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没开灯,一个黑影坐在外屋等着他。老许将剪子放在茶几上,摸着黑靠在床上和玲玲面对面。好多话他白天说过,那时候两人情绪都太激动,老许觉得有必要再讲一遍。他说,你把你爸看扁了,我不怕人家笑话我没女婿有外孙,我从来就不在乎这些,我是担心你。
你对不起我,对不起玲玲。
玲玲没还嘴,这样真好。
后来老许就不提这茬儿,夜里睡不着觉,他骑车去了职工医院。借助窗前的月光他在小吴的床前坐了半小时。他对这孩子印象不错,踏实本分,可以把女儿托付给他。现在却愈发恨他,仿佛小吴故意要被车间的钢床砸到,故意逃避一个未婚夫、一个父亲的责任。临走时他掏出剪子对着输液管比画了半天未能下手,然后他略感蒙羞地推车回家。
他继续讲,你没工作,脑子不好使,也许以后能有机会上班,但绝对不够你养孩子的。我六十三了,等孩子上小学我就七十了,该死了。路是你们娘儿俩的,你照顾不了他。老许想如果再动情点,她会更受用,想着想着他还真哭了出来。那种干哭的声音响在屋子里,听起来很难受。明天就跟我去医院吧,他带着哭腔说,一完事谁也不知道,你还能找个好人家,做个好新娘。
他跟玲玲商量堕胎,那不是商量,是在用商量的口气宣布他的决定。他说最迟到礼拜天,他会联系一个好大夫把这事办得干净利索。玲玲瞪大眼睛直摇头,印象里这是她第一次对父亲反抗。父女俩大吵了一架,到最后许玲玲拿着菜刀抵住自己,问他今天是什么日子。本来今天要做新娘子的,她依然瞪大眼睛说。之后她瘫在地上哭也哭不动了。
他不说了,也不哭了,就静静地等女儿答应。他讲道理时玲玲没插嘴,讲完玲玲也不说话。他也不催她,起身铺床。玲玲接过枕头抱住,看他忙左忙右。挂钟响的时候她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爸,这是我的,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个东西是我的,求求你,别把它抢走了。
自己的女儿,三个多月了,老许居然一点儿没看出来。要是她妈妈还活着就好了,这种事母亲准能第一个知道。可是在老许的记忆里,她妈似乎就没活过,死那么多年了。
