰堵在路上让两个女人都有点不自在。她还记得经理最后一个动作是拿起车窗前的太阳镜打量,一束夕阳那么不巧地穿过北三环,照在镜片上,把烫金的GOOCI晃得刺眼睛。那次之后她再也不主动送谁回家了。
十点前她在第三极书店挑了本最厚的诗集《中外诗歌鉴赏》 。回到家里她食指压着诗行一字一字地读到凌晨三点多。关灯之后她细细回忆,选了裴多菲的一首诗作为朗诵作业。匈牙利诗人,她刚知道这就是写过“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的那个人。她又打开灯把那首诗抄了下来,诗里讲,女孩是冰冷冬日,男孩是炙热夏天,只要她肯上前一步,他一定会后退一步,那样他们就能在温润宜人的春季相爱了。
林宝儿很想跟修智博解释,她生孩子不是为了险金,她在北京有房有车穿名牌,比大多数女孩阔绰多了。佳明怎么说她的,她不缺钱,但缺一个前途。她听进去了,就因为太对了,她想到这句就来气。然而她能怎么办?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换几年前还可以去酒吧唱歌,估计这两年酒喝多了,嗓子也废了。
她举起抄好的诗句对着夜色读出来,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多了些哭腔,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更大声更勇敢,她越来越觉得这不仅仅是给宝宝读的,佳明也在天堂的那个街角倾听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