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你妈妈长什么样吗?那你就别要孩子!老许比她更大一个分贝,这把女儿吓着了。玉镯被撸下来,玲玲一抽一抽地哭,她说,你不是我爸爸,你就是认钱,你会把我孩子也卖掉,我绝对不会生下来,你没机会把他们抢走!
家徒四壁,除了发愣只能睡觉,每天玲玲都要睡上一个午觉才醒来,有时候午饭后还能睡上一觉。有天午觉儿她被老许惊醒,老许正吃力地从她手腕上把玉镯拽下来。玲玲睁眼就要往外跑,手被爸爸死死拉住,这把她逼急了,冲着老许使劲吼,这是妈妈给我的!
玲玲说到做到,算好三个星期临产,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早一个星期老许就不再去天桥等活儿,只在家陪着她,可一天不来,两天不来,十天又不来,就仿佛那俩孩子在子宫里走迷路了,找不到出口似的。
没有了电视,玲玲只能对着窗外的大雪发呆。她看见他推着一车的东西消失在白色尽头,不一会儿那里就回来一个空着手的黑点。哦,老许把自行车也卖了,以后来回就是走。
有时候老许会问问她怎么样,有没有异常。每到这时玲玲就瞪大眼睛望着他,似乎在警告,永远别想打这两个孩子主意。玲玲发现了新的娱乐,家里的弹簧床可以蹦着玩。老许劝不住,好说歹说让玲玲答应只往正上方蹦,别往床边跳。
失去邮票的头一夜他有点儿恍惚,天一亮他就破罐破摔地要把所有东西都卖掉。整套家具多少钱?三十?拿走吧。手表多少钱?十五?十七我就卖!玲玲看着她爸发疯也不敢阻拦。她最受不了的是,老许要把她最钟爱的电视也卖掉。她咬着嘴唇一脸委屈。老许说等咱家有钱了,孩子们出息了,再买个彩色的。
老许的新乐趣是养花,那种没人要的君子兰,土是在花坛里挖的,花盆和苗都是跟别人讨的,比集邮好多了,而且老许因此关心每天的阳光了。
每一天他都要把账算清楚,今天赚了多少钱,还差多少才够养两个孩子。攒足的计划遥遥无期,可生产的日子是定好的,就在那里,最多还剩三个礼拜。他琢磨能卖的东西,首先是那十六本集邮册,他玩集邮快五十年了,一册册放到自行车后座,他推到邮局门口,数九寒天他浑身哆嗦着站了三个下午。他以为这些是生命里最值钱的,可全部卖光才一千出头。最后一本他死掐手里不松开。他哀求说,长春还是伪满首都的时候就有这本了,多少再加点儿吧。
快过年了,玲玲也没动静,蹦床技术却愈发娴熟。老许看她挺着肚子一上一下,比跳在自己心上还难受。每回跳床玲玲都念念有词哼哼唧唧,腊月二十三的声音特别大。老许的眼神跟着她上上下下。他辨识了好半天,确定玲玲毛裤上的黑道道不是脏东西,是被浸湿了。他声音发抖,一着急嗓子又哑了,对着玲玲喊,你快下来,你羊水破了!
两个孩子,这不是压力乘以二的算法,如果养不起,那孩子们全完了。老许去了理发店,把白发染回黑色,做了一个牌子去天桥下面蹲点,重新干回力工的老本行,往五楼六楼搬砖搬家具。他都退休十年了,他没敢跟任何人讲,他已经六十三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