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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到中午父女俩坐在医院长椅上一人一个土豆丝卷饼。玲玲也没抱怨,事实上她比她爸更好奇这个宝宝是男孩还是女孩。王大夫下午两点上班,老许退休的同志跟他推荐的。同志说,这个大夫好说话,喜欢抽烟,你进去说是刘老师的朋友,他就明白你什么意思。其实谁都不知道刘老师是何方神圣。

星期六要在职工医院例行检查,老许带着玲玲回了汽车厂。他把帽檐压得低低的,不希望被哪个熟人认出来。一楼挂了号他们去三楼等待,排到玲玲时老许让后面的人先去。他还做了别的打算,为此还带了两条红塔山。他打算下午王大夫上班时递过去,他想偷偷给玲玲做次B超。

两点一刻老许陪女儿进诊室,把两条烟放大夫桌上,还不敢马上推过去,就像刚买来自己抽的。王大夫简单询问几句,抓起听诊器检查玲玲的心跳,玲玲孩子的心跳。

老许没理她,任她自说自话,有点怪想法要比产前焦虑强多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操心,托人送礼他虚构了一个年满二十八岁的儿子,前两年去深圳打工,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寄二百块钱,就在今年夏天,被一个酒后驾车的香港人撞死了。他对不同部门讲着同一个故事,声情并茂,讲多了他自己都觉得是真的了。他说,他儿子还留下一个怀孕的女人,就快生了,他想要这个孩子。我孙子的户口当然要上到我们许家,他越说越真切,有回一抬头还真看见儿子领着媳妇、孙子回来过年。儿子叫什么他早想好了,至于孙子或是孙女的名字,他还没有定。然而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姓许。他们许家从父女两人一下子变成大户人家了。

老许的左手被玲玲双手握着,右手藏在烟后往大夫那边轻推,低声说,我是刘老师介绍来的。王大夫没理他,皱着眉听心跳,有个新问题困住了他。他摘下听诊器,戴上老花镜,边写边说,去做个B超。老许连连点头,拉玲玲出去。

我想一直怀着它,谁也抢不走。

红塔山忘拿了,王大夫喊住他。

我不想把孩子生出来,有天晚饭的时候她对爸爸说。那时候已经六个月了,老许放下筷子,倾着头审视玲玲。

他戒烟了吗?老许不明白,想了一下午也想不通。四点多钟王大夫指着片子跟老许说,这是脑袋。老许似懂非懂地跟着答应。王大夫接着指,这也是个脑袋。

她喜欢袋鼠那集,算上重播她看了三次。袋鼠宝宝睡在妈妈肚子里,睡饱了就露个小脑袋看看外面。这种镜头一出现,她就觉得身体的血液都在兴奋地跳动,眯着眼睛看它们一蹦一蹦的,恨不得跟着节奏拍手。

两个脑袋?玲玲问。她又联想到了袋鼠宝宝,两个脑袋从口袋里伸出来看世界。

搬进新家她还是不出门,每天关在新家里看电视。她早不看电视剧了,那些都是骗人的。她改看动物世界,里面讲狮子要经过两三千次的交配才能受孕。她瞪大眼睛看这些森林之王,她为什么一次就有宝宝了?这也许就是人类有几十亿,而狮子才几千只的原因吧。

王大夫眼睛没离屏幕,摸了会儿白大褂没找到烟,打开老许的一条抽出一包,打开一包抽出一支,剩下的又推给老许,自言自语说,龙凤胎啊。

没两个月就藏不住了,老许带玲玲离开汽车厂,去市里住。那年代不时兴租房,挨家挨户地找在厂区上班的人家换。老许解释说,生完孩子我们就回来,没人知道你都有过什么事。玲玲没再逆着他,陪老许去借搬家的马车。躺在马车上她又看到了那片云,可是不确定,那么多那么白,一朵挨着一朵,流在天空里,白色流淌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